第61章 第61章:旬议她分明和镇异司学坏的……
上元夜翌日,仰赖于“白日忽”的烈性,挽戈醒来时,其实没太记得后面画舫上乱七八糟的事。
她次日一早就回了一趟镇异司医署,得到的消息是,萧母仍旧没有给她回信。
京内的风声,萧其世似乎已经实际上掌了萧家,以嗣子承祧的名义,代行家主事,俨然一副少主模样。
挽戈想了想,还是托羊平雅替她最后送出了给萧母的信。
她不打算收回自己的承诺——倘若萧母将来有朝一日,终于下定决心要杀萧其世,她会守诺出手。
不净山的山门脚下,挽戈回来的时候,雾气还正贴着石阶往上爬。
守山门的弟子远远看见有马蹄疾驰而来,还以为谁要来神鬼阁的山门找事——这不算不常有的事。
弟子下意识要出剑拦下,接着看清来人时,才大惊失色,慌忙收剑让路:
“……见过少阁主!”
——少阁主回山了。
这个消息几乎在一刻内就传遍了不净山。
次日午时,旬议的时候,挽戈才跨入议事厅的门。
厅内,老阁主的首座还空着,似乎尚未到来,然而其他的人已经俱在座了。
不出意料的,挽戈刚入内,堂内原本还低声的嘈杂讨论声,立即变成了瞬间的死寂。
挽戈并不理会那些隐隐约约的窥探,相当自然地在首座下方第一个座位上坐下——那是少阁主的位置。
“师姐,多日不见。”
挽戈落座后,礼貌性地冲一旁落座的师姐槐序问候了一下。
槐序也是老阁主的弟子,当然也是挽戈的师姐。
槐序师姐杵着个死鱼眼,好像没睡醒,沉默地盯了挽戈一会儿,也点了点头,一声不吭。
挽戈早就习惯了师姐平日里死气沉沉、马上就要活不下去的样子,并不在意。
但她方一落座,对面一个小孩模样的家伙就尖声尖气地阴阳怪气起来:
“少阁主,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啊。”
倘若有旁的非神鬼阁的人在场,得知这个小孩身份后,毫无疑问会大吃一惊。
——这个怪模怪样的小孩,就是神鬼阁执刑堂堂主。
执刑堂堂主戴着一顶很滑稽的、总之不像活人戴的高帽子,坐在椅子上,还晃着短腿,用那种好像捏着嗓子的童声:
“我堂弟子羊眙,死在京中,尸骨无存,听说是少阁主干的好事,是吗?”
挽戈倒是真想杀。
她平静道:“他心里没数,敢对我出手,可惜水平有辱师门,被
我卸了兵器,此后之事与我无关。”
“一句‘与我无关’‘就想洗干净?”执刑堂堂主童声都更加尖利了起来,“羊眙可是我座下高徒!”
执刑堂堂主的弟子,哪个也算不上高徒。
挽戈心想,倘若这顶着小孩皮的老东西知道,他座下还有个邵滢滢,是真的被她杀了,恐怕更要发疯。
羊家诡境,显然善后之事是镇异司做的。
镇异司出手做得相当干净,以至于或许执刑堂堂主还不知道他爱徒邵滢滢的死讯。
此时,议事厅的首座上,终于落下了阴影。
那是老阁主惯常出场的手法——他很少亲自露面,往往也只是用灵物投影的方式来莅临。
执刑堂堂主的唧唧歪歪,这会儿终于被真有正事要禀报的灵物堂堂主打断。
这位有事要禀报的灵物堂堂主,算得上神鬼阁四堂堂主之中唯一的正常人。
可惜正常人未免有点太正常了。
他通报事情时语气四平八稳,连说出“山门大阵镇物告罄”这样的要事时,都好像在谈论午饭。
——他话还没说完,议事厅内已经昏昏欲睡要倒了一片。
灵物堂堂主终于事无巨细地结束禀报后,老阁主在首座上的影子动了动,然后是苍老的声音:
“不错,灵物堂的账目,一向清晰。账清了,人心才会清。”
那其实是一句相当普通的话,本来应该什么都不会接着发生的——可惜神鬼阁内堪称百鬼夜行。
几乎在老阁主话音刚起的同时,挽戈看见一旁死掉了的槐序师姐活了过来。
“啪!”
槐序把笔拍在了案上。
那是很大一声响动,尽管厅内大部分人已经习惯到熟视无睹,但是仍然能短暂的吸引一下注意。
槐序整个人像什么神秘机器启动了一样,左手抽出一卷巨大的简,右手同时一把抓起三支不同颜色的笔,一根蘸朱砂一根蘸墨水一根蘸石青。
挽戈瞧见槐序先写了个巨大的大字“阁主曰”,紧接着飞速地记录下了老阁主方才话的每一个字,甚至出手如电更换朱笔石青,标出了每一个重音和分隔。
红黑蓝三色并行,她的笔尖在竹简上齐刷刷地跑,声音大得很难让人忽略。
整个过程也不过几秒之间而已。
随着老阁主的话讲完,槐序也记录完了,停下了笔。
片刻之后,她的双目从饱含着仰慕、钦佩和对师父的一片赤子之心,立刻又恢复到了死鱼眼。
马上从一个活人,又死掉了。
挽戈:“……”
她又看了眼槐序师姐身边堆得乱七八糟的旬议记录卷轴,即使已经习以为常,仍然心想,不愧是神鬼阁史官。
她也仅仅离开了一个多月,槐序师姐的记录卷轴又多了五六大卷。
首座上的影子似乎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仿佛是满意的颌首。
老阁主似乎很受用槐序这史官一样的狂热听讲记录,深以为然。
苍老的声音落下:“下一个。”
下一个汇报的是机关堂堂主。
一只黄铜外壳的机关鹦鹉跳了几下,居然直接跳上了案面,铁喙一张,就是一串叽里咕噜的鸟语。
那是真的鸟语。
如果说方才的灵物堂堂主令人昏昏欲睡的讲话,挽戈还能勉强成为厅内唯一几个能听进去的人的话。那这次机关堂堂主的话,即使是她也完全听不懂。
然而首座上的老阁主却仿佛听懂了。
等那机械鹦鹉巴嘎一下闭上嘴,苍老的声音就缓缓开口道:“甚好,机关之术,巧不在多。”
话音刚起,死掉的槐序师姐再次复活了。
又是一阵笔拍桌案、竹简狂响,然后是照例的“阁主曰”,以及钦佩仰慕的狂热目光。等老阁主讲完话后,她又迅速重新死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机关堂的破鸟闭上嘴后,才终于轮到执刑堂。
执刑堂堂主谈不上翘首以盼,也算是迫不及待了。
这披着小孩皮的老东西,还在孜孜不倦地要给挽戈扣屎盆子。
“禀报阁主!我堂弟子羊眙惨死于京中,此事与少阁主脱不开干系。少阁主离山日久,与镇异司来往密切,更牵动镇异司插手世家之事,坏了神鬼阁的规矩——请阁主明察!”
挽戈心想,终于来了。
首座上的影子似乎又动了一下,挽戈能感受到一种苍老的审视目光盯着她。
她并不退避,反而光明正大地直视着孩童模样的执刑堂堂主,后者一脸义正词严怒不可遏,但配合那张幼稚的脸显得格外滑稽。
“少阁主,”苍老的影子盯着挽戈,声音中听不出来任何情绪,“你说。”
槐序在一旁又噼里啪啦狂写。
挽戈起身,淡淡道:“弟子在。”
她没有看执刑堂堂主,只看着首座的影子:“羊眙之死,与我无关,不如说问问执刑堂堂主做了什么。关于羊家诡境的事,听闻镇异司有更详细的记录。”
这分明就是把屎盆子扣回去了。
执刑堂堂主当即暴跳如雷,气得短腿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胡说八道!阁主您听我讲!她同镇异司勾连——”
挽戈打断他的话:“执刑堂何时与羊家勾连上的?”
这一句落地,明明执刑堂堂主还没来得及反应,挽戈已经注意到他身后的弟子有人神色动了动。
挽戈忽然觉得那弟子的脸皮有些面熟。
片刻之后,她才想起来,原来是先前在羊家诡境中见过的执刑堂弟子。
执刑堂当时派了三个弟子,邵滢滢已经被她杀了,李师兄是境主羊眙假扮的,也已经死了。
而此刻厅内的这位,看面皮,居然就是最后唯一还活着的那一个弟子。
挽戈有些意外。
她依稀记得羊平雅提过——当日羊府在场的人都被镇异司的人抓进去了,而这位弟子似乎也在被抓进去的人里。
提起镇异司,羊平雅当时还心有戚戚。旁的她也不敢和挽戈多言,只说但凡有些秘密的,多半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这位弟子居然能在镇异司手下存活,并回到神鬼阁。
挽戈大为惊奇,多看了两眼。
这弟子看上去没病没灾,也没有什么受过拷打的迹象,好像沐浴在了镇异司善心的恩泽之下。
这会儿,执刑堂堂主也回过神来了,童声尖利。
“你血口喷人!”他孩童的声音居然能这样尖利,“你倒是说说,我堂何时与羊家勾连了?”
挽戈甚至都懒得看他,顺手反问回去:“我只是在问,堂主为什么如此激动?”
“你——!”
执刑堂堂主气急败坏了,他骤然转向首座。
“阁主!你看她!目无尊长,还敢狡辩!她分明和镇异司学坏的,和镇异司勾结了还学了一套颠倒黑白的说辞来混肴视听!”——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qwq
第62章 第62章:质询“你的位置,是神鬼阁……
这种小孩吵架一样的争端,堂内各人心思各异。有人兴致勃勃看戏,也有人无聊得觉得稀疏平常——执刑堂堂主对少阁主的挑衅发难,也不是第一回了。
几乎在此时,首座的影子轻轻一敲案,清脆可闻,堂内众人立即安静了下来。
老阁主的声音淡淡的,但分明大家都听清了,也不敢插话:
“旬议不是小儿喧闹,堂中之事回到堂上——执刑堂,坐下。”
执刑堂堂主张了下嘴,还想说什么,但是他是小孩模样,脑子不是小孩子,还是分得清楚场合的。
他的童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面的槐序重新精神大振,换笔展卷,刷刷落字,旁若无人。
老阁主的影子这会儿,却看向了挽戈。
挽戈不动声色,但仍然能察觉到那种令人完全不能忽视的冷冷的审视。
片刻后,老阁主的声
音才响起来。
“你离山多日,山外的生恩还尽了吧。”
那谈不上是指责或是质问,但也根本听不出来什么具体的意思。
挽戈起身,颌首:“回师父,已尽。”
“不错。”
明明是褒义,但是也听不出褒义的语气,影子沉沉只道。
“既然回山,那便归位。自今日起,四堂外务,仍归少阁主统筹,旬报月册皆过你案头再送我,三日内清完。”
挽戈略微垂眸:“弟子收到。”
她当然听懂了这其中的意思,厅内其他人也不傻,也都明白了。
这分明是老阁主根本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争端,要让挽戈回山后立即重归少阁主位置的意思。
执刑堂堂主急了,按捺不住,尖利的童声又起来:“阁主,那我堂弟子羊眙之死不能这么算了!而且她和镇异司往来甚密——”
“此事搁置,不准再议,”影子沉沉截断了执刑堂堂主又要发难的鬼话,“由闻事堂查清前因后果后再呈。执刑堂,回去把你堂里的事先理清楚。”
执刑堂堂主憋得脸红,还不甘心,但也不敢再发言了,只叽里咕噜不知道在咕哝什么。
槐序赶紧换了新的一卷竹简,大字醒目写下老阁主的每一句话,翻动得噼里啪啦,记录得自己都热泪盈眶。
苍老的影子最后一次敲案:“今日旬议到此为止,各堂各归其事。”
首座上影子的目光再次无形中扫过挽戈。那目光分明不着痕迹,但话语里却终于有了敲打的意味:
“……山门外的是非,少带回山门。”
挽戈道了声是,应得利落。
几息后,首座之上的影子终于离开,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也散去。
堂内众人如蒙大赦,也纷纷散退。
执刑堂堂主临走前,最后回头狠狠瞪了挽戈一眼。
挽戈没让,她也抬眸去看执刑堂堂主。对方哼了一声,真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拂袖而去。
挽戈若有所思,只最后瞧了一眼跟着执刑堂堂主走的那名弟子——那名出现在羊家过的弟子。
一旁的槐序,终于结束了认真听讲的工作。
她心满意足把记录完整的老阁主语录收订好,郑重其事地在卷首标注上日期。
槐序扭头,才发现挽戈也没有走。
她想了想,回头翻了下桌面上一摞一摞的语录,抱了三四卷,要递给挽戈。
“师妹,这是你不在的时候的师父语录,借你,不用谢。记得多加温习,日日诵读。”
挽戈居然没推辞,接过那沉甸甸一摞竹简,道:“多谢。”
槐序面容严肃:“只借你三天,三天后还我。别弄坏了,也别沾灰。”
她珍重地重新抱起桌上剩余的竹简,好像那是什么神奇无比的宝贝。
挽戈不禁失笑,只道:“辛苦师姐了。”
接下来的几日,居然平平,没什么事情发生。
执刑堂那里没什么声了,不知道在憋着什么坏水。
挽戈照例处理完了少阁主的分内之事,一桩一件落定。
她当然能感受得到,随着她回山日久,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三日后,槐序推门而入挽戈的居所的院子时,骤然闻到的是一股相当浓郁的药味。
她吸了吸鼻子,才最后在檐下看见挽戈,后者似乎还在读一卷不知道是什么的书。
槐序打量了一下挽戈,疑惑起来:“你在用什么药?”
挽戈应道:“养伤的。”
槐序顶着个惯常的死鱼眼,她自己每天都一副快死了的样子,没精力关心挽戈,只礼貌性问候:“师妹注意身体。”
那浓郁的药味,其实来自于羊平雅的药。
羊平雅按照先前的承诺,隔了几日,就将用的药托人寄给了挽戈,同时来的还有信件。
信中寥寥提了下京城中的近况,所提的无非就是世家、镇异司和朝廷。
先前死的羊忞,母族是宣王府,势大。羊忞死的不明不白,最后死的地方,还被镇异司围过,导致宣王府完全将矛头对准了镇异司。但镇异司也不是好相与的,只奉天子命,向来行事乖张。双方一时间剑拔弩张,对峙起来。
当今天子似乎隐隐有驱虎吞狼之意,对世家与镇异司的争端乐见其成。
挽戈哂然,心里有点对不起谢危行——毕竟羊忞是她杀的,谢危行只是接下了她的恶名。
但是她还是无端觉得,那人能处理好这些事。
至于先前去供奉院时,老国师留给她的匣子,她这几日也拆开了。
匣中居然是一卷书。
挽戈草草浏览了一下内容,像是玄门功法,又不像是。
她品读了几日,试图去理解,却始终不能完全理解其意,尝试练习,也察觉有几分奇奇怪怪,只得从后再议。
槐序这番来,是来取回她先前借给挽戈的老阁主语录。
“你读完了吧?”槐序问。
挽戈应了声是。
槐序平日死气沉沉,只有提到她最喜欢的语录时,才勉强有点精神。
她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这几卷语录,确定没有磨损,也没有沾染污渍,才放下心来。
“师妹,”槐序顶着死鱼眼,却有几分感动道,“偌大的不净山,只有你能传承师姐的衣钵啊。”
她的死鱼眼里没有眼泪,但是分明给人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有朝一日师姐如果先去了,那一屋子的师父的语录,只有交给师妹继承,师姐才能放心呐。”
挽戈其实并不是很想继承槐序的衣钵。
不过下一刻,槐序就补充了来意:“师父让你过去一趟,现在。”
老阁主的居所,在不净山最深处,也算是最高处。
挽戈从回山起,就一直拿不准老阁主的态度。
先前在万象诡境中,境主临死前的话,依旧时不时在她耳边回响。
“……破了换命术,‘因’已改,‘果’自然就变。老阁主从收你入门,变成要杀你……”
“……哈哈,这就是他的选择!你不会真以为他从来就站在你那边吧,哈哈哈哈哈……”
挽戈回山时,就做好了老阁主兴许会对她出手的准备。
但是分明没有。
不仅没有,甚至还算得上替她压下了山中的嘈杂,让她重新归少阁主之位。
……这是什么意思?
不净山最高处的风凛冽慑人,松针冷硬。
挽戈沿着石阶往上,临入门时,很轻地敲了下门,才发觉门没关。
她想了想,径直推门入内。
几乎是刚踏入门槛,挽戈就察觉到了一点破空声。
她也不退,仅仅偏了下头,一道冷影擦着她的发边一寸的距离,重重钉在了身后的木门上。
“铮——”
她余光看见是一柄铁箭,箭的尾部还兀自嗡嗡振动。
——若迟半息,那钉入的就不是木门,是她的眉心了。
“不错。”
挽戈听见室内苍老的声音冷冷道,明明是夸奖的语言,却没有几分对应的语气。
“功夫没有荒废。”
挽戈略微垂眸,抬步入内。
室内,老阁主坐在背光处,铁杖横在铁膝上,关节处的齿很轻微地咔嚓作响。
老阁主还是万象诡境中十几年前的模样。眼眶空空,残肢铁骨,分明是一个老瞎子的样子。
但是没人敢小觑这个老瞎子。
挽戈行礼:“弟子挽戈,见过老阁主。”
空气中压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老阁主似乎看了她一眼,又好像没有。
挽戈知道老阁主在看,尽管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
老阁主:“坐。”
挽戈在两丈外坐下,很轻地也将镇灵刀横在膝上。
——那其实是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只不过挽戈垂着眼眸看地,显得颔首低眉,看起来安静听训,并没有攻击性。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老阁主的铁肢发出的很轻的摩擦声。
半晌后,老阁主才慢慢开口:“山外的风景怎么样。”
谁也不会觉得老阁主这是简单的在问风景。挽戈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词句,道:“尚可。”
“你的位置,是神鬼阁给你的,不是外人给你的。”
挽戈:“明白。”
“——是吗。”
老阁主空洞的眼眶忽然转向了她。
那种无形之中的隐约压迫感,忽然加重了,连同室内的光线也暗淡了几分。
这次
老阁主沉默了更久,远远不止半晌。
就在挽戈以为他什么也不会再说的时候,老阁主却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
“挽戈,”老阁主问,“——你能杀了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吗?”
第63章 第63章:移山这话说得仿佛她有谋权……
什么。
挽戈一时间以为自己没听清,不由一怔。
老阁主的声音依旧平稳,好像只是在问天气如何一样:
“谢危行,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天子钦点的国师——你能杀了他吗?”
室内一片死寂。
那分明只是一息之间,但是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老阁主这是什么意思?
挽戈几乎从来没有想得这么快过——在瞬息之间,她想了很多种可能。
老阁主为什么要杀谢危行。
神鬼阁是以破诡境立足的江湖大派,镇异司是向来只奉天子命的禁军重衙。二者向来各走各路,泾渭分明,互不顺眼,但绝没有到撕破脸的程度。
倘若真动手,那就是要把门派之争,变成了朝野之乱。神鬼阁无疑也会变成众矢之的。
她飞速将近来的事重新过了一遍。羊家覆没、执刑堂的龌蹉,世家与镇异司的摩擦。
不合常理。
神鬼阁没有到插手朝堂的地步。
电光石火之间,挽戈忽然明白了,这是对她没有退路的试探。
但是她已经知道怎么应对了。
挽戈看上去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乌黑的眼眸直视老阁主。
“回师父,”挽戈似乎完全没有听出老阁主话里的杀机,语气平平地往旁边一挪,“若与他对上,论胜负——”
她顿了半息,给出结论:“五五之数。”
她说完了,但是室内还是很安静。
老阁主没有立即说话,他似乎转了一下铁杖,有很轻微的呲啦声,但又好像没有,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挽戈又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
过了很久很久,老阁主空洞的眼眶才偏了偏,那种若有若无的目光终于掠过了她,似乎在看她身后不知道什么东西。
苍老的声音落下,听不出喜怒:“你有数就好。”
这像是夸奖,又像是敲打。
不过挽戈心里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按照她十几年来对老阁主的熟悉,她知道这次试探,她算是过关了。
片刻之后,老阁主才忽然换了题。
“江右近日有异动,移山之境。路过之处,山河改道,已经埋了几个郡。按照镇异司的判断,算得上是天字号的诡境。”
老阁主说的很慢,但是声音很稳。
铁杖端在膝上,他说话仍旧像摁着每个字的尾巴:
“闻事堂给的消息,这个诡境里产的灵物,能补山门大阵的缺口。灵物堂的账你也看过了。”
这就是掀开了这次召见她的来意。
挽戈明白了,方才的质询算是过去了,现在这是给她安排任务的事。
她起身拱手,简单利落:“弟子领命。”
老阁主点了一下杖端:“天字诡境不容小觑。你自行挑人,五日内启程。”
他顿了顿,好像随口补充,但谁都知道那不是随口:“执刑堂出一名随行,记事。”
老阁主语气相当自然,好像完全没有让人盯着她的意思,不过谁都明白这个意思。
挽戈听见了,不过她略微垂着眼眸,老阁主没有看见她眼底掠过的一线冷光。
老阁主最后道:“山外的是非,回来再说。”
挽戈颌首:“明白。”
她起身告退。
临出门前,挽戈才注意到先前进门时,老阁主试探她时,钉在门上的铁箭,已经过了这么久,金属尾羽居然还有很轻微地、非寻常人能注意到的颤。
——那分明是用了致命的力道。
挽戈伸手把铁箭拔下,顺手放回门内一侧的案上。
门内,老阁主好像没看见她的动作,亦或是看到了,也不在乎。
门外风更冷。
挽戈下石阶时,一路陆陆续续碰见别的弟子。旁的弟子见了她,慌忙行礼,只道恭迎少阁主。
挽戈只颌首。
都说恭迎少阁主归山,挽戈心想,恐怕有一部分人根本没打算恭迎。
接下来的几日,几乎一切如常。
挽戈这么些年在神鬼阁,身在少阁主位置,也并非没有自己的人。她没费什么周折,就定下了随她一同去江右那个诡境的人选。
槐序师姐还是和死了一样。比起去天字诡境,她似乎更宁可躺着等死——离山就听不到老阁主的箴言了。
但挽戈来亲自邀请她后,槐序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除了槐序外,挽戈想了想,又给机关堂堂主递了话。
她本意是想请个机关堂堂主门下的弟子。神鬼阁机关堂的弟子,长于机关术,或许有所作用。
但她没想到的是,临出发的那日,机关堂堂主居然亲自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先前旬议时出现的机关鸟,而是真身。
机关堂堂主是一个死气沉沉的青年,名叫白藏。白藏的死感与槐序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过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眼底青黑。
他背着一个长条形的深黑色木匣,匣子的几个角都钉死了幽幽的铜钉,看上去很像一回事——倘若无视那实际上是一具棺材的话。
挽戈见到他时,的确有几分惊讶,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略微点头致意:“白堂主,有劳了。”
她没问为什么机关堂堂主会亲至,不过她或多或少猜到了。
白藏努力咧出了一个有气无力的笑,乱七八糟地讲:“有机会给少阁主效死,求之不得。”
挽戈:“……”
效死这话都来了,挽戈心想,这话说得仿佛她有谋权篡位的野心——虽然的确也有一些。
此次出行,除了挽戈选的二人外,执刑堂派来的人也终于姗姗来迟。
挽戈原以为执刑堂堂主会把那名在羊家诡境中唯一幸存的弟子派来。
毕竟从羊眙和邵滢滢后,细细一数,执刑堂堂主手下还活着的亲传弟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但是她同样没想到的是,来的居然是位熟人,或者说或许算熟人。
执刑堂大弟子李万树,见到挽戈后,只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见过少阁主。奉堂主之命,这次江右之行,由弟子随行记事。”
挽戈乌黑的眼眸望向李万树,那分明很平淡,但是看得李万树有些不自在。
李万树当然不知道先前羊家诡境的事。在羊家诡境中,境主羊眙装成他的脸,从头到尾骗了一整场诡境。
挽戈的目光只在李万树脸上停留了片刻,就收回来了。
李万树还以为过关了,但却忽然听见挽戈问:“李师兄去过羊府吗。”
这问题问得太突然了。
李万树不太明白挽戈为什么这么问,愣了一下,才摇头道:
“未曾,当时奉师父之命,去吊唁羊眙师弟的是邵师妹和另外一个小师弟。”
李万树顿了下,才补充道:“小师弟回来后,似乎受了惊吓,神魂有些不稳,如今还在静养。师父座下无人可用,才命我前来。”
他看上去的确像个什么也不知道、未曾掺和执刑堂事情的老好人一样。
挽戈从头到尾不着痕迹地盯着李万树的神情,觉得他和传闻中的形象的确相符——为人算是正直,但有几分优柔寡断。
但是,执刑堂堂主为什么会派这么个人来盯着她?
挽戈只觉得李万树所说的小师弟还在静养的说法,似乎另有隐情。
毕竟旬议上的一见来看,那名弟子看上去没病没灾,能跑能跳。
挽戈心如明镜,有了些想法,但是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点头:
“诸位有劳了 ,人已到齐,那便启程。”
一行四个人,四匹快马,当日就踏上了去江右的路。
神鬼阁内众人百鬼夜行,仙之人兮列如麻,出来后也几乎是如此。
气氛算不上融洽,甚至有些诡异。
槐序师姐几乎哪里都能睡着,只顶着半死不活的死鱼眼,好像在前进,但分明已经在马背上睡着了。
只有间隔几个时辰,她才会骤然惊醒,猛然坐直,抓起随身携带的装订好的老阁主语录,开始念念有词:
“……阁主今日训诫,当有五层深意……”
另一边的白藏,比槐序更像个死人。
他背着那具心爱的沉重棺材,几乎爱不释手,好像这个才是他的本体,没事就给棺材修修补补,添上新漆。
挽戈也不说话。
于是这四人中唯一的活人李万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休息的时候,他有时想要试图和白藏和槐序搭话,得到的却是长久的沉默。至于和挽戈搭话,他更不敢了。
这种诡异的气氛,一直维持到他们终于沿着舆图到达了理论上的目的地——江州城。
江州城是江右第一大郡,但是几乎越靠近,挽戈越觉得不对。
这里城墙虽然高,但是丝毫不见巍峨气象,反而处处透出朴素的意味。
及至城门下,四人勒马。
挽戈抬眼望向城门上方的石刻牌匾,才终于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上面龙飞凤舞的城门题字,并非“江州”,而是“柴桑”。
李万树悚然一惊:“舆图错了?”
他骤然从怀里拿出舆图,仔细比对后,脸色都白了:
“不对……从不净山一路向北,并无岔路,此处必是江州无疑,柴桑……柴桑应在三百里外!”
第64章 第64章:行路您这一行人,还是小心……
相比于李万树的慌乱,其余三人倒是平平并无什么反应。
挽戈仰头,又看了一眼城头的石牌匾,为李万树解释了一下:
“不是舆图错了,是移山诡境把路和地改了。”
白藏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嘟囔了一句:“见怪不怪。”
他这话好像是在嘲笑李万树。
李万树脸一红,不是气的,是惭的。他不似执刑堂其余人,算得上是执刑堂里难得的好脾气。
平心而论,李万树的水平在这一行人的确算得上是垫底——李万树的水平放执刑堂也不算拔尖,更遑论要相比于一个少阁主、一个机关堂堂主、一个老阁主亲徒。
因此他还是相当虚心受教:“还多请白堂主赐教。”
白藏才懒得赐教,其他两人也无动于衷,径直向城门方向去。
李万树也不生气,赶紧跟上,半步不落地跟在最后面。
快到城下,才见到柴桑城的城门外另有一番嘈杂。
并没有寻常城池入城的井然有序。长长的队伍乱七八糟地排着,从城门口,一直向外延伸。
而且多是些面容疲惫的人,有些携家带口背着行李,也有孤身一人的独行客。
城卫手持着节棍,试图维持秩序,也作用不是很大,言语中对这些人颇有不耐。
“下一个!哪来的?快点!路引呢?”
“官爷,小人是邻郡李家庄的……我们庄子一整个都找不到了……路引您看……”
“没了就没了!没路引,去那边排着,别堵着路!”
挽戈一行人气度不凡,守门军士没敢当成寻常流民阻拦,只要了令牌。
见了神鬼阁的令牌,军士凝了一眼,神色立刻收敛了更多,抬手放行,补了一句:
“地名不对,莫怪。自从那怪模怪样的诡境闹起来开始,原本奔着江州的人,都拐来了柴桑……”
挽戈礼貌性地谢过了军士的提醒。
甫一入城,混杂着潮湿酸腐气味的风就从街巷钻出来。
柴桑城虽然不如江州城,但也不算小,城中的铺面还在照常开张。但是外城的街道已经挤满了人。
挑担的、抱小儿的、背着老母的,三三两两拢在一处歇脚。有就地铺的破毡,毡里躺着人,看上去好像死了,也好像还活着。
有施粥的棚,但看上去不是很能济事,棚前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细细碎碎的都是声音,挽戈耳力很好,听得相当清晰。
“等朝中拨援就好了……”
“好个拨援,”旁人嗤笑,“拨过来的人还能把消失的郡抠回来?”
“……等镇异司来了,肯定好了!”还有人像在自己劝自己。
几乎立即有人回:“来了又怎么样?那些大人物自己都忙着咬来咬去,有空管我们?!哪次不来,来了也没用!哼,人呢?人都没啦!”
越往城中走,冷风里越混着烂泥的腥味,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吞走了。
一行人随手拣了一间客栈。客栈的小二见有人来了,慌忙迎过来:“客官住店?”
挽戈伸手把银子压在柜台上:“两间上房。”
小二近来碰见的都是流民,很少见这样出手不凡的客人,心里也明白了这行人颇有来历,不敢怠慢。
他慌忙捧来了盘子,盘子里是钥匙和茶盏:“客官里边请,请……”
挽戈颔首,将钥匙递给槐序和白藏,让他们先上楼。
她自己却留在前面,不紧不慢问小二:“这边的诡境,怎么回事。”
一句话间,槐序和白藏已经上楼了。
李万树却还是跟着她,跟得紧紧的,是一个足够监视到她所有言语和动作的距离,像个影子一样。
挽戈当然注意到了,她没说什么。
小二本来想赶紧捧着客人,伺候完结束。
听见问话后,小二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挨着她的“影子”,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姑娘,你不是附近走江湖的吧……近来,那个移山动路的诡境,闹得太凶了……就这样了,好几个庄子都没啦!”
挽戈又问:“怎么进那个诡境。”
小二正倒着茶,听见她的话,像被烫了一下,慌忙惊道:
“可别打这个主意!有去无回!十几年前镇异司就动手过,当时这个诡境大家都以为算是压下去了。但这几月又起来了,天字的诡境没那么好压,这回更凶了……”
小二四处探了下脑袋,确定没人听,才胆战心惊继续道:
“……江湖上多少人都找来过,多是盼着一举成名或者求灵物的,我给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没一个见活着出来的。”
客栈外,遥遥能听见有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小儿哭声被母亲的手心捂住,有一点吵。
那小二静了片刻,见挽戈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劝住了她,补着道:
“咱们柴桑的镇异司分司……唉,前几日也去过一波,没人回来,这不柴桑城的镇异司衙门,已经空了……”
“如今就等着京里拨援呢!听说这回要来的,可不是寻常镇异司的差官……”
小二说着说着,那茶盏已经都快凉了。他眼神有些紧张,往旁边瞟了下,才压着声音道。
“是京里那位,对,就是那位!那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手段厉害着呢……能让那位亲自出手的,可都不是小事……那都是大灾!”
小二觑着挽戈的神色,见她神色如常,还以为她没听懂,赶紧补充:
“姑娘,小的也不怀疑你是有本事的人,但是这种天大的事,咱们还是别掺和的好……”
小二最后瞧了瞧挽戈身侧的刀。那刀被麻布裹缠着,看不出好坏。
因此他也只拿她当想在天灾中搏富贵的普通江湖人。
“最后小的和您说点道听途说的吧,这几日风声紧——都说连神鬼阁那样的名门大派,都打算派人来这浑水里分一杯羹了,您这一行人,还是小心为上。”
李万树跟在挽戈身后,听见小二提起神鬼阁三个字,神情动了动。
但小二也只当他是慑于神鬼阁名头,并没有多想。
在小二口中“被派来分一杯羹”的挽戈,面色如常。
她只
追问:“多谢,但是我还是想知道,那处诡境怎么进。”
小二见挽戈不为所动,以为她完全没听进去,有些痛心疾首。
看着这么好看的姑娘要香消玉殒了,他也觉得怪难过的。他只好指了最后一条路。
“姑娘,你要是真有功夫,想在这乱局中搏一搏,不如去柴桑城的府君台——柴桑的镇异司分司不是全军覆没了吗?府君大人如今吓得跟惊弓之鸟一样,生怕哪天那诡境连柴桑城也吞了,正到处张榜,招揽奇人异士保护他呢。”
小二话音刚落,客栈一楼邻桌就传来一声嗤笑。
“屁话!府君台是什么地方,也是什么阿猫阿狗能进的?”
挽戈循声望去,才注意到说话的是一个公子哥模样的青年。
这个青年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当,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眉眼之间尽是傲慢。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孔武有力的随从。
“看什么看?”
青年见挽戈和李万树的目光看过来,也根本不惧。
他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这二人,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小:
“府君大人要请的,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是玄门正宗、世家高人,岂是你们这种不知道哪个山沟来的江湖草莽能见的?”
他这话声音不小,刻意要让周遭的人都听见。
客栈门堂中瞬间静了下来,一些留在此的江湖客也投来异样的目光,而本地的商客则事不关己地低头喝茶。
挽戈其实不是很在意这种挑衅,并不在乎。她已经问完了消息,就要起身离开。
但是李万树没那么平静,他是个老好人脾气,但很少离山,没见过多少事。
他对这种挑衅忍不了一点:“你这人什么意思?我等奉师门之命前来,岂是你能侮辱的?”
“师门?”
那青年根本不信,夸张地大笑,连着他身后的随从也哄笑起来。
“你是哪家的?报个门路听听,让本公子也长长见识。”
“你配问吗?”李万树反唇相讥。
青年眯眼:“好大的口气!你敢再说一遍?”
挽戈侧身要上楼离开,她没打算理会这种没有意义的市井争端。
但那青年忽然挡了她一下,刻意挤出一抹笑:
“这位姑娘,长得好看,可别跟错了人。劝你一句,别跟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了。”
挽戈心想,到底谁跟着谁——她也不想被执刑堂派来的人跟着。
她没打算和李万树一样浪费时间在这里胡说八道,然而这时候,李万树终于彻底忍不了了:
“你!……我们可是神鬼阁的!”
这话一出,堂里几乎都安静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抬头看过来了,连方才还在规劝二人的小二,也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摔了。
那青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方才的狠话已经放出来了,那点骄横让他根本不信。
他哼了一声:“你说是就是?说得跟真的一样,你要真是神鬼阁的,府君早就亲自来迎接你了,轮得到你在这破地方讨口气?”
第65章 第65章:府君扫榻相迎。
那青年敢放狠话,但是他身后的一个随从,却有些犹疑。
这公子哥没习过武,那随从却习过。
因此随从当然能看得出来,挽戈等人举手投足之间的姿态,绝非寻常江湖人。若说真是神鬼阁的,也不无可能。
随从犹豫了一下,还是试图提醒青年:“公子,这话未免……”
然而那青年根本不听。
青年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挽戈和李万树,越看越觉得李万树在扯淡。
他先前不是没见过挽戈一行四个人。
除了眼前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就剩下这个看上去武功很一般的寻常男子,以及另一个看上去没睡醒的姑娘,和一个背着棺材的怪人。
可谓奇奇怪怪,群魔乱舞——哪里来的神鬼阁高人风范?
青年完全没打算收回自己的话。
“神鬼阁里会派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哈哈,你们是想冒充神鬼阁的名头,去府君台骗赏钱吧!”
“你……”李万树气血上涌,手已经按在了身侧的剑柄上,“欺人太甚!”
“怎么,还想动手?”青年仗着有两名身强力壮的随从,根本不怕。
他冷笑,冲门口一摆手:“去,把府君台张校尉请来!就说我说的,有骗子冒充神鬼阁,招摇撞骗!”
他的仆人领了命令,慌忙离开。
李万树还气得要死,他到底是没怎么出过山,还处于冲动的阶段。
他回头去找挽戈,还想问少阁主怎么不帮他说话,看见挽戈乌黑沉静的眼眸时,李万树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那点气头,的确冲动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有一个披着甲胄的校尉模样的人,踩着烂泥进了门。
身后还跟着几个兵卒。
青年得意了起来,当即要开口告状:“张校尉,就是他们几个!冒充神鬼——”
他的话没能说完。
那个张校尉,一进来望见挽戈和李万树,当即一步上前,相当客气一拱手:
“敢问二位,可是神鬼阁的来使?”
那青年不可思议地愕然,还要开口说什么。
就听见挽戈略微对张校尉颔首:“是。”
张校尉几乎立刻面露出喜色,恭敬躬身。
“府君已经得信,听闻少阁主亲至,遣卑职请几位上府,舟车已候。旁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少阁主恕罪!”
他躬身长揖,几乎要把头埋到胸口。他身后那几个兵卒也齐齐行礼。
厅内安静得好像能听见茶水泡破裂的声音,方才看热闹的人,这会都纷纷愕然,不敢抬眼。
那青年更是完全僵住了,愣在原地,完全说不出话。
张校尉满脸堆笑,起身恭迎:
“府君已经在府台备下薄宴,扫榻相迎。大人忧心诡境之事,夙夜难寐,恳请少阁主移步一叙,救我这一城百姓于水火!”
他这话姿态太低了,言辞也算得上很恳切。
李万树听了得意扬扬起来,重新瞪了刚才和他争执的青年一眼,后者没敢吭声,也没敢和他对视。
张校尉已经命人牵马,兵卒赶忙列开人墙,清出一条路。
“请。”张校尉侧身,仍旧弯腰。
李万树又上楼叫下来了槐序和白藏。
后二者原本休息下了,又要上路,顶着死气沉沉的脸,和李万树的兴奋激动大相径庭。
出门去,往城中心府君台的路,仍旧与柴桑城外城相差不多。
有路过的人认出了府君台的车马上的纹样,很低声好奇问发生了什么,更多的人下意识让路,也有乞儿捧着破碗,含着呆呆的期冀。
一行人到的时候,柴桑府君已经在门口亲自等候良久了。
这位柴桑城的最高长官,年过半百,略微发福,但神情憔悴。他一见到挽戈一行人到,几乎是立刻上前长揖及地。
“下官柴桑城郡守,见过神鬼阁少阁主!听闻少阁主亲至,是柴桑之幸!”
柴桑府君的礼数相当周全,甚至有点夸张了:“薄酒已经备下,聊表寸心,若有不周,还望见谅……”
话音之间,一行人已经被请入府,早已备好的宴席铺陈开,一眼过去极致奢华。
府君台灯火辉煌,案几上冰盘镇鲜果,玉盏盛了温酒。府君甚至还叫了乐姬,美人倚靠着阮琴,素手纤纤,曲声悠扬。
李万树有些不自然。
他几乎没怎么出过不净山,这一日之前,忽然从前面的随便什么公子都瞧不起,变成一城最高长官的座上宾,未免有些脸红心跳,觉得受不起。
然而李万树扭头去看,才发现挽戈、槐序、白藏三人却相当自然地入座了,像是见惯了排场。
府君满脸堆笑,连连要给这一行人敬酒,口中恭词不绝:
“少阁主和几位远来,还是简陋,简陋了些,这些只是薄意……”
挽戈没碰那酒盏,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只很轻地掠过了满席
珍馐。
府君心一惊,还以为都这样了,这位少阁主还不满意,他还想赶紧找补,却听见挽戈声音很平问:
“多谢,但是我等前来,是为了得知如何进入移山诡境。府君有办法吗?”
——居然是开门见山要进诡境。
府君举着酒盏,堆着的笑容滞了下,他心知他的打算可能要落空了。
从那奇怪的巨大诡境闹起来后,他已经很久夜不能寐了,而从柴桑的镇异司也全军覆没后,他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一天柴桑也被诡境吞了。
寻奇人异士去破诡境是假,想请人来保护他是真。
府君还是想把神鬼阁这一行人留下来。
他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还是有点聪明的,脸上马上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推心置腹的神情。
“少阁主,您有所不知啊!”
他长叹一声,放下酒盏:“进诡境的方法,当然有,可是还请少阁主再准备准备。非下官推脱,实在是……那诡境太过凶险,连镇异司的人都折在里面,有去无回!”
“您几位是神鬼阁的高人,当然艺高人胆大,可……可万一有什么闪失,下官如何担待得起啊!不若在柴桑落脚几日……”
府君当然知道自己这话是扯淡。
再怎么打着为这行人好的名头,也没什么说服力——镇异司分司到底不算什么,他们能全军覆没,不代表这神鬼阁来的人就惧了,他是素知道神鬼阁的厉害的。
但府君还想争取一下。
他见挽戈看上去不为所动,眼珠一转,转向了看上去最不太聪明的李万树,言辞恳切。
“这位兄台,您听我一句劝。京里已经来了消息,镇异司那位……那位谢指挥使,不日即到!”
“那位可不是一般人,只要他出手,什么事也算不了什么!诸位若和那位大人同行,岂不算是万无一失,更加稳妥?何必急于一时去冒险呢?”
李万树没什么主见,听府君这么一说,顿时立刻觉得有几分道理。
合兵而行,的确稳妥。
李万树扭头去看挽戈,见根本看不出她面上什么意思,刚要开口劝说,就听见一声冷哼。
那声音太刻薄了,以至于李万树一时间没反应出来是谁哼的——但是接下来他就听见人开口了。
居然是白藏。
“等镇异司?”白藏终于抬起一线耷拉着的眼皮,露出毫无生气的灰色眼珠,讥道,“等他们来收尸吗?”
这还是李万树离山以来,第一次见这位只会爱抚自己心爱的棺材的机关堂堂主,说出这么长一句话。
白藏毫不掩饰嘲讽:“一群只会拿人命去填的废物,算什么东西?神鬼阁的事,轮不到朝廷的人插手。”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府君本来强行堆起来的那一点笑容,也要堆不住了。
他混迹官场多年,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话的意思——神鬼阁这帮人不想和镇异司的人掺和。
可是为什么?
那位要来的可是最高指挥使,放眼天下也是玄门第一人!府君根本不相信神鬼阁这行人会不希望强强联手,多一点保障。
刀口舔血是刀口舔血,可是谁会想白白去送命?
府君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真是傻子,完全以己度人了。
他自己觉得性命最要紧,千金不换,可是这行神鬼阁的疯子未必——神鬼阁此行,恐怕不仅是为了平息诡境,更是为了诡境中产出的那些灵物。
这要是等镇异司的来了,岂不是要分一杯羹?
府君是想明白了。但另一边,李万树这天真的傻子还没转过来。
他只觉得白藏这话太刻薄不近人情了,与朝廷的人合作不是更稳妥吗,正要再劝,却听见挽戈已经开口。
她只道:“不等。”
这是下了最后命令了。
府君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他长叹一口气,知道这几位是留不住了。
他今日若是不说出进入诡境的方法,恐怕这几位扭头就走,到时候柴桑城出了事,他还是第一个倒霉。
府君挥手,让乐姬都退下,堂中骤然安静了。
他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少阁主果决!既然如此,下官也不强留,只是那移山诡境入口诡秘,常人不便寻找……不过,我这府中,倒是有一个能带路的人。”
话毕,他冲一旁候着的下人,递了个眼色。
第66章 第66章:留宿客随主便。
下人收到了命令,很快领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进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的女孩,皮肤是那种看上去很健康的麦色,眼睛很大很亮。
她粗布衣服,腰间系着旧绳,但整个人相当干净爽利。
她进门,看见了府君与挽戈一行人,居然也并不惧,只彬彬有礼一揖:“阿桃,柴桑人,我认得去诡境的路。”
这就是自我介绍了——这就是柴桑府君要介绍的向导。
“下官说的,就是她,”府君忙给挽戈一行人介绍,“她十几年前,就是这移山诡境第一次闹起来时,她跟她娘侥幸逃了出来。这不,这怪诡境又起来后,她这次又侥幸从那鬼地方出来了,才认得的路……”
府君带着点羡慕,补充道。
“少阁主别看这孩子普通,两次从那吃人诡境中逃出来,这不一般吧!这谁也不敢带路回去,这孩子就敢啊!”
——一个普通人,能两次躲过天字诡境,的确不一般。
挽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叫阿桃的女孩。
她虽然没有天眼,但是或许是因为羊忞所说的“鬼命”在身,还是能看出点东西的。
但是她几乎很快确定,这的确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挽戈偏头望向槐序和白藏。
这两人显然也听出了怪异之处,也在不约而同打量阿桃,但片刻后,都扭头冲挽戈交换了一个沉默的眼神。
挽戈问:“你为什么想回去?”
她的声音好像只是寻常关心,并不能听出试探的意味。
“我娘这回还在里面,”阿桃毫不犹豫,“我得回去找娘。”
还是个孝子。
并不是很孝的挽戈虽然不能共情,但是这个理由的确也足够了。
挽戈收回目光,略微颔首:“行。”
这算是同意了。
府君还想再留人一夜,但挽戈一行人已经起身要动身了。
他有些失望,但心知留不住,只能摆出一副假模假样的恭送,备了车马,将一行人毕恭毕敬地送到府门外。
临行前,阿桃却忽然回头,冲府君露出了一个十分乖巧的笑。
府君不知道这小孩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直觉告诉他没好事。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见阿桃问:
“府君大人,城外东市门口的施粥棚,有两口锅空了好几日了,柴不够,若我回来,真希望能看见它们重新冒烟……”
府君心口一震,连道:“有,有!本官立刻调人、调柴!”
阿桃得了准话,这才心满意足,转身上了车。
挽戈一行人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小插曲——谁都能看出来这小孩是在趁机借着神鬼阁的名头狐假虎威,给府君施压。
挽戈并无所谓,白藏槐序忙着睡觉,李万树虽然觉得有点不妥,但见其余三人不说话,也没敢开口。
因此也就默许了,随便阿桃说。
出了府君台,天色还算亮着,风里还是夹杂着潮湿的气味。
阿桃坐在车辕边,叼着根不知道哪里捡来的草,双腿一前
一后无聊晃着。
她回头冲神鬼阁一行人道:“往东出城,再沿河过一段,能看见山的时候,就大概能进那个地方了!”
挽戈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马车上,槐序已经又睡死掉了,白藏还在玩他那心爱的棺材,只有李万树想找人说话但找不到,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哪里。
阿桃也无聊,居然和李万树聊开了。
“你们神鬼阁的大人,都这么厉害吗?”
李万树正襟危坐,看挽戈这个少阁主并没有要加入聊天的意思,自告奋勇决定开始代表神鬼阁:
“我辈神鬼阁弟子,自当勉励修行。”
又几句话间,李万树和阿桃居然也混熟了。阿桃看上去年纪轻轻,但的确是一个很会说话的小孩。
即使挽戈并没有加入闲聊,仅仅听着,也并不会觉得他们的谈话无聊。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马车才停下。
河滩像被什么东西掀过,河床歪歪斜斜,石脊裸露,泥罅里涌着灰水。再远处的官道已经消失了,不知道被移到哪里了。
“到了,”阿桃从车辕上跳下去,踩上砾石,“这边走人就行。”
她领着路。
白藏终于抬起了死气沉沉的灰色眼珠,审视着打量着阿桃:“你很熟?”
阿桃嗯了一声,补充道:“我家原本就在这里呢。”
挽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即使阿桃看上去的确完全是个普通人,挽戈也并没有完全相信。
她顺手把斗篷往后按了按,习惯性地把手扶上刀鞘。
一行人走了大约一刻,才忽然察觉到天地之间有什么响动一样,有点像雷声,但并不尖锐。
视线里,远处地平线的阴影忽然消失了。
下一刻,冷字出现在每个人的心海中。
【欢迎回到故土。】
【规则一:天黑后,请务必选择挂有红灯笼的房屋休憩,它们欢迎旅人。】
【规则二:若遇岔路,不要相信任何主动为你指路的人或物。】
【规则三:谨记客随主便,主人提供的食物与水,务必全部享用完毕。】
【规则四: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
最后一行末尾的字,像被什么东西用墨块硬生生磨掉了,谁也猜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天字诡境,『移山』。
李万树不由打了个寒噤。
他虽然是执刑堂大弟子,但是执刑堂堂主挑弟子的眼光非常独到,教更是没有的。
因此他还真从来没有进过天字诡境,或者说,没有敢进过。
他求助性地望向挽戈、白藏、槐序三人,见后面三者反应平平,才稍微放下点心来。
阿桃却根本不怕的样子,甚至看上去比李万树胆子更大些,领着四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这已经是在诡境中了,时间流速与外面相比,有些奇怪,不过几步路的时间,已经接近黄昏了。
第一个规则要触发了。
【规则一:天黑后,请务必选择挂有红灯笼的房屋休憩,它们欢迎旅人。】
不过几人很快注意到了有一个很小的村落。
房屋低矮,墙根堆满了柴垛,屋檐下有各色灯笼,一盏一盏在黑中浮起来。
挽戈望去,随便选了一家有红灯笼的,上前叩了门。
过了几息,门才“吱呀”开了一道缝,一张老脸探出来,是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警惕地打量了一下这一行人。
她嗓子很怪:“天黑了,不留客。”
门缝说着就要阖上去。
挽戈眼疾手快,顺手按住了老太太要关门的手,及时塞了一大锭沉甸甸的银子。
那冰凉的银两,立即温暖了老太太的心。
她眼中的戒备立即被贪婪取代,脸上的褶子也舒展开了,挤出了一个热情好客的笑。
“哎呀,路上风大!贵客,快进快进!”
老太太一把将门拉开。
屋内,一个同样苍老的老头正杵在灶台边搓手取暖,狠狠瞪了挽戈一行人一眼。
但老头看见了老太太把银子飞快塞进怀里,因此也只是哼了一声,没再多话。
屋里土墙矮梁,陈施很简陋。只有灶膛里有火和一点热气,其他地方还是很冷。
老太太麻利搬来了凳子,收了银子后,热情得不得了:
“这阵子这路奇怪啊,你们是做啥的?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白藏把那口心爱的棺材靠着墙放下,小心翼翼擦了下灰,才开口:“路过。”
这没礼貌的回答,和没回答一样,不过老太太并不在意。
但是老头盯着白藏那口晦气的棺材,脸色更臭了。
老太太的确热情过头了,很快,木桌上就排开了菜。虽然只是粗粮和几盘黑乎乎的炖菜,但看上去足够丰盛。
李万树看着那几盘菜,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规则三:谨记客随主便,主人提供的食物与水,务必全部享用完毕。】
他又下意识去看挽戈、槐序、白藏三人。
却见三个人都已经入座动碗筷了,好像根本不记得规则一样,即使是阿桃,也雀跃开动了。
李万树这才犹犹豫豫开始用饭。
阿桃倒是根本不怕。
她自己筷子动得飞快,边吃,还一边几句话就和老太太聊开了,说起闲话。
“婆婆,你们在这儿住多久啦?”
阿桃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好奇,语气根本看不出打听的意思:“婆婆,这边门前都挂灯笼,有什么讲究吗?”
老太太听了,几乎察觉不到的一滞,但不动声色盯着老太太的挽戈注意到了。
老太太很快恢复了热情:“挂着就挂着呗,大家都挂,谁知道呢……住了多久?老婆子记不清啦,日子就一天天过呗。”
“那你们就没有碰上什么奇怪的事?”阿桃追问。
“乱讲,哪有什么怪事!平安得很,”老太太给阿桃加菜,“快吃吧,天冷,要凉了。”
灶台边的老头,一语不发。
一顿分明在规则中有所暗示的饭,居然就这样平安结束了。
挽戈、槐序、白藏等人,看上去都并不惊异,但李万树还是越想越觉得不对。
饭后,老太太擦着碗,笑道:“屋子里有空了三间,你们挑着住,可别嫌弃老婆子家小。”
挽戈略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槐序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白藏则又去抱他的棺材,阿桃倒是非常精神。
一行人各自拿了灯烛,准备去客房歇息下。
李万树跟着最后,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他当然还记得来之前,师父执刑堂堂主的嘱咐——盯死少阁主的一举一动。
但是同时,执刑堂堂主也警告过他,少阁主不似普通人,小心别被她坑了。
眼前这情况,李万树隐隐约约总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
——天字的诡境,这一个少阁主、一个白堂主、一个槐序师姐,怎么都这么反应平平,甚至连可能触及规则的事情都不甚在意?
太顺了。
不对劲。
李万树福至心灵,忽然间做了一个决定,准备自己去打探一下。
他停下来脚步,趁着旁人都已经走了,又折返回去。
灶膛里的火还在,还冒着微光。老太太在灶台旁边刷锅,好像耳背,没注意到他来了。
李万树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善:“老人家,方才听您说这村子,晚辈……想再请教一两句。”
老太太像没听见,抹布抹得很用力。
李万树只当她没听清,又上前半步:“老婆婆,指一点方向吧,日后必有……”
“日后?”老太太终于抬眼了,笑容都没有,“年轻人,别废话了,夜露深重,早睡早起。”
这是根本没打算听他讲。
李万树更觉得不对劲。
他忽然间想起来先前挽戈给老太太塞银子的举动,顿时恍然大悟。
他有样学样,也从怀里摸出一锭份量不轻的银子,要塞给老太太:“一点微末薄礼,老婆婆权当买杯热水……”
老太太的擦碗的动作,的确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混浊的眼珠盯死了李万树手里的银子。
李万树还一喜,以为有用。但是下一刻,老太太却往后缩了缩,厌恶万分,啐了一口。
“呸,什么铜臭东西!拿走!别污了我的眼!”
话毕,老太太当即就要走开。
李万树还维持着递银子的动作,霎时间呆若木鸡。
他的银子货真价实。为什么少阁主的有用,他的就没用?
第67章 第67章:见鬼“这样啊。”挽戈似乎……
……这怎么可能?
李万树甚至还以为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老太太。
但这老太太分明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他本来和她也没有任何过节——完全没有道理收挽戈的银子,不收他的。
李万树顿在原地,仔细思考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难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挽戈给老太太塞了其他东西?
李万树这样想着,马上又给自己否认了。
他自认为对挽戈的监视任务完成得非常好,没道理是有什么事情他不知道的。
这会儿,老太太已经离开了。
李万树只好尴尬地收回银子,灰头土脸地也回了客房。
老太太的屋子里有三间空房。
李万树先是去了第一间,他透过门缝,看见是挽戈、槐序、阿桃三人。
阿桃似乎正缠着槐序问七问八。
槐序看上去困的要死,不胜其烦,但居然也没有拒绝她那一堆好奇的问题。
另一边,李万树看见挽戈靠在榻上,似乎正在看一本书。
李万树那点监视任务的责任心,让他本来想溜进来继续任务。
但是他还是有点脑子的,知道不太合适,只好抬步去第二间客房。
不出所料,剩下的白藏正在第二间客房里,又在精心照料他那口破棺材——这次是在敲棺材四角的铜钉,大半夜的叮叮当当,听上去非常诡异。
李万树假模假样敲了两下门,就推门进来了,开门见山:“白堂主,我想来挤一挤——”
他本来觉得白藏没有理由拒绝他,毕竟执刑堂和机关堂可没有什么过节。
而且这见鬼的诡境里,多一个人过夜,不是更安稳吗。
但是李万树的话音,在白藏抬起那双死灰色的眼珠后,就完全说不下去了。
白藏奇奇怪怪地看了李万树一眼:“你们执刑堂,监视少阁主还不够,连我也要监视吗?”
李万树愣了下,老脸一红。
他知道白藏不好说话,但没想过这么不好说。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白藏拒绝的准备——毕竟机关堂堂主脾气古怪是人尽皆知的。
他甚至已经编好了一肚子诸如“同门应当守望相助”的理由。
但他唯独没想过,白藏会直接这样,不带任何掩饰地戳穿执刑堂堂主派他来此行的目的。
……太没礼貌了吧!起码虚与委蛇一下!
李万树试图挣扎一下:“……白堂主,我一个人住一间,有点不安。”
白藏奇奇怪怪地看了李万树一眼:“关我什么事?”
李万树:“……”
门嘭地被关上了。
李万树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灰头土脸去了最后一间空房。
这间房最小,也最冷。
【规则一:天黑后,请务必选择挂有红灯笼的房屋休憩,它们欢迎旅人。】
李万树相当谨慎,最后注意了一下檐下的灯笼。
他确定那只红灯笼还在冒着幽幽的红光后,才放下心,闩上了门。
躺在榻上,李万树对着黑漆漆的夜,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心想,师父怎么派他来这么个破任务。
诡境邪门,同行的人也邪门,还身负一个责任重大的监视使命。
这一行人里,恐怕也只有他一个正常人。
李万树盯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想睡觉,但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的白藏的敲钉子的声音已经停了,更远处本来能听见的阿桃和槐序的聊天声,这会儿也听不见了。
诡境里的夜静得可怕。
难道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害怕吗。
李万树心里有点发毛。
师父的嘱咐又在他耳边响起了——“盯死少阁主的一举一动。”
他现在一个人缩在这破屋子里,还盯什么?少阁主在干什么,他一概不知。
她是不是又在看那本书?那是什么书?
不行。
一个合格的监视者应该去看看。
李万树终于下定决心,从榻上爬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蹑手蹑脚前进,生怕惊动了黑暗中潜伏着的什么东西。
不对。
什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李万树骤然一惊,他这时候才察觉出哪里不对劲——他门口那盏红灯笼,分明已经熄灭了!
【……务必选择挂有红灯笼的房屋休憩……】
现在,灯笼灭了。
一股凉气迅速窜上了李万树的脊背,他几乎来不及多想,就要去摸怀里的火折子。
他的手实在太抖了,火折子连个火星都没打出来。
冷。
太冷了。
太黑了。
而与此同时,李万树已经听见了什么东西吱呀的声音,黑暗中有什么潜伏的东西出现了。
有什么东西在动。
似乎是门。
李万树僵硬在原地,他能感觉到自己牙齿在打颤,几乎无法思考——他分明是闩上门了的!
“吱呀——”
门栓落下了。
那完全是恐惧控制了大脑后下意识的举动,李万树顷刻间拔剑出鞘,尖叫了起来:“我操什么东西,滚!你你你别过来!”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门口骤然响起,阴阴森森的,却带着一种黏糊糊的热情。
“哎呀,贵客……天黑了,怎么还不睡啊……”
李万树瞳孔剧缩,借着门外的天光,他看清了那个佝偻的黑影。
是那个老太太!
李万树几乎完全下意识,挥剑就劈。
他的剑法分明是还可以的,但是这时却不知道什么东西黏上了他的剑锋,剑气根本挥不出来。
嗤嗤嗤——
他确实砍中了什么,但是那东西根本砍不断。黑暗中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笑。
李万树张口要喊人,但是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别吵闹了,大家都睡下了……”
方才还在门口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子。
借着门外昏暗的天光,她脚下没有影子,可是脸上的褶子全是一条条的阴影,裂开笑,露出湿白的尖牙。
李万树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拼尽全力去劈砍,但是根本没有用。
老太太像猫捉老鼠一样幽幽盯着他,她的笑容黑洞洞的,一步步走得更近。
滚……
滚啊……
李万树心里尖叫着,但是他根本喊不出来,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后知后觉要往门的方向跑,但是这时候更浓郁的黑暗从门和窗爬了进来,带着烂泥的味道,顺着他的裤脚,争先恐后绞上了他的身体。
那些东西在收紧。
李万树知道自己要完了,他几乎泪流满面,完全放弃了,等待着临死前的最后一点时间——
咔哒,很轻的一声响动。
影子停滞了起来。
原本阴影填满了的门,像有人在外面随手一拨,夜风忽然吹了进来,卷淡了烂泥的腐味。
门口立着一个人,提着红灯笼,声音很平静:“什么事?”
那个声音明明
很平静,甚至有点像刚醒来。
但是几乎就在她开口的瞬间,那些绞在李万树身上的烂泥一样的阴影,好像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在李万树耳边发出刺耳的尖啸。
下一刻,它们疯了一样争先恐后从李万树身上剥离,潮水一样退去,转瞬之间,就缩回了墙角和地缝,以及灯笼的光照不到的阴影深处。
同时,老太太脸上的阴影顷刻间消失了,就在李万树眼皮底下,湿白的牙根硬生生收回了唇里。
那张恐怖的鬼脸,眨眼之间就换成了和蔼可亲的热情。
“哎呀,贵客!您,您怎么半夜醒了……”
老太太对着挽戈,又露出了热情的笑。
但是李万树分明从老太太混浊的眼里察觉到了一丝他几乎不敢相信的畏惧。
“这间屋子冷,老婆子来给这个贵客添点被褥……”
“这样啊。”挽戈似乎接受了这种说法。
“是,是啊……”老太太的笑容里居然有几分谄媚,“您,您要和这位贵客畅聊吗……那老婆子就不打扰了……”
挽戈顺手将手中提着的红灯笼挂回了屋檐下。
与此同时,老太太也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姿态,手脚并用,慌又装模作样不慌地快速离开。
等老太太终于彻底离开后,李万树终于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他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还在大口喘着气,倘若不是方才绞上他身体的烂泥味道还挥之不去,他甚至以为这是一场噩梦。
挽戈居高临下,垂眸看了李万树一眼。
平心而论,她其实并不是很在乎李万树的生死,但说到底是老阁主亲自吩咐她带上这个执刑堂的眼睛的,如果李万树就这样莫名其妙死了,反而有些麻烦。
她原本打算顺其自然,并不管李万树的选择的,但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一不留神就差点做了鬼。
“少……少阁主……”
李万树终于平复了心绪,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和狂喜却还没有退去,此刻他看挽戈,居然比见了神佛还安心。
他带着几分感激涕零:“多谢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这会儿,另一道身影才也从门口探出来,是阿桃,这小姑娘居然还没有睡,探头探脑往李万树的房间里看。
“李大哥?你……你没事吧?你脸怎么这么白啊。”
阿桃的话显然让李万树有些脸红和羞耻——给神鬼阁在外丢人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干。
“挽戈姐姐,你好厉害啊!”另一边,阿桃还在缠着挽戈,亮晶晶的眼里都是崇拜,“那些东西就这么跑了!”
她叽里咕噜又说了好多句话,无非就是崇拜夸奖云云。
挽戈这会儿终于明白之前槐序带小孩的为什么那么不胜其烦了,不过她放任阿桃叽叽咕咕,也并没有阻止。
她不再看地上的李万树,转身准备回去。
“哎……少阁主!少阁主等一下!”
李万树差点魂飞魄散,他再也不敢一个人待了,连滚带爬从地上蹿起来,几步就追上去。
挽戈刚要进门,就被他堵住了。
她停步看他。
李万树差点没站稳,又要摔了,赶紧扶住门框,哭丧着脸,坦白了:“我……我一个人害怕!”
挽戈:“……”
阿桃也眨巴着眼,瞧着这个快哭出来的李大哥。
李万树豁出去了,这时候他早就根本不在乎什么执刑堂弟子的脸面:
“少阁主,我就在您房里打地铺,我自愿的!绝对不吵到您,也不占您地方!”
“我给您守夜!求您了!”
第68章 第68章:巡狩代天巡狩。
李万树最终还是通过一哭二闹和死缠烂打,赢得了蹲了一个晚上的第一间房门口的机会。
天光终于乍亮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这样热泪盈眶,长舒一口气——活着的感觉真是太好啦。
正屋里,白天的老太太居然还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和善地笑,昨日的阴森和诡异荡然无存,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茶水:“贵客们快喝点热乎的,好上路。”
李万树没忘掉昨晚的濒死经历,不由打了个哆嗦——这上路,不会是上阴间的路吧。
但其余的人,从挽戈到阿桃,都像没事人一样,相当自然接过了茶。
联想到规则要求的“客随主便”,再怎么恐惧,李万树也只能有样学样,逼自己喝尽那碗好像催命的茶。
挽戈没坐,站在屋檐下,一饮而尽。
临走时,老太太甚至热情地送到了门口,有几分殷勤和几分不舍,好像真的舍不得他们一样:
“贵客们慢走啊……往前就是缙州城,你们认着路呢。”
“缙州城?”
李万树第一个没忍住,失声惊叫,叫出了口,他才惊觉失态。
老太太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惊讶,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依旧和善地笑着:
“是啊,缙州城热闹着呢!”
这会儿,不仅李万树,其余的人也有些悚然一惊。
挽戈盯了老太太片刻,看出来她的确并非在撒谎,才忽然知道了那种怪模怪样的感觉来自哪里。
——缙州,那分明是前朝的地名。
改朝的时候,那座州府分明已经被夷为平地,满城的人俱被坑杀,成了怨气冲天的万人坑。
本朝建立的时候,当时的供奉院亲自设下了大阵镇压。
百余年过去,虽然原址上有百姓重新聚集,但地名已改,再不叫“缙州”了。
而这老太太说“热闹”的,分明是百年前的前朝死城!
挽戈把目光从老太太脸上收回去,她没点破这诡异的对话。
她看了眼门外潮灰的天,伸手拎上刀:“走吧。”
老太太热情最后告别:“贵客一路顺风!老婆子就不送啦!”
谁敢让这不知道人鬼的玩意送?
李万树只觉得一股寒气冷到他骨头里,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慌忙跟紧了挽戈。
阿桃年纪小,似乎是这一行人中唯一不知道缙州的,甚至还冲两位老人挥手,才跟上离开。
路并不平。
挽戈边走,边才注意到,这道路也不一样,分明是官道,但道路比当今王朝的更窄一些,更像是前朝的旧路。
越走,雾气居然起来了,不知道是晨雾还是什么雾。
阿桃胆子很大,一路上还叽里咕噜的,槐序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天。混熟了之后,期间很少说话的白藏,偶尔居然也插上一两句。
挽戈不说话,在最前面带路。
李万树则是吓破了胆,几乎贴着挽戈的影子走,生怕自己一眨眼,又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过了差不多一刻,前方才出现一个岔路。
雾气太浓了。
一行人走近了,才能看清,岔路口居然立了两块石碑,分别在对应的分路上。
两块碑都很老旧,半截入土,但是上面的字铁画银钩。
李万树紧跟在挽戈后面,伸头一看,就立即大惊失色起来。
“这……这两块碑的字,怎么是一样的?”
——这两块碑上的字居然如出一辙,都刻了“缙州”二字。
槐序、白藏和阿桃,也都凑上来看,没看出来什么。
李万树有心想引发一点讨论:“这……规则不是说,不能相信指路的东西吗?哈哈,这个……”
【规则二:若遇岔路,不要相信任何主动为你指路的人或物。】
李万树没什么想法,求助似的往槐序和白藏那里看。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展示一下自己缜密的推理能力:
“这规则二说过,不能信指路之物,如今这两块碑都指路……岂不是……”
李万树期待地看着几个人,希望能引发一点讨论。
然后,出乎他意料的是,槐序顶着死鱼眼看回去,打了个哈欠,白藏也不吭声,气氛诡异地沉默起来。
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李万树:“……”
他从前进诡境,都是和执刑堂的人一起。
执刑堂一群卧龙凤雏,讨论得热火朝天。结果对不对且不说,起码李万树是其中尽兴各抒己见的那个。
他还是第一次被派来和少阁主以及老阁主的弟子一同进诡境。面对这种诡异的沉默,他也沉默了。
最终,还是白藏接话了,打破沉默。
“你在说什么?”白藏又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盯了李万树一眼,“听少阁主的就行
了。”
李万树:“……”
他难以言喻地也盯着白藏,后者的眼神已经从奇奇怪怪,变成了莫名其妙。
那眼神太诡异了,导致李万树电光石火间,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不对,不对。
李万树对神鬼阁的内斗当然有所耳闻。执刑堂和少阁主多少年来一直不太对付。
他作为执刑堂头号大弟子,当然义无反顾支持自己的师父。
从他师父绝对自信的叙述中,李万树也听闻过乱七八糟的事。
诸如老阁主实际上对少阁主是有所忌惮的,以及少阁主的人都是老阁主的人、老阁主的人可不是少阁主的人之类的话。
听起来好像少阁主只是老阁主手中一把很好用的刀。
但是这会儿,李万树悚然一惊。
——如果连槐序这样的、看上去是老阁主头号传奇狂热忠诚弟子的人,以及四堂之一的机关堂主白藏,都实际上对挽戈言听计从的话……
李万树没来得及用他那小脑袋多想,挽戈已经思考完了。
她转身,做出了最后选择:“原路返回。”
啊?
李万树愣了一下。
但与此同时,剩下的槐序和白藏两人,已经想都不想跟上了挽戈,阿桃也跟着。
李万树这回学乖了,没敢一个人走,一句也不敢多问,慌忙也跟上,赶紧又贴着挽戈的影子走。
雾气越来越浓了。
来时的路此时完全被雾气淹没了,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几个人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旧官道上。
李万树紧紧跟着挽戈,没注意到后面几个人的身影将近模糊。
阿桃本来还在稍后几步叽里咕噜和槐序聊天,但她的声音随着走的时间,也逐渐开始不甚清晰。
李万树只全神贯注跟着挽戈,根本没心思去管后面的人。
然而,将近一刻后,挽戈忽然停下了脚步。
李万树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少、少阁主,怎么了?”
他这会儿后知后觉回头,才发现后面槐序、白藏、还有阿桃,三个人的身影和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
李万树悚然一惊,头皮发麻。
“人……人呢?”
他声音都在颤,尖叫大喊:“白堂主!槐序师姐!阿桃!”
浓雾中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得可怕。
李万树顷刻之间面色惨白,脑子里几乎都空了。
他正要慌不择路再喊,忽然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后面按上他的肩膀。
李万树几乎要魂飞魄散,极其缓慢地试图回头。
那几乎是很漫长的几秒——他呆了片刻,才像个傻子一样,意识到是挽戈按上的他的肩膀。
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很平静地盯着李万树。
片刻后,她才问:“你怎么还跟着我?”
李万树才舒了一口气,被这么莫名其妙一问,彻底懵了:“啊?”
他完全没听懂什么意思。
挽戈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真是执刑堂的高徒啊。
她心平气和地给李万树多解释了一下:“每个人的路不一样。”
言下之意,李万树不应该跟着她,应该和槐序和白藏一样,被这雾气引到他应该去的地方。
李万树再是傻子,这会儿也听懂了。
但他也算真的吓破了胆,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自己一个人走。
“我……我一个人……不敢啊!”
李万树明明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此刻却几乎不顾面子要差点哭出来。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执刑堂的脸面,连滚带爬要跟紧挽戈:“少阁主,您您您不能不管我啊!”
挽戈:“……”
她略微垂眸,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顺其自然,由着李万树跟着她了。
二人不再多言,又在诡异的浓雾中,走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很久,久到李万树几乎已经认不出来路,腿也快麻了。
忽然之间,前方的雾气淡了些,冷风从前面吹来,混着很浅淡的一种腥甜。
地势不知不觉下陷。
视线尽头,浓雾已经空荡荡,灰黑色的城墙像被灰雾吐了出来,然后是城门。
城门上方,有一块看上去很残破的牌匾,两个字清晰可见。
缙州。
这就是缙州了……
在挽戈和李万树看见缙州城门的时候,诡境之外,同一时间,柴桑府君也在城门下苦等。
不过不同的是,作为柴桑府君,他苦等的地方是柴桑城城门。
柴桑府君带着一众柴桑大小官吏,其实已经等了两个时辰,站得他腰酸背痛、头晕眼花。
但他不敢露出丝毫不满。
昨日他刚送走了神鬼阁一行人,就接到了飞骑急令来报——说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今日到柴桑,后头还有个“贵人”随行。
打着的是“督办大灾”、“代天巡狩,抚恤万民”的名义。
急令具体并没有多写,但府君心里闹腾得慌。
一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已经是极其难缠的主了。柴桑府君一听名头就冒汗,这位近几个月在京中腥风血雨的手段,他当然也听说了。
这尊大佛不好伺候,更遑论中急令所说的随行的“贵人”——还有什么贵人,比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更尊贵?
府君正惴惴不安,有点担心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忽然间,他终于听见了他又盼又怕的车马粼粼之声。
马蹄声从远处滚来,先是一片铁流,黑旗压阵,旗上的雷纹和阵符,是镇异司的派头。
府君伸长了脑袋,整理了一下衣冠,保持严肃的面容。
但紧接着,当他看清镇异司玄甲骑兵后方簇拥的仪仗时,他骤然间没站稳,差点摔倒。
——绛红的大纛。
分明是皇家的人!
府君领着后面一众吓得面无人色的官吏,在车马还没停稳时,就已经噗通跪倒在地。
“下官柴桑府君,恭迎指挥使大人!恭迎殿下!”
府君不敢抬头,因此他也没有看见,最后面的车辇中,车帘被一只发抖的手掀开。
“代天巡狩”的太子,还没被扶下车辇,就已经干呕出声,短促尖利。
他身旁的内侍慌了,要去扶,但是根本没有用。
太子捂着口鼻想要维持一点威仪,但是最终没忍住,哇的一声,刚下车就吐了出来,吐得七荤八素。
在场的人几乎都跪了一片。
只有太子自己知道,那不是因为车马劳顿的恶心,只是纯粹的恐惧导致的。
他一下车,还没来得及去看跪了一地的人,就慌忙去搜寻那个唯一能让他安心、但也让他恐惧的身影。
片刻后,终于找到了。
太子看见那个黑衣年轻人翻身下马,相当有礼貌地冲他伸出修长的手:
“殿下,还没进诡境呢,这样害怕可不好。”
第69章 第69章:接风——帝得长生,帝斩太……
太子本来已经缓过来了些,一听见“诡境”二字,本来惨白的脸色瞬间完全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他又剧烈干呕了出来,可惜这会儿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太子根本不敢去碰谢危行的手。
他像见了恶鬼一样,跌跌撞撞后退了一步,被侍从扶住,才站稳。
——但他也不敢当众拂了这位的面子。
“指……指挥使,说笑了,”太子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根本不敢和谢危行对视,“孤,孤只是……有些晕眩……晕车……一时失仪,让指挥使见笑了……”
太子当然知道自己的恐惧和回避表现得太过了。
他缓了一会,总算强行压下来那股胃里翻江倒海的恐惧导致的恶心,勉强直起背,转向谢危行:
“孤……孤有赖,指挥使,和镇异司,护持了……”
谢危行才不在意太子先前表现出的对他的恐惧和回避。
他语调听上去相当有礼数,滴水不漏:“殿下言重了。”
听见年轻人的那声“殿下”说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太子忽然觉得更恐惧了。
太子刻意不去想,勉强站直,不敢去看谢危行,转而对跪了一地的柴桑府君以及大小官吏抬手。
“诸位,都,都起来吧……平身。”
跪在地上的柴桑府君,这会儿才敢起身,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经冷汗涔涔了。
他慌忙躬身,用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一边派遣手下去接待,一边道:
“殿下千金之躯,一路风霜劳顿!
下官万死,竟让殿下龙体受此颠簸……快,快请殿下入府,请殿下和指挥使大人先歇歇脚!”
柴桑府君一边说,一边低头,飞快用余光扫视着,不敢让人察觉。
这会儿,柴桑府君才注意到,太子被内侍扶着,明明是储君,居然形容和临刑的死囚一样憔悴。
太子脸色是将死之人才有的青灰,脊背发软,完全没有力气一样佝偻着。
柴桑府君心里咯噔一下。
他久在官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仅仅这一眼,就几乎立即意识到,太子根本不像名义上的“代天巡狩”,更像陷入了什么必死无疑的死局。
这念头一出,柴桑府君只觉得膝盖一软,官服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只是个小小的柴桑城太守,京城里的大人物博弈,权力倾轧,那是天上神仙打架,怎么把战场摆到了他这个小庙里?
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只把腰弯得更低,近乎卑微引路。
“殿下、指挥使大人,快请入府……府中已经备下粗茶,为二位接风洗尘……”
太子几乎是被内侍半拖半架向前走的。
他全程低着头,脚步虚浮,竭力想要距离簇拥在前面的镇异司玄甲远一些。
但是他分明又不敢离得太远,总是不受控制地惊惧地瞟向自己侧后方的年轻人。
谢危行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太子的异样。
他披着黑色大氅,身形修长潇洒,步履散漫,甚至还有闲心打量府君台内因为近日疏于打理而略显萧条的庭院。
柴桑府君只觉得心惊胆战。
他敏锐察觉到,这位年轻的指挥使虽然略微走在太子殿下身后,一步之遥,不多不少,并无僭越,还保持着臣子的礼数。
但是太子那近乎崩溃的恐惧和依赖,却几乎都源于他。
——太子居然在畏惧这位天子近臣。
柴桑府君忽然悚然一惊,他知道自己根本不能再想下去了。
一行人入了府君台正厅。这次的招待更极尽奢华,相比于昨日神鬼阁的宴席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金杯玉盏,水陆陈杂。
太子被请上主座,身子却还在发抖。
谢危行很自然地在下首落座,位置不高也并不低。
他一落座,镇异司的玄甲已经无声列成两翼,连带本来温暖的正厅的温度也凉快了不少。
柴桑府君明明头皮发麻,但是为了自己的脑袋着想,还是勉强堆起了笑。
“殿下,指挥使大人,此乃柴桑本地薄酒,聊且为殿下与大人接风洗尘……”
说是薄酒,其实也并不薄。
在这乱糟糟的诡境天灾下,这样奢华得与京城无异的宴席,已经是柴桑府君搜刮民脂民膏后拼尽全力努力创造的了。
柴桑府君亲自执着酒壶,要给太子斟酒。
他战战兢兢地斟满后,又慌忙给谢危行也斟满,礼数一点也不敢有差错。
太子被内侍扶着,勉强喝了几口热酒,又尝了点热菜。
他那脸上快死掉了的青灰,才稍微缓和了一点,起码不像才下车时那样糟糕。
柴桑府君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的脑袋应该不用掉啦。
他赶忙琢磨了点本地风物的话题,又打了一肚子扯淡的腹稿,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他擦了擦汗,准备说点好听的话:
“殿下能亲临,实乃柴桑乃至江右的百姓之福,此番‘代天巡狩’,有殿下圣恩,又有指挥使大人在此,想来那为祸一方的诡境,也——”
他话没机会说完。
听见那“诡境”二字,主座的太子,刚缓和过来的一点血色,骤然完全褪去。
太子胸口陡然一抽,勉力撑直的脊背当场软了。
他连侧身都来不及,整个人伏在案前,直直又吐了出来。
“呕——!!”
太子胃里那点刚咽下去的热酒和菜肴,一下子全还得一干二净。
他吐得撕心裂肺,眼泪和鼻涕都吐了出来,储君的威仪荡然无存。
内侍惊慌失措扑上来:“……殿下!殿下!”
这已经是太子来这柴桑的第二次呕吐——柴桑府君脑子里一片空白,知道自己脑袋要完蛋了。
哪里出了差错?
柴桑府君真要魂飞魄散了,他甚至都忘了解释,只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根本不疼一样敲地板,直接认罪。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下官招待不周!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太子根本没力气理会柴桑府君,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脸色比死人更难看。
满堂这会儿除了慌乱的脚步,只剩下柴桑府君咚咚咚根本不怕疼的磕头声音。
几乎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咔”的一声,是酒盏碰案的轻响,不轻不重,但居然径直越过了杂声。
内侍们停了动作,两翼玄甲也当即安静了下来。
柴桑府君在地板上勉强抬头,磕得满头是血,眼睛在血糊之中向上看。
他看见首座下方的年轻指挥使,已经收回了用杯盏敲案的手,单手支着下颌,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聊为之的动作。
“府君大人,”谢危行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但是没人敢不听,“殿下忧心灾情,一路劳顿,寝食难安,这才龙体微恙啊。”
他顿了顿,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殿下,柴桑路远,风雪又紧,未曾预先稳妥,是臣等之过——府君大人,撤了酒乐,送殿下入府休息吧。”
他这一句“臣等之过”,很轻地顺手捞走了罪名,然而在场的人谁也没有胆子去治这位的罪。
柴桑府君如蒙大赦,感激涕零,连声称是,仓皇着让人去办。
太子被一群内侍七手八脚扶了下去。
谢危行并不伸手扶,相当有礼貌道了声“殿下请”,侧身让道,那声“请”的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那一声,太子的脸色更糟糕了。
府君台最好的院落,在半刻内被收拾了出来,燃上了千金难求的净香。
可惜太子什么都闻不见。
太子一进屋,就下令堵死了门窗,连一点阴风都透不进来。
他把自己裹进厚厚的锦被中,仍然觉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太子歇息了片刻,在相当的安静中,总算平静了一些。
但是间歇起的窗棂被风摩擦过的响动,也会让他骤然大惊失色。
“谁……谁!”
“殿下,是风。”
贴身的老内侍,慌忙上前安抚:“这府君台守卫森严,什么也飞不进来的……”
慌?他怎么才能不慌?
太子近乎绝望,但是他的恐惧根本无法和奴才讲。
老内侍见他神思恍惚,只当太子殿下是受了风寒,和被诡境的传闻吓道了,连忙柔声劝着:
“殿下,您是储君,身负真龙之气,自有天命庇佑,什么邪祟都近不了您的身的。”
这句话显然和放屁一样,除了拍马屁什么也没有用,太子根本不信,安慰不到他。
老内侍顿了顿,赶紧察言观色,补上最重要的一句:
“更何况,谢指挥使就在府上呢。他可是天子钦点的大国师,管的鬼神事,有他在,您尽管宽心。”
老内侍懂察言观色,但是根本没察到太子的处境。
他这不说还好,一提到谢危行,太子更忽然剧烈恶心恐惧起来。
“你们都滚,你也滚吧。”太子冷冷道。
老内侍慌忙带着其余一众内侍,退下。
四下安静
了,帷帐后面,只剩下太子的气声。
太子最后闭了眼睛,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了。
他比谁都清楚,他头顶上那个高居帝座的父亲、天子,寿数漫长,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多年,将近要长生。
京中没有什么是空穴来风,长生的天子再也不需要太子了。
——帝得长生,帝斩太子。
至于谢危行……
一想到这个名字,太子又恐惧得想吐了。
老内侍说得对,谢危行是大国师,掌管鬼神事。
但是他分明也说错了。
那位年轻的天子近臣,分明是来看他死的。有这位在,他必死无疑。
太子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骤然坐起身,向门外吩咐:“来人,传孤的意思,现在立即去请谢指挥使!”
第70章 第70章:上路“送殿下上路,”他悠……
门外的老内侍闻言,慌忙领命离去。
屋内暂时只剩下太子一人,他裹着厚厚的锦被,还是觉得冷,很冷,从皮肤到骨髓的阴冷。
太子知道自己在怕死。
他也可笑的知道,在大灾面前,他居然只能仰仗那个随时会杀了他的人。
半刻后,太子终于听见屋子外有了嘈杂的动静,以及镇异司玄甲整齐的行礼声。
“……恭迎指挥使……”
门扉终于开了。
太子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进来了,还是先前他白日中见到的样子,肩背挺拔,黑衣金纹,宽大的衣角还带着外头的寒意。
年轻人像是随口闲话一样,连同声音也懒洋洋的:“殿下。”
那分明是没有什么压力的很轻松的语调——但一听见那声音,太子猛然间完全下意识绷紧了肩背,更深地缩进了帐中。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个态度,方才艰难地干涩道:“辛苦指挥使……请坐。”
“都退下。”太子对着内侍道。
内侍慌忙尽数退去,门合声很轻,屋子里只剩两人。
帐内,太子死死盯着帐外那个年轻人的身影,看见他从善如流地在一侧坐下,坐姿还是和白日一样散漫。
“殿下深夜召臣,有何吩咐?”谢危行相当礼貌问。
太子不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说什么。
屋子里忽然很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片刻后,太子才终于想试探一下。
“谢指挥使。”
他开了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居然和将死之人一样干哑。
“……此行巡狩,多仰仗镇异司。江右诡境风雨,孤才德浅陋,还望指挥使多费心。”
那其实不算是试探,几乎是明示了——太子刻意咬重了“孤”二字。
倘若是从前在京中,或者面对旁的朝廷大员,太子已经能设想到对方将立即战战兢兢地表示太子殿下大恩大德,臣将肝脑涂地云云。
可惜太子现在既不是从前的风光,也不是在京中,面对的更不是普通的朝廷大臣。
谢危行好像根本没听懂太子的言外之意。
他单手支着下颌,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闻言甚至还相当随意地认真点了点头:
“殿下过誉了,镇异司奉天子命行事,自然会护卫殿下周全,殿下安心便是。”
他这话滴水不漏,把“天子”抬了出来,甚至装模作样许诺了一番“护卫周全”。
倘若换了旁的不懂的人来,立即就会被这君慈臣孝的一幕感动得热泪盈眶。
——然而太子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位年轻的天子近臣并不是听不懂他的话,反而一句话间,已经将太子能说的旁的试探都堵死了。
什么“护卫周全”。
护卫尸体周全也可以是“护卫周全”!
太子知道自己没时间了,也不能再做无意义的试探了。
那种刀悬在脑袋上、迟迟不落下的恐惧,反而逼出了他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
“谢指挥使,”太子的声音已经是近乎绝望的干涩,“孤……孤知道指挥使手眼通天,深受父皇信赖。若,若此行孤能平安回京,日后孤必不忘指挥使今日之恩!”
太子说得太急切了,几乎没过脑子,因此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拿不出任何东西。
他高坐帝位的父亲长生在望,权柄、名位俱在手里。而他这个纸糊的储君,伸手一摸,手里居然空空如也。
屋子里很安静。太子那句空洞的许诺悬挂在空中,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帐后的年轻人没动,坐着的姿势也没有换,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太子的那句“日后必不忘”。
很久之后,谢危行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语调:“殿下言重了。”
这分明只有几个字,但是已经是完全的拒绝了。
太子知道自己没多少机会了,但是他还是竭力要去攥那根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他咽下了口干涩的气,还是硬着头皮,又去试探,只不过换了个问法:
“指挥使,孤明白此行多凶,父皇挂念百姓……此处诡境,指挥使可有了了局的章程?”
谢危行闻言,倒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似笑非笑地反问:“还能有什么章程?殿下挂念民瘼,不辞风霜,至于其余的,自有当今天恩记在心上。”
他这话又是天衣无缝,把一切都归于天恩,倘若旁的人听了,根本听不出什么来。
但是太子知道他的意思。
太子心底发寒,他明白这个年轻的权臣根本不似旁的年轻人那样,自己没有机会让他把话说明白了。
太子完全急了。
“指挥使!”太子声音不自觉拔高,尾音尖利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有指挥使一路护持,孤自然是安心的!你只消给孤一句准话,此行……此行……”
他“此行”了很久,终究没有胆子吐出要说的那个“死”字。
谢危行终于不再支着下颌了。
年轻人坐直了些,隔着帷帐,略微偏了下头,含笑的眼眸似乎能看透帐内太子所想的一切。
“送殿下上路,”他悠悠道,不轻不重,“——那可是臣的本分啊。”
上路。
哪个路,黄泉路吗?
太子浑身都冷。他知道自己要完蛋了,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
“哈哈,哈哈哈!”
太子忽然间很大声地笑起来,分明是惨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好一个……臣的本分!”
他猛然停止了笑,声音嘶哑,近乎哀求:
“谢指挥使!孤知道你是父皇的刀……孤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求你……给孤一条路,一条体面的路!”
一条体面的死路——太子知道谢危行能听得懂。
太子透过帷帐,看那道模糊的年轻身影。
他看见那人并没有立即说话,只垂眸不知道在看什么,修长的手指在玩黑绳上的铜钱,有细碎的叮当声。
片刻后,那个年轻的声音才不紧不慢道:“殿下的路,不是一直在自己脚下吗。”
太子听见了,也听懂了。
他猛然攥紧了锦被,明明冷得发抖,但是他忽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从这个天子近臣的角度,太子想明白了,也知道了这位给了他一条无中生有的道路。
“孤明白了。”太子的声音依旧干哑,但是这一次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疲惫,“孤这一去,总得换点什么。”
谢危行知道太子是同意了。他心情大好,明白最好玩的地方要来了。
他顺手掐了个诀,屋子的门窗都被紧紧藏住,屋内和屋外忽然间分隔开,连同风声都完全消失。
内侍们守在门外,忽然什么也听不见。
他们只觉得屋内似乎静得可怕,原先还有的对话声,也完全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臣知道了,”谢危行笑了起来,年轻人英俊的眉眼相当好看,明明是在讨论生死之间的事,他的
笑意甚至透出来一点温柔,“殿下早点歇息吧。”
太子惨白的唇动了下,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有劳指挥使。”
帷帐落下。
太子看见年轻指挥使的身影退了两步,礼数周到地略微一躬身,转身出门。
院落外,门廊的夜风冷而硬。
镇异司近卫的卫五,正在门廊的阴影里无声侍立,神情是罕见的紧绷,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谢危行却似乎完全不觉得气氛凝重。他停在了檐下,最后看了一眼天色,还是很安宁的诡境外的夜。
他仿佛完全不经心地将黑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打了个哈欠。
柴桑府君这会儿又腆着脸迎过来。
他搭不上太子的话,心想能和这位传说中的大国师套上一两句近乎也好。他陪着笑,说:
“指挥使大人,殿下龙体可还安好?这几日城中宵小传了许多荒诞之词,说那大诡境是会动的,不知是真是假……不会连柴桑也牵扯进去吧?”
谢危行这会儿心情还可以,不着痕迹看了柴桑府君一眼。
“府君大人问的可大了,鬼神之事,向来不问人情的,”谢危行顿了顿,相当诚恳道,“这可不好说。”
柴桑府君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他话卡了下,虽然没明白意思,但是赶紧先点头,陪笑着不知所措的恭敬。
谢危行还在檐下,相当有耐心地等待,他知道太子会做出他的选择。
柴桑府君糊里糊涂,并不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还在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
谢危行由着他说了,有一搭没一搭应付着。
终于,将近半个时辰后,夜也到了最安静的时候。
忽然间,太子居住的内院传来了一声尖叫,很短,很尖利,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随后是脚步乱成一团。
几息之后,有内侍踉踉跄跄撞开了门,膝盖砸在台阶上,发出钝响,嗓子里涌出的声音,根本不似人声——
“殿,殿下……”
“——自刎了!”
内侍的声音尖利破碎。
谢危行知道太子完成了交易,根本懒得再看呆若木鸡面色惨白的柴桑府君,大步流星重新往太子院落而去。
几乎于此同时,风向陡变。屋檐下的灯盏齐齐一缩又一吐,墙上的影子逆着人动,远处咚咚不知道哪里来的鼓声。
镇异司的玄甲几乎齐齐出鞘,金铁的声音哗然,但是声浪忽然被压下来。
谢危行抬眼看见了天色里一寸寸蔓延的纯粹的黑,忽然冲随从下令。
“封住府君台,不许乱,”他声音不高,但是相当稳,“诡境到了。”
天潢之血的溅落下——柴桑城,被『移山诡境』吞没了——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为什么太子要自杀qwq】
背景:帝将得长生,帝想要斩太子。所以让太子“代天巡狩”的名义去危险的大诡境附近赈灾,谢危行名义上是护送太子,实际上是来杀太子的。
太子没有造反的实力,无论如何一定会死。
太子死前想和谢危行做交易,他手里没有东西能给出去。
但是对于谢危行来说,他要杀太子,但是最好不要亲自动手(弑储是纯脏活),也最好不能让太子死在诡境里(名义上保护不力)——所以他让太子自杀,给太子无中生有了一个筹码。
(交易具体内容在中间密谈里,算是伏笔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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