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阴文所以她能读懂李万树读……
诡境之中,缙州城前。
灰黑色的城墙下,城门大开,往来的人影绰绰,居然真有先前留宿的老太太口中的“热闹”气象。
李万树紧紧跟着挽戈,一步也不敢远离。
从迷雾中出来,终于看见进城的人流时,李万树自己先热泪盈眶了——终于见到有活人气的热闹了。
城门前头立着守卒,甲叶陈旧,戟锋寒光如水。
挽戈走在前面。为首的守卒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居然透露出一点毕恭毕敬的意思。
“大人。”
守卒居然相当尊敬地行了一揖,态度端端正正,不敢看挽戈,却多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李万树:“您二人同行吗。”
挽戈应了声是。
听见了挽戈的答复,守卒盔甲下的眼中有几乎难以觉察的失望一闪而过。
随即便让开了路:“大人请。”
挽戈有些意外,这诡境之中鬼城的守卒这么礼貌。她本来都做好了或许会遭遇一场恶战的准备。
她冲守卒略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进了城门。
李万树紧跟着挽戈身后。
过城门的一瞬间,李万树忽然察觉到一种贪婪饥饿的目光极其短暂地黏上他一个人。
但等他回头去看的时候,守卒还是相当恭敬的姿态,好像方才的窥觑是错觉一样。
城内,居然丝毫没有其他诡境的阴森,反而像一座寻常州城。街巷飞檐是百年前的式样,但是居然并不显得老旧。
街面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
李万树本来跟着挽戈,见到街上的熙熙攘攘,不由地也放松了一些,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几乎就这落后的几步,他并没有注意到,挽戈的身影已经汇入了几步之外的人流。
李万树落在后头,那点承平日久的习性又冒出来了,左看右看。
就在他看来看去,目光被一个杂耍彻底吸引的时候,脚下一偏,忽然撞上了前人。
李万树下意识:“哎哎,对不——”
他那个“起”没机会说出来,因为他看清了撞上的前人的模样。
前人回头了,脸色青白浮肿,像在水里泡了一百年,从肩膀往下,分明白骨森森,衣服下胸腔的空洞里甚至能透风。
李万树寒毛刷啦全炸开了——这撞上的不是前人,卧槽是先人!
他完全本能后退,一屁股撞翻了旁边的一个吃食摊子,摔在锅碗瓢盆稀里哗啦之中。
“我草对不起对不起……”
李万树差点尖叫起来,就要爬起来逃跑,但是还没等他爬起来,那一旁的摊贩也一把攥住了他伸来的手臂——
冰凉僵硬。
像尸体的触感。
李万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愣愣地迎上目光,只看见摊贩的老汉两颗纯灰色的眼球,眼球里没有瞳仁。
老汉咧嘴,冲他一笑,黑洞洞的口腔里一颗牙也没有,只喷出一股腐烂的气息:“……客官,别走呀……”
李万树嗡地脑子整个炸开了。
他什么也管不了了,一把挣脱老汉,顾不上狼狈,拔腿就跑!
他边跑,边忽然发现,整个街面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叫卖声,没有脚步声。
所有“人”都停在原地,齐齐把头转过来,用同样的没有瞳仁的灰白眼球,死死盯着他。
“好……香啊……他是活人……”
“可是他旁边的大鬼好可怕……好可怕啊……”
“那个大鬼已经走远了……”
“大鬼不护着他了……我们能开动了……”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而来,像阴风一样钻进李万树耳朵里。
他没太听懂,但是他根本顾不得那么多了,只顾着跑。
李万树连拔剑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少阁主人呢?
但是他跑着,那些“人”也在动。
街坊两侧的门吱呀齐齐开了,无数面目模糊的影子争相涌出来,汇成几乎疯狂的一股追他的潮。
青白的手从人群中探来,要去抓李万树的背、颈项、脚踝。
“滚开!滚开!”
李万树几乎涕泪横流了。
昨夜红灯笼下好不容易捡来的一条命难道就要这样丢掉了吗?他还不想年纪轻轻英年早逝,成为供神鬼阁后续弟子瞻仰的名字。
他拼命向前,在人潮中终于远远看见了——街角一个铺子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形薄弱瘦直的身影,似乎正垂眸看着什么东西 。
“少阁主!!救,救我,救命啊——!”
李万树几乎是扑过去。
他从来没有轻功跑这么快过,用毕生最快的速度,冲过那道身影,然后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手脚并用回身,就要狼狈举起剑鞘去格挡鬼潮——
但是什么都没有。
李万树愣住了。
他现在回身,方才分明尖叫惨厉的鬼潮,居然完全消失了,一点也看不见了。
身后,街道依旧熙熙攘攘。
卖吃食的老汉正舀起一碗汤食,有小贩正在吆喝生意。
行人步履匆匆,只是很奇怪地看了眼这个在街道上狂奔又大叫然后又摔倒的陌生人。
眼神之中好像看见了疯子。
挽戈这会儿才回头,黑白分明的眼眸望向李万树,平心静气问:“怎么了。”
荣幸加冕为“疯子”的李万树,抖若筛糠。
他指着人群,却怎么也找不到方才追他的鬼潮:“鬼……不是,有鬼啊!他们——他们都是鬼!”
“大人。”
书肆的掌柜扶着帘子,向着挽戈唤了一句。
这会儿李万树扭头去看,才注意到挽戈站在一间书肆之前。
掌柜对着挽戈,态度恭恭敬敬,又疑惑地望向了还保持摔在地上姿势的李万树:“大人,这位您的随从,可是受惊了?”
李万树这会儿才注意到掌柜的脸,只一眼,他差点再次尖叫出声。
无他——那张脸,分明是刚才最初他撞上后开始追他的那只“前人”的鬼!
他惊恐万状,几乎想也不想就躲到了挽戈身后。
挽戈:“……”
她虽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李万树这种如丧考批的恐惧——即使碰见了鬼,他自己没有剑吗。
但是她想了想,还是给掌柜解释了一下:“这位与我随行的人,有些胆小。”
“原来是大人的人,”掌柜的神色更加恭敬了,隐隐约约带着几分讨好,“失敬了。”
他甚至露出了一个堪称殷勤热络的笑。
躲在后面的李万树,当然看见了这不知道是鬼是人的掌柜,从方才面对他的阴冷恐怖,到面对挽戈的殷勤讨好,变脸变得飞快——好似见了活爹一样。
李万树现在只剩一副见了活鬼的样子。
为什么?
李万树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听见挽戈问掌柜:“有城中舆图吗。”
“有有有!”
掌柜根本不敢怠慢,堆着笑,双手奉上一卷新的皮纸:
“大人,这是缙州城中最新的舆图。您要寻什么地方?小的好给您指路。”
挽戈接过舆图,展开扫了一眼。
她想了想,才问掌柜:“城中何处最显眼,或是消息比较灵通?”
毕竟她已经和槐序、白藏等人失散了,总要找个地方汇合。
除此之外,还需要寻找这个庞大诡境中的境主。
“那自然是天心楼!”掌柜赶忙为挽戈在舆图上指了地点,“您要是打听什么消息,去那儿准没错。”
他讨好地又补充了句:“大人您来得巧呢,今天那儿有‘雅集’,更是热闹,消息灵通……”
“好,”挽戈收起了舆图,“多谢。”
掌柜哪里当得起她的多谢,连连称不敢当,还想殷勤地给挽戈带路,然而显而易见被拒绝了。
街上仍旧人声鼎沸,车马辘辘。
李万树这次一步也不敢落下了,紧紧缩在挽戈身后,还心有余悸。
李万树当然知道他方才的表现,实在太给神鬼阁丢人了,他忍不住想弥补一番,展示一下自己的用处。
“少阁主,我们这是要去哪?……方才那家伙指的地方吗……”
李万树凑近了些,试图去瞥那卷舆图。挽戈并没有阻拦,任由他凑上来看了。
然而,只看了一眼,李万树就愣住了。
他盯了半天,脸色一点点古怪了起来。从一开始的茫然,到接着是惊讶,到最后的羞愧,相当精彩。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万树终于彻底放弃了,羞愧地低下了不知道低下过多少次的头颅。
“少阁主,”李万树决定坦然面对,承认自己的无知,“这是前朝文字吗?我……我看不懂。”
这回轮到挽戈有些惊讶了。
——什么前朝文字。
挽戈忽然意识到什么:“你完全看不懂吗?”
她当然是简单的询问语气,但是羞愧的李万树听完后更加羞愧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完全绝望的文盲,只好结结巴巴地开始骂自己:
“少阁主博闻强识!我……我没读过多少书,才疏学浅……回山就补!回山我就去学!”
挽戈略微垂眸。
她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因此李万树也无从得知她心中的翻江倒海。
羊忞临死前的疯话,像一支箭一样,遥遥刺到了现在——出生在诡境,诡境之子,天生大鬼命。
原来这就是大鬼命。
所以缙城这座鬼城里的“人”,或者说鬼,都恐惧她。
所以她能读懂李万树读不懂的文字——因为那字分明是写给死人看的。
挽戈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要在这诡境之中,重新读一遍上次拜访供奉院时,老国师几年前留给她的匣子里的那卷像是玄门功法的书。
她此前读并没有读懂。但是她直觉忽然觉得,在这诡境之中,她能读懂了。
但挽戈神色平静,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因此李万树也无从得知此刻她的所想。
在挽戈的沉默,和李万树的羞愧中,二人循着舆图,终于到了书肆掌柜所说的“天心楼”。
这楼的确气派,自下而上,看不出多少层高,飞檐翘角,楼前车马如龙。
或许是挽戈身上大鬼气息太明显,门口的侍者几乎是谄媚地躬身行礼,将二人一路引上了二楼的雅间。
李万树一路面对贪婪的窥觑,战战兢兢,只敢缩在挽戈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
第72章 第72章:镇物两个鬼的交易,交易物……
挽戈和李万树二人到的雅间,正对着楼下的高台。
这座“天心楼”名义上是酒楼,看上去似乎更像是某些集会的去处。
此刻,楼下已经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影,皆衣着光鲜。
若非已经知晓这里是诡境,几乎还以为已经置身于繁华大城之中。
李万树扒着雅间的栏杆,从上向下看,好奇得很。
不多时,一个锦袍人在一楼中央走上高台:“诸位贵客,今日雅集,老规矩,价高者得!”
——这所谓的“雅集”,居然是前朝流行的拍卖会。
李万树更好奇了,伸长了脖子。
高台上的锦袍人,依次呈上来了多件拍品。
一开始的时候,拍品诸如名刀名剑,不绝于耳。楼下的气氛也逐渐热烈,竞价声此起彼伏。
李万树看得相当津津有味。
这鬼城,居然比他从前看过的活人地方还有趣。
他看得起劲,余光偶然瞥见旁边的挽戈,才发现挽戈根本没在看拍卖会。
李万树那点师门监视使命忽然冒上来了,赶紧回头去看挽戈在做什么。
这会儿,他才发现,挽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看书。
——又是这本书。
诡境外留宿的时候,李万树就注意到挽戈在看一本书了。从外观上看,是同一本。
不知道为什么,李万树心里一阵警铃大作。他总觉得挽戈在看的这本书,另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作为一个合格的执刑堂头号大弟子,
李万树知道,自己必须出手了。
他竭力试图去瞟卷侧的书名,终于让他瞟到了。
然而,他确信自己看清了字的形状。但是他发现,和先前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看不懂。
一股并非久违的羞愧,涌上李万树心头。
他在这看热闹,少阁主却在读书。他和少阁主分明是同辈,但是已经隔了一道巨大的鸿沟了。
李万树在心里羞愧难当、暗下决心发奋的同时,他当然不知道挽戈在想什么。
挽戈的注意力的确不在拍卖会上。
她正垂眸看的,是老国师留下的那卷书。
老国师会提前那么多年,留给她这东西,必然有所深意。
因此先前在诡境外的时候,她就读过很多遍。当时分明认得上面的每一个字,但连起来的意思,却晦涩难懂,只能隐约判断出是玄门功法。
但现在,身处这座前朝鬼城之中,挽戈忽然发现自己能完全看懂这卷书了。
她读的很快,越读,越心惊。
里面记载的行气法门,修习之术,分明完全不该是活人应有的路数。
……鬼道。
挽戈本来悟性就快,况且先前也读过很多遍。她在一刻内就翻完了这卷书,最后啪嗒合上,没再看。
与此同时,心中翻江倒海。
——老国师为什么会留给她这种东西。
他早就算到了自己的鬼命吗?他想让她……走这条路吗?
挽戈忽然之间,很想回京城再次去供奉院见一次老国师。这次无论如何,无论老国师如何避而不见,她也要亲自见到老国师一面。
可惜现在是在诡境之中,还得等这移山诡境结束。
她很快平复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楼下的拍卖会似乎也进入了高潮。
拍卖会渐入佳境,甚至出现了一件号称能“增加二十年寿命”的灵物,引起满堂竞价。
李万树看上去似乎也跃跃欲试,甚至看上去开始掰着指头算自己能不能买得起。
挽戈由着他去了,并没有提醒他,这增加的也许不是阳寿,而是阴寿呢。
高台之下竞价声正热,随着那件能增加寿命的灵物被重金拍走,高台上的锦袍人又示意下人端上来新的东西。
从下人的小心翼翼来看,那东西似乎非同小可。
那是一只装在木匣里的东西,看上去很沉。匣盖打开后,漆黑的棋盘露出一个角,冷光像水面一样颤抖。
视线落上去的刹那,四下的喧哗立即安静了半息,然后哗然炸开!
“……居然是这个东西!”
“……这不是王爷的东西吗?怎么会拿来这里唱卖……”
李万树本来还在回想方才增加寿命的灵物,对旁的新东西并不感兴趣。
但那看清那棋盘的瞬间,他不由呼吸一滞。
那并不是因为他没见识,反而是因为他还算有见识。他身为神鬼阁弟子,还是能辨认出灵物的好坏的。
这东西上面蕴含的灵力,与透露出来的看上去的功效,完全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也就是老阁主所说的,要找的能镇压山门大阵的镇物!
李万树激动万分,只要拿到了镇物,他们此行就算达成目的了。
他下意识就要去提醒挽戈。
但他却看见挽戈仅仅很轻地扫了一眼那棋盘,又移开了目光,似乎完全没有兴趣。
李万树先是一愣,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再三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后,他脑袋忽然灵光一现,心想,也许不是他看错了,而是少阁主看错了。
……少阁主原来没看出来吗。
李万树起先还有点恨铁不成钢,但是马上,他心灵更加激动了。
那完全正好!自己把这东西拍下来不就好了,带回神鬼阁,岂不是天大的功劳!
不过思索的几息之间,李万树侧耳一听,楼下的竞价已经到了一千多两。
李万树起码算的是执刑堂大弟子,还是有点家底的,心想实在小意思。
他自信万分,大声报价:“我出两千两!”
楼下忽然全安静了。
李万树忽然间汗毛倒竖,只感觉到数十道目光咄地齐刷刷抬上来,那种贪婪饥饿的窥伺感又出现了。
……什么问题?他不能报价吗?
李万树不明所以。
高台上的锦袍人顿了下,语调缓慢耐心:
“这位贵客,出价豪爽!只是本楼素有规矩,货真价实,概不赊欠。倘若银钱不便,也可以——”
李万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懂了意思,不由心中一怒。
看不起他,觉得他出不起钱是吧!
“不过两千两!”李万树冷笑一声,相当自信,“我还是有的!”
几乎就在此时,挽戈忽然开口了,奇道:“你有带那么多冥币?”
李万树听见了,一愣,一时半会没转过圈来:“什么冥币?”
台下各个角落中先传来了几声低笑,冷得像寒铁,继而笑声蔓延开,整座楼的阴影里笑声都开始起伏。
李万树后知后觉,感觉到不对了。
高台上的锦袍人,似乎根本不在意方才李万树打断他的话。
他笑容不改,只是说出的话在李万树耳中却阴森无比:
“这位贵客既然没有银钱,那便是要用阳寿来抵了。不多不少,换您八十年阳寿——您,可确定?”
“!!!”
李万树这回是听懂了,顷刻之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差点从栏杆上翻下去:“不不不,我不换!我不要了!”
满堂的“人”终于彻底爆发出刺耳的哄笑。锦袍人也看上去很失望。
很快,那方棋盘被另一个雅间的人以高价拍走了。
李万树结结巴巴,有点慌乱,苦着脸:“少阁主,那……那镇物,怎么办啊?”
诡境出产灵物,当然一个诡境能获得的灵物,远不止一个。
但老阁主要的是山门大阵的镇物,非同小可。错过了这个,下次想要寻找到合适的,就很不容易了。
挽戈却相当平静。
拍卖很快结束了,人影逐渐开始散去。
李万树还在不知所措,就看见挽戈顺手找了个还未离开的侍者,不知道说了什么。
李万树一愣,赶紧跟上去。
他看见那个侍者本来不耐,但看清挽戈后,态度忽然间变得极其恭敬,甚至透着恐惧,连连躬身,不敢多言,离开了。
不多时,那侍者又匆匆回来了,姿态放得更低:“贵客,我们主公有请。”
李万树彻底不知所措:“少阁主,您这是……”
挽戈想了下,还是解释了句:“去见拍下那东西的人。”
话毕,就由侍者领着,上了楼。
李万树不明所以,但还是慌忙跟了上去。
天心楼的顶层,装潢相比下面更加奢华。金漆门扉半掩,素色门帘微垂。
帘后坐着人,面前似乎正是那只灵物棋盘。
“小缙王殿下,”一旁侍立的人提醒,“客人到了。”
那个被称为“小缙王”的青年才抬起头,打量着挽戈和李万树二人。
在小缙王打量的时候,挽戈当然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位小缙王。
她听闻过前朝旧史,这座缙州城,当时就是小缙王的驻地。在缙州满城俱被坑杀、沦为万人坑后,这位小缙王,史书记载是“不知所踪”。
——目前来看,毫无疑问,小缙王应该也是做鬼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移山诡境』的境主,是否就是小缙王。
挽戈想的多,但也不过才过了几息而已。
她不动声色抬眸,对上小缙王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平静地开口:
“自己的东西,自己卖,自己又买下——有意思吗?”
这几乎是直接指明了,那灵物棋盘的买主和卖主,都是面前这个不知深浅的小缙王。
李万树在挽戈身后,闻言大骇。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居然完全没有看出来苗头过!
小缙王被挽戈一言点破,也不生气,反而目光灼灼盯着挽戈:
“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想要此物,拿什么换?”
什么叫就知道你会来。
挽戈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他们一进城,应该就被这位小缙王盯上了。
是因为自己的鬼命吗?
挽戈大概知道,在这些诡境中的“人”,或者说鬼里,自己看上去应该算得上是实力很强的大鬼,否则不会那么尊敬恐惧。
小缙王这又是什么意思?
挽戈并没有把那点思索显示出来,她忽然看向了身侧的李万树。
李万树被她的目光看得一个激灵。
随即,挽戈指向李万树,对小缙王道:“——这是我的人。”
……这是我的人。
闻言,李万树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分明是来监视少阁主的,少阁主居然拿他当自己人!
他几乎就差眼含热泪、伏地长泣以示感恩了。
然而,下一刻,他又听见挽戈镇定自若补充了后一句:“——拿他和你换那个灵物。”
她顺口推销了一下:“他功夫还可以,阳寿也挺多的。”
那当然是顺口胡扯。李万树功夫很一般,阳寿也不见得多,不过反正能交换就行——
作者有话说:两个鬼的交易。
(下一章应该能写到小谢来找挽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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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章:鬼命你是天生的大鬼,你会……
不等李万树从呆若木鸡中反应过来,小缙王赤裸裸的打量的目光就盯上了李万树。
那目光像刀子掂量预备的切口一样。李万树浑身汗毛倒立,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少阁主说什么?
拿他换?
片刻后,小缙王掂量完了李万树。
从目光上看,看得出小缙王虽然对李万树不甚满意,但是也到了心中的价位。
“有意思,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小缙王慨叹着,那种冷冷的目光从李万树身上,重新回到了挽戈那边。
“不过,”小缙王审视着挽戈,目光里带了一点意味深长,“——你真有这么坏吗?”
挽戈不置可否,乌黑沉静的眼眸同样直视着小缙王。
她不说话,分明是不打算反悔的意思。
这会儿,李万树也终于反应过来,几乎大惊失色。
他是文盲且没什么作用,的确是废物了一点,也的确是想竭力发挥一点作用——但不代表想发挥这种作用啊!
小缙王却似乎很满意李万树这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
他贪婪地品鉴了一下活人临死前的神情后,挥手同意了:“成交。”
装了灵物棋盘的木匣无风自起,被挽戈单手接住。
拿到了需要的东西,她没再回头看李万树,转身径直往门外走。
与此同时,小缙王旁的两名侍者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攥住李万树的双臂,就要把他拖走。
李万树近乎绝望,就差眼前一黑。只觉得此命休矣,他最后惊恐尖叫起来,期望挽戈能回头:
“少阁主!少阁主!我还有用,我有用,救——”
小缙王明显嫌他吵,示意了一下。
抓住李万树的侍者相当机灵,立即把李万树的嘴也堵上了,只剩下唔唔的声音。
李万树拼命挣扎,可惜他那点鸡零狗碎的功夫,在非人的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另一边,挽戈已经走到了门口,就要踏出门槛。
小缙王遥遥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露出了一个不知意味的笑。也几乎就在这刹那,风声好像都顿了一下——
挽戈骤然回头转身。
下一刻,镇灵刀悍然出鞘,在长啸中,刀光直取小缙王的心脏!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小缙王身下的阴影如同活物般鼓胀起来,转瞬之间化作数只漆黑的鬼手,拧指直抓向挽戈。
——两个人竟然同时反水。
“我就知道……”小缙王猝然间哈哈大笑起来,动作却半分不慢。
“我们可是‘同类’啊,鬼有什么信用。”
挽戈淡淡道:“彼此而已。”
刀光与鬼影轰然对撞,激起巨大的劲风。
这座庞大繁华的天心楼顶层像被巨雷劈开,枋梁爆裂,斗拱乱飞,余震沿着榫卯之间贯穿而下。
案几掀翻,酒器坠落。
挽戈和小缙王交手瞬间,李万树连人带胆就被气浪狠狠掀飞。
那两个抓着他的侍者根本不是人,在被挽戈刀光波及的下一刻就化为黑烟,他自己则颠三倒四被撞到了角落。
而交手的两人这边,挽戈根本不理会小缙王有一下没一下的唧唧歪歪的话语。
她刀势愈紧,不过几息之间,两人已经交换了十几招,明亮的刀锋和阴森的鬼影交错,只有短促的金铁的颤声。
倏然间,刀光与鬼影最后一次碰撞后分开,两人各占一处。
挽戈稳住身形,略微调整了一下气息。她盯着小缙王,心底几乎立即下了判断。
不对。
她先前都在试探,已经摸清了面前这个小缙王的底细,这个小缙王的确是与移山诡境同根同源的力量。
但不够强。
这个力量,远远称不上是天字诡境的境主,除非是——分身。
挽戈心底了然。
既然只是分身,速战速决杀掉就好了。
挽戈不再打量小缙王,刀势骤然凌厉。
小缙王也察觉到了她从试探到杀意的转变。
他试图格挡,但那些阴影在挽戈的刀锋下如同薄纸,每一次相撞都被刀气撕裂数绺。
“你为什么到我的境里来,你没有自己的境吗?”
小缙王纵然不敌,或许是因为是分身的缘故,根本不着急。
他边接招,边哼了一声:“你是来挑衅我的吗?”
——这分明是把挽戈完全当成同类来看了。
挽戈不想和他废话:“我来杀你。”
“杀我?”
小缙王的神色那一瞬间相当难以形容。
他还在躲闪挽戈的攻击,但神情中忽然从奇怪、疑惑到恶心,变换得很快。
最终,小缙王古怪地笑了下,反问:“我们不是同类吗。”
他盯着挽戈,忽然间像发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真是恶心,”他慨叹了句,“原来你还不完全是鬼……”
“……还是活人啊。”
挽戈不理他,下一刀径直劈向他的脖颈。
小缙王竭力要退,极其狼狈地后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他终于不扯淡了,神色冷了下来,阴森森问:
“你是来毁我的境的吧,为什么?”
这个问题,挽戈都懒得回答。
她心想,这只鬼废话还挺多的。
然而角落里一直瑟缩的李万树,遥遥看见了挽戈占了上风。
眼见小缙王快露出败相,他那点趋利避害的本能忽然冒出来,觉得自己是时候发挥一点作用。
李万树遥遥见挽戈懒得答,自己极其大声接了小缙王的话,色厉内荏:
“为什么?你们这诡境吞了那么多活人,害死那么多人!杀你还需要为什么吗?”
小缙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目光阴冷地扫过李万树:
“你们活在人间,为了一口吃的就能争得头破血流。被上官欺压,被世家倾轧,战乱、饥馑、苛政……哪一样不是活地狱?”
“做鬼,不比做人好吗?”
小缙王阴森森的声音居然带着一点诡异的平和。
“反正做人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在这里做鬼,没有病痛,没有饥饿,不需要奔波,再也不会死……”
李万树愣了下,张了张嘴,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
小缙王很满意李万树的茫然,还要说点叽里咕噜的话,但几乎就在这瞬间,他骤然感受到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下一刻,小缙王这具躯壳已经被镇灵刀重重钉入墙上!
漆黑的雾气从他被刺穿的胸口成束往外疯狂逸散。
——那几乎是决定胜负的一刀。
挽戈握着镇灵刀柄,居高临下注视着小缙王正在不断消散的躯体。
而后者反应过来败局已定的时候,居然甚至完全不在乎一样,重新露出了阴冷的笑。
小缙王当然并没有很在乎这具分身,尽管这也是他很大一部分力量凝聚成的。
他又露出了那种古怪的笑:“你果然很强啊……”
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废话。
挽戈在等着小缙王死,因此这会儿甚至有心情嗯了一句。
不过,小缙王哼了一声,补充:“……你知道,我说的
不是你作为人的那部分。”
小缙王撑着地板,明明刀锋已经捅穿了他的心口,但是他居然硬生生站起来了。
他阴森森的:“你的心太空了,我送你一点东西吧。”
……什么。
挽戈愣了下。
但是下一刻,她忽然就知道小缙王说的是什么了。
无数细小的声音钻进来,像有人贴在耳朵后面说话。
她忽然觉得心脏猛烈跳动起来,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像喜怒哀乐都被放大了。
“……我看见你作为人的过去了。”
仰视着挽戈,小缙王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
“你真是活得太累了啊——为什么还在用‘人’的规矩束缚自己?”
“从来没有人在乎你。你的父母,你的弟弟,你的宗族……他们偷走了你的命,你早该杀了他们,让他们用血偿还偷走的东西,为什么你还不动手?”
挽戈握着刀柄的手指一紧。
小缙王的话还在耳边,她刻意不去听,但或许是这里什么术法亦或是阴气的影响,她忽然间想起很多事。
那几乎是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感觉,像是久违的被放大的愤怒。
小缙王继续喋喋不休:“你的师门勾心斗角,执刑堂的人要害你,你的师父坐观虎斗,也不信任你,甚至想杀你——不然,为什么要让你带着这种碍手碍脚的废物来监视你?”
他指的当然是一旁的李万树。
李万树狠狠一抖,脸色煞白:“我、我不是——”
小缙王当然看见了挽戈那一点神情的变化,相当满意。
“别再忍了,你明明什么都可以做,却活得像个蝼蚁……”
他咧开嘴,越笑,嘴的弧度越大:
“你很强,但是还不够脱离‘人’的束缚。你不想更强吗?”
“变得更强吧,把他们都杀了,偷你命的,拿你当刀使的,父母、兄弟、宗亲、同门……背后使绊子的人……一个都不留。”
小缙王如愿看见挽戈乌黑的眼睫略微颤了一下。她没说话,但是小缙王知道她不用说话。
“怎么样,”小缙王嘻嘻笑了起来,“我知道你读过那本书了。”
——他指的当然是老国师给的那卷书。
挽戈冷冷反问:“你想说什么。”
“怎么这个态度,”小缙王遗憾道,“你知道鬼和鬼之间能彼此吞噬,也知道怎么做了。我本来想吞了你的,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这具分身送给你吞噬,也乐意之至啊。”
“来吧,吞了我,以我为食,走上正确的道路。你是天生的大鬼,你会拥有超越所有人的力量——”
小缙王躯体已经快要消散了,已经半透明。胸口被镇灵刀贯穿的地方,黑雾飞丝一样外移。
他朝挽戈张开了双臂,那是邀请的姿势:“来,走这条路。”
李万树遥遥注视着这一幕,他明明什么都听不懂,但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幕明明是将要胜利——明明小缙王快消散了,挽戈分明是居高临下安然无恙的,但李万树却感到一种恐惧。
李万树竭力去看,终于在某个角度看见了挽戈的神情,她的眼眸中是前所未有的黑。
他不由打了个寒战,忽然颤颤巍巍尖叫了起来:“……少,少阁主!”
挽戈并没有理会他。
她从镇灵刀刀锋的倒影中看见自己的眼眸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漆黑。
但是无端的,那种前所未有的心脏鼓胀的感觉之下,她忽然觉得小缙王说得很对。
的确,只要变得更强,很多事情就会这样迎刃而解。
她伸出了手,去抓小缙王胸口逸散而出、主动缠上来的黑雾。
后者分明就要被吞噬了,却咧开了一个阴森而满意的微笑,像是热情邀请,又像是即将见证同类诞生的喜悦——
几乎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忽然按上了挽戈的肩膀。
一个相当懒散而清亮的声音,似乎含着笑,很轻地骤然打破了满室的阴冷和疯狂:
“玩什么呢?这么热闹,也带本座一个?”
声音落下的一刻,挽戈忽然心口剧震。
那种心脏鼓胀的感觉倏然消失了。她眼底余波未退的杀意在瞳底收束成一线,沉了下去。
她伸出的手略微一偏,黑雾没能贴上来,散去了。
挽戈侧过头,看见那张熟悉的、似笑非笑的面容近在身旁——
作者有话说:“契诃夫之枪”原则:如果在第一幕里边出现一把枪的话,那么在第三幕枪一定要响。
所以挽戈肯定会变更强qwq
第74章 第74章:称王“能和少阁主合作…………
分明是交手后的废墟,但谢危行却像随意进了间茶肆一样闲散。
他肩背松懒,衣袂似乎沾了点飞灰,眼眸清亮,像一束日光被带进了这几近坍塌的天心楼。
挽戈那点被放大的杀意和戾气,在被谢危行伸手按住肩的地方传来的微热一烫下,倏然间收敛回了原处。
而被贯穿到墙上、身躯已经半透明的小缙王,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前一刻还是阴森的期待,骤然间褪得一干二净。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
小缙王像是被完全恶心到了,几乎憎恶至极。
“哪来的活人,”他目光阴冷地打量着谢危行,“……上百年了,你是我见过最碍事的一个。”
小缙王说的当然是指阳气。
谢危行从前没少听人骂他,听鬼骂他还是头一回——寻常的鬼见了他,往往是没机会或没胆量骂出口的。
因此他分外新奇:“过奖过奖。”
这会儿,挽戈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她没再去探究方才那种奇异的躁动,最后看了垂死的小缙王一眼,伸手抽回了镇灵刀。
一声清越的刀鸣。
镇灵刀原本还贯穿在小缙王胸口,虽然没喝到活人的血,喝饱了鬼的阴气,看上去也相当满意。
几近透明的小缙王,随着刀锋抽出,彻底失去了支撑,最后踉跄了一步。
他要消散了。
挽戈不再出手,收刀入鞘,等着小缙王这具分身自己死。
她转头望向谢危行:“你怎么来了。”
谢危行侧过头,叹了口气:“你们在这打得天崩地裂,想不注意都难啊。”
挽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知道为什么。
天心楼的顶层自然不必说,已经是一片废墟了,断梁横陈,檐牙塌落。
风从墙的破口灌进来,透过巨大的缺口,街衢上到处似乎都是从天心楼中撤出来的“人”影。
有胆子大的还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状似观望。
挽戈不由沉默了片刻——的确,换做是她,也会来此地凑热闹看看怎么回事的。
在挽戈看楼下的时候,谢危行也在看她。
谢危行略微偏了下头,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挽戈侧脸上停了片刻。
方才他来时,一眼就注意到了挽戈神情的不对劲。
此刻她分明已经冷静了下来,但乌黑的眼睫下,仍然能注意到眼尾有一线尚未完全褪去的薄红。
谢危行右眼中很快地闪过瞬息即逝的金影,随即浮起了然的神情:
“这脏东西,给你的心神做了点小伎俩——帮你清理掉?”
小伎俩?
挽戈愣了下,才想起来是小缙王先前做的不知道什么。
那种心脏鼓噪,现在已经几乎褪去了,但是心口那种陌生的感觉似乎还在。
仿佛从前总是隔着一层雾气看东西,而现在雾气骤然间散去了,一切都忽然变得相当清晰。
挽戈当然能感受到,自己方才那种被放大的戾气和杀意,此刻虽然沉了下去,但是并没有消失,只是蛰伏了起来。
但是蛰伏的似乎还有其他东西。
挽戈忽然感觉相当新鲜。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不必。”
谢危
行略微一愣,有些意外。
不过他几乎是立即明白了挽戈的想法,倏然觉出了一点好玩。
“行呀,”他拖长了调子,懒洋洋的,“那你什么时候觉得不好玩了,再来问我。”
在两人说话间,那已经快看不见的小缙王的分身,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阴气。
黑雾彻底散尽,最后的身形与化作飞灰,消弭于无。
那种若有若无盘亘在天心楼的压力,忽然间消失了。
与此同时,整座楼的死寂,忽然像被打破了。
挽戈还不明所以,谢危行却已经猜到什么要发生了一样,似乎在忍笑。
片刻后,那些先前还在探头探脑的“人”影,忽然间似乎蠢蠢欲动起来。
连同这天心楼顶层的楼梯上,也探出黑影,警惕地观察。
挽戈还以为小缙王死了,这些鬼要暴动。
她眸中一冷,已经伸手按上了镇灵刀的刀柄——
然而下一刻,那些黑影终于观察完毕了,与此同时,更多的影子涌了上来。
铺天盖地的“人”影一下子跪满了残破的地板,额头叩在碎木上,咚咚直响。
“恭迎新王——”
“二王相争,胜负已分!”
“王上威临,城中当肃!恭迎新王入主缙州城!”
“恭迎新王!千秋万代!”
伏拜叩首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铺开,以挽戈为中心,从天心楼开始,往外扩散,直到遥遥的街衢上,俱是哗啦啦跪倒的黑影。
挽戈:“……”
山呼海啸的恭迎声中,挽戈略微垂眸,只觉得震耳欲聋的沉默。
她想过杀了小缙王的分身后,这满城的鬼可能会暴动,但唯独没有想过事情会这样诡异的走向。
小缙王分明是境主,倘若他刻意加以控制,完全可以驱使众鬼围攻她——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另一边,谢危行终于彻底忍不住笑了。他极力压住肩膀的抖动,最终还是笑出了声。
“恭喜即位,”谢危行乐极了,眼底带了点少年人的揶揄的笑意,“——新王殿下。”
挽戈其实并不是很想被恭喜,她还有些茫然的不知所措。
乱七八糟的声音之中,她无端觉得有些烦躁。那点被小缙王勾起来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戾气,似乎又在蠢蠢欲动。
她分明很好掩饰了自己的情绪,但是鬼影之中最靠前的为首的鬼影,居然能感受到她那一点戾气。
那为首的鬼或者说“人”,似乎就是天心楼先前主持拍卖的锦袍人。
锦袍人瞬间恐惧万分,叩头如捣蒜:
“王上息怒!王上息怒!小的绝无冒犯之意!”
他这喊叫一出来,后面黑压压的鬼影更加伏低了,这次连恭喜声也没有了,只剩下叩头声,恐惧和死寂快速蔓延。
这堆“人”连气也不敢喘——尽管它们本来也无需喘气。
民意汹汹,盛情难却。
一刻后,被拥立为新一任鬼王的挽戈,在诡异的沉默以及茫然之中,鸠占鹊巢地入主了空荡荡的缙州城的王邸。
那个先前最懂得见机行事的锦袍人,一刻之后,挽戈才知道,原来这人就是小缙王先前最贴身的军师,算是这偌大的缙州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
鬼军师显然只想做军师,毫不在乎做谁的军师,相当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殷勤万分:“王上,这偌大的缙州城,如今就是您的啦。”
挽戈并没有真的想在这诡境之中玩这个扮演城主的枯燥游戏。
她想了想,让鬼军师派麾下小鬼,去全城帮她寻找失散的另外神鬼阁两人,也就是槐序、白藏,以及还有向导阿桃。
——和这几个人会合后,她才方便进一步去找小缙王的本体,也就是真正的境主。
鬼军师收到新王第一个命令,哪里敢怠慢,赶紧就展示自己能力去了。
不过,鬼军师临走时,最后警惕地又扫了新王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一眼。
那个年轻人相貌英俊,肩背松懒。他似乎完全没察觉或者不在意鬼军师的目光,还在和新王交谈什么。
鬼军师还不是大鬼,可也绝不是小鬼,能敏锐地察觉到这年轻人似乎用什么手段隐匿了气息和实力。
鬼军师不敢挑衅,但也存了些不满。
他能看出来,目前王上似乎对这年轻人的信任,远胜于他。他不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了。
怀揣着重新成为王上唯一心腹的鸿鹄之志,鬼军师斗志昂扬地去干活了。
……并不知道他和挽戈与谢危行二人,目前还差了一个物种的鸿沟。
挽戈和谢危行几句话间,简单交换了一下信息。
挽戈这会儿才知道,原来她来的那个柴桑城,现在已经成为移山诡境或者说缙州鬼城的一部分了。
旁的活人进了这个诡境,几乎毫无疑问会被众鬼分食——像李万树先前被众鬼追杀的那样。
分食而死后,此后成为群鬼之中的一个。浑浑噩噩的成为小鬼,能保留灵智的成为稍大一点的鬼。
好在镇异司毕竟是王朝专事诡境的府衙,早备有供活人藏匿气息的符箓,又有最高指挥使亲自镇场。
因此,目前镇异司带进来的甲士,连同柴桑府君全家老小,居然都安然无恙。
“所以你是来清除这个诡境的吗。”挽戈按了按眉心,最后问。
这会儿挽戈正蹲在地上,在看王邸正厅地面上镌刻的庞大细密的缙州城以及周围的地图。
她身上还披着王袍的金黄大氅,那是鬼军师百般恳求让她披上的。王邸明显懂得享受,丝绸材质意外地舒服,她就懒得解下来了。
谢危行不意外她会这么问,毕竟神鬼阁和镇异司虽然谈不上敌对,也并非友好。倘若目标相左,多半要避嫌。
他嗯了一声,心情很好地从一侧盯着挽戈。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挽戈乌黑的眼睫。换回命已经很久了,兴许是此前休养得当,她的皮肤已经从原先的苍白,到了相对更像活人的如玉的白皙。
谢危行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眼底浮起一线笑意。
他省略了太子自刎的那段事,简单讲了下此行的目的——移山诡境肆虐已久,已成江右大灾,镇异司此行,纯粹是为了破境。
现在的目的一致。
挽戈蹲着看完了地图,才仰头去看谢危行,撞上他似乎含笑的明亮眼眸。
她想了想,索性开门见山:“合作吗。”
“好啊,”谢危行声音里带了点少年人的促狭,“能和少阁主合作……求之不得。”
第75章 第75章:听令“你是想,让本座去杀……
达成合作后,挽戈又简单和谢危行讨论了一下目前诡境之中的规则。
或许是因为小缙王的一个分身已死。她能明显感受到,规则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王权更迭,故土肃清。】
【规则一:王不见王。】
【规则二:此地无活土。】
【规则三: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
这几条规则,除了最后一条还是和先前的一致,其余几条都发生了变化。
最后一条仍不确定空白文字是什么,而其余的规则云里雾里。
讨论了几句,挽戈最终还是放弃了从规则入手破境——看起来还是找到小缙王本体然后杀掉,这个比较简单。
另一边,鬼军师对出人头地的渴望非常强烈,办事的效率自然很高。
不过下令
了几柱香的时间,他就已经找到了槐序、白藏和阿桃三人,同时将人带回了王邸。
“王上,人带来了!幸不辱命!”
鬼军师满面红光,在面前躬身引路,极尽谄媚之态。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觉得此行劳苦功高,真是辛苦自己了。
槐序、白藏和阿桃,跟着鬼军师踏入了王邸正厅。三人看见挽戈时,俱是一愣。
挽戈披着金黄大氅,正侧头和身旁一个相当英俊的年轻人说着什么。而大厅角落里,李万树在抱着膝瑟瑟发抖。
更诡异的,王邸内外分明都是影影绰绰的鬼影,但是成片的俯首,仿佛朝见。
角落里,劫后余生的李万树这会儿终于见到了同门。
他从进了缙州城开始,先是被鬼追杀,后面是差点拿阳寿去买东西,最后又差点被挽戈扔给小缙王交换灵物,林林总总下来,可谓历尽艰辛,只剩下后怕。
李万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滚带爬扑过去想拥抱,几乎热泪盈眶:
“槐序师姐!白堂主!你们总算来了!”
槐序和李万树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冷漠地避开了他的拥抱。
白藏也一样,背着棺材退了一步,奇奇怪怪地看了李万树一眼。
李万树拥抱了个空,只觉得往日师门情谊此刻竟荡然无存。本来憋的满肚子倾诉的话语,也被堵在了喉咙里。
阿桃倒是相当热心肠。
她分明是十几岁的小孩,比李万树矮了两个头,居然也一副理解、明白、宽容的神情,拍了拍李万树的肩,仰头鼓励道:
“没关系的,李哥哥已经很厉害啦!”
李万树:“……”
挽戈简单解释了一下杀了小缙王分身、以及意外成为新王的事,槐序对此居然出乎意料地接受良好,也并没有多问。
这会儿,挽戈才知道,从城外的“岔路”开始,槐序、白藏、阿桃三人,走上的是另一条进缙州城的路。
缙州城内的群鬼,会分食活人。
虽然槐序和白藏,有带了灵物,能一定程度上隐藏活人气息。但缙州城内鬼的数目的确太多,因此他们也算遭遇了一场恶战。
——直到鬼军师找上门来。
他们起初听见“殿下有请”,还以为是请君入瓮。
没想到这个“殿下”,居然指的是挽戈。
挽戈想了想,指了下身侧的人,冲槐序和白藏简单介绍了一下:“谢危行。”
她并没有提镇异司,也没有提国师,心知应该是不必多提的。
谢危行原本还支着下颌、靠在一旁,兴致盎然地观察神鬼阁几个人。
这会儿他听见自己的名字,略微扬眉,坐直了些,相当有礼貌冲几个人颔首:“久仰。”
不出所料,槐序和白藏,连同一旁的李万树,俱是一怔。
不过槐序和白藏对挽戈足够信任,并没有多问什么,不再多谈。只有一旁的李万树,呆若木鸡片刻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挽戈简单解释了一下她打算同镇异司合作,听罢几人也并无异议。
聊完正事后,槐序才忽然顶着死鱼眼,和挽戈道:“师妹,我有一事相求。”
挽戈有些意外:“嗯?”
她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个师姐同她有事相求。
然后她就听见槐序的死鱼眼里努力挤出诚恳,随即指了指阿桃。
后者还在好奇打量王邸中的一切,闻言忽然明白了什么,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
槐序指着阿桃,言简意赅:“我想请少阁主准许,出了这个诡境后,让她拜入神鬼阁外门。”
这话一出,不仅挽戈,连同一旁的李万树也愣住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槐序忽然这么说。
片刻后,李万树抢在挽戈前插话,不可思议道:“师姐,神鬼阁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他这话完全是不过脑子,说出口才感觉有点高高在上的不妥,赶紧补充了一下。
“……神鬼阁收徒都是在垂髫之年,她年纪已经太大了,根本练不成武道!门规也不收这么大的弟子!”
这话倒是真的。
挽戈还在思考,另一边一直不吭声的白藏,显然有点烦李万树,不阴不阳刺了他一句:
“年龄已过,所以要来请少阁主的手令。你们执刑堂配说话吗?”
白藏素来说话直,不好听。李万树被刺了下,明显有些脸红脖子粗。
挽戈不想让这两人再浪费时间争吵,更何况本来也只是小事。
她冲槐序道:“既然师姐这么说了,出了这诡境之后,当然可以。”
阿桃闻言,欣喜万分:“多谢姐姐!多谢少阁主!”
她就要跳起来给挽戈磕头,被挽戈眼疾手快捞住。
诡境内的时间本来就过得快,一日下来,此刻缙州城已经接近天黑。
鬼军师和一众小鬼,换了新主子,这会儿相当殷勤,见挽戈和几人谈完了,就要来拉着她去莅临王邸中的其他地方,以及介绍所谓风土人情。
挽戈想了想,出于为了找出小缙王本体的目的,并没有拒绝。
谢危行这会儿要离开去找镇异司的下属。
镇异司带进诡境的人并不算多,也绝不算少。此刻应该都按他的要求,隐匿在缙州城中,如同死人一样。
谢危行冲挽戈暂时告了别,掀帘而出,沿着王邸幽长的回廊往外。
王邸的回廊两侧,点起的夜灯把他影子拖得安静而修长。
他看上去根本不着急,只懒洋洋伸了个腰,腕上的黑绳上的铜钱很轻地响动一下,叮当一声,像敲在看不见的地方。
——黑影中有沉默的什么东西回应,片刻归于死寂。
不多时,在走到相当安静的转角的时候,谢危行才忽然停下脚步。
“跟了一路,该出来了吧,”谢危行根本没有回头,他语调懒洋洋的,“需要本座请你吗?”
片刻后,墙根里有暗影一颤,一个人影钻出来。
——居然是李万树。
李万树脸色还有些煞白,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恐惧的。
他当然没想这么早露面。一路上,他都没想好要说什么话,甚至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说。
他本来打算在想跟来的路上,再仔细想一想的——他自认为轻功还不错,隐匿气息的水平也还可以。
但是居然在这位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眼前,居然连一刻都没有坚持住。
李万树僵着脸,脸色惨白,作揖作得很低:“神鬼阁李万树,见过指挥使大人。”
他刻意强调了一下神鬼阁,那当然有点小心思。
跟踪总是不好的。但起码看在神鬼阁的面子上,李万树有九成把握,这位年轻的指挥使大人不会对他怎么样。
可惜李万树低着头,没机会看见谢危行打量他时稍纵即逝的冷意。
谢危行不紧不慢问:“你有什么事。”
他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因此李万树也放下心来,斟酌着词句。
李万树其实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说,毕竟他起来这个念头,也不过一个时辰前。
但回忆起进这诡境来的种种,那些恐怖非人的存在,被挽戈扔给小缙王时、以及最后看见挽戈面对小缙王时那种漆黑眼神时的恐惧,林林总总,终于让李万树下定了决心。
他吞了吞口水,掂量了一下语气,鼓起勇气:“我有一桩事情……与神鬼阁少阁主有关。”
递出话头来后,李万树这会儿才敢悄悄抬头去看谢危行的神情,打算察言观色一下。
他看见年轻人的眼眸中相当温和,看上去似乎相当耐心在等他说完话。
这一看,李万树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点点。
他心一横,索性开门见山:“指挥使大人和少阁主合作,但恐怕不知……不知……少阁主,恐怕不是寻常,寻常——”
他本来想一口气说完,但最后一点话,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说不出口,结结巴巴了半天。
谢危行似乎还真在听,侧目看他,神情温淡:“嗯?”
李万树顿了片刻,心终于冷静了下来,决定从头开始讲。
“指挥使大人,弟子方才在天心楼上,听见……听见了一些话,”李万树兴许是因为心虚,刻意压低了声线,“少阁主,她……恐怕并不太像正常人……”
他吞吞吐吐,竭力回想,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弟子……弟子听见那个鬼王,喊她‘同类’,而且旁的鬼,都听她的话。弟子觉得,她恐怕不像是人,更像是什么阴邪……”
“说不准,她、她就是境主,就是那个真正的大鬼。指挥使大人,您看……”
李万树讲完了,饱含着期待,等着谢危行的回应。
他知道谢危行是谁——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天子钦点的大国师,整个庞大王朝掌管鬼神事的最大的权臣。
李万树当然不是一开始就认为挽戈是境主的,但是那点怀疑,从进缙州城开始,就慢慢扎根心底,越长越大。
他又给自己找了点理由,心想,即使不是境主,恐怕也走了什么邪门的道路。
旁的人,怎么可能让万鬼俯首听令?
李万树久没有听见回应,要抬头去看谢危行。这会儿,他才听见年轻人似笑非笑的声音。
“你是想,让本座去杀了你们的少阁主?”
第76章 第76章:佞臣以色事人,色衰则爱驰……
这话听着有点像在说他怀有二心。李万树慌忙给自己找补:
“不是……不是!是请指挥使大人明鉴!那不一定还是少阁主啊,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已经被换成境主假扮的了!”
李万树察言观色,见谢危行面色还是很平静,才稍微放下心来。
他起先的确还有几分拿不准的犹豫,这会儿越想越觉得对,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思路的确有几分道理。
天字诡境的境主的伪装,谁说得准?谁能看破?
可是能役使群鬼、被拥立为鬼王,却是真实发生的。
李万树不信那么多鬼都是瞎子,会奉一个活人为王。
退一万步说,即使不是境主,也不是大鬼,恐怕也修了什么邪门的道法。
李万树现在一想起小缙王死前,挽戈那种完全漆黑的眼眸,就心底直发怵。他的怀疑也是从那时开始放大的。
一边胡思乱想,李万树一边去觑谢危行的神色。
回廊的灯火被夜风拢得一荡一荡的,年轻人半侧着身站在灯影前,神情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忽然随口叫了个名字:“卫五。”
阴影像被什么东西拨开了。
衣甲无声,下一刻一个黑衣校尉从柱影里现身,正是卫五。
卫五现身后,立即抱拳行礼:“属下在。”
李万树心跳得厉害,他见谢危行叫出了下属,还以为他要出手了,自己又胡思乱想起来。
这位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会怎么处理一个可能的阴物呢?
李万树此番进诡境,也在生死边缘走了几回。他是不敢再去监视那位了,太恐怖了,但他也绝对不敢自己一个人脱离队伍走——毫无疑问,那必死无疑。
因此他多少也带了点向这位大人投诚以求庇护的心思。
李万树赶紧趁机补了点讨好的意味:
“指挥使大人,先前您和少阁主合作的事,弟子斗胆以为不妥。若大人要出手,弟子愿效力大人门下,听凭驱使。”
“原来是这样,”谢危行叹道,“你还挺会为本座着想。”
李万树还以为这事是成了。
他大喜过望,觉得自己这条命能活着出诡境里,扑通就跪下了:
“指挥使大人明鉴!弟子愿为大人效死,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然而,下一刻,他听见年轻人忽然意味深长道:“听说你是神鬼阁执刑堂的弟子。”
李万树不明白意思,慌忙答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冷风。
谢危行好像闲聊一样:“执刑堂素来最会广开门庭,把师徒关系当联姻,比朝廷还讲门第。堂主与不少世家大族交情不浅,是吧。”
这话其实不重,但是李万树忽然聪明了一下,脑子里嗡了一声,脊背发冷。
他当然听说过一段时间前的事情,镇异司与世家对峙上了。他以为正是因此这位才怀疑自己别有用心。
他脸色剧变,连连叩首:“弟子不敢!弟子从无二心!”
谢危行不轻不重“哦”了一声,还是似笑非笑:“本座随口一问,你在怕什么?”
李万树僵住了,不敢说话。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似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再问你一件事,既然你知道镇异司掌管鬼神事、处理鬼邪……”
谢危行略微俯身,居高临下瞧着李万树,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那你知道镇异司如何处置叛主投敌的人吗?”
李万树脸色瞬间完全煞白。
他知道一切完了。他本能想爬起来后退,但是已经晚了。
“卫五。”谢危行淡淡道。
“属下在!”
卫五不需要谢危行多说,就几乎立即明白了命令。
他应声的瞬间,李万树只觉得肩上一沉,那力道大得恍若山倾,他整个人被死死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李万树彻底魂飞魄散。生死关头,终于崩溃了,当即尖叫了起来:“饶命!别、不不不……你们不能杀我!”
他语无伦次,慌忙抛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你们不能杀我,我来之前堂主给我留了秘术!我死了,神鬼阁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是怎么死的!”
李万树不是完全的傻子,当然知道就这点东西,根本无法阻止这位做他想做的事。神鬼阁也根本不可能因为他一个普通弟子的死亡,就去和镇异司对峙。
那秘术的存在,本来是用来防止挽戈对他下黑手的,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没想到,谢危行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是那个叫卫五的校尉先大怒。
“你算什么东西?”卫五露出了一脸恶心的神情,“你也配脏了指挥使大人的手?”
他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压得李万树不知道哪处骨头咯咯作响。
李万树被这通抢白噎得一滞,恐惧却半分未减。
他还在徒劳地挣扎,谢危行却已经不紧不慢踱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身。回廊的灯影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李万树不敢抬头,但是卫五已经掰着他的脑袋,迫使他仰起头,对上年轻人相当温柔又冷漠的眼眸。
“放心,”他听见年轻人温和的声音,“本座今天不杀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很轻地一敲,分明并没有碰到李万树,但隔着空,却好像落在了李万树的舌根。
李万树忽然打了个寒噤。紧接着,下一刻他忽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啊啊啊——!”
舌根那种烧穿灼烂的剧痛让他几乎不能控制地弓起身子,手脚并用,疯了一样挣扎起来,要摆脱卫五的钳制。
然而那是无济于事的。
“安分点!”
卫五嫌恶地把李万树按死在地面,低声呵斥。后者已经说不出话,手足乱蹬,涎水和血混成了地上一滩。
“抖什么抖?指挥使大人亲自给你下咒,旁人求都求不来,多少年的福分,你祖坟都得冒青烟!别乱动!”
可惜那因为剧痛而下意识的抽动,不是李万树能控制住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痛感麻木下来,李万树才发觉自己居然意外并没有死,但是口中已经没有舌头的感觉了。
少了条舌头,但是好在命暂时保住了,李万树只觉得全身都被冷汗浸透。
——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他根本不敢把话说出来,不过他现在也说不了了。他也不敢看谢危行。
谢危行相当有耐心地等李万树清醒了,才在对方恐惧万分的眼神中,微笑着道:
“下次再说出对你们少阁主不利的话,烧的就是喉咙了,听见了吗?”
李万树点头如捣蒜,他身下已经完全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水还是涎水。
另一边,在鬼军师的殷勤介绍和一众小鬼的俯首帖耳下,挽戈算是简单逛完了整个偌大的王邸。
小缙王生前是天潢贵胄,死后自然也保留了做派。整个王邸极其大,堪称穷奢极欲。
“……王上,这是您的灵物库。”
鬼军
师有意无意要展现自己的利用价值,讲话讲得相当好听,把“您的”二字咬得相当艺术。
他一马当先给挽戈打开了小缙王的灵物库。
挽戈面对庞大琳琅满目的库房,罕见地沉默了。
先前她从小缙王那里用李万树换来的灵物棋盘,还在她身上。只这一件,足以回神鬼阁交差了。
而这偌大库房之中,这样等级的灵物,远不止几件。
在沉默中,挽戈心想,不愧是天字诡境中目前数一数二的移山诡境啊。
这堆东西对于鬼军师来说,反正无论是属于哪个王上的,也都不会是属于他的。因此他借花献佛,献得相当麻利。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用期盼的眼神,想让挽戈尽快笑纳。
然而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把这么多东西都笑纳。
挽戈想了想,礼貌性地取了一两件,就留待后面再说。
鬼军师还以为她不满意,有些遗憾,只觉得这位新王的眼光真高啊。
不过鬼军师根本不慌,在小缙王身旁做了那么多年首席佞臣,可不是白做的,他还有妙计能讨得王上欢心。
他眼珠转了转,就要带挽戈去下一个王邸之中的地方。
“……王上,这是您的美人。”
鬼军师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挽戈往王邸后院走。
挽戈罕见地顿了下,但是她本来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探查一下小缙王本体的位置,因此沉默了片刻,并没有拒绝。
鬼军师搓着手,终于在最后一扇沉重的院门前停住,谄媚的脸上堆满了喜意。
“这都是前任王上生前搜罗的,一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绝色,特意养在这‘藏娇苑’中,请王上过目!”
话毕,他隆重打开了门。
门一开,挽戈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听见一道尖利而整齐划一的娇呼。
“恭迎王上——”
偌大的殿阁中,影影绰绰站了几十个“美人”,纱衣华丽,身段窈窕,脸色惨白,嘴唇殷红。
有一个美人看见新王看过来,似乎想目送秋波,然而眼珠子并没有控制好,咕噜一下,掉在了地上。
美人愣了一下,慌忙手忙脚乱去捡,没控制住力道,头也掉了下去,咕噜噜滚开。
挽戈:“……”
她退了一步离开院子,然后伸手,按上了鬼军师扶着门的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鬼军师心下骇然,他的妙计居然失效了,王上对美人竟然不满意!
但是他还是相当机灵的,嘴比脑子转得快,脸上瞬间堆满钦佩的笑。
“王上圣明!定力过人,心如止水,坐怀不乱!”
他激动赞叹:“有这样的王上,缙州城才有未来啊!”
的确挺有未来的,挽戈心想,毕竟缙州鬼城不久就要因为移山诡境的破除而消失了。
鬼军师投其所好失败,目前还无法重新成为王上身边首席佞臣。但他并不气馁,边跟着挽戈鞍前马后,边执着地绞尽脑汁思考着。
忽然间,他想明白了。
钱、权、色,谁会不喜欢?不喜欢那也只是因为不够达到期望。
鬼军师恍然大悟,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没有比他更懂讨好王上。
趁着鞍前马后的间隙,鬼军师短暂地离挽戈远了,保持着距离,并抓了麾下一个小鬼。
鬼军师严肃:“你还记得王上先前身边那个年轻人的模样吗?”
小鬼茫然:“记得……记得吧。”
鬼军师更加严肃了。
他本来就抱着远大的目标,要超过那个年轻人、成为王上身边最信任的首席佞臣。
因此,此刻他毫不犹豫给那人按上了一个“以色事人”的标签。
以色事人,色衰则爱驰,色不够也爱驰啊。
鬼军师觉得自己有办法了,他冲着小鬼,隆重下令:
“你去全城搜罗男鬼,要和那个人长得像的,越像越好,质量不够,数量来凑——明白了吗?”
第77章 第77章:献美每个美人都不仅有三四……
鬼军师的命令下得非常隆重,小鬼虽然似懂非懂,但是也干劲十足。
诡境的夜色中,小鬼们在缙州城中浩浩荡荡铺开,忙碌起来。
这缙州城本来就是前朝故城的样子,一切按照从前的规矩运转,分毫不差。
那些从前专营风月、豢养小倌的楼阁,此刻即使入夜了,也依旧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只不过,这些地方马上就要鸡飞狗跳起来。
——从头牌清倌到乐伎优伶,都被冠上以“进献王上”之名,搜罗一空,人人自危。
几炷香后,鬼军师将挽戈送回寝殿,独自面对小鬼们拼尽全力搜集来的莺莺燕燕,鬼军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长官,怎么样?”
他派出去的那个为首的小鬼,领着鬼军师巡视审阅了一番,眼巴巴抬头,兴奋地等待着长官的奖赏。
鬼军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他并不需要呼吸。
片刻后,他又深深地吸了口气。
鬼军师扭头,冷静问:“还有吗?”
难道长官不满意?
小鬼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搜罗来的一众小倌,仔细反思、扪心自问了一下。
他反思的结果是自己毫无问题,一定是长官眼睛坏掉了。
“这不是挺像的吗?”小鬼纳闷道,“两只眼睛一只鼻子!长官,但凡不是两只眼睛的,小的都清理掉了!”
鬼军师:“……”
他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鬼军师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压制住把小鬼的脑袋也清理掉的冲动。
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一群蠢货!再去找!”
一群蠢货们察觉到了长官的怒意,慌忙溜了再去找,然而溜走前,贴心地把那群莺莺燕燕留下了。
鬼军师一个人面对一群环肥燕瘦的佳人,陷入了更巨大的沉默。
他不愿死心,还是想最后挣扎一下。
他一边脑中回想着那年轻人的面容,一边从数百个形态各异的小倌里面,竭力选出那些相对来说长得最相似的。
最后林林总总,挑了几十个,便让剩下落选的小倌滚了。
然而,挑选完、再次重新审视这帮人,鬼军师就知道,自己的妙计好像已经完蛋了。
——不够。
那人身形高挑,肩宽背直,站在那里,似乎就有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松懒贵气。
而这里,分明每个人都似乎有一点像那个年轻人的一部分,单独看也算是坊馆头牌,能让恩客一掷千金的那种。
但是合在一起,同那个年轻人一对比,这帮原先的珍珠似乎就被对比成了恶俗的鱼目。
萤虫之光,怎可与日月争光辉?
鬼军师完全泄气了。
难道偌大的缙州城,就找不到一个更好看的吗?
这些庸脂俗粉,怎么能配献给王上?倘若献上去了,不是更对比出那“以色事人”的家伙的独一无二?怎么能助他完成要成为首席佞臣的远大理想?
鬼军师捶胸顿足,泣涕横流。
妙计全浪费了!非战之罪,非战之罪啊!
另一边,挽戈当然不知道鬼军师此刻心里的翻江倒海,她甚至都还不知道鬼军师正在为她的后院绞尽脑汁。
夜已经深了,她回的是王邸的寝殿。
这间寝殿并不是小缙王的分身生前住的那间,而是另外的一间空的偏殿改造而成——在挽戈取代小缙王后,鬼军师加班加点、勤勤恳恳,派一众小鬼收拾出来的。
即使只是偏殿,装潢也极致奢华。
水精悬御幄,云母展宫屏。
白日里前簇后拥,夜里枕金衾玉。挽戈忽然之间心想,当鬼王的感觉的确很好啊。
但是她几乎也是立即意识到,她从前几乎没有这样想过——神鬼阁不净山清苦,京城如萧家那样的世家大族钟鸣鼎食,但她从前却从来没有觉得后者很好。
是小缙王当时留给她的东西导致的吗……?
挽戈稍微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不把那东西清除掉。
此刻独自一个人在寝殿中,挽戈又重新取出了老国师留给她的那卷功法。
那卷功法她已经完全能读懂了,只是还没有付诸实践过。
老国师为什么给她这本功法?既然给她,老国师一定是希望、起码不反对她走上这条路的。
可是为什么?
鬼道绝非正道。所谓天下各地频出的“诡境”,本来已经是延续百年的不知何解的大灾。正因此,王朝法令严禁养鬼,养大鬼更是处以极刑,正如羊家覆灭的缘由一样。
老国师不是玄门魁首吗,为什么会希望她走上这一条分明没那么正的道路?
挽戈对此完全没什么头绪。
她对老国师的印象,也就是在万象诡境中,对五岁时发生的事的一瞥——当时老国师提起一句要收她入供奉院门下,但在萧母拒绝了之后,老国师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平心而论,挽戈觉得自己并不算什么拘泥于正邪之辨的人。毕竟,神鬼阁也并不是传统上循规蹈矩的名门正派,不净山立世百年,可是以“疯人窝”著称。
无论如何,小缙王临死前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只要变得更强,很多事情就会这样迎刃而解……”
——要试一试吗。
挽戈忽然之间,想简单试一试了。
鬼道进阶,无非就是大鬼吞小鬼,夺其阴气,就像先前羊府诡境中羊眙想吞她一样。
而这缙州城中浑浑噩噩的小鬼,应该不计其数。很小的鬼并没有自我意识,和山间的精怪也没有什么区别。
挽戈下定了决心,起身推开门。
这会儿,她才发现鬼军师还在她寝殿门口不远处侍立。
一见她出来,鬼军师立刻殷勤万分跑过来,连滚带爬。
“王上!有什么吩咐吗?小的万死不辞!”
“找几个……”挽戈斟酌了一下词句,“找几个人来。”
她还是不习惯叫鬼,毕竟在绝大部分情况下,这缙州城里这些鬼看上去就是人。
鬼军师才不在意这点措辞上的区别。
他先是一愣,忽然间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长夜漫漫,王上再眼高于顶、坐怀不乱,也还是需要可心的人的!
鬼军师喜出望外,觉得自己果然是最天才的佞臣,太懂提前揣摩圣意了。
他当然知道那个年轻人之前就已经离开了,目前并不在寝殿内。
因此他一边警惕地冲其他侍者做了个示意,让他们注意如果有看见那年轻人,就拦着别让他来争宠,一边殷勤拍马屁:
“王上圣明!不知道王上喜欢什么样的人?”
圣明什么?
挽戈莫名其妙,吞个鬼还能圣明吗,难道是前任小缙王实在是望之不似人君?
至于喜欢什么样的,她想了想,才道:“正常点吧。”
虽然她并不害怕,但是诸如小缙王后院那群眼珠子和头颅乱滚的美人,看上去有点令人恶寒了。
然而,她并不知道鬼军师在想什么。
一听“正常”二字,鬼军师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当了这么多年佞臣,他太懂钻营君心了,什么“正常”“随便”,看上去平平无奇,实际上大有门道。
不过,鬼军师转念一想,既然王上并没有叫那个年轻人过来,而是让他找其他的人,说不定王上觉得旧人腻了,想换新人呢。
他脑子里转得快,脸上还是完美无缺的谄媚笑容,试探问:“王上,那您看这相貌上……”
挽戈不假思索:“顺眼就行。”
又是模糊不清的回答。
但是鬼军师是不会质疑主公的回答的,听不懂也是自己的问题。他尽职尽责继续询问:
“那……主公有其他要求吗?譬如身段,才情,或者别的功夫……”
挽戈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径直回答:“都不必,安静些,弱些,越弱越好。”
鬼军师这回懂了,原来喜欢温顺的、听话的、好拿捏的。
“小的明白了,”鬼军师激动喜悦的语调根本抑制不住,“王上圣明!小的这就去办,包王上满意!”
挽戈总觉得鬼军师想的似乎和她的意思不太一样。但她懒得多问,能找到人就行,也就随他去了。
鬼军师办事效率很高。
甚至还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又从他先前留下的那堆美人中,精挑细选出十几个温顺柔弱的,就浩浩荡荡要送回挽戈的寝宫。
他没注意到的是,与此同时,他所警惕的那个年轻人,也方才重新踏入王邸。
谢危行这会儿已经处理完了镇异司的布防。
诡境吞了柴桑城,镇异司和府君台一行活人,虽然有符箓遮掩,但终究是在鬼城之中,还是需要多加小心。
卫五带人传回了消息。镇异司的动作很快。分明才进诡境不到一天,已经把缙州城差不多摸索了一遍。
谢危行顺势取得了一些线索,打算来和挽戈讨论一下。
只不过,他才进入王邸,到达回廊,就被一个侍值拦住了去路。
侍值谨记着鬼军师的话。
虽然面对这个年轻人,他不知道为什么战战兢兢的,但是还是撑着。只不过撑着撑着,就慌忙供出了一口气:
“军师大人说的!王上……王上有要务要处理,请——止步。”
谢危行还从来没有被小鬼拦过,况且一听这借口就品出了几分新奇。
他略微颔首,相当有礼貌:“和你的军师大人说,本座知道了。”
侍值舒了一口气,还以为幸不辱命。然而下一刻,他忽然眼前一花,只觉得有一道风拂过。
等侍值终于能睁开眼时,那人分明已经不在眼前。
王邸深处,寝殿前的暖灯正好,挽戈站在门槛内侧,还在等人。
鬼军师这会儿终于火急火燎赶回来了,浩浩荡荡带着他的十几个美人。
这回鬼军师相当有自信。
毕竟经过他的精挑细选后,每个美人都不仅有三四分像那个年轻人,并且比那人更称得上温顺、孱弱、好拿捏。
鬼军师得意扬扬,意气风发,作势就要请功:“王上!小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然后抬眼时,笑意忽然完全僵硬了。
寝殿前的回廊前,有个年轻人正不紧不慢走过来,灯影下年轻人面容清俊,肩背松懒——正是鬼军师一直警惕的。
挽戈站在门内,当然也看见了谢危行,两人视线在空中碰上。
然后不约而同看见了鬼军师带的那一大队美人。
第一次知道鬼军师挑的是这么一批货色的挽戈:“……”——
作者有话说:水精悬御幄,云母展宫屏。——杜牧《分司东都寓居履道叨承川尹刘侍郎大夫恩知上四十韵》
第78章 第78章:昏君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古……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
挽戈当然看见了鬼军师带来的那一批美人,个个温顺柔弱。美人倒是其次,主要是每个都有三四分像谢危行。
完全的茫然之中,她相当莫名其妙——鬼军师到底在做什么啊。
谢危行当然也注意到了那批人,他扫了一眼,不着痕迹地将目光从那一批仿品身上移开。
他神情中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反而冲挽戈笑了起来,带了几分揶揄的意味:
“这是新王殿下要处理的要务吗?”
挽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要解释起来,相当复杂。
这种微妙的气氛下,鬼军师的直觉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不确定。
鬼军师不是什么傻子。
他方才在那年轻人瞧向他和后面一众仿冒品的时候,就已经敏锐捕捉到那年轻人眸底稍纵即逝的危险的感觉,令他汗毛倒竖——那分明是杀意。
但是鬼军师哪里能放过这个机会。
新人不来!旧人
不去!
富贵险中求!求时十之一!
为了自己超过那人、成为首席佞臣的梦想,鬼军师一咬牙,彻底豁出去了。
“王上!您想要的人,小的给您找来了!”
鬼军师又换回了热情谄媚的笑容,赶紧向挽戈隆重介绍他带来的美人。
“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温顺柔弱,绝对的听话!保证王上满意!”
鬼军师觉得自己的话术相当高明,明里暗里都在暗示新人比旧人更懂事听话。
他甚至得意扬扬地悄悄觑了那年轻人一眼——只有好看,有什么用啊,王上想要的是更柔弱懂事的可心人呐。
挽戈:“……”
她忽然意识到鬼军师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事情了。
她在沉默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再让鬼军师胡说八道下去,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挽戈冷冷对着鬼军师下令:“你留在外面,不许再说话。”
然后她骤然抓住谢危行的手,不容抗拒地将他拉入殿内,然后砰地关上门:“进来和你解释。”
殿门阖上了。
门外四下死寂,徒留鬼军师和一众仿品在大眼瞪小眼。
鬼军师:“????”
他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妥。
难道王上对旧情人还有些余情未了,亦或是怕旧情人吃醋?
鬼军师充满谴责地心想,那年轻人真是不懂事啊,做王的情人,还是得大度一点比较好。
不过没关系,旧人越吃醋,失宠得越快。为王之人,都不喜欢情人对自己指手画脚。
鬼军师重燃了希望。
在鬼军师思忖的同时,另一边的寝殿内,暖灯一晃一晃。
挽戈冷静地抓着谢危行的手,把他拉到了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寝殿内并没有旁的伺候的人,这是挽戈先前就要求的,因此现在只剩挽戈和谢危行二人。
挽戈本来打算给谢危行倒一杯热茶,让彼此都冷静一下后她再解释。她借势要起身,松开了原来抓着谢危行的手。
然而下一刻,她要抽回的手就被谢危行反手扣住了。
挽戈愣了下,没抽开手。
她抬眼望向谢危行,正好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眸。
谢危行忽然若有所思地问:“你真的喜欢温顺柔弱的吗?”
挽戈:“……”
这不知道是她今夜以来,第几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她苦中作乐地心想,下次她不会这样了,当和一个人解释事情的时候,绝对要抢先开口。
“你听我解释,”挽戈艰难地思考着措辞,“其实那些人,我……另有用途。”
仅仅三言两语,恐怕是解释不清楚她想试一下鬼道的事的,而且也不知道谢危行对此是什么态度。
因此她并不是很想细说具体的用途。
——然而话不说清楚,毫无疑问会陷入诡异的误解。
谢危行眸底现出了然的神情:“哦,所以找到了一堆和我长得相似的小鬼。”
再解释一万遍,也无法在不说清楚的情况下找到理由。
“我只是想找点小鬼,没有要求那么多,”挽戈不想细讲了,决定胡说八道,径直甩锅给鬼军师,“……可能军师喜欢这张脸吧。”
她试图快速停止这个越说越离谱的话题,正想着找什么理由。
但是谢危行显然没给她机会。他的手还扣着挽戈的手,忽然间略微靠近。
灯影下年轻人的面容明亮勾人,眸光灼灼,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挽戈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没由来地一滞,几乎失神了片刻。
“那你呢,”下一刻,她听见谢危行悠悠问,“——你喜欢这张脸吗?”
四下忽然变得很安静。
挽戈几乎以为谢危行给她下了什么停滞的术法,但是分明并没有。她听见自己心跳跳得很慢。
有点太近了,挽戈混乱地想——虽然其实并没有那么近。
挽戈觉得自己很难移开对视的目光,她几乎能从谢危行的眼眸的倒影之中看见自己的眼睛,那种愣神几乎一眼能看穿。
挽戈意识到自己已经失神太久后,才想起谢危行的问题。
扪心自问,她忽然发现,无论有没有旁边那群奇奇怪怪的仿品在对比,谢危行都的确长得很好看。
好看到很难忽视。
片刻后,她才后知后觉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被吸引。
挽戈乱七八糟地想,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古君王都为美色所昏了。
她好像已经成为了那种昏君。
这很奇怪,不应该这样,之前也从来没有这样。
挽戈决定把那些乱糟糟的思绪都归因于小缙王给她心底塞的那点东西,因此她很快坦然了,责任全归小缙王。
也有一部分责任归于谢危行——长得那么好看做什么。
谢危行盯着挽戈,看见她在漫长的愣神后终于回过神。
她骤然间靠上了椅背,拉开了距离,皱了皱眉,很不满意道:“好好说话。”
并没有不好好说话的谢危行:“……”
谢危行略微愣了下,倏然间明白了什么,几乎笑出声来。
他心情忽然大好,感觉就像面对一个从来水泼不进的的坚城,终于让他找到了第一个裂隙。
——原来如此啊。
谢危行对自己长相到底好不好看,其实没有什么理解。
少年时师母说他长得好看,要留着以后勾住心上人。他当时不以为意,那既非武功、也非玄术的东西,有什么用?
现在他忽然觉得,师母说得的确对。
挽戈避开了话题,见谢危行似乎并没有追问刚才问题的答案,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想把话题拖回正事,正要开口,忽然又听谢危行单手支着下颌,明亮的眼眸里笑意更深。
“所以,什么用途,需要找一堆和我长得像的人,”谢危行声音里带了点促狭,“——不能用我吗,鬼王殿下?”
挽戈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木然地想,那还真不行。她要吞鬼啊,找谢危行做什么,难道吞活人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
挽戈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她本来想找点借口,跳过这个话题的。但她又觉得有点欲盖弥彰。
而且,谢危行到底想成什么了?她心烦意乱起来。
从前她几乎从来没有这么心烦过,一定是小缙王留的东西导致的。挽戈心想,过段时间就清理掉。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片刻后,挽戈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她这会儿才正视起当时去拜访供奉院时,那个濮长老说的话。
当时濮长老这么说——有什么事,其实也不必非要见老国师,您去问谢小先生,也是一样的。
当时濮长老语重心长,奈何挽戈早已左耳进右耳出。
问什么问?
即使有一些疑问,挽戈本来也不打算问谢危行。毕竟她做决定前,一直没有参考别人建议的习惯。
或者说,那么多年来,从萧家到神鬼阁,她几乎已经习惯了没有任何人会真心实意地给她建议。
不过现在似乎不一样。
挽戈忽然之间很想全盘托出,问问谢危行的建议——她不是很想承认,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点是为美色所昏的缘故。
她想了想,终于决定从头开始讲。至于从头开始的一切,都要归于老国师的那本书。
挽戈按了按眉心,问谢危行:“……你觉得老国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门外的鬼军师并不知道,他的妙计,让那个他所警惕的年轻人,终于下定决心走上“以色事人”的道路。
鬼军师在门外等了很久很久,一众温顺柔弱的美人也在冷风中等了很久很久。
鬼军师不敢上前偷听,只在心里打鼓。
从挽戈拉着谢危行进去后,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将近一个时辰。
终于,鬼军师翘首以盼,看见门重新开了。
是王上吗?
鬼军师期待地等着,然后看见那个年轻人迈步出来,临走时小心地关上了门。
鬼军师眼巴巴地试图从年轻人面容上看出点端倪。
然后他就注意到,那年轻人看上去心情很好,堪称神采奕奕。
鬼军师陷入了沉默,他注视着那人的背影,几乎捶胸顿足。
王上竟然没有休弃这人!
他恨恨地想,以色事人的家伙!不就有一张好脸吗!
鬼军师是不会罢休的。他仔细想了想,觉得妙计还没有结束。
他转头,面向一众柔弱温顺的美人,严肃问:“……你们,有没有人特别能忍?”
忍什么?
一众美人大眼瞪小眼,只觉得鬼军师有点莫名其妙。
和这帮没有脑子只有脸、脸也没那人好看的美人,鬼军师觉得没有什么好详细解释的。
他深沉地想,想做王的情人,只有脸可不行,银样镴枪头,一样是要被休弃的。
“什么意思?”面面厮觑后,有美人提问。
“作为男宠,精进技艺是第一步,”鬼军师高深莫测,“忍!想要得到王上的欢心,作为男宠,你得学会忍各种各样的东西……”
还没有成为男宠的美人有些听不明白:“比如说?”
鬼军师严肃冲旁的小鬼下令:“去拿东西来给他们练习,鞭子、蜡油、车轮,去找!让他们好好练习一下,怎么‘忍’!必须锻炼本领,才能获得王上的恩宠,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小谢:攻略方法get-
明天可能迟两个小时更,斯密马赛。
因为我有个明晚的飞机,凌晨才落地,飞机上没网络发不了qwq(要是白天没来得及写完定时,那就是凌晨两点更,到时候会小挂个请假条)
第79章 第79章:妖妃那本座恭候鬼王殿下大……
一个时辰前,挽戈问出那句“老国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后。
挽戈很明显注意到,谢危行的眸底原先笑意正盛,被她这么一问,骤然间笑意淡了半分,神情甚至有些难以言喻起来。
那点漫不经心似乎沉了一下。
挽戈很敏锐,她直觉这里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她也并没有多问,只安静地盯着谢危行。
过了半晌,谢危行才恢复了散漫的神情,懒洋洋问:“怎么忽然提他。”
挽戈还以为老国师作为谢危行的师父,起码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赞誉什么的,见这个意思,竟然似乎并没有。
她不免有些好奇。
挽戈解释了一下当时拜访供奉院时,老国师给她留了一卷书的事情,顺手将那本书递给谢危行。
谢危行伸手拎过。
谢危行在看书,挽戈也在看他。
他指节修长,在纸上逐一拂过,看得似乎很快,眼眸飞快掠过那些字,神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殿中很安静,暖灯无声燃烧着,照出二人的侧影。
挽戈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这会儿安静下来,她才从刚刚的对话中略微回神,后知后觉发现脸上不知道哪里有点发烫。
片刻后,她看着谢危行随手翻完了,啪嗒合上,按着书脊,顿了一瞬。
谢危行并没有直接回答挽戈最先的问题,反而没由来问:“你觉得供奉院怎么样?”
挽戈对供奉院的了解并不多,除了传闻外,印象最深的居然是在万象诡境中,在供奉院内藏身的那段时间。
她想了想,据实答道:“很好的地方。”
起码比很多地方都好。
相比于神鬼阁的百鬼夜行,萧家的尔虞我诈,供奉院的确算得上是清修之地了。
挽戈没想到的是,听见她的话后,谢危行却忽然笑出了声,想也没想否定了:
“不对,是很坏的地方。”
挽戈相当意外:“为什么?”
“不为什么,”谢危行淡淡道,“反正供奉院内门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一帮黑心歪尖的混蛋,惯会骗人。他们说的话,你都别信。”
他顺口把自己也加入了混蛋的行列:“我也是混蛋。”
还有人自己骂自己的。
挽戈相当奇怪,认真道:“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谢危行愣了下,目光撞上了挽戈并非在开玩笑的眼神。片刻后,他自己先乐了——他从前没少听人骂他,什么疯子、畜生、灾祸……被夸好还是头一回。
分明没什么的,偏偏挽戈说这话太正经,不像奉承,更像是陈述事实。
他耳根无端热了半分。
谢危行很快若无其事地把那点热压下去了,顺势顺杆往上爬:“那倒也是,我可是难得的好人。”
挽戈没问出来老国师是什么样的人,想了想,把刚才的问题收了。
她又问:“那这卷功法呢。”
谢危行把那卷书往她那里推了一寸,悠悠叫了她一声:“鬼王殿下。”
“嗯?”
谢危行似笑非笑盯着她,尾音向上挑了一些:“你知不知道拿这东西来问本座,相当于什么?”
挽戈愣了下,片刻后才明白他什么意思,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镇异司,镇的是异——在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前,还问他怎么修鬼道,的确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不过镇异司最高指挥使,都已经和鬼王沆瀣一气了,这看上去似乎也没那么扯淡。
“那这位镇异司指挥使大人……”
挽戈这会儿也有了点开玩笑的心思,她眨了眨眼:“你要来抓我吗?”
“那得分情况,你先交代,是还在好奇,还是打算练习,”谢危行一本正经,“本座可是铁面无私的。”
挽戈想了想,从实回答:“有点心动,还没开始练。”
谢危行揶揄起来:“鬼王大人真是勤于修炼啊。”
“不勤于修炼,难道沉湎美色吗?”挽戈严肃地开玩笑,“我要成为说一不二的鬼王,想杀谁杀谁,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这听起来像开玩笑,不过话说出口后,挽戈就意识到,也没那么像开玩笑——起码想变强是真的。
谢危行瞧了她一会儿。
他本来只是想随口来两句玩笑的,他平时就喜欢找乐子,但是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乐子乐不起来了。
他忽然有点烦,但并不是冲着挽戈,而是冲着那本书。
——老东西真会挑人下手。
他心想。
寝殿里安静了下来,一时半会两人都无言。
“你要是真走这条路……”
片刻后,谢危行手肘支在椅扶上,侧过身,把和她的距离又拉进了一些。
灯影下,他眼底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没有了。
谢危行盯着她,认真道:“镇异司奉天子命,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抓起来,关进镇狱最下面那层,谁也见不到。”
“以后卷宗上面就记,神鬼阁少阁主萧挽戈,私修禁术,罪当极刑。”
挽戈仔细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
毕竟私自养鬼的确是王朝严禁的,羊家就覆灭于此罪,修鬼道也一样,并非危言耸听。
不过,挽戈也认真道:“他们抓不到我。”
“什么他们?”谢危行忽然乐了,拖长了语调,“处理神鬼阁少阁主的重任,本座可得亲力亲为啊。”
那确实有点麻烦,挽戈心想。
起码她觉得和谢危行算是不错的朋友。朋友之间,不应该拔刀相向。
谢危行见她像是听进去了,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不紧不慢继续道:“不过,在那之前——你知道鬼道是什么样的吗?”
挽戈:“可以变强。”
“是可以,”谢危行笑了一下,“一步登天,快是快,前提你还记得你是谁。”
“大鬼吞小鬼,阴气多了,你人的那部分阳气就少了,吞着吞着,你就再也睡不着,分不清楚谁是人谁是鬼……”
谢危行有意无意说严重了些,心满意足看见挽戈似乎皱眉了下。
不过他也并没有说太过。
诡境问题延续百年,供奉院从前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彻底解决方法的推演。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极端的路子——鬼能吞鬼,完全可以让他们自相残杀,用同类的力量去对冲,最后只剩下最后一个大鬼。
供奉院试过这个方法,可惜供奉院
里最后一个选择修鬼道的弟子,三年前就死掉了。
谢危行一边讲,一边想,老国师到底为什么要把那卷书留给挽戈。
老东西即使身死,也要最后坑他一把吗。
谢危行的话,挽戈的确听进去了。
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老国师确实给了她一条险恶的道路。
……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啊。
她还在思考,谢危行却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和先前不同,这次更刻意、力度更大。他掌心灼热,和她冰凉的脉口一碰,冷热分明。
挽戈垂眸看了下,不明所以,并没有去挣。
下一刻,她才听见谢危行笑道:“不过你想走这条路,当然也可以,我给你破个例——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亲准的,怎么样?”
“只不过……”
很明显,只不过后面才是重点。
“只不过什么?”挽戈被勾起了好奇心。
“只不过——以后得来和本座报备。”
谢危行分明带了点揶揄的笑意:“你吃了几只鬼,在哪吃的,吃完什么感觉,有没有难受,下次打算吃谁,都得和我交代。”
“像和你师父报备功课一样。”
挽戈想了想,并没有拒绝,毕竟这的确听上去有几分道理。
不过,她认真问:“你不怕我真成了镇异司要杀的那类?”
——那类完全失控的大鬼。
谢危行嗯了一声,坦然承认了:“怕啊。”
他回答得很快,甚至不带半点犹豫。
挽戈愣了下。
谢危行却笑了起来:“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现在就试。”
他仰在椅背上,终于松开了挽戈的手。
“不是要和我合作吗?”谢危行反问,“移山诡境还没破,小缙王的本体没有找到。你真要走这一条路,起码等这些都做完吧。”
他说得一本正经:“到那时候,你如果还是想试,我给你找一个比这缙州鬼城更安全的地方。你要是出了岔子,疯了也好,想杀人了也好——”
谢危行顿了下,眼底的笑意收了一点,很轻道:“不是有我在吗。”
这最后几个字落下的时候,寝殿里一瞬间安静极了。
挽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片刻的感觉。
她从来不在意所谓旁人在不在,本来也不期盼任何人会站在她身后。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谢危行这么说的时候,她心底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并不疼,但是有点热。
挽戈盯着他,盯了很久,最终收回了视线。
她想起来方才推门出去前的念头——她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试一试了,鬼城里的小鬼多得是,她对自己的天赋有自信,只要心一横,今晚就可以迈出去。
可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的确是冲动了。
这并不急。
她想要变强,并且并不畏惧走一条疯子才会走的路。
她要回神鬼阁,要砍了执刑堂堂主,如果有必要,还要重新回萧家,要把那些把她当刀的人,一个个从高位上拖下来。
但是在那之前,她还可以做很多其他准备,还有很多时间。
挽戈顿了下,终于开口:“好,那就先不试,先破境。”
谢危行支着下颌看她,闻言很轻地略微扬眉,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
挽戈想了想,补了句:“要是真的非走不可了,我会来找你。”
“行啊,”谢危行瞧着她,眼眸底的笑意压不住,“那本座恭候鬼王殿下大驾了。”。
送走了谢危行,挽戈要休息下了,准备熄了灯,这会儿,才听见门外似乎还有动静。
她起身开了门,才注意到,居然又是鬼军师。
挽戈奇道:“你怎么还在。”
这听起来有点像问他怎么还没滚,鬼军师有点伤心了。
他从看见谢危行离开后,就加班加点给下面那帮美人布置精进技艺的任务,还非常能干地挑出了几个资质不错的美人。
尽管有点伤心,鬼军师还是相当殷勤:“王上,您看您之前要的人……”
挽戈这会儿才想起来,原来是这回事。
她现在不急着试那鬼道了,答道:“暂时不用了。”
鬼军师愣了下,心下一惊。
白费功夫的事情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难道王上要专宠那个年轻人?
那可不行!
鬼军师大惊失色,脑子转得飞快,准备进点谗言。
他发挥佞臣的技能,很快编好了谗言:“王上!小的斗胆直言,万万不能在此等玩物身上放太多心思啊!自古以来,以色事人者,最是善于蛊惑君心……”
什么乱七八糟的。
挽戈这会儿已经明白了鬼军师成天在想什么,她面不改色地想,小缙王带出来的部下,脑子不对劲是很正常的。
她耐心解释了一下:“我和他之间不是……那种关系。”
鬼军师闻言,更加大惊失色了。
不是那种关系?不是玩物?
鬼军师悚然一惊——不会是想封为王妃吧?
鬼军师当即都想跪下了,王上万万不可啊!
但是方才明显王上有些不悦,这会儿不适宜再进谗言,鬼军师冷静地判断着,决定回去派人盯紧了那妖妃。
第80章 第80章:邸中“师妹,你以前可从来……
次日一早的时候,挽戈觉得自己还是休息得很不错的。
尽管昨夜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或许是因为小缙王的王邸足够享受,她休息得竟然意外的安稳。
鬼军师和麾下一众小鬼很会办事。其余几个人,李万树、槐序、白藏、阿桃,以及谢危行,都安置在了王邸别的偏殿。
挽戈想了想,打算去找槐序和白藏。
她还没进入神鬼阁一行人住的庭院,先听见的是什么东西挥动的声音,以及什么东西沉闷的对撞声。
她不由好奇起来。
一进庭院,就是劲风拂过。
庭中沙地上,有两个人影在对战——居然是槐序和阿桃。
和槐序平日里的死气沉沉、动都不想动的样子不同,挽戈知道她这个师姐惯用的是重斧,而且越重越好。
此刻槐序并没有用她平时惯用的重斧,而是用了一柄看上去很轻的木斧。
她对面的阿桃拿的是另一柄一样的木斧,挥得居然有模有样。
挽戈没说话,站一旁瞧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为什么昨日槐序见到她时,专门提及要请手令、让阿桃拜入神鬼阁了。
——这小孩天赋的确不错。
槐序此刻并没有用内劲,只是普通的招式,但那也不代表在这个情况下,她这个神鬼阁掌门的亲传弟子就是吃素的。
起码不是普通人能接下的。
但阿桃居然能接下十之二三的招式,其余的也能闪躲一些。
“师妹,早。”
槐序还在对战,但是余光已经注意到了挽戈的声音,不咸不淡问候了一句。
挽戈略微点头。
阿桃顺着槐序的视线看了过去,也看见了挽戈,想开口打招呼。
但是她还没有到达在战斗中能分心的水平,槐序毫不留情加重了压迫,木斧横扫。
阿桃避让不急,还没碰到,她心底一惊,腰间已经隐隐感觉到疼了。
然而,在斧尖碰到她的前一刻,木斧硬生折了方向,擦着阿桃的腰侧 ,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掷向门的方向!
挽戈正好站在那个方向。
阿桃吓得一缩,还以为是她没接下这一招的缘故,整个人都绷住了,就要提醒挽戈小心。
但是木斧破空太快了,换成旁人,恐怕根本来不及闪躲,阿桃也根本没来得及开口。
挽戈却略微偏了下身,斧锋以一种极端恰巧的距离擦肩而过,并没有蹭到。
与此同时,她反手一扣,斧柄稳稳落入掌心,劲道被卸得一干二净。
——木斧已经落入挽戈之手。
“挽戈姐姐好厉害!”
阿桃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小心,霎时变成了惊喜的赞叹。
挽戈并没有接话,手腕一转,力道一收一送,木斧瞬间脱手,以方才更快的速度,直直劈向槐序的面门。
这一下又快又狠,阿桃还以为那是挽戈故意在报复方才的那下,又惊又惧想去提醒槐序。
但是槐序似乎早已预料到一样,后退了一步,借着沙地稳住身形,卸掉了木斧的力道,稳稳接下。
槐序还是顶着死鱼眼,慢吞吞道:“师妹,近来功夫又有所精进啊。”
挽戈也平静道:“师姐过奖了。”
阿桃这会儿才意识到,方才那么危险的袭击,原来只是这两人普通的见面过招一下而已。
槐序见挽戈来了,顺理成章把阿桃这个烫手山芋丢给白藏——后者作为机关堂堂主,带了一堆小机关傀儡可以陪阿桃练习。
挽戈和槐序顺势往旁边走开了几步,让出了场地。在屋檐下两人站定。
片刻后,槐序忽然问:“如何?”
挽戈当然知道她在问阿桃。
她想了想,给了个简单的评价:“不错。”
槐序知道她这个师妹眼光不算低——天才都是相轻的,武道天才也是。
能得到她这个师妹一句不错,的确很难得。
挽戈问:“师姐是想收为弟子?”
她这个猜测并不算不合理。
槐序作为她师姐,如今也二十七八。这个年纪的武道之人,大多也该到了物色继承者的时候。
不过,槐序否认了:“不。”
槐序语气平平,明明是惜才的话语,但是听起来根本听不出来半分惋惜:
“她进不了神鬼阁内门。已经十五岁,年纪太大。很有天赋,可惜上限已经不高了。”
挽戈应了声的确。
无论是世家还是门派,收弟子、亦或是自家子弟开始启蒙,大多不会超过五岁。十五岁这个年龄,已经超过了近十年了。
挽戈如今也不过十七岁而已。阿桃想要从十五岁开始入门,的确太迟了。
挽戈当然能看出来槐序师姐虽然语气平平,但透露出的可惜。
然而武道本来就是极其刻薄的艰途。差的那十年,没有地方能替人补回。
不过,也不能说不幸。
多的是人终其一生浑浑噩噩度过,也不知道自己原本可以走上一条登天的道途。
挽戈想了想,提醒:“倘若后面能找到打通经脉的灵物,也未尝没有立名的机会。”
只不过那当然是画饼一样的安慰——能打通经脉、洗经伐髓的灵物何其难得,神鬼阁也不太可能拿给一个入门这么晚的外门弟子。
挽戈也只是随口一说,她没想到的是,槐序居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平平说出惊讶的话:
“师妹,你以前可从来不会安慰人啊。”
挽戈一愣:“是吗。”
槐序肯定答道:“是。”
挽戈没抓着这个问题,换了个话题,和槐序重新提及诡境。
昨日她去探索王邸的时候,槐序、白藏两人加上一个非得跟着的阿桃,也并没有闲着,去探索了一下缙州城内外以及周围。
槐序讲了一下他们一行人的发现——移山诡境吞了几个城,吞的那些城,如今成为了缙州城的一部分。
里面原先居住的人,当然也成为了缙州城的子民。有许多人根本是在梦中被群鬼吞噬同化成鬼道,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鬼。
槐序也讲了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阿桃进诡境的目的,你还记得吧,师妹。”
挽戈记性不错:“记得。”
当时阿桃被找来给他们做向导,不仅是因为她认得去移山诡境的路。她肯回到这危险的诡境之中,是为了来找她陷在诡境之中的母亲。
槐序:“她的母亲,已经是缙州城的鬼了。”
这听上去倒是正常,要是普通人还能在鬼城中保持活人的状态,那才有鬼了。
挽戈顺口猜道:“她杀了她母亲?”
槐序死鱼眼里难得露出了一点疑惑:“你在想什么。”
“她母亲看上去似乎不觉得自己是鬼,”槐序解释道,“她很爱孩子,看见阿桃回来了,泪如雨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不同意阿桃离开她,”槐序平静道,“也不同意阿桃拜入神鬼阁。”
挽戈一愣,随即明白了些什么。
像神鬼阁这样的门派,亦或是其他一些世家,大部分都有在各地定期招收弟子、测根骨之类的。
像阿桃这样天赋不错的,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机会进入什么门派的山门,恐怕与她母亲有些缘故。
槐序简单讲了下后面的事。
阿桃十五岁了,也不是天真不知世事,进诡境前就做好了母亲再也找不回来的准备。
母亲起码还以“鬼”的形态活着,还记得她,这当然已经是幸事。至于其他的,她先应付了,只和母亲说,自己在王邸为王上做事。
她的母亲大喜过望,热泪盈眶,只觉得自己女儿也能为王上尽一份力了。
成为借口的挽戈心想,自己居然还有这种用处。
“那你们注意不要给缙州城的居民东西,”挽戈提醒,“别忘了,最后一条规则还在。”
她成为鬼王后,规则更换了,前面几条规则不像是约束,更像是提醒,现在唯一的约束是最后一条。
【规则三: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
挽戈直觉这条规则的东西,不是什么普通之物。
她先前进缙州城前已经试过了——她自己当然有分寸,做好准备了,遇见不对就会撤回“给予”的动作。
当时在那间红灯笼的借住房屋里,她试的,给银子之类的东西,并不会触发规则,说明这被藏起的东西,并不是普通之物。
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
槐序本来也不是像李万树那样的愣头青,她有分寸。
几句话后,槐序又问挽戈:“王邸之中有没有趁手的刀兵,我替阿桃借一把。”
这个不算难。
挽戈想了想小缙王的王邸的灵物库,还真有。
她叫了个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小鬼,后者慌忙小跑着去取了。
或许是正好提及这个,又或者有别的原因,挽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别的事。
神鬼阁弟子,兵刃不离身。她自己有镇灵刀,像槐序也有自己的重斧。
——供奉院没有吗。
挽戈忽然想起谢危行,从胭脂楼诡境初见到现在,她似乎一直见他从不带兵器。
不过,挽戈回想了一下当时她去拜访供奉院时见到的山景,供奉院似乎也有教剑的。
她琢磨了一下,觉得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大国师,应该是不缺兵器的。
不过,挽戈心想,既然是朋友,她觉得也算关系不错的朋友了,称得上生死之交。
朋友之间,送点东西也正常,至于他能不能用得上,又是别的事了。
正好,她记得先前看见王邸灵物库中有足够用来锻剑的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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