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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第81章:井下她总有种昏君面对妖妃……


    挽戈想到什么就会立即去做,她和槐序说完了让他们接下去做的事,就打算暂时离开。


    然而她还没出庭院,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影。


    她愣了一下,一时间没认出来,片刻后才意识到,居然是李万树。


    形容憔悴这个词,已经


    很难形容她现在看见的李万树了。


    他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珠里都是红白血丝,走路根本不敢抬头一样,只低头盯着脚尖。


    挽戈略微有些疑惑。


    ——才一夜未见,李万树怎么变成这样了。


    李万树起先只低着头,根本没看见挽戈。


    他只看见了一个逼近的影子,还以为是鬼,条件反射一样后退一步,踉跄得差点摔倒。


    不过,等他看到居然不是鬼而是挽戈的时候,脸色更瞬间惨白,好像真见了鬼一样。


    “!!!”


    挽戈疑惑:“你怎么了?”


    那其实只是寻常的询问,挽戈自认为自己的语气也相当平易近人、稀疏平常。


    然而,她话音刚落,李万树看上去似乎更加惊恐了,看上去似乎要夺门而逃。


    这可不正常。


    挽戈礼貌性地进行一下关心,问:“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李师兄。”


    ——当然有。


    可惜李万树有苦说不出,有话更说不出。


    从昨天晚上叛主不成、反被谢危行下黑手后,失去了舌头的李万树就再也说不出话了,也不敢说。


    李万树完全不确定挽戈和谢危行这两人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更不知道那位心思难测的指挥使,究竟有没有把自己的那点小动作告诉挽戈。


    因此他刻意不敢去见挽戈,但是没想到还是撞上了。


    李万树当然记得自己来的任务——监视这位少阁主的一切动向。


    可惜现在诡境之中命悬一线,谢危行给他下的咒又让他即使监视到了什么,也根本不敢说出去。


    因此他现在只剩下保命的想法。


    李万树根本不敢和挽戈搭话,也不敢透露出自己已经失去舌头的事,毕竟透露出去,势必会被问及原因。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挽戈尽管对这家伙怪模怪样的行为相当疑惑,但本来她也并不关心这个派来监视她的执刑堂弟子,活着就行。


    此刻李万树起码还看着手脚齐全,她也就由着他去了。


    鬼军师作为臣子,还是很机灵的。


    挽戈和他简单提了一句,不出一刻,就已经把锻剑需要的剑石捧来了。


    “王上……这是要锻剑吗?”


    鬼军师小心翼翼地觑着挽戈的神色。他这么多年做佞臣,经验老道,早就学会了一手出神入化的察言观色的本领。


    他当然能看出来,挽戈自己并不用剑。


    这是要做什么?


    挽戈不太懂铸冶术,不过并不影响她能看出来这类剑石的确算得上不可多得的灵物。


    即使谢危行兴许什么都不缺,锻成剑后作为礼物也并不算辱没。


    鬼军师并没有猜到挽戈的想法,不过总觉得王上隐隐有昏君的迹象,要千金博美人一笑。


    缙州不止王邸很大,整座城都很大。


    挽戈顺着先前谢危行昨夜走之前留下的寻踪符找过来时,才注意到这半条街巷的鬼气都浅了不少。


    居然已经隐隐成为镇异司一行人在此的据点。


    卫五见到挽戈的时候,有些意外,但是还是恭恭敬敬:“少阁主。”


    诡境外是诡境外,诡境里是诡境里。


    卫五在镇异司内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见过神鬼阁的人能和镇异司在诡境内不掐起来的。


    毕竟前者是一帮疯子,后者是朝廷鹰犬。


    尽管先前见过挽戈,卫五还是凭借经验,有些隐隐担心这位神鬼阁少阁主是来找事的。


    挽戈只冲他略微颔首:“早。”


    卫五有些意外,但那点担心也只消散了一点。


    挽戈往里面走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空地的院子中对着一口井,井口围了几个镇异司的甲士,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什么。


    井旁还站着一个人。


    年轻人黑衣简单利落,肩背松散,侧脸被天光映出冷白的弧线。分明庭院中光并不好,但却好像自带一圈亮。


    挽戈原本只打算一扫而过,结果视线却像被勾了一下,停了半瞬。


    分明昨天晚上已经给自己那点失神找好了借口。一夜过去后,天光大亮,神思清明,挽戈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在被吸引。


    之前没意识到的时候并不注意,这会儿注意到了,挽戈冷静地移开目光。


    谢危行当然注意到了挽戈的片刻一愣。


    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很轻一拍,相当愉快,尾巴几乎要竖起来。


    他装作没看见,藏起了那点乐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冲挽戈带了点笑:“早啊,殿下。”


    挽戈其实不太习惯被这么称呼。


    更何况昨夜那点心绪后,一听谢危行这么带着笑叫她殿下,声线不高不低,却像羽毛尖挠过耳廓。她总有种昏君面对妖妃的感觉。


    她想了想,还是没吭声——昏君就昏君吧。


    挽戈上前,镇异司的几个甲士让开了路,她这会儿才看清那口井。


    昨夜谢危行来见她的时候,就提过了这个线索——缙州城内的水井不对劲。


    卫五一边觑挽戈和谢危行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一边为挽戈解释了一下镇异司的发现:


    “这里的水井,井深不对,我们也探查过了,大多不是活水。”


    不是活水?


    挽戈几乎立即想起了规则二的暗示。


    【规则二:此地无活土。】


    倘若没有活土,似乎没有活水,也能对得上。不过这也只是云里雾里的联系。


    她很快猜到了谢危行的打算:“一起下去看看。”


    这的确是一个大胆的决定,换做旁人或者普通入诡境的江湖人士,几乎不可能敢就这样下井底。


    不过两人毫无疑问一拍即合。


    卫五侍立在旁边,随着一众镇异司甲士守着井口,就看见挽戈和谢危行两人,已经纵身下入深井中。


    井底相当漆黑,空间很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两人纵身而下时就已经算好了角度,落下时,几乎是肩背相抵,顺势沉到了最底。


    太窄了。


    谢危行略略侧过身,肩背贴上井壁,把中间那一点空隙让给了挽戈。


    然而井底就这么点地方,他往旁边一靠,人反而不可避免和她更贴近了些。


    挽戈从前和同门进其他诡境的时候,并不在乎这些,武道中人行动方便最要紧,并不讲虚礼。


    但是这会儿,冷水压在耳畔,身侧那点热意贴着,她居然很罕见地生出一点不自在来。


    谢危行察觉得很快。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被水压得有些模糊,但是分明还是能听出来开玩笑的语气:


    “怎么,鬼王殿下觉得我占地方?”


    挽戈想了想,诚恳道:“有点。”


    谢危行乐了:“下次我提前让镇异司给这破井装潢扩建一下,才能让鬼王殿下进去玩。”


    挽戈也一本正经:“可以,回去我就下命令,以后城内修井都必须按照王邸规制。”


    玩笑只过去了一瞬,挽戈借着这几句话,已经压下了情绪,把注意力收回了井底。


    水压沉沉,耳边几乎只有水流的闷响。


    挽戈能注意到,靴底居然没有那种井底淤泥的触感。


    ——是坚硬的岩石,而且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石板状的平石。


    她顺手握着镇灵刀的刀鞘,往下尝试捅了捅,只听见了一声带点空的响声,有些回音。


    她在试探的同时,谢危行也在往下看。他右眼很浅浮起了一层金影,片刻后敛起。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下了结论。


    “下面是空的。”


    “下面有东西。”


    黑暗中,挽戈有些惊讶那一瞬间的心有灵犀,但这会儿无暇多加在意。


    “我要劈开看看。”


    她说的当然是劈开那个石板。


    谢危行并不意外挽戈的想法,他略微点头:“行,我挡着。”


    挽戈明白谢危行的意思——这点破地方,万一她劈得太过分,把井壁震塌了,两人就都得埋这里。


    谢危行话说得随意,挽戈也没看清他什么时候掐的诀。很淡的金色从他掌心晕开,在两人脚下铺开一层几乎不可见的光。


    四周原本沉重的水压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原先地底的黑暗阴冷也退去了不少。


    没有了后顾之忧,挽戈没再犹豫,下一瞬,镇灵刀在水下直直向下劈出。


    冷光被黑水折射得模糊,但刀势半分不减。


    “嘭——!!”


    整块砌石顷刻之间炸开,两人脚下猛然一空。


    与此同时,漆黑的井水找到了出口,轰然朝裂口处狂涌而下。


    水流的惯性很大,挽戈身形一晃,还未来得及去抓什么,腰间就被人牢牢揽住了。


    是谢危行。


    两人顺着黑水被冲入下方的空间,压迫感陡然一松,眼前一空。片刻后,才落到平稳的地面。


    ——下面果然是空的,也果然有东西。


    谢危行顺手打了个响指,燃起一线火。


    在火光中,挽戈才完全看清这地下的一切。


    第82章 第82章:生圹“你看,鬼王的牌面。……


    他们似乎坠落到了一个甬道。


    被挽戈劈碎的石板碎块也被水流冲下来了,七零八落滚了一地。井水狂泄而下又四散退去,从四壁到地面,都是湿漉漉的暗色水渍。


    甬道不算宽,不过下落的井水并没有积起来——起码说明这甬道的长度还是相当长的。


    挽戈略微扫了一眼,简单判断出来,这是人工建造的。


    毕竟这甬道四壁规整,恰好能容一人通过,不可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缙州城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一条藏起来的通道?


    挽戈想了想,先猜了一下:“缙州城的地下密道?”


    她知道很多城池,都留有城内通往城外的逃生通道。或者一些王侯府里的,用于万一出什么事的一条后路。


    谢危行随手把火抬高了一点,火光恰好映亮了挽戈的侧脸。


    她方才在井底的冷水里泡过,黑发和冷白的皮肤都湿漉漉的,虽然现在已经用内功烘干了一些,但还透着些潮气。


    连同乌黑的眼眸都看上去有些潮湿,藏起了往日的锋利。


    谢危行起了点玩心,随口道:“来打个赌吧。”


    挽戈还在观察四壁的石纹,她对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游戏并不排斥,闻言问:“赌什么?”


    “赌这个甬道是什么,”谢危行不紧不慢道,“我猜这是一个陵墓的一部分。”


    挽戈借着火光又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合理。


    怎么可能陵墓修在城池之下?


    况且这么长的甬道,规制起码是王侯级别了。缙州城的小缙王,生前可是国破家亡、不知所踪的,谁会给前朝余孽修符合规制的陵墓?


    “赌注是什么?”


    “赌一句真话。”


    挽戈想了想,觉得自己并没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同意了:“可以。”


    石壁潮黑,火光一寸寸推开黑暗。


    甬道不宽,两人肩并着肩,脚步声在狭窄的石壁之间很轻地回荡。


    挽戈注意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那点潮气逐渐散去,但与此同时,出现的是沉重的腥气,味道相当怪。


    不对。


    她忽然停住脚步。


    火光下,挽戈和谢危行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谢危行伸手将燃烧的火光压低,压到足够清晰映出甬道底部的黑影。


    那其实是黑渍,似乎是被流过的井水浸透了,变得黏腻腥臭。


    “这应该是血,”挽戈下了判断,“不过很多年了。”


    她几乎能想象到一切。


    很多年前,有人把自己的血留在了这里,逐渐干涸成为一个黑影——直到今日井水灌入,让那么多年前干涸黑透的血渍,重新流动成黏腻的东西。


    两人越过了那些陈年的黑色血渍,继续向前走,只剩下脚步声。


    片刻后,挽戈才忽然问谢危行:“为什么你觉得这里是墓?”


    谢危行乐了:“本座可是天子钦点的国师,挑死人住的地方还是很有心得的。”


    挽戈:“……”


    她想了想,很诚恳道:“那你这个国师,当得不太吉利。”


    “没关系,”谢危行叹了口气,理直气壮道,“本座就喜欢送人入土为安。”


    几句话间,两人继续往前,很快发现甬道逐渐变宽,顶上的压迫感也少了。


    再往前走了几十丈,前方忽然黑成了一整片。


    ——没有路了,是完全的石壁。


    挽戈上前碰了碰,确定是空的后,骤然后退了一步。


    镇灵刀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也跃跃欲试。


    下一瞬,刀光在狭窄的空间中炸开。


    粉末四散,碎石滚落。灰尘在甬道中四散,呛得人鼻尖发痒。


    谢危行伸手一压,灰尘似乎被压下去了些。


    石壁后面果然是空的。


    火光斥退了黑暗,这会儿挽戈才看清,这里居然是间偌大的石室。


    四面的石壁还是一样的规整,四壁上有灯座,但没有灯。正中间有矮矮一座台基,台基上没有东西。


    除此之外,再抛开方才劈开时导致的碎石和尘土,这里几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耳室,”谢危行开口,“墓葬主穴旁边的墓室。”


    挽戈并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但是不影响她知道自己方才猜的“逃生密道”的方向的确不对。


    方才的那个赌,她知道自己输了。


    她干脆利落抬眸:“你赢了。”


    不料,谢危行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带了点笑意:“也不算。”


    也不算什么?


    挽戈愣了下,才听见谢危行解释。


    “陵里当然可以挖密道,”谢危行伸手在石壁上敲了敲,“修陵墓的时候,留一条暗道,从地下一直通出去。给装死的王侯诈尸,或者给工匠保命用。”


    “逃命用的密道,也是墓的一部分——你说是密道,其实也对。”


    谢危行顺手振落了指尖沾上的一点灰,那点藏起来的小把戏得逞了,心满意足总结:


    “所以,那就算你我都赢了,都欠对方一句真话。”


    挽戈这会儿听着,才冷静地意识到,这人肯定早有把握了,分明是故意的。


    不过,挽戈愿赌服输:“你问吧。”


    谢危行本来也只是一时玩心大起,想了想,一时半会没想到什么好玩的问题。


    他一点也不心虚:“现在没想好,哪天想起来再问。”


    挽戈并无所谓:“行。”


    谢危行顺势反问:“那你呢?殿下打算问什么?”


    挽戈也想了想,发现的确没什么问题是非问不可的,也道:“先放着。”


    几句话间,两人又在石室转了一圈。


    石室内原先就空荡荡,作为墓葬的耳室,本来应该放陪葬品,但显然并没有,只有方才挽戈劈开石壁时,滚落的满地大小碎石。


    挽戈转了一圈,又到处敲了敲。


    她确定了石室四壁并没有更多的空的可以劈开的位置,才相当遗憾收回了手。


    谢危行当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一时间乐极了:“毁人坟墓,如杀人父母啊,殿下。”


    挽戈收回视线,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小缙王不在这里,不算毁人坟墓。”


    “嗯?”


    “这里没有陪葬,”挽戈简单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王侯的陵墓,耳室不会是空的,哪怕被盗空了,也会有痕迹。”


    “小缙王的确看上去不在这里,”谢危行顺口解释了一下,“不过,这里也未必没有别的临时主人。”


    挽戈不太明白谢危行的意思,不过,下一刻她就明白了。


    谢危行一脚踢开了一块先前滚落的较大石块,相当有礼貌地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隆重介绍一下,这是刚刚被你毁掉坟墓的墓主——哦,毁掉的还有尸身。”


    挽戈一时无言。


    她这会儿才看清,的确,被乱


    石掩埋的地方,有一具枯骨。


    ……不过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了。


    那是一具已经完全白骨化的尸骨,但是尸骨上还裹着依稀可见的布料,颜色已经是近灰的,看不太出来。


    挽戈走上去,蹲下来看了下,几乎看不出来什么信息,死法什么的更是不可知。


    毕竟已经是一堆白骨了,又被方才乱石砸了一顿,依稀只能看出人形。


    “这个程度,”挽戈很快下了判断,“起码死十年以上了。”


    她伸出手,也并不嫌死人晦气,尝试了一下去扶正枯骨原先的动作。


    能模糊看出来,似乎是坐在墙边的。


    “也许是活着进来的,”挽戈思索了一下猜测,“然后出不去了。”


    谢危行也在挽戈旁边半蹲下,打量着这位枯骨。


    他这会儿开始没礼貌了,伸手虚虚扣住那具枯骨的颈骨。骨架头颅应声一晃,居然就这样被他拎着颈椎提了起来。


    他拎东西的手法谈不上温柔,枯骨骨节彼此磕撞,发出一点支离破碎的声响。


    “醒一醒。”


    谢危行声音不高,分明还带了点懒散,却像在对着什么东西下令。


    挽戈站在一旁看着。


    她能感受到有很细的一丝阴影,从那枯骨里被硬生生拉出来,勉强勾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那影子很浅,几乎像是吹一口气就能散。


    一被扯出来,它先是迷迷糊糊,像是被从很长的梦里拎醒。


    等影子似乎睁开眼,看清了面前的两人后,整个影子猛然缩了一下,几乎要往角落里钻。


    “……两位大人,不是,大王,大王饶命!饶命!啊啊啊啊!”


    谢危行乐了,冲挽戈揶揄道:“你看,鬼王的牌面。”


    挽戈沉默了一下,同样反问:“为什么是我?也许是你吓到他了,大国师。”


    两人说着话,那团影子却抖得更厉害了,几乎下一秒就要破碎。


    但是谢危行不可能让这团残魂就这样死掉。


    片刻后,这团残魂慑于二人淫威,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小的,小的是摸金的……太平九十三年,寻龙分金到这里,听说是前朝王爷的肥斗……”


    “谁知道下去,什么都没找到,也出不去了……”


    太平九十三年?


    挽戈算了一下,居然是十几年前,移山诡境第一次闹起来的那段时间。


    原来是第一次移山诡境出现时卷进来的。


    谢危行又随口问了几句,确定了这残魂真的是十几年前的老东西,也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后,就停了手。


    那团残魂还在惶惶,然而下一刻束缚他的东西就解开了。


    地上那具枯骨轻轻一晃,落回原位,重新归于死寂。


    石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挽戈还若有所思:“所以这里也许真是小缙王的陵寝,但是小缙王不一定葬了进来……不,也许葬了进来。”


    “不完全算陵寝,”谢危行纠正了一下说法,“只是生圹。”


    生圹?


    挽戈不是很明白这点区别,片刻后才在谢危行的解释下明白。


    ——生前开始修建的陵墓。


    “……难怪这么空。”挽戈明白了,重新打量回空空如也的耳室。


    倘若只是生前修建的陵墓的话,按照小缙王死于乱世的生平,大概率是没有葬进来的。


    不过这会儿,从下井时候开始,时间已经过去相当久了。


    两人讨论了一下,就决定先回到地面。


    重新回到甬道时,这会儿挽戈落在谢危行后面半步。


    她数着步数,琢磨着诡境的走向,兴许是太安静了,一会儿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之前想好的——要送谢危行一柄剑。


    先前被那堆麻烦压下去,这会儿身侧只有脚步声和火光,她反倒把这点心思翻了出来。


    送剑这件事,规制、设计、尺寸,都很重要,要贴合用剑之人的手掌。


    “谢危行,”挽戈忽然开口,“借你手用一下。”


    谢危行闻言顿了一下,侧过头:“嗯?”


    挽戈这会儿很执着:“借一下你的手。”


    她语气平静。


    不过,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对着换一个人说,以她往日的风评,恐怕都会被人觉得这是物理意义的要手。


    像“借你脑袋一用”一样。


    然而,谢危行想也没想,已经相当坦然把右手伸了过去。


    他第一反应其实是摸骨看相,还想神鬼阁少阁主什么时候有这兴致了:


    “要给我算命吗?”


    挽戈没接他的话,也不打算没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要送人礼物,哪有提前告知的。


    她直接将自己的手覆盖了上去。


    挽戈的手本来就凉,况且现在在地下,更冷。


    她指尖贴上谢危行的掌心的时候,只觉得被什么东西一热,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刻意避开那点感觉,打算速战速决。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那块适合发力的位置线条特别好看。


    不过挽戈保持着严肃冷静,只记着尺寸。


    她皱着眉,暗暗心里在记着,又不时把自己另一只手比过去,对比两人指节长短,然后快速收回。


    ——非常公事公办。


    谢危行任由她玩着自己的手,相当平静地摊开。


    他略微垂眸,这个角度能看见挽戈乌黑的眼睫,那点冰凉的触感在他掌心乱窜,像羽毛一样,却似乎挠在心口。


    他心底好奇渐增,但看见她认真的样子,又不太想打断。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翻来覆去去摸他的手,甚至每个指节都要摸清楚一样。


    好几息的时间,两人都没出声。


    谢危行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和心底那点痒意,反手虚虚扣住她的指尖:“在打什么主意呢,殿下。”


    挽戈平静简短:“量尺寸。”


    谢危行:“……”


    挽戈执着地摸完了,松开了手:“好了。”


    她手一松开,谢危行指尖下意识蜷了一下,仿佛想抓住那点即将散去的寒玉一样的凉意,却抓了个空。


    谢危行没有追问她想做什么,只垂眸看了下自己的掌心,语气分明还是懒洋洋的,尾音却不自觉扬了一点:


    “殿下量完尺寸,打算什么时候用?”


    挽戈想了想,很诚恳道:“看情况。”


    这的确是实话。


    她打算出了这诡境,再去找个靠谱的铸师,所以这还只是没影子的事,也因此她不想多说——


    作者有话说:斯密马赛这章迟了好多TAT


    第83章 第83章:背弃“还挺有创意啊,鬼东……


    缙州城内不止一口井,王侯的陵墓显然也不可能只有一间耳室。


    挽戈和谢危行两人从井底回到地面后,谢危行顺势让镇异司的人去排查剩下的井。


    与此同时,挽戈也回了王邸。


    挽戈先回了一趟寝殿,简单沐浴了一下,洗去了方才在地底沾染的晦气,才去正厅。


    她到正厅的时候,谢危行也已经到了,似乎比她更快一些。


    正厅里,槐序和白藏也是正好刚回来不久。


    不过,比起挽戈和谢危行两人方才沐浴更衣完的神清气爽,槐序和白藏更显得苦大仇深。


    不等挽戈问,槐序就已经开口了。


    “我们整个城搜过


    一圈了,一无所获。”


    那其实算是挽戈先前让他们去检查的东西。


    今日早上离开前,挽戈就让槐序和白藏两人去查一下城中有没有阴气明显更多的地方。


    挽戈并不意外。


    这只是按照常规思路的试探,能试出来最好,试不出来也正常——这毕竟是天字的诡境,恐怕没那么容易。


    她问:“有什么怀疑的方向吗?”


    “没有,”白藏接过话头,“整个城看起来阴气都差不多,除非整个城都是境主。”


    地上检查过了,而地下镇异司检查出的井底,方才挽戈和谢危行二人下去后,却也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挽戈想了想,目光扫过死气沉沉的槐序和白藏两人,才忽然顿住了。


    少了个人。


    “阿桃呢,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挽戈问。


    她记得槐序还是挺看重那小孩,自从进了缙州城,那小孩几乎就成了槐序的小尾巴。


    “她先回去了。”


    “回去?”


    “回她母亲那,”槐序平平解释道,“她母亲已经是鬼了,她觉得诡境破了之后就见不到了,想多陪一陪,说是最后一程。”


    “……而且,她母亲是第一次移山诡境的幸存者,她也打算回去打听一下消息。”。


    阿桃回到那个“家”的时候,还是清晨,但是屋子里却很暖和。


    ——这是缙州城的外城,将近城门的位置了。


    移山诡境将吞没进来的每个城镇、每座房屋,都变成了缙州城之中鳞次栉比的一部分。


    她昨日就见过女人了。


    女人还是之前那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知道这个女人已经是一个诡境中的影子了。


    今日再来见一面。


    ——明日还能来见吗?


    “……娘,我回来了。”


    阿桃先看见的一个移动的影子,没有声音,然后才是女人的一团身影。


    冰凉的眼球转了过来,女人的脸上咧出了一个笑容:“回来啦。”


    女人去张罗饭菜了。


    阿桃坐在椅子上等,忽然有点感慨。


    这里的陈设和从前的家一样,或者说和十几年前一样。


    十几年前第一次移山诡境出现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


    那分明是天灾,吞了很多城、不计其数的人。但是阿桃忽然发现,其实她一直以来,并不觉得恐怖,也不觉得恐惧。


    毕竟,一切似乎都如常。


    当年第一次移山诡境破了之后,她和女人从诡境中钻出来时,女人重新建了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屋子,过的也是从前的生活。


    哪里也没有变。


    她望向灶台旁女人的背影的时候,忽然有些意外地发现,女人也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


    似乎根本没有老。


    ……而她已经和女人一样高了。


    “娘,不用做这么多,”阿桃忍不住开口,“我就坐一会儿,吃不了多少。”


    女人在灶台前没有回头,僵硬着脖子,保持着低头看锅的姿势。


    过了好几息,女人的声音才传过来,像隔了很远导致的延迟一样。


    “怎么能不吃呢,王邸做活多累啊。”


    滋啦,滋啦。


    阿桃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是铲子在锅底刮擦的声音。


    饭菜端上来了。


    诡境里的饭菜,这会儿来看,居然也是热的。


    阿桃当然还记得那条规则。


    【规则三: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


    不过此刻这并不算她“给予”,她想着,狼吞虎咽了起来。


    饭菜入口是温热的,却像咀嚼一团很空的东西,完全没有味道。


    “好吃吗?”


    “好吃。”


    女人听见了夸奖,又努力咧开嘴,皮肉中挤出一点笑,回头去往灶台上添柴。


    阿桃这次看清楚了——女人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做了一个抓柴的动作,下一刻,灶膛里的火就很安静地旺盛了。


    空气里压的不是柴烟,分明是若有若无的阴气。


    阿桃搁下了筷子,也压下了胸膛里翻腾起来的一点酸意。


    “娘。”


    “嗯?”


    “我在王邸过得很好,”阿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王上……待我很好。”


    女人眼窝里冰凉的眼珠动了下:“不错,要给王上好好做事啊。”


    这个语气还是如常,阿桃压下了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怪异,觉得可能是因为诡境导致的。


    她换了个话题:“娘,我……可能要更忙一些。”


    “怎么?”


    阿桃想了很久,咽下了最后一口饭,还是抬起了眼。


    ——现在不说,以后诡境破了,就没机会说了。


    她小心翼翼:“我在王邸碰见了很好的几个人,说可以教我本事,以后……”


    女人没有立即说话。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特别安静。


    阿桃心里忽然有点慌。


    但是左右着她并没有给女人东西,她觉得女人也不可能伤她,这可是她的母亲。她掂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说下去。


    “他们人很好,很厉害,说,出了这边,我可以去——”


    她又迟疑了一瞬间。


    不过,她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女人:


    “去神鬼阁。”


    话一说出口,屋子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灶膛里的火焰也不跳了,凝固住了一样。


    女人的身影仍然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后,锅底刮擦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却明显变了味。


    铲子分明是在空锅里面一寸寸推着空气,却好像刮擦骨头一样干涩。


    “神鬼阁……”


    女人慢腾腾转过了头,露出了冰凉灰暗的眼珠。


    ——但是她的身体并没有转过来。


    “……去了,就不回来了吧?”


    下一刻的时候,阿桃忽然意识到,规则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那最后两个■■涂黑的字,终于显示了出来。


    【规则三: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背弃”。】


    阿桃想要大叫。


    她的脑子里告诉她,要立刻离开,去找神鬼阁那几个人,去找那个少阁主,去告诉他们规则的事……


    不过再下一刻,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炷香之后,挽戈并没有敲门,而是直接踢开的门。


    屋内很安静,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黑暗,反而透露出寻常人家做饭的暖意。


    然而没有人。


    分明还有炊烟,还有饭菜的蒸汽,但是屋子里好像停滞了一样,什么也没有。


    “没人吗。”槐序顶着死鱼眼转了一圈,确定了正屋里空空荡荡。


    挽戈想了想,还是阻拦了槐序和白藏想要进更里面去的意图。


    “抱歉,”她并不是很有诚意地冲屋里道了个歉,然后声音很清晰道,“请问阿桃姑娘在吗?”


    啪嗒。


    啪嗒。


    她话音落下后,屋子里的时间才似乎开始流转了。


    有一团影子,很大,先从地上出现,然后片刻后,才是一整个人影。


    看清那个人影的瞬间,不止挽戈,几乎所有人都瞳孔一缩。


    女人的脖颈上顶着两个脑袋,四颗冰凉的眼珠同时望了出来,一个沉闷,一个俏皮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姑娘找谁?”


    “姐姐找谁?”


    挽戈骤然间抽刀出鞘,几乎想也不想就一刀劈向了那双头的人体。


    但是下一刻,那个人体居然以一个相当恐怖的速度躲开了,同时转过了身。


    第三颗脑袋从背后冒了出来。


    ——那居然是小缙王的脑袋!


    看见几乎所有人骇然的目光后,小缙王的脑袋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整间屋子房梁上的灰都簌簌落下。


    笑够了之后,小缙王扬起了手,一手一个,温柔地摸了摸左右两个分别属于阿桃和她母亲的脑袋。


    他视线挑衅般盯住了挽戈,露出了一个古怪又得意的笑:


    “新王啊,在找哪个姑娘呢?”


    挽戈握着刀的指节略微一紧。


    她能分辨得出来,眼前这个小缙王,虽然很可能还不是本体,但是比拍卖会上那个影子,要强得多。


    三颗脑袋下的脖颈处,阴气层层往外牵引,竟然隐隐在牵动整个缙州城。


    这会儿,门口脚步声停了。


    谢危行已经相当自然站到了挽戈身侧,屋子里还有槐序、白藏两人,再往后就是镇异司的人,将这间小屋挤得满满当当。


    谢危行当然也看见了那


    三个脑袋的人体,相当兴致盎然:“还挺有创意啊,鬼东西。”


    被活人夸奖的小缙王却恶心坏了,厌恶万分。


    他三个脑袋做出了几乎要呕吐的表情,呕完后左右两个脑袋发出了尖利的嘶叫。


    根本不需要多说,槐序和白藏以及镇异司的人,都同时动了手,齐齐向那个三头怪物身上攻去——


    作者有话说:显然没写完)请假补的更新应该过6个小时,早上6点发吧qwq


    第84章 第84章:地裂神鬼阁和镇异司,一个……


    但是与此同时,屋子里的影子动了。


    铺天盖地的鬼影嗡然炸开,从桌脚、椅底、梁柱缝隙里疯狂往外爬,俱是鬼脸,朝一行活人撕咬过来。


    卫五等镇异司的人早有准备,铁索震落,符文亮起,将鬼影逼退,但随即新的鬼影又从墙缝里渗出来。


    槐序已经拎起了重斧,不假思索就朝小缙王砍去,与此同时,白藏的机关傀儡也已经锁死了小缙王的后路。


    屋梁震了震,尘土簌簌而下。


    小缙王这具分身比先前拍卖会上的那具更强。


    这会儿被围攻,小缙王也只是后退了半步,最中间那张青年的脸,咧开了笑容:


    “好热闹啊。”


    他张开了双臂,似乎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下一瞬间,缙州城的阴气彻底大乱了起来,黑潮翻涌着,从街角、屋脊狂涌而来,铺天盖地撞在屋檐上!


    ——鬼潮来了。


    几乎是顷刻之间,屋梁之上瓦片破碎的声音瘆人地传来,伴随着砰砰的撞墙声,一阵比一阵大。


    卫五惶急要用铁索拦住门,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几乎就要去用身子堵住门。


    然而,下一刻卫五只觉得被人拍了下肩,那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让一让。”


    卫五惶然回头:“……指挥使!”


    谢危行伸手向下一按,原本缠在他手腕上的黑绳骤然松开,铜钱应声震落,坠地时金光炸开,压住了几乎要淹没门槛的鬼潮。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几乎不需要旁人,门外汹涌恐怖的鬼潮,居然已经被硬生生拦在了方寸之外。


    屋内,其余的人还在和小缙王死咬。


    如果说天心楼的小缙王,实力看上去有本体的不到五成,那现在这具小缙王的分身,可以说几乎有本体七成的实力。


    即使谢危行已经一个人拦住了门外几乎一整座城的鬼潮,但槐序、白藏以及镇异司一行人,也完全不能在和小缙王的对战中占到便宜。


    甚至有久战也未必能取胜的迹象。


    几乎也在这时,所有人都能注意到,屋脊抖得更厉害了。


    整座屋子像被什么东西捏着,梁柱都发出很轻的呻吟声,那绝对不止是对战中激起的,更像是规则产生的震动。


    【规则一:王不见王。】


    诡境不可能创造出针对境主的规则,这分明是移山诡境终于苏醒了,在贪婪地注视着新王和旧王的对战。


    小缙王在激烈的对战中,也察觉到了这点震动,哈哈大笑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六颗冰凉的眼珠,忽然越过了围攻他的众人,遥遥盯死了角落里的方向。


    “嘻嘻,新王,嘻嘻嘻……”


    小缙王笑够了,咧开了嘴,很难说他的目光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


    “——新王,你怎么不动手呢?”


    这一声落下,屋内的空气都似乎停滞了瞬间。


    槐序喘了口气,这会儿才随着众人的目光,骤然望见了角落里的挽戈。


    她也是几乎这会儿才分神惊觉,她这个师妹,从方才就站在阴影里,一直没有开口,也没有出手!


    这还是槐序第一次看见挽戈这样,她担忧地试探了声:“师妹?”


    睽睽之下,挽戈乌黑的眼睫动了动。她手中握着的镇灵刀已经出鞘了,却很安静。


    她似乎这会儿才回过神的样子,目光在空中遥遥和小缙王对视。


    白藏显然也注意到了:“少阁主,怎么了?”


    挽戈慢吞吞道:“我没事。”


    她握住了镇灵刀,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听见了挽戈的回答,小缙王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骤然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太大了,太奇怪了,槐序和白藏以及卫五等人,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攻击谨慎地停下了。


    但是挽戈并没有停下。


    在小缙王的大笑声停止之前,她已经走到了小缙王身前一丈的距离。


    “你要向我动手吗,新王。”


    小缙王三个脑袋上的六颗眼珠,用一种相当难以言喻、可以说是敬佩但又像可笑的眼神,注视着挽戈。


    白藏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直接问了:“少阁主,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小缙王三个脑袋一齐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嘻嘻起来。


    “说你们少阁主必死无疑的意思呀,哈哈哈哈哈!”


    地面的震动似乎更强烈了,那其实是规则一导致的——王和王距离得太近了,近得几乎要立刻天崩地裂。


    在小缙王嘻嘻的时间里,这会儿,挽戈已经握紧了镇灵刀。


    她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从意识到规则三时就开始思考,不过现在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过了一会儿,小缙王不嘻嘻哈哈了,他三个脑袋、三个脸,露出了从期待到激动到古怪的三种神情。


    小缙王当然注意到了挽戈的动作。


    最终,他遗憾地叹了最后一口气。


    “你真是个蠢货啊,我还期待和你成为同类呢。”


    小缙王用一种几乎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冲挽戈道。


    “——你要背弃臣民吗,新王。”


    那其实是很短暂的瞬间,因为挽戈已经抬起了刀。


    与此同时,槐序和白藏等人,也忽然间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王权更迭,故土肃清。】


    【规则三: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背弃”。】


    那分明是从一开始就陷入的悖论的死局——从成为鬼王开始就是。


    想要破境,从要杀境主、哪怕是分身,从第一个动作开始,势必就是在背弃整个诡境搭就的城池,背弃整个鬼城的臣民。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哪怕只是不阻止破境,也意味着背弃。


    槐序已经反应过来了,猝然开口:“师妹,等一下!”


    但是她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起作用。


    因为挽戈的刀太快,已经冲着小缙王的三个脑袋劈下了。


    下一刻,三颗头颅齐齐滚落,小缙王最后一点笑声,也在刀光之中戛然而止。


    挽戈有点遗憾,对着地上还瞪大眼睛的小缙王,很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惧怕死亡,”挽戈道,“而且你有点太吵了,我讨厌被指挥。”


    可惜小缙王哪颗脑袋也听不见了。


    落地的三颗脑袋带着各自最后的神情,一颗惊惧、一颗茫然、一颗解脱,但是肯定算是死透了。


    屋子安静得过分。


    那瞬间的安静,甚至压过了方才所有的碰撞和鬼叫,像整座城屏住了呼吸。


    可惜只有半息。


    下一个瞬间,是巨大的闷响,相当大,几乎所有人都悚然一惊。


    那不是什么寻常房屋倒塌,而是来自地底。顷刻之间,整座缙州城都开始剧烈抖动起来,好像山的骨骼在摇晃撕裂。


    地在摇晃撕裂。


    ——移山。


    “站稳!抓住旁边的东西!”


    卫五一声暴喝,下意识去扶东西,但是自己也脚底发虚。


    巨大的摇晃之中,挽戈仍然站在原地。


    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锁住了关节,不过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应该是违反规则的代价,她被盯上了。


    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背弃”。


    她顶着鬼王的名号,试图破境,可是背弃了整整一座城的居民啊。


    挽戈没有第二次尝试去在地崩山摇之中移动。


    她向来不和没必要的东西较劲,本来天字诡境往往也是以命相搏,谁也不能预料有什么情况发生。天字的诡境的规则反噬,冲她来的,避无可避。


    地面裂开的声音近乎刺耳,整座缙州城被硬生生拧断了。


    脚下最后一块地面崩开的时候,挽戈只觉得一空,人已经直直坠下去。


    乱石和梁木一同砸来,规则的束缚下,她甚至没能来得及去抓什么。而规则导致的恐怖重压,已经从四面八方降临。


    ——就这样,其实也算干脆吧。


    挽戈模糊心想,已经准备闭上眼。


    然而,就在她整个人完全失衡的一刹那,忽然腰身一紧。


    有人从上面纵身跃下,一手横过她的腰际,将人牢牢箍住,护住了她的头侧,硬生生将裹挟着规则杀机的山岳重压尽数扛下了。


    挽戈心底没由来一闷,眼睫颤了下,没敢睁眼,只在黑暗之中听见那人气息相当乱。


    她不敢呼吸,但是已经几乎闻到了温热的血腥气。


    轰鸣声很快被吞没了。


    倘若有人能从高处俯瞰,会发现缙州城的地面撕裂开,又合上了。


    被吞没的地方去哪里了?谁也不知道。


    地动渐止的时候,废墟之上,槐序和白藏抓着乱石,终于稳住了身形。


    槐序顾不上拍灰,回身就去找人:“师妹!”


    片刻后,他们才注意到,卫五和镇异司一行人,也分别爬了出来。


    两拨人大眼瞪小眼,陷入了沉默。


    神鬼阁一行人和镇异司一行人,一个丢了少阁主,一个丢了指挥使。


    两边面面相觑,都感觉天塌了,谁也不敢吭声。


    第85章 第85章:地下——小缙王的事,就麻……


    黑暗。


    挽戈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看见,眼前几乎是彻骨的黑暗,完全没有光。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失明了。


    但是那种完全的黑暗中捕捉到的一点模糊的影子,让她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是在哪里。


    ……之前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挽戈才想起来,是在移山诡境之中。


    她违反了天字诡境的规则,而且是非常极致的违反。


    那自己现在是在哪里,地府吗?


    或者已经如同羊忞所说的,死后成为了大鬼?


    ——应该是吧,怎么可能有人违反了天字诡境的规则,还能不死的?


    挽戈睁着眼睛,还是想看看周围是什么,但是在黑暗中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想了想,试图起来,才发觉自己脊背贴着冷硬的石面,身上被什么东西压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她是被一个人压着。


    那其实是一个完全环抱的姿势。


    那人的头伏在她肩上,一手死死扣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臂垫在她的脑后,姿势相当牢。


    这会儿,挽戈才忽然想起来,在落入地缝前的最后一刻,谢危行似乎和她一起下去了。


    挽戈试探道:“……谢危行?”


    没有回音。


    她略微动了动,四周只有不知道压在他们身上哪里的粗糙碎石滑落的声音。


    身上那人似乎完全没有动静,也没有说话。


    挽戈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立即竭力起身,右腿发力,带着身上的人往侧边挪了一点。顷刻间她听见乱七八糟压在他们身上乱石滚落的声音。


    她等了一下,等到没有新的塌陷的时候,才继续一点点挪动。


    身上那人的手臂箍得太紧了,死死扣住她腰侧。


    挽戈先把那只手一点点挪开,顺势用肩背去顶压在两人上方的一块乱石,撑出一线空,再借力往旁边滚。


    碎石簌簌滑落,好在没有再塌。


    挽戈顺势支起上身,整个人半跪在乱石堆里,这才低头去拉谢危行。


    ……不对。


    挽戈倏然看向自己的手。


    黑暗之中,分明是什么也看不到的,但是不妨碍她瞳孔微缩。


    ——她摸到了一整手温热的液体。


    “谢危行!”


    挽戈当然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除非她已经死了,否则那就是完全没有受伤的感觉。


    但是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严重违反了天字诡境的规则,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挽戈完全明白了什么,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在黑暗中急遽去摸谢危行的脸,那其实是要去探鼻息的,然而太黑了,她没能立即摸到,只摸到了一手的冰凉。


    她从来没见他的体温这么低过。


    挽戈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手在抖,她咬死了牙,就要去摸火折子。


    但是她手太抖了,也许还有地底太黑、太阴冷潮湿的缘故,火折子点了几次,根本燃不起来。


    她扔掉了火折子,换了一个,又要去点。


    “……别点。”


    然而这时候,她才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有点哑,很轻,听上去相当困。


    挽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谢危行的声音。


    他醒了?


    挽戈略微松了一口气,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还是顺从地把火折子收起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不点?


    挽戈在等谢危行的回答,然而她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到那人的声音。


    也许是几十息,总之黑暗之中相当安静。


    ……怎么回事?


    挽戈那种不好的预感又上来了,她当即伸手去摸谢危行身上的伤口。


    那其实是相当不合时宜的动作,但是她根本管不了那么多。


    她伸手沿着谢危行的颈项往下试探,触手所及,居然都是温热的液体。片刻后,她摸到了相当嶙峋坚硬的东西——下一刻,她才骤然意识到,那居然是贯穿而过的乱石。


    不确定是碾压还是贯穿。


    挽戈心下一片空白,当即重新要去摸火折子,她的手指抖得太厉害了,几乎从来没有过。


    但是这会儿,她的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了。


    “谢危行?”


    挽戈咬了下牙,黑暗之中她能感受到那只扣住她手腕的手,似乎很轻。


    ……从前从来没有过。


    挽戈没去挣开那只手,尽管这看上去轻而易举。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人两次不让她点火,耐心解释了一下:


    “我要点下火照明,给你处理伤口。”


    那只手没松开,挽戈片刻后试了下想挣开,又被他很轻扣住了。


    挽戈不明白这人在闹什么:“怎么了?”


    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回音,这人像不会说话了一样,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还是没力气说话。


    她最终还是决定不听他的话,终于要彻底挣开他的手,然后才听见这人又开口了。


    “……我现在的样子,应该不好看。”


    黑暗之中,谢危行好像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过了好几息,才继续道。


    “算我一个心愿吧,行吗,少阁主?”


    这都什么和什么?


    她彻底沉默了,这人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想有的没的!


    挽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冷得发疼,她咬了下牙,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火折子第二次收起来了。


    她整个人向上一撑,用肩背顶住上方一块压得最狠的石头,空出手来一点点扒开乱石,把那人从下面拖出来。


    终于腾出一块空间后,挽戈已经满手都是黏腻的血迹了。


    她把那人半拖半抱地拉到一边,换了个位置,蹲下,然后把他背了起来。


    血腥味太呛人了。


    挽戈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谢危行背起来的,倒也不是背不动的问题,主要是他身高太高,比她还高半个头。无论什么背的方法,这人都只能拖着腿,估计不太舒服。


    这会儿,挽戈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她发现他们位于一个似乎是自然形成的地下坑洞里,有一个相当狭长的坑道。


    她想了想,选了个方向走。


    太暗了,尽管她能模糊地看清一点东西,但是还是觉得太暗太静了,只剩下耳边谢危行似有若无的一点呼吸。


    挽戈想了想,还是隔着一段路,就叫那人一下:“谢危行。”


    身后的人几乎没有立即回应,总要过好几息,才有一声很轻的声音漫出来,似乎很困:“……嗯。”


    “谢危行。”


    “………嗯。”


    “谢危行。”


    “…………嗯。”


    走出了不知道多久,坑道里的路已经逐渐崎岖起来,挽戈隐隐有感觉,尽管还是很黑,但是逐渐似乎有点不那么黑了。


    也许光就在前面。


    挽戈又叫了一声:“谢危行。”


    这次,过了几十息,身后那人也没有回应。


    挽戈陡然一惊,声音不由自主厉了几分:“谢危行!”


    挽戈慌忙把背上的人放下来,就要去试探那人的呼吸。


    ——几乎察觉不到了。


    挽戈脑子里几乎只有空白。


    这会儿她忽然特别后悔,从前没有学过医术或者玄术之类的。


    她还记得当时在万象诡境的时候,他给她渡阳气续命。


    ……可是她是鬼命啊,没有什么阳气可以渡给他。


    挽戈也不知道为什么,等到滚烫的大滴液体滑落下去时,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哭。


    之前分明从来没有过。


    她竭力要抑制住那种不适合出现在这种情况下的情绪,但是根本无法抑制住。


    “……哎。”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气。


    那声音忽然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挽戈骤然一震。


    下一刻,她才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很轻地拂过她的泪痕,轻得好像错觉一样。


    “你哭什么。”谢危行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语调,还是很轻,带着似有若无的困意,“……我都要睡着了,被你吵醒的。”


    挽戈压下了声音里最后一点抖:“前面有光,我马上就带你出去了。”


    谢危行又不说话了。


    挽戈很安静等着,过了好几息,才听见这人开口:“……好。”


    她起身,就要把他重新背起来,然而这时候,却忽然察觉到,谢危行一把反手,扣住了她的手,五指相扣。


    ——居然是久违的滚烫。


    挽戈瞳孔一缩,就要反手甩开,但是没有成功。


    谢危行这次的力道太大了,根本不像重伤之人。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谢危行很轻地笑了起来,“我可是大国师啊,什么时候出过事。”


    挽戈倏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看向谢危行。


    但是黑暗之中她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等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若无其事收回了手。


    挽戈:“你……”


    “嘘,”谢危行声音很轻,“让我睡一会。”


    挽戈咬了咬牙,就要重新把谢危行背起来,但是这次她没能成功——被谢危行推开了。


    谢危行的声音听上去似乎真的很困了。


    “你往前面走,我已经算好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话完,就要停几息:“你会遇到小缙王的本体,杀了他,诡境就结束了。你现在杀了他,不会受到规则反噬的,我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什么?


    挽戈几乎要开口问,但是没能说出口。那其实不用问,什么处理办法,她已经知道了。


    她几乎控制不住,泪水又滴落下来。


    黑暗之中,那人本来已经安静了下来,似乎完全无奈的最后叹了一口气。


    “哎,你别哭了,”谢危行道,“我不会死的,放心好了。”


    片刻后,谢危行才又开口:“挽戈,你能不能答应我两件事。”


    他从前喜欢叫她少阁主,这几日喜欢开玩笑叫她殿下,挽戈后知后觉发现,这是似乎很久以来,他罕见的叫了她的名字。


    挽戈:“你说。”


    过了一会儿,谢危行才开口:“别修我师父给的那本书了。”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谢危行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他不是一个好东西,你不许相信他。”


    挽戈并没有说好或不好,她咬了咬牙,问:“第二件事呢。”


    过了好一会,挽戈才忽然感觉手心一凉,有什么东西塞过来了。


    她骤然一愣。


    在黑暗之中,她看不清楚,但是凭借触感她判断出来,这居然是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令牌。


    “帮我个忙呗,”谢危行道,“出去之后,你去镇异司找陆问津,把这个给他。”


    挽戈当然知道这个指挥使令牌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之间,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好了,”黑暗中,那人似乎想打个哈欠,“我要休息一下,有点累了。”


    后面应该还有半句话的,不过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没有人再开口。


    ——小缙王的事,就麻烦你啦。


    分明是在黑暗之中,但是挽戈深深看了谢危行一眼。


    她并没有起身,也没有继续前行,更没有说什么。


    她在黑暗之中很安静地等待,悄悄扣住了谢危行的手。


    那只手已经从方才的滚烫,到现在冰凉得几乎和她一样了。


    等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挽戈才很安静开口:“谢危行。”


    没有回应。


    周围是黑暗,那人似乎完全陷入了死寂。


    挽戈骤然俯下身,狠狠咬上那人的唇。


    她没什么经验,那太用力了,根本算不上一个吻,只能说是咬。唇齿之间,她几乎是完全不假思索,将方才他五指相扣时强行渡给她的那点滚烫还了回去。


    这持续了很久,直到挽戈终于从这人的身上重新感受到似有若无的温度时,她才把人放开。


    挽戈起身的时候,顺手把那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令牌,强行塞还给了这人,尽管后者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你自己给他吧。”挽戈这会儿才冷冷做出回答。


    她在黑暗之中深深盯了那个身影最后一眼,终于站起身,向坑道更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本文是HE的qwq


    第86章 第86章:吞王“谁说我要背弃臣民了……


    坑道里太黑暗了,也太安静了,除了碎石被碾压过的硌声,什么也没有。


    挽戈往前走了很久。


    久到她都不确定是真的有一点光了,还是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抑或是方才那点泪水已经干了。


    这会儿,她才忽然意识到,掌心已经干透了。


    那层发涩的痂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已经干透了,总之不是她的血。


    挽戈并没有去擦,只是把沾了凝固的血的手,重新握紧了身侧的刀柄。


    坑道渐渐不那么窄了,头顶的岩石变高了一点,四周的潮气却越来越冷。


    甚至空气中有了一点风,像从什么巨大的空腔里面吐出来的。


    挽戈步伐顿了下。


    她低头,借着很微弱的一点灰暗的影子,隐约看见地上有一些很细长的白条,横七竖八铺着,半藏在碎石和烂土里。


    这是什么?


    她蹲下去后,离得更近了一些,才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骨头。


    ——这里重重叠叠的,居然都是人的骨头。


    腿骨、胫骨、头骨……骨头上甚至还有腐烂的纤维残渍,不确定是衣料,还是糜烂的肉。


    总之已经完全看不出颜色了,和烂泥碎石混在一起。


    挽戈很轻吐了一口气,无声地站起来。这会儿,她往前面看才发现,这条坑道已经走到尽头了。


    这里是一片很大很大的空地,还是很暗,但是不知道哪里来了一点点光。


    也许不是天光,是死人的磷光。


    不过,与其说这是空地,不如是一个巨大的坑,只不过坑已经被填满了。


    那些横七竖八的白骨,并不是铺在地上的,似乎是从巨大的坑底一直堆叠上来,人的部分已经腐烂殆尽,混在了乱石和泥巴里面,在幽暗的磷火下呈现灰败的色泽。


    挽戈能确定,这里一定就是小缙王的本体所在的位置——因为这样浓郁沉重的阴气,几乎是不能隐藏的。


    不过,小缙王在哪里。


    挽戈冷冷地环顾了一圈这个巨大的死人坑,片刻后,忽然自己知道答案了。


    小缙王就在这里。


    这满坑满谷,甚至连同脚下的黑土,全是小缙王。


    不是某一具骨头,也不是某一抔土……而是这一整片,都是他的本体。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在地宫里面找不到小缙王的本体,是因为他死的时候,根本没有


    资格葬入生前为天潢贵胄修的生圹,只能混在这万人坑之中,哪一部分才是他,已经说不清了。


    挽戈想明白后,才听见,这满坑的烂泥和骨头之中,忽然传来一点声响。


    “你竟然还没死。”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像每一截骨头都在同时开口。


    那语气分明是意外和失望。


    挽戈冷静地试图去判断一下阴气最重的部分,但是很快她就不用判断了。


    因为下一刻,从骨头堆里,有一片地方慢慢鼓了起来,碎骨哗啦啦滚落,拼拼凑凑成了一个身影。


    那拼得乱七八糟的,只能说初见人形。


    腿骨当手骨,肋骨乱七八糟的,烂泥之中的衣料残片,凑出了最后一点衣服的样子,阴影之中,勉强能看出一点五官。


    总之,这就是真正的小缙王了。


    挽戈在打量小缙王的时候,小缙王同样也在打量她。


    “违反了规则,你能活下来……”


    小缙王若有所思地盯着挽戈,片刻后,忽然恍然大悟了:“原来有人替你挡下了啊。”


    他自顾自露出了一个很恶心的神情:


    “活人的想法,真是奇怪啊,搞不懂。”


    挽戈没有开口,很安静地盯着小缙王,手里握着刀。


    她掌心里的血痂已经几乎和刀柄粗糙的纹路黏在一起了。


    小缙王被她盯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从成为鬼以来,小缙王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瘆人的感觉了。


    小缙王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但是很快重新放松下来——他觉得自己有胜券在握的自信。


    甩开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小缙王重新幸灾乐祸了起来。


    “你看上去不是很好受……”他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嘲笑,“是因为那个愿意替你去死的人吗?哈哈哈哈!”


    挽戈陡然间死死攥紧了刀柄。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啊。”小缙王哼了一声,有点不爽。


    “你还得感谢我吧,没有我,你怎么能感受到这种新鲜的滋味呢,哈哈哈哈哈哈!”


    挽戈知道小缙王在说什么——他在说在天心楼临死前,他给她心底下的那点把戏。


    小缙王自顾自笑够了,感慨起来。


    “其实也是好事,”他意味深长道,“哎呀,那人长得还挺好看,这么年轻,看上去挺厉害,在你们活人里,也算天之骄子吧,啧啧……”


    “想想这样惊才绝艳的人,最后也就只能死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烂在这里的泥巴里变成几根骨头,甚至分不清哪块才是他,嘿嘿嘿……”


    挽戈心底那种心脏鼓涨的感觉又上来了。


    她知道自己在愤怒。


    小缙王还在笑,但是镇灵刀刀光出鞘的速度太快了。


    他笑声还在空地里回荡,下一刻的时候,他这具身体的上半身已经飞了出去,撞到了不知道哪里的岩壁上,只留一个下半身停在原地。


    然而,片刻之后,新的小缙王的人形,重新出现了。


    “好疼啊,”小缙王明明是痛苦的语句,但是语调却是兴高采烈,“你明明知道毫无意义,怎么还对我出手呢?”


    那当然毫无意义,挽戈早就知道。


    这里的每一抔土,都是小缙王的本体。


    她只是想让他闭嘴而已。


    挽戈没有再动手。然而小缙王见她不动手了,反而有些扫兴。


    不过,他胸有成竹。


    “都有了前车之鉴,你怎么还敢对我出手啊。”


    小缙王相当满意看见无用的挣扎:“刚才那下,你猜规则有没有看见呢,嘿嘿嘿,新王,你又要背弃你的子民吗,嘿嘿嘿!”


    “你真是不怕死,哎呀,那人有办法让你躲过一次规则反噬,难道还有办法让你躲过第二次吗?”


    小缙王做了一个夸张的惊叹表情:“那真是太厉害啦!我猜,这是用谁的命换的吧,你真舍得用掉来杀我吗?哈哈哈!”


    小缙王的笑声在死人坑里滚了一圈,像无数枯骨在互相磕碰。


    下一瞬间,他脚下的骨头堆像被惊醒了一样,细碎的白条哗啦啦动起来,从烂泥里凑出一张又一张脸。


    老人的、孩童的、士卒的、姑娘的。


    无数的脸嘴巴都张开了,却齐齐没有发出声音。


    等到那些空洞黑暗的口腔,同时蠕动起来的时候,声音才仿佛迟到一样追上来,叠成一片。


    “王上。”


    “你要背弃我们吗。”


    那声音重重叠叠,如同浪潮一样涌向挽戈。


    小缙王心满意足看见这一切,他相当有自信觉得,规则马上要来了。


    “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小缙王感慨起来,那其实是向对手讨要遗言的意思。


    “我可还没有娶过妻,”他遥遥冲挽戈大声道,“喂,你死后就嫁给我吧,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最适合的冥婚!”


    挽戈这会儿终于开口了。


    她冷冷瞧向小缙王:“为什么你觉得赢的人是你。”


    小缙王愣了一下,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规则居然迟迟没有到来。


    奇怪,她刚才不是劈向他一刀吗?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规则早应该像上次那样,俯身垂顾这片死人坑——然而现在分明什么也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发生,甚至也没有任何预兆。


    她用了什么办法来挡下规则的反噬吗?不,不对。


    小缙王当然能看出来,规则没有被触犯,和触犯了被挡下的区别。


    现在来看,规则根本无动于衷,没有被触犯!


    小缙王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但是不妨碍他警惕心大起。


    他不是傻子,当机立断,就要放下现在凝聚出来的身体,试图去凝聚一个更强大的新身体。


    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失败了。


    死地并没有如他所愿翻涌起来。他当即意识到,自己分明失去了这片万人坑的很大一部分控制权!


    “你……”


    小缙王的脸上分明是没有一张具体的脸的,但是任何人都能从此刻他的脸上,看见错愕和茫然。


    在他眼里,他忽然发现,挽戈的影子越来越深了,几乎要和完全的黑暗连成一片。


    与此同时,他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居然在急剧流失,流向那浓郁沉重的新的黑暗之中。


    【规则三: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背弃”。】


    小缙王这会儿骤然明白了什么,但是他明白得有些太晚了。


    “谁说我要背弃臣民了,”挽戈很安静道,“我只是想取代你而已。”


    新王吞旧王,不是很正常吗?


    小缙王意识消散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相当平静,好像晚安一样。


    “……你的一切,我接手了。”


    ——规则没有反对。


    黑暗扑涌而上,将小缙王最后一点残躯,也彻底吞没了。他没能看见的是,万人坑似乎长出来新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正常的破境,由于挽戈有一层鬼王的身份,她会违反规则。而且不阻止也算背弃(相当于要求她立场在鬼那边)。


    小谢算好的是,挽戈去破境,就算违反规则她也不会死,因为他有办法以命代命。


    他没有明说让挽戈违规也不会死的办法,但是挽戈猜到了。


    所以挽戈选择取代了境主,直接控制了诡境,小谢就不会似掉了qaq


    第87章 第87章:血包反正你总有一天,会走……


    数日后,神鬼阁不净山。


    槐序从离开移山诡境、回到山门后,就好几日没有见到挽戈了。这放在从前其实很正常,但是她无端总觉得有种不太正常的感觉。


    因此她这日给外门弟子上完早课后,就来敲了挽戈住所的门。


    槐序敲了几下,侧耳听见里面很安静,好像完全没人一样,但是有很浅的风声,吹过来似乎有点冷。


    有点奇怪。


    不过片刻后,她就看见门开了。


    挽戈站在门口,乌黑的眼眸望出来。她声音中没什么情绪:“师姐


    ,有什么事吗。”


    槐序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挽戈。


    挽戈还是从前的样子,乌发雪肤,并没有变,看上去也并没有受伤的迹象。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槐序总觉得挽戈的眼眸好像比从前更黑了,以及她站在那里,似乎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压迫感,这从前几乎没有出现过。


    槐序打量完了,没看出原因,只好道:“师妹,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那是相当客套的一句问候,而且一定程度上是在胡说八道——因为槐序其实并没有看出来挽戈神色有什么不好。


    然而,挽戈却认下了这个关心:“嗯,最近没有休息好。”


    槐序有点担心,但是声音中还是平平的:“要注意身体啊,师妹。”


    挽戈:“知道了,多谢师姐。”


    槐序想了想,不再多言,只当挽戈自己有分寸。


    她没再多客套,就离开了。


    挽戈目送槐序离开的背影远去后,她很轻地关上了门,落上了锁。


    然后相当仔细检查了一遍院子的门墙后,她才推开了屋子的门。


    理论上,她应该回到自己的屋子,几案,蒲团,兵器架。


    但是并没有。


    殿梁高不见顶,暗金色的梁柱支撑着空旷的殿宇,檐角悬挂着缄默的铜铃,地面的黑石冷得仿佛能照出人影。


    倘若槐序进来看,就会发现,这分明是缙州城的王邸。


    ——门外分明还是神鬼阁不净山的山风,屋内却弥漫的是缙州城特有的阴冷潮湿。


    挽戈却似乎已经习惯了推门而入时的这点与众不同,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殿内原先就拜伏着群鬼,小鬼看不清五官,只是叩头,像一大片的影子。


    在挽戈一进门后,那些影子就同时抬头了,无数双眼睛,从黑暗之中骤然睁开,齐齐向她看来。


    “王上……”


    挽戈一言不发,甚至没让那一大片叩首的小鬼起身,就放任他们在那里跪着。


    她径直穿过了正殿,往寝殿走。


    鬼军师很有眼色,他看得出来挽戈神情不对,躬着身子,就来当佞臣了。


    “王上,要是您不想让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小的给您去把人赶走……”


    挽戈这会儿才第一次开口。


    她冷冷道:“没让你跟着。”


    鬼军师察言观色,听出来了这分明是让他滚的意思。


    但是作为一个佞臣,在王上情绪明显不佳的时候,能得到一句话已经是恩赐。


    因此鬼军师心满意足滚了,滚的时候还贴心地帮挽戈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随着殿门的最后一声吱呀,寝殿内的光线被完全切断了。


    死一般的漆黑。


    黑暗之中,好像有无数细碎的东西在爬行,一点点咬上来。


    挽戈并没有点灯,也没有开口。


    这会儿只有自己一个人,她终于支撑不住,骤然跪倒在地,发觉自己已经冷汗涔涔了。


    太吵了。


    实在太吵了。


    其实分明是很安静的,但是挽戈这几日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种一整座城的吵闹。


    吵着要杀人。


    吵着要重见天日。


    吵着要吃活人的血肉。


    吵着要用新的血去洗死人坑的怨恨。


    这其实是相当荒诞的结局。一个怯弱的活人,却成为了鬼王。


    从离开缙州城到此刻,也不过几日。从外头来看,移山诡境的确是破了——江右那一线,已经没有吃人的鬼城了。


    不过,挽戈自己知道,那是假的。


    从来没有什么破境,那座偌大的死人地,只是藏进了她的影子里,如同附骨之疽。


    神鬼阁疯子多,各自都有各自神经病的地方,大部分人也管不了她,或者说没资格管她。


    但是,倘若有人能用天眼看见挽戈所在的位置,就会发现这里阴气冲天,即使用了很多灵物遮掩,也根本遮掩不住。


    片刻后,挽戈撑着重新站了起来。


    但是黑暗之中的声音没有褪去,窃窃私语越来越大,带着恶毒的怨气。


    那是一整座城的死人的恨意。


    ——鬼是要杀人的呀。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杀了吧。


    ——凡是你看得不高兴的人,都送来做血肉吧,哈哈哈。


    ——都杀干净吧,你自己也杀了吧,抛却人身,成为真正的大鬼吧。


    那种窃窃私语,从挽戈成为境主后,就挥之不去。


    这并不是最难以忍受的。


    最难以忍受的是,她明显发现,自己在一些时候,已经很难克制住那种分明不合时宜的杀意。


    “嘿嘿,嘿嘿嘿……”


    很尖锐的笑声。


    挽戈没有抬头,只是眼睫动了下。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小缙王。


    小缙王的语调还是和从前一样阴阳怪气。


    “嘿嘿,我们鬼王殿下,怎么谁来敲门,都要提前派小鬼去看看,才敢接见啊,这么胆小……”


    “——是怕来的人不对,自己一没忍住就动手把人杀了是吗。”


    黑暗之中,小缙王的声音绕着挽戈转了一圈,充满了幸灾乐祸。


    挽戈冷冷道:“滚。”


    小缙王更加兴高采烈了。


    “哈哈哈,我被你吞了,怎么滚呢。嘿嘿,是被我说对了吧,鬼王殿下?”


    “其实你觉得我说得对是吧,又不敢承认,不然你会直接让我消失,哈哈哈!”


    “好可怜,我们鬼王殿下,看着忍得真是好难受……”


    小缙王假模假样吸了吸鼻子,流了几滴并不存在的眼泪。


    “哎呀,不要不承认,反正你总有一天,会走到那步的。瞒不住的,你这一身鬼气,还是天字诡境的大鬼,早晚会被看出来,到时候……”


    到时候什么?


    挽戈这会儿没什么力气思考,她潜意识里知道,尽管自己的确不敢承认,但是小缙王说的是对的。


    早晚会被看出来。


    小缙王当然注意到了挽戈神色的那点变化,眼珠转了转,露出了一个极度恶劣的笑:


    “到时候,你猜你们那个王朝的什么镇异司,会不会派人来杀你呢?”


    “哎呀——那个镇异司的指挥使,是不是你的相好?”


    小缙王忽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得乱跳,又感到非常遗憾:“真是的,早点让他死在诡境里就没事了,他没死成,有一天肯定来杀你啊。”


    小缙王就喜欢说话,一有机会就说话,更高兴看见话的负面效果。


    然而,他相当失望地发现,挽戈听见他的话后,并没有什么反应,方才分明还是极端的烦躁,这会儿却反而很意外地安静了下来。


    怎么回事。


    小缙王有点不满了,不过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发现了什么一样,若有所思,意味深长了起来:


    “咦,王上,原来你这么惦记他啊,你好像特别想他呢。”


    小缙王尝试让挽戈再次心浮气躁起来,但是他忽然发现,没什么用。


    他想了想,准备再憋点别的话,却忽然听见挽戈开口了。


    不是让他滚,也不是骂他,挽戈的话有点没头没尾:“再给我一点。”


    什么东西?


    小缙王莫名其妙。


    挽戈有点烦了,但是这会儿她还是忍着耐心解释了一下:“……之前天心楼给我下的术


    法。”


    那东西,小缙王当然知道是什么,是放大七情的方法。他眼珠转了转,知道挽戈想做什么了。


    ……想用其他东西来压下怨气吗。


    但是小缙王怎么会甘心成为一个七情血包,当即生了一点坏心思。


    七情有七个呢,谁知道这次他准备放大的是什么东西。


    他假模假样应付:“好呀,王上,我这就给你——”


    小缙王的话没能说完。


    他根本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什么,就觉得整个人已经被扯离,颈椎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按上墙,几乎不存在的眼球就要爆出!


    “咳,咳咳……”


    小缙王被像一个垃圾丢下的时候,几乎还能感受到那残留的痛感。


    可是鬼是没有痛觉的,他知道那是大鬼对伥鬼的压制。


    “你最好听话一点。”挽戈冷冷道,她当然看出来了小缙王那点小心思。


    小缙王这会儿自食其果,他几乎不敢再直视挽戈,夹起尾巴老老实实照办了。


    被使用完毕的小缙王,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无神地躲在黑暗里,有点不敢回忆方才自己面对的杀意。


    哪有鬼王把杀意投向自己人的!


    “这么喜欢那个活人啊……”


    他有了点怨气,趁着自己还有用,赶紧开始抓紧机会阴阳怪气。


    “他死了,你们不就永远在一起了吗?”


    挽戈根本懒得听他的话。


    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能压制住那种负面情绪后,径直就要推门离开。


    小缙王更加不满了。


    在门扉最后一道缝隙合拢前,小缙王忽然拼命冲挽戈的背影喊了起来,相当大声。


    “喂!我好歹也是贵族,我要王后之位!起码给我一个妃位吧!剩下的情人我不管!”


    然而他并没有机会让挽戈听见,因为殿门已经合上了。


    黑暗之中,小缙王听见旁边的一个声音动了下,他扭头一看,才发现是鬼军师。


    鬼军师幽幽道:“哎呀,其实前朝余孽,能有机会暖床已经不错啦……”


    那其实是安慰,而且鬼军师已经相当贴心,后半句话没说完——看着小缙王也不像是有机会的样子。


    可惜他没安慰到小缙王。


    “你这个贰臣。”小缙王大怒起来,愤愤不平。


    “你这个亡国之君。”鬼军师更加不甘示弱。


    第88章 第88章:木牌鬼王殿下,怎么不请自……


    “好了,快说吧。”


    在槐序敲响挽戈居所的门的时候,同一时间,执刑堂内,堂主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稚嫩的小手。


    他退后一步,顶着他那顶滑稽的高帽子,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面前的这个大弟子——也就是李万树。


    后者跪在地上,满脸的水,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


    李万树从移山诡境回来后,就和失了魂一样。


    执刑堂堂主问他什么,他俱疯狂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执刑堂堂主本来以为自己这个大弟子,是没了脑子。然而,仔细一番检查后,他才放下心来。


    原来只是没了舌头。


    没了舌头,比没了脑子好办多了。


    执刑堂堂主做了这么多年堂主,也不是没用的废物,当即找了个灵物做的机关舌头,给李万树装上了。


    “好了。”


    执刑堂堂主跳上高脚凳,晃着短腿,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快点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关于萧挽戈做的事。”


    然而,拥有了新舌头的李万树,还是无助地流眼泪,疯狂地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执刑堂堂主当即大怒,立即跳起来,给了李万树重重一巴掌:


    “废物!有了舌头,你也不会说话了吗!”


    李万树吸了吸鼻子,满脸都是泪水。


    如果可以,他宁可不要这个新舌头——起码还有不开口的理由。


    “我……我不能说。”


    李万树当然记得那天夜里,那个恐怖的年轻人给他下的咒。


    从那之后,他连继续监视少阁主都完全不敢干了,生怕莫名其妙知道了什么事,又莫名其妙说出了口。


    失去舌头的感受他已经体验过了,他不是很想进一步体验失去喉咙的感受。


    执刑堂堂主气急败坏,走来走去。


    他还是孩童身躯,顶着高帽子,宽大的堂主黑袍拖在地上,走来走去时看上去非常滑稽。


    但是堂内没人敢笑出声。


    李万树刚刚挨了一巴掌,觉得以堂主的性子,迟早还有一巴掌等着他。


    因此他做好了准备,心惊胆战等着。


    然而,出于他意料的是,执刑堂堂主明显有了新点子。


    执刑堂堂主摸了摸下巴,严肃道:“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们这帮废物,什么都不知道了。”


    废物们一声不吭,都不敢抬头。


    “不过……”执刑堂堂主得意起来,“既然你回来了,那就是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意思?


    李万树一开始不是很明白,不过他脑子这会儿转过来了,马上明白了什么意思。


    ——他李万树活着回来了,就是执刑堂可以开始胡说八道了。


    李万树哆嗦了一下,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当然记得天心楼时听见的小缙王和挽戈的对话,虽然没太听懂,但是他直觉感觉有点邪门。


    更何况,从破境之后,他就总觉得这个少阁主给人的感觉不太对。


    以前分明也是很强的。


    但是现在,给人的感觉更接近于……极其危险。


    李万树还是谨慎地提醒了一下堂主:“师父,我,我觉得算了吧……”


    这回,他等了半天的第二个巴掌,终于重重落下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


    执刑堂堂主这次力道太大了,那一巴掌挥得他白嫩的小手都红了起来。


    “我编好故事了,”他气呼呼道,“现在就差去那病秧子的居所里,放点好东西。”


    “你们这帮废物……”


    扫视了一下李万树和其他几个弟子,执刑堂堂主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隆重宣布:“我要亲自动手。”


    望着师父的背影,李万树无端总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


    这样想着,他又伤心地流下泪水来。


    不过,他心底居然有点羞涩的期待。


    说不定自己要成为新的执刑堂堂主了呢?。


    神鬼阁,外事厅。


    槐序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挽戈——先前几日,挽戈可是一次也没有从居所出来过。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师妹,还以为她休息好了。


    然而,槐序还是能从挽戈身上察觉到那种危险的感觉,若有若无,只是似乎比先前她在院子里见到的时候,遮掩了一些。


    槐序并不好说什么。


    毕竟神鬼阁疯子太多了,学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各自都有各自的秘密。


    这毕竟是个人的事,外人无法干涉,只要不对山门不利就行。


    槐序刚准备把积压的文书递给挽戈,却发现挽戈并没有要接过的意思。


    她看见挽戈的眼眸很黑,略微垂眸,似乎在听什么别的东西,几息后,忽然问:


    “镇异司的人,还在江右吗。”


    怎么问这种事。


    不过,既然挽戈这么问了,槐序虽然愣了一下,但是还是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


    “应该还在吧,移山诡境虽然破了,但是那地方原地还有一堆烂摊子,


    善后的事,有的是镇异司处理的。”


    “……怎么了?”


    “没事。”


    槐序没猜出来挽戈要做什么,就看见挽戈已经转身要走了。


    不净山的夜风很凉,长年雾气笼罩,夜里潮湿得很。然而江右这边,气候并没有那么冷。


    先前江右的移山诡境闹得大,诡境破了后,地形也有了许多变化,有些城回来了,有些城并没有。


    柴桑城算是其中比较幸运的一个。


    而且或许是被吞没得比较晚,后面又有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亲自莅临,做了一些安排,并不算受灾很严重。


    这会儿是柴桑城的子夜,镇异司在柴桑城的分司之中,守夜的甲士打了个哈欠。


    这几日忙归忙,总没有性命之忧,他颇为悠闲地边犯困,边想,这个日子真是难得的安心啊。


    然而,守卫的甲士的哈欠,只来得及打了一半。


    因为下一刻,他就看见,镇异司堂内,数十盏长明灯,骤然噗地一下,全灭了。


    “怎么回事?!”


    他没来得及去按腰刀,就看见案几上贴着的用来检测阴气的符纸,密密麻麻的,甚至都来不及变黑,已经无风自燃,顷刻化为了灰烬。


    分明是天字诡境……不,天字诡境也不一定……才有这样强大的鬼气!


    守夜的甲士脑子里这个念头才出现,人已经弹跳起来了。


    “值夜!值夜官!——快点传令!”


    “大鬼!……有大鬼!”


    “快去禀报指挥使!”


    镇异司里这点慌乱,很快点亮了许多灯,铃声、锣鼓声,几乎转瞬之间,就要惊动整个城。


    可惜这点慌乱的始作俑者,概不知情。


    挽戈进来的时候,其实是很安静的,起码她这样觉得——她对自己轻功还是有自信的。


    她想了想,循着之前在柴桑城的印象,猜了下那人应该留宿在府君台,就往府君台的方向去了。


    挽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也许是那点为了压制杀意而放大的其他东西在作祟。


    挽戈在路上,已经给自己找好理由了——只是来远远看一眼。


    就确认一下他没事就好了,毕竟他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


    ……不过,为什么不敢见他呢。


    挽戈不是很明白那种感觉,兴许只是最终也没有履行承诺、不走那条路导致的心虚——虽然她当时也并没有做出承诺。


    府君台的灯火,夜里还是通明的。毕竟才经历过诡境,柴桑府君根本不敢松懈防备。


    挽戈借着阴影,落在了一处檐角,目光望去。


    那地方她之前就认得。谢危行作为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必定是被府君奉为上宾,起码有九成概率,今晚应该在这里。


    院子里有守卫,挽戈认出来了,侍立的人是镇异司的卫五——那谢危行必定是在这里。


    然而屋子里似乎很安静。


    灯是灭的,或者说透过门窗,似乎完全没有灯,挽戈侧耳听了下,也没有听见有人的声音。


    ……空的?


    ……亦或已经休息下了。


    挽戈觉得自己应该走了,毕竟已经看见了卫五,起码谢危行应该是没什么事。但是她无端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很轻地一纵,以一种旁人几乎分辨不出的速度,滑进了屋。


    屋子里似乎没有人。


    挽戈从溜进来那一刻,就有点后悔,毕竟这和她原先远远看一眼的初衷已经相去甚远了。


    不过既然来了,她还是很安静进了里屋。


    的确还是什么人也没有,甚至连一点生气都察觉不到。


    挽戈有点失望,然而下一刻,她忽然扫到了一个东西。


    案几上,没有成叠的公文,也没有茶盏,正中间只供着一样东西。


    ——一块黑漆漆的木牌。


    挽戈瞳孔一缩,要移开目光已经来不及了,借着月色,她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谢危行之位】。


    什么意思。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挽戈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快,已经抓住了那块木牌,木牌触感冰凉,但是分明是完全真实的!


    灵位。


    ……死了?


    怎么可能?


    挽戈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甚至都没能听见那种这么多天来跟着她的尖锐的窃窃私语在说什么,总之是乱七八糟的声音。


    “……嘿嘿,死了好啊……”


    “……活人都是脆弱的,都是会死啊……”


    “……王上,把这里的人都杀了吧,给他做陪葬,最好的祭奠,哈哈哈!……”


    挽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阴影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她竭力要镇压心底那些声音,但是完全控制不住。


    随着她情绪的失控,屋子里原本静止的空气骤然凝固,她手里的木牌,也已经咔嚓一声,破碎成木块,被她死死攥在手里。


    ——既然这样,那……


    她混混沌沌之中,根本看不见这间屋子已经被铺天盖地的鬼气笼罩了。


    而屋子外,原本的灯已经全灭了,镇异司的甲士与火把,潮水一般聚集过来。


    然而,就在挽戈终于松开手,手里破碎的木块坠落在地时,忽然之间,她察觉到身后一沉。


    身后那人,一手环上她的腰身,另一手很轻扣住挽戈的手腕。


    一阵很淡的药味混合着冷香,落在她的颈后,烫得她无端一激灵。


    “哎,”那还是和从前一样散漫和带笑的语调,从后面传来,“被本座逮到了,鬼王殿下。”


    第89章 第89章:检查“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身后隔着衣物传来的热,相当真实。


    挽戈僵着身子,几乎不敢动,生怕那只是一种幻觉。


    然而,这会儿,身后那人,已经很轻把下颌搁在了她的肩膀上,似乎还是笑微微的。


    那只揽上她腰身的手似乎稍微收紧了一下,似乎在丈量什么,然后是懒洋洋的感叹声贴着耳畔响起。


    “真是的……怎么当上鬼王,还瘦了啊。”


    几乎是过了好几息,挽戈才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那是肯定句:“谢危行。”


    “嗯,我在。”


    挽戈骤然扭头,才撞见谢危行似笑非笑的眼眸,清亮潋滟,如同窗外的月色水光。


    她这才稍微松了点气。


    屋子外面,明火执仗围着的镇异司的甲士,已经围守着有一段时间了,其中也包括卫五。


    然而,这会儿,卫五忽然发现,黑暗之中,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鬼气居然似乎淡了一分。


    镇异司的甲士追着鬼气围了这里,却只敢围着、不敢闯进去,原因倒是很简单——那可是最高指挥使的居所,谁敢擅入?


    卫五有些忧心忡忡。


    镇异司大部分人不知道指挥使大人先前受了重伤,而他是知道的。


    这大鬼要是闯入……


    不过片刻后,卫五的忧心终于消散了,因为他收到指挥使的符文。


    “回去,都散了吧。”卫五冷冷冲其他人下令。


    “啊?”


    “不是有大鬼吗?”


    “这鬼气还这么恐怖……大鬼不是还在吗……”


    卫五不耐烦地解释了一句:“指挥使大人的命令。”


    其他镇异司甲士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还是纷纷散了。


    有和卫五相熟的,挤眉弄眼,想来打听几句。卫五面无表情,只说不知道。


    卫五确实什么也不知道,更没看清那大鬼到底在哪里,但是无端总有一种预感——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被烽火戏诸侯了。


    屋内,挽戈回头时,谢危行已经松开了揽着她的手,自己退后了一步。


    他伸手啪嗒一下打了个响指,屋子里的灯都燃起来了,骤然屋内大亮。


    灯火映着谢危行的面容相当俊美,他笑微微望向挽戈,看得挽戈无端又一滞。


    他今日并没有穿指挥使的那身黑底暗金的行头,只随意披了一件宽大黑衣,里面是雪白的中衣。


    然而即使衣着罕见得有些松垮,也能隐隐显出从肩膀到腰背的


    修长挺拔。


    可惜挽戈这会儿无动于衷。


    她皱了皱眉,只关注自己嗅到的那一点药味。


    方才神识中那些混乱的窃窃私语,在挽戈看见谢危行之后,已经平息了很多。


    但是她还是有点不安心,总觉得面前的人像个模仿得不错的幻影。


    ——诡境里的东西,也可以长成别人的样子。


    挽戈盯着谢危行看了很久。


    谢危行当然看出来了她那点异常,觉得有点好玩,一边任由她看,一边想了几句玩笑话,就要说出口。


    可惜没来得及。


    因为下一刻,挽戈皱着眉,一步上前,就要去扒拉谢危行的衣服。


    谢危行:“……”


    他被挽戈不声不响一推,身后已经撞上了榻沿。


    他哎了一声,没抵抗,顺势坐倒在了榻上,任由挽戈俯身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那其实是一个相当不合时宜的姿势。


    谢危行坐在榻沿,衣着散乱。挽戈整个人面朝着他,干脆跨坐在他膝上,整个人欺身而上,在这位权倾朝野的指挥使大人身上动手动脚。


    倘若此时有一个镇异司的人闯进来,恐怕会吓得自戳双目。


    ——然而,显然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丝毫不对。


    挽戈专心致志地摸来摸去,完全没有旖旎的意味,毕竟那是真的在检查。


    她动作简单直白,几下就摸进衣服里,从他的肩膀一寸寸往下滑到腰腹。


    他看着清瘦,但这会儿布料被她拨开,冷白的指尖滑过去,触到的全是紧实的线条。肩背利落挺拔,覆盖着一层薄而有爆发力的肌肉。


    挽戈伸手贴上去,掌下的皮肉滚烫,心跳有力,是活人的温度。


    她这会儿终于安心了一点,但并不满足于此,顺着肌理继续往下。


    然而,却摸到了一层相当厚重的纱布,缠在腰腹之间,隐隐透露出一层药的苦气和血气。


    挽戈盯了两眼,手下没停,指尖已经勾住了绷带的边缘,就要去解开。


    “哎,”谢危行原先还任由挽戈胡作非为,这会儿终于眼皮一跳,伸手去按她的手腕,“那里不给看,都说了不好看。”


    挽戈无声仰头看谢危行。


    这会儿近距离,谢危行才注意到她原先黑白分明的眼眸,现在的瞳孔很黑,漆黑得完全没有光,像看一眼就会陷入其中的深渊。


    “我要看。”她很执拗地说。


    那其实旁人来看相当恐怖的一幕。


    倘若有旁的玄门之人用天眼看,就会发现完全不同的光景——一团纯粹漆黑的巨大阴影,压在那位大国师身上,贪婪地乱动。


    鬼王在窥探她的对手。


    但是谢危行只忍不住笑:“等我养好了再给你看,到时候随便看。”


    挽戈才不听他的,伸手又要去摸。


    但是这回她被谢危行完全扣住了手腕,这会儿他并不是先前那种随意的力度。


    挽戈当然不服气,那点凶性下意识就被激发出来了。


    灯火还在,气息却变了。


    一瞬间,阴影下,屋内像有两股看不见的截然相反的庞大力量在方寸之间无声角力,几乎势均力敌。


    两人谁都没有动一下,屋子里安静得不正常。


    这两人之中,无论对谁来说,都已经相当克制了,完全不算全力以赴——不过对于旁人来说,足够恐怖了。


    守在门外的卫五猛然间汗毛倒竖,只觉得一种几乎要被碾碎的感觉冒出来,他完全是下意识拔刀。


    接着片刻之后,屋子内外,灯火又噗嗤一下,全灭了。


    屋子内,啪嗒一声,不远处的案几上的花瓶,忽然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与此同时,从窗棂到横梁,都发出来几乎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僵持了几个呼吸后,挽戈终于让了一步——倒也不是甘拜下风,只是她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人身上还有伤。


    挽戈眼底那点非人的漆黑终于退去了一点,相当不满地松了力。


    “我不看了,”她闷闷宣布,“但是我要摸。”


    谢危行愣了一下,才看见挽戈闭上了眼睛,手上的动作没停,又去拆他身上缠着的绷带。


    屋子外,任劳任怨的卫五再次点燃了灯火,透过窗棂,映到窗内。


    借着那点光,谢危行看见了挽戈的神情。


    这会儿,她很安静阖着眼眸,乌黑的眼睫很长很密,在苍白的面颊上投出一撮阴影。


    这位鬼王闭上了眼睛,手还是不老实地在乱动,但看上去居然相当乖。


    谢危行低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自己无声笑了起来。


    他干脆往榻上一靠,放松了肩背,任由她动手动脚。


    过了一会儿,谢危行察觉到挽戈终于小心翼翼收了那点乱动,似乎帮他缠回绷带。


    “好了?”


    “……好了。”


    这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挽戈那两个字像说给谢危行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挽戈摸完了,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样,手一松,整个人力气也松散了。


    她原本是欺身而上的姿势,动作带一点惯性的锋利,这一刻忽然失了力,整个人朝前一歪,顺势往下倒。


    谢危行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后背,接着两个人一起向后仰去倒进榻里。


    谢危行看出来了那点不对,问:“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是指从神鬼阁出发的时间——江右柴桑,离不净山有足足三百里呢。


    挽戈还是阖着眼,声音很闷:“戌时。”


    她当然本来可以慢慢过来,完全不用连夜。不过从吞了小缙王后,她可以用的赶路的方法多了。


    再加上反正夜里也睡不着,她这几日一入睡,就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窃窃私语,那还不如不睡。


    挽戈顺着谢危行捞住她的动作,往下滑了一点,整个人靠着谢危行,侧脸贴着他的颈侧,找了个最稳的位置蹭了蹭。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几日以来,她神识里那些尖锐的、时时刻刻叫嚣着的喋喋不休的嘶鸣,忽然间安静了很多。


    谢危行想了想,又问:“我让卫五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休息?”


    那其实有一点小心思,他刻意没问挽戈打算什么时候回山。


    这会儿,挽戈安静了很久。


    久到谢危行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正思考要不要把人抱到一侧躺好——怀里的重量忽然动了一下。


    “不要。”


    谢危行看见挽戈眼睫动了下,似乎睁开了,又闭上了,声音听上去有点模糊:


    “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那当然只是鬼王几乎睡着的情况下无意识的呓语。


    谢危行愣了一瞬,倏然乐了。


    他低头,只看见她靠在自己身侧,黑发散开,发尾蹭得有些乱,发间隐约露出半截耳尖。


    他又忍不住笑,整个人都带上了一点明亮的坏意:“好。”


    他顺手拉过榻上的锦被,把怀里的人严严实实盖住。


    第90章 第90章:不悦“我给自己做牌位,总……


    挽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从吞了小缙王后,她几乎一闭眼就是阴影翻涌,和那种乱七八糟的窃窃私语。然而,这一觉却像沉入水底。


    睁开眼时,挽戈甚至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不过她马上回想起来,这里是柴桑城。


    她往旁边摸了摸,才发现谢危行已经不见了,或许是出去了。


    挽戈坐起来后,又愣了一下。


    身上出奇得轻,像那些缠着她的东西都胆怯得退了一步。那些熟悉的叽叽喳喳,似乎都暂时远了。


    ——她都不用多想,几乎是立即意识到,是谢危行的手笔。


    不过,显然是暂时的。


    因为下一刻,小缙王就从阴影之中钻出来了。


    小缙王像被霸凌了一个晚上。谢危行在场时他被压制住了,根本没办法出来。


    他又不是一个能忍的性格,这会儿完全忍不住了:“快点让那个活人滚!”


    小缙王恶心坏了。


    他本来可以很轻易地察觉到挽戈身上那种怨气的,还可以很轻易挑拨她的情绪。


    但是这会儿,他明显能感受到,挽戈看上去没那么容易影响了。


    即使知道是暂时的,也让小缙王有点气急败坏。


    “活人根本不配做鬼王的情人!你有品位吗?放从前这种活人,我看都不看!”


    挽戈这几天早就习惯了小缙王的屁话,左耳进右耳出,全当听不见。


    她起身就去洗漱。


    然而这会儿,鬼军师也幽幽冒出来了。


    一大早的,鬼军师忽然有了好点子  ,决定献一个毒计:


    “我有一计。”


    小缙王有点怀疑地看了鬼军师一眼。


    他还不知道自己从前这帮鬼城的下属都是什么货色吗,一帮卧龙凤雏。


    但是他被那活人恶心坏了,又没有任何争宠方法,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你讲。”


    鬼军师娓娓道来。


    “你想啊,那人有什么好的?又不是鬼,那不就仗着天生一副好皮相吗……”


    鬼军师怀揣着献毒计的想法,他才不会说自己之前给挽戈送男宠、结果争宠失败的事。


    可惜小缙王没听懂,并且感到莫名其妙:“我的皮相不好吗?”


    小缙王摸摸自己的脸,找了个镜子想顾影自怜。


    可惜鬼在阳间的镜子里一般照不出来,于是他更怜爱自己了,只觉得神本无相。


    鬼军师沉默了片刻,心想孺子不可教也。


    他恨铁不成钢,只好把话挑明了:“王上不就喜欢那张脸吗?你幻化成那张脸不就好了。”


    低阶的小鬼改变不了生前的相貌,小缙王这个等级的,虽然已经被吞了成为伥鬼,但是幻化个新的皮囊,还是能做得到的。


    小缙王琢磨了一下,忽然品出了几分道理。


    他居然听进去了,夸奖鬼军师:“你还是有点头脑的。”


    但是小缙王还是很不甘心,觉得有点忍辱负重。


    他才不想忍,直接把气撒鬼军师头上,抬手给了鬼军师重重一巴掌,直接把后者打散了。


    暂时变成一团黑气的鬼军师:“……”


    小缙王不知道自己获得的是毒计。他说做就做,信心满满就去找挽戈。


    挽戈这会儿已经准备出门了,恰好抬眼,和全新模样的小缙王对视了几息。


    小缙王志得意满:“你看,有没有一点满意——”


    他话没说完,就觉得天旋地转,痛得龇牙咧嘴,片刻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揍飞了。


    鬼军师觉得毒计奏效了,幸灾乐祸,嘲笑小缙王:“你看,她甚至不愿意打你现在这张脸。”


    小缙王:“……”


    ——昏君!


    兴许是吞鬼之后的好处,挽戈现在对周围的环境的观察相当敏锐。


    她几乎不用问,就已经能察觉到谢危行的位置了——也有谢危行根本没隐藏气息的一点缘故。


    挽戈很安静地过去时,才看见谢危行正在书房里,似乎正在和谁聊公事。


    说是书房,其实是临时的,是柴桑府君特意为镇异司开辟出来的。


    这会儿陆问津正坐在谢危行对面,龇牙咧嘴,一脸复杂。


    谢危行这次到江右,原先是并没有带陆问津的,只让他留守在京中。陆问津当然开心,毕竟谁也不想出差。


    然而,从移山诡境破后,后者就不得不认命听令,千里迢迢赶来了。


    陆问津感叹:“现在朝廷一半人以为你死了,一半人以为你重伤到明天就死——你真会耍人啊,谢指挥使。”


    他收到信赶来时,当时可是真以为谢危行马上就死了。


    陆问津还要大倒苦水,忽然觉得袖子里用来试探阴气的符很轻地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他悚然一惊。


    片刻后,他才意识到,居然是有个人站在门口。


    挽戈已经看见了谢危行对面的人,也大概认出来了是镇异司右总判陆问津。


    她其实不是很高兴见到陆问津。一看见这家伙,她就想起当时在地底时,谢危行安排自己身后事的话。


    “……帮我个忙吧,出去之后,你去镇异司找陆问津……”


    ——这人就是谢危行选的死后他自己位置的继任者啊。


    挽戈回想起来了,于是第一眼的那点不高兴,马上变成了相当不高兴。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古以来皇帝总是讨厌太子,毕竟她现在也开始隐隐约约讨厌这个镇异司太子了。


    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陆问津,只觉得忽然汗毛倒竖。


    他当然记得门口这个相当好看的姑娘是神鬼阁少阁主。


    只不过这会儿见,他只觉得这少阁主明明还是很好看,但是给人的感觉怎么和之前不一样。


    他本来想打个招呼,但是马上看出来了这位少阁主对他的敌意,以及直觉告诉他的预兆——再待下去就要大难临头。


    遭受无妄之灾的陆问津觉察到了危险,本来想用眼神向谢危行求救,却收到了谢危行相当无情的回应。


    那意思分明是让他快滚。


    陆问津没敢再待下去,草草几句话,匆忙溜了。


    书房内只剩下谢危行和挽戈两个人。


    谢危行当然看见了挽戈眼底那点漆黑又上来了,以及她很明显的不高兴。


    他几乎是立即猜到了为什么,自己先无声笑了起来,示意她进来坐。


    挽戈不吭声,盯着谢危行。


    片刻后,她自己进来了,几乎没有声音,和影子在地上移动一样。


    谢危行明知故问:“这么不高兴。”


    挽戈不理他。


    到了案前,她觉得有点晦气,避开了陆问津方才坐过的地方,隔了个位置,才坐下。


    不过,坐下后她才注意到,案上有个相当熟悉的东西,而且更晦气。


    灵位。


    还是昨天她见到的字样,几乎一模一样。


    【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谢危行之位】


    谢危行还在琢磨怎么哄一哄明显不开心的挽戈,片刻后顺着她的目光,才意识到完全失策。


    挽戈明显盯了很久,又不说话。


    谢危行注意到她眼眸底那种漆黑这会儿很安静,并没有明显增长,还以为没事。


    他想了想,试图安抚,决定编点玩笑话越过这事:“这个是——”


    显然挽戈没打算听。


    她盯了半天,又要去抓。这个动作相当快,直接就去扣那块木牌。


    那分明就是要直接捏碎的动作。


    谢危行很轻地哎了一声,拎过木牌,一扬手,故意不给她,险之又险地避过了那破坏性的一击。


    挽戈抓了个空。


    那一瞬间,书房里似乎又很轻地咔了一声——不是东西碎裂的声音,而是空气里什么东西崩紧了一下。


    灯焰的影子被拉长。案上的几卷文书震了一下,最上头一卷自动滑落下来,啪嗒摊开,字都要抖散了。


    鬼气又压不住了。


    挽戈自己并没有察觉,她只觉得非常不高兴,甚至有点生气。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点情绪怎么来的——分明只是小事不是吗,不是,那或许并非小事。


    倘若是昨天,恐怕镇异司那帮人又要检测到大鬼,要围上来了。


    可惜今日谢危行非常有远见地早做了准备,因此并没有人发觉这间书房里有一个鬼王在生闷气。


    “这么凶,”谢危行乐了,“我给自己做牌位,总比别人给我做更好吧。”


    挽戈没说话,也没有动手再去抢。


    她隔着案几,眼眸漆黑得渗人,很不愉快地盯着谢危行手里那块木牌。


    屋子里的阴影终于活了一样,无声无息在地上蔓延,甚至到了谢危行周围。


    黑暗之中,鬼气警惕而不满地窥探着。


    “不许做。”挽戈终于闷闷地开口。


    谢危行想了想,揶揄道:“不做也行。但这可是死后的排场,普天之下配给我做的人没几个——鬼王殿下以后为我做吗?”


    挽戈不理他了,眼神非常不善。


    谢危行被她盯得有片刻愣了下。她眼眸太黑了,什么光也没有,只剩下一团沉甸甸的阴影。


    偏偏又闷闷的,不吭声,像一个炸开了的小刺猬,但是又不主动攻击。


    谢危行很轻地叹了气,觉得好玩,但是心口又像无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终于妥协了,把那玩意塞给挽戈。


    “都听你的,”谢危行眨了下眼,“不要再生气了。”


    挽戈不说话,只伸手把木牌抓住。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等她松手时,手心里只剩下木渣了,什么文字一点也不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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