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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第91章:归山“……少阁主私出山门……


    “指挥使大人……”


    “进。”


    卫五进书房的时候,只觉得那种昨天晚上才见过的恐怖感觉又上来了,只是似乎收敛了很多。


    他硬着头皮没退出去,抬眼一看,才愣了一下。


    案几后面,指挥使大人照旧懒散地斜靠在原位,只是他身侧还坐着一个姑娘,乌发如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特别安静,像影子一样,一声不吭。


    那眼睛太黑了。


    仅仅扫过来一眼,卫五差点有种要落荒而逃的感


    觉,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卫五差点就条件反射要去拔刀,但是下一刻他马上认出来了,这似乎是神鬼阁少阁主。


    不对。


    ——这位少阁主什么时候来的?


    卫五骤然联想起昨晚的烽火戏诸侯,以及指挥使居所内、那只不知道最后怎么解决的可怕的大鬼。


    但卫五是一个识时务的下属,没敢再往下联想,装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躬身:“指挥使,内廷来人了。”


    不多时,外头就有皂靴踏在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内廷宣旨——”


    宦官尖细的嗓音落地,很快,一个朱红官袍的老太监进来了,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手里托着金边诏书。


    “奴才奉圣上之命,请指挥使大人接旨。”


    倘若换别的人,这时候应该立即磕头行礼高呼谢主隆恩然后领旨的。


    然而,老太监只看见那个年轻人起身,不紧不慢道:“有劳了。”


    这哪里敢有劳,老太监心里腹诽。


    他当然知道,这年轻人是偌大王朝最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圣上亲口允诺的可随意出入禁中,不必拘常礼。


    因此老太监只假装自己忘记了什么礼数。


    老太监很快注意到这位年轻的指挥使,身旁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姑娘。


    他这回还是踟蹰了一下:“这位是……”


    挽戈还不是很想说话,眼眸盯着老太监,眸底相当漆黑。


    那其实是很普通的注视,但是却让老太监倏然汗毛倒竖,全身一冷,只觉得自己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不过,挽戈最后那点不乐,被什么东西的触感引开了。


    片刻后她才注意到,谢危行悄悄在案几下,捞住了她的手,很轻地插到她的指缝之中,五指相扣。


    屋内的其他人,谁也注意不到这点阴影里的牵手的小插曲——只有老太监忽然莫名其妙觉得,那种压迫感散了一些。


    谢危行觉得有点好玩。


    他一边悄悄试图继续安抚这位还是不乐的鬼王,一边冲老太监,一本正经介绍道:“这位是神鬼阁少阁主。”


    老太监顶着那点压迫感,没敢多问,只觉得面前这两位,都相当难伺候。


    他慌忙换了副笑脸,赶紧道:


    “原来是萧少阁主,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圣上也听闻了这次移山诡境的事,对少阁主颇为赞许,特意有口谕呢。”


    听闻了什么事?


    什么赞许?


    挽戈转移了注意力,这会儿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猜到应该是谢危行在给天子的折子中提及了她。


    不过她并不是很在意。


    神鬼阁本来游离在王朝之外,江湖门派都自成一体,不受制约。无册不为臣,无籍不为民。


    老太监装没看见她的沉默——正常的臣子应该说点什么好听的话,比如谢主隆恩之类的。


    而显然这位既不是很正常,也并非臣子。


    他相当识时务,只自顾自开始念圣旨。


    无非就是几句慰劳江右妖祟既平、嘉奖镇异司功劳之辞,又特意点了几句“神鬼阁少阁主协力诛邪,可称奇功”,末了又准谢危行“自便行事”。


    挽戈先前没听过圣旨,还有些新鲜,同时有几分好奇,关于她吞了移山诡境境主的事,谢危行是怎么写进折子的。


    不过听着听着,她就听出来了,这人肯定一顿春秋笔法帮她遮掩了。


    老太监念完了冗长的嘉奖,换脸换的很快,立即换成了一副假模假样的哭脸。


    “……先太子不幸薨逝,朕念其血脉,追封谥号,以彰忠烈……”


    老太监相当会表演,演出了一副将哭未哭的哽咽模样。


    挽戈并不知道太子的事,然而听着听着猜出了一点端倪。


    天家的事情向来和神鬼阁没有一点关系。挽戈瞧了眼谢危行,看他神色如常,甚至有闲心在案几下悄悄玩她的手,她也就根本不听了。


    宣完旨后,老太监按惯例该退下,不过他有意想讨好。


    他多少年伴君如伴虎,察言观色是一流,显然也看出来了这两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同寻常。


    老太监似是无意道:


    “对了,出京前,奴才还听过一些闲话,兴许萧少阁主有些兴趣……”


    挽戈不觉得京里有什么闲话能和她相关,有些困惑,慢吞吞问:“什么。”


    老太监有意想卖人情,但是想了想,觉得可能引火上身。


    他非常仔细地斟酌了一下话语,才道:


    “萧少阁主的年岁也正好了。听说京中萧府,还时时念着少阁主,打算替少阁主择门好亲事呢……有几家勋贵公子,比如宣王府,也在打听呢。”


    挽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太监在说什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其实都很久没回想起萧家了,老太监不提,她都忘了还有这么回事。


    那点荒唐当即浮起来,然而这回并没有什么恼火,只有面对一个无聊东西的烦躁——萧家算什么,反正实际上也安排不了她。


    不过,挽戈忽然注意到,案几下和她五指相扣的谢危行的手,骤然间收紧了。


    这其实相当少见。


    她顿了下,才意识到,这人从前一直懒洋洋的,居然也会罕见的明显比她更不爽。


    老太监本来就是谨小慎微,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赶紧补充道:


    “哎呀!不过少阁主毕竟还是神鬼阁的,也不怎么算萧家的人了……兴许也就占个‘父母之命’的名头,名头!至于怎么样,那肯定得是听少阁主的!”


    他察觉到气氛不对,卖完人情后见好就收,赶紧溜了。


    挽戈略微垂眸,看见案几下的阴影里,谢危行的手依旧扣着她,迟迟未松。


    他的指腹反而变本加厉地更深地插在她的指缝间,力道比先前都紧,甚至带了些固执。


    挽戈本来并不是很在乎萧家那点小动作,只是这人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她想了想,也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不说话也不动,任由谢危行死死扣着她的手不放。


    谢危行当然不是很高兴,或者说相当不爽。


    “‘父母之命’的名头……”


    名头。


    ——名头那也不行。


    ……哪来那么多碍眼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挽戈只觉得指根都被蹭得滚烫,门口才传来卫五的声音。


    卫五似乎在门外踟蹰了好久,觉得气氛不对,不敢进来。但最终还是探头进来了。


    “少阁主,有你的……你的急信。”


    这种难以言喻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了。


    谢危行似乎很轻地啧了一声,指尖最后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她的掌心,才松开了力道。


    挽戈接过信,才发现居然是她师姐槐序的笔迹。


    ——神鬼阁出事了。


    【师妹,师父令你速归。】。


    神鬼阁议事厅内,相当吵。


    挽戈坐在位置上,其实是非常富有耐心地在听。只不过听着听着,她只觉得难以忍受。


    “……少阁主私出山门,不加禀报……”


    这是挽戈最初,唯一能听清的话。


    她想了想,并没有辩驳。


    这的确,她离山时并没有禀报。因为当时觉得只是看一眼谢危行,很快就能连夜回来。


    其余的话,挽戈就听不清了。


    所有人的声音吵吵嚷嚷,混合在一起。老阁主还没有来,议事厅里的声音乱七八糟的。


    她吞完鬼后,那种黑暗中的窃窃私


    语也和这些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导致她根本懒得听。


    当老阁主的影子,终于在议事厅的首座上落下时,那种吵吵嚷嚷才终于结束,厅内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挽戈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被要求速归。


    “是这样的。”


    闻事堂堂主是个相当温和的人,这会儿充当了一下中间人:“……其实私出山门之类的,都没什么。”


    那当然,神鬼阁少阁主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但是……”


    闻事堂堂主眼含热泪,告知了最后的原因:


    “——执刑堂堂主死在你屋子里了。”


    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上来,盯着挽戈。


    挽戈愣了下,终于恍然大悟。


    老阁主的影子在首座上,投向了挽戈。不过那其实是一种注视,老阁主并没有说话。


    闻事堂堂主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少阁主?”


    “我的确有话想说,”挽戈想了想,才相当诚恳道,“……那我的屋子怎么办。”


    她顿了下,补充问:“尸体清理出去了吗?”


    “……”


    挽戈注意到,她说完话后,堂内里瞬间又开始闹哄哄的了。


    她不太听得清那些人说什么,而且太吵了,实在是让人心烦。


    不过,直到挽戈终于看见她的师姐槐序,给她做了一个手势后,她才终于放下心来。


    尸体应该已经清理出去了,那还好——她比较担心尸体直接被留在她居所内的那一点诡境给吃了。


    有一个小缙王、一个鬼军师已经足够烦人了,她不是很想再多加一个执刑堂堂主。


    第92章 第92章:软禁无论是谁都没关系。……


    挽戈没仔细听的是,其实堂内吵闹声是相当嘈杂的。


    有的是义愤填膺的人,也有的人只是趁乱在看戏,或者想分一杯羹。


    “……死在少阁主院子里,怎么可能没关系?”


    “滥杀同门……”


    “今天可以杀执刑堂堂主,明天就可以杀其他人……”


    阴影里面,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小缙王悄悄钻出来了,也幸灾乐祸地喋喋不休起来。


    他的话只有挽戈能听得见,而且听得相当清晰。


    “他们怎么敢管你的闲事呢?”


    小缙王唧唧歪歪地火上浇油,那是怂恿的意味:“……把他们都杀了吧,王上。”


    挽戈不想听。


    或许是得益于谢危行帮她暂时压下去的术法,她现在也只有一点烦躁,但是能控制得住。


    最终,还是闻事堂堂主重重拍了下醒木,把乱七八糟的声音压下去了。


    他咳了一下:“诸位先肃静。”


    闻事堂堂主小心翼翼收了场,把话拐回首座:“……怎么处理,还请掌门示下。”


    首座上的影子动也不动。


    半晌,老阁主那种沙哑的声音才慢慢落下来:“挽戈。”


    挽戈安静地抬眼:“在。”


    “你的居所里死了一个执刑堂堂主,”老阁主的声音淡淡道,“你打算怎么说。”


    那其实谈不上问责的语气,完全不算重,但是却压得人直不起背。


    挽戈想了想,才道:“我有个办法。”


    “讲。”


    “执刑堂堂主的大弟子李万树,”挽戈平静陈述,“……可以做新的执刑堂堂主。”


    议事厅先是一瞬间的死寂。


    ——然后哗然炸开了。


    “萧挽戈!”


    “你什么意思?!”


    执刑堂堂主一脉的人腾得站起来,有些人几乎气急败坏。


    “是在问你怎么交代,为什么死在你院子里,不是在问你怎么提拔别人!”


    原来这个意思吗,挽戈明白了。


    这也太吵了,近乎头疼。她忍了忍,自己也有了点生气,她怎么知道执刑堂堂主为什么来送死。


    “我离山之后,他才死的,”挽戈还是最后耐心地解释了一下,“他自己选的埋骨地,我管不着。”


    议事厅里又有人要跳起来,毕竟这分明等于挑衅执刑堂堂主一脉了。


    “你要给执刑堂堂主一个说法!”有人拍案。


    挽戈冷冷道:“他现在不需要说法了。”


    那人被噎住,脸涨得通红,一时间接不上话。


    小缙王在阴影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对对,就是这样……哈哈哈哈,该这么说!太好玩了!”


    挽戈烦得要死,心念一动,小缙王马上被按进了更深的黑暗中,只剩下不甘心的挣扎。


    吵闹声还在议事厅里翻涌。


    “……宗门今日不立个规矩,将来这同门情谊就是张废纸……”


    “少阁主也不能滥杀同门……”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观望,也有人在替她说话,两拨人吵吵嚷嚷。


    挽戈无声垂眸。


    那些乱糟糟的声音被她神识里面窃窃私语的怨声混在一起,像搅混了的水。


    ——其实都可以杀了。


    ——谁敢吵就先掰断谁的脖子。


    “闭嘴。”


    她在心里很轻说了一句,怨声没有消失,但像被按了一把,退远了一些。


    首座上的影子终于动了。


    老阁主的声音沙哑,很淡但很有份量:“够了。”


    他这两个字落下,瞬间厅内没有人敢说话了。


    挽戈能察觉到那个影子在居高临下打量她。


    她知道自己的变化不可能隐瞒过老阁主,因此本来也没有隐藏的意思。


    那个影子在打量她,她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那个影子。


    在万象诡境里,她最后杀的就是老阁主的幻象,那赢得不算容易,而且有出其不意的因素。


    但是那毕竟是十几年前的老阁主。


    现在是十几年后。


    她长大了,甚至已经有了另一种力量。有的人也到了该老的时候。


    片刻后,那个影子终于移开了目光。


    “挽戈,”影子很慢地开口,“规矩总有个样子。”


    挽戈基本猜到了老阁主的意思,并没有开口反驳。


    影子淡淡说出了最后的处理方式:“一个月。自今日起,你不得出居所一步,不得见外人。”


    “在闻事堂查清前,由槐序代理少阁主之位。”


    那是一锤定音的最后结果。


    小缙王挣扎从阴影里钻出头来,哼了一声,嘿嘿地嘲笑:


    “这老东西居然想把你软禁起来呢,王上。”


    挽戈没有理会小缙王。


    那看上去当然是不轻不重的处理方式,和搁置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甚至看上去像老阁主在维护自己的得意弟子。毕竟,仅仅软禁一个月,本来也并不算什么。


    她思考的是别的用意。


    ——老阁主是这样的人吗。


    堂内,老阁主的话落定后,先是静了片刻,然后遵命声才各自散开。


    执刑堂一脉脸色难看,他们显然察觉到了偏袒之意,但又不能说什么。


    闻事堂弟子低头接令。


    而另一边,挽戈看见槐序悄悄给她做了一个手势,那是“放心”的意思。


    挽戈只起身,向首座略微一揖:“弟子领罚。”


    接下来的几日,居然意外的安静。


    挽戈在自己居所里接受软禁,她不出去,也没有人敢进来。


    没人敢进来,也就谁也不知道挽戈自己在居所里做什么。


    第四日的时候,门外才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槐序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那其实如槐序所料,不过,她并没有离开。


    她相当有耐心的在门外等着,就好像猜到了里面的人一定会来开门一样。


    ——然而,这次比上次更迟,而且迟得多。


    几乎过了近半个时辰,挽戈才打开门。


    “师姐,抱歉久等了。”挽戈看见是槐序,并没有意外。


    槐序并没有久等后的烦躁,死鱼眼中还是很安详。


    她进来后,才意有所指感叹:“师妹已臻化境了啊。”


    挽戈当然听得懂槐序的暗示。


    她并没有隐瞒,只道:“我有些事。”


    那的确有些事。


    软禁的这几日,旁人来看,她似乎一直很安静待在居所里,但是她已经从不净山出去了一趟。


    去的是湛卢山。


    挽戈先前从移山诡境中取的剑石,还没有铸成剑。


    她趁着这几日闲着,专程去了一趟湛卢山。那里以铸师闻名,她托了有名的铸师替她将灵物铸造成剑。


    不过铸造也还需要时间。


    湛卢山离不净山将近千里。这一往一返,即使是她现在的境界,也需要一段时间。


    也因此,槐序来敲门时,她没能及时去开门——还在回程路上。


    槐序当然猜的到,山门大阵已经


    拦不住挽戈了,即使被软禁,她也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出去。


    她并不多说什么,只有些担心:“师妹,你要注意身体啊。”


    在槐序看来,挽戈白日的影子已经几乎和深夜里一样黑了,那种压迫感如影随形。


    槐序来这一趟,不只是看望,她还带来了别的消息。


    挽戈这会儿才知道,原来执刑堂堂主死后,新的堂主已经有了。


    她当日在议事厅里随口点了李万树的名字,兴许有几分是受她连累,导致执刑堂一脉对李万树颇有怀疑,又或者是李万树自己实在烂泥扶不上墙。


    总之,很不幸的,李万树没能成为新的执刑堂堂主。


    “新的执刑堂堂主,你也见过,”槐序慢吞吞解释了一下,“……是先前羊府诡境里,执刑堂派去的三个弟子里,唯一活着回来的那个。”


    是吗。


    挽戈几乎都要忘了那是谁了,想了想,才想起来。


    执刑堂堂主派去羊府诡境的,只有三个弟子,前两个是邵滢滢、羊眙,分别都已经死了。


    最后那个幸运儿,挽戈并不认识,而且在羊府诡境中,也没什么存在感。


    不过,挽戈还是有点印象的,因为先前她也觉得有几分奇怪。


    毕竟羊府诡境被破后,这个幸运儿,可是全须全尾地从镇异司的审讯下回来了。


    能怀揣秘密而在镇异司中安然无恙,这足以让人肃然起敬了。


    除此之外,槐序还带了别的消息。


    “老阁主已经见过白藏了,”槐序简单道,“按照你安排的,白藏都说了。现在老阁主已经知道了你吞了移山诡境境主的事。”


    槐序并不明白挽戈的用意,但这不影响她按照挽戈的安排来做。


    挽戈只道了声知道了。


    槐序并没有逗留多久,就离去了。


    接下来的软禁,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挽戈正在被软禁,除了槐序外,也没有人敢来看望她,因此从居所到附近,都呈现出无人的静默。


    从那天后,挽戈并没有再暗中外出了,很安静在居所里待着。


    然而,她能安静下来,和她如影随形的一城的鬼,显然安静不下来。


    小缙王成天嚷嚷着让她把不净山都杀光,鬼军师则成天惦记着要丰富充实王的后宫、给她塞情人。


    这两个有些等级的鬼还好,而剩下乱七八糟的小鬼,以及小鬼都算不上的怨念,只剩下成天在她耳边吵嚷的戏份,吵得人心烦意乱。


    挽戈烦得要死,尝试控制了一下能力,将居所的屋子一分为二。


    一半扔给缙州鬼城,任由那些鬼发疯,她只待在另外属于阳间的一半,泾渭分明。


    然而,显然这也并非长久之计。


    在过了将近十日后,入夜后,那种嘈杂的窃窃私语又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甚至要漫过她划下的那条界限。


    挽戈心情不佳,刚想抬手揍那些不老实的鬼一顿,然后却忽然听见窗外有风。


    不对,不是风。


    是瓦片蹭过的声音。


    那点戾气终于倏然放大,挽戈猜了一下,从执刑堂的人,猜到老阁主的人。


    不过,无论是谁都没关系。


    她骤然起身,伸手推开门。


    那是空门大开的选择,不过也是引君入瓮。她眼眸相当漆黑,已经做好了给找死的人一点见血的机会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她倏然愣住了。


    阴影之中那点吵闹声散去,黑暗如同潮水般退下。


    挽戈面对门外的不速之客,有些错愕:“你怎么来了。”


    言外之意,这可是不净山。


    “特意来觐见鬼王殿下……”


    年轻人抱臂而立,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半身披着璀璨的月色和星光:“真是的,不欢迎吗?”


    第93章 第93章:生辰“有一件事,”挽戈想……


    这听上去回答了和没回答一样,但是糊弄不了挽戈,不影响她心里警铃大作。


    这里可是不净山,神鬼阁的驻地。不提山门大阵,还有四堂长老和老阁主在。


    ——即使谢危行本事通天,但身为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他深夜擅闯神鬼阁,一旦被发现,那可是不死不休的大麻烦。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挽戈极快扫了眼门外确定没有别的人在场,然后伸手一把扣住谢危行的手,骤然将人拉入门内。


    门关上后,挽戈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似乎更是欲盖弥彰。


    ……更像私会了。


    神鬼阁少阁主在私会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了。


    挽戈谨慎地把窗棂遮上,确认了没有旁人看见后,又派了几个小鬼出去看门,才短暂松了一口气。


    她回头时,注意到谢危行站在门侧,也在看她,带了点明目张胆的笑。


    谢危行猜到了挽戈的想法,相当兴致盎然:“放心,我进来的时候没人看见。”


    挽戈顿了一会儿。


    片刻后,她还是很直白问:“我以为镇异司在江右以及京中的事,足够你忙了。”


    无论如何,这人也没有理由莫名其妙深夜来不净山见她。


    谢危行乐了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挽戈心里是这样的日理万机。


    “听上去我应该很忙。”


    “不是吗。”


    “……也许。”谢危行想了下,答道。


    他问心无愧,对于自己把事情都扔给陆问津的缺德事,完全没有良心不安,只觉得是各司其职、君子善任。


    而且,他相当理直气壮:“那来找你,也是我今天要忙的大事。”


    是吗?挽戈有些疑惑。


    她认真回顾了一下,也不记得自己最近做过了什么——应该不至于引发镇异司对她的追捕。


    “我最近没有吞别的鬼,”挽戈相当诚恳,“我觉得我现在状态很稳定。”


    谢危行一听就知道挽戈都往什么地方想了。


    “那怎么行,”他起了点找乐子的心思,“我们镇异司都是杀良冒功的,先把你抓走再说。”


    挽戈听出来了这人又在信口开河。


    她想了下,觉得毕竟这人千里迢迢来见她,她也应该尽一点招待的礼仪,于是开始满屋子找茶具找水。


    挽戈在找东西的时候,谢危行相当不见外,半倚在门侧,略微一扫就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这其实并非他没礼貌,更多是因为这屋内的陈设,实在是太简单了。


    这里并不算大,但是足够空。


    墙边的武器架上只摆了几把兵器,几案上几乎空空荡荡,只有角落放了几卷书,硬榻上只有蒲团。


    谢危行若有所思。


    ……这就是挽戈从小到长大住的地方吗。


    一般来说,可以从人的居所,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以及针对性的讨好方式。


    常人有的喜欢花团锦簇,有的喜欢金玉满堂,即使是再内敛的人,从居所内也能看出一些小癖好。


    但是这里实在是太简单了。


    仿佛此地的主人,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恶一样。


    又像是此地的主人完全没有把这里当成家,只视为随时可以拎刀离开的一个客栈。


    ——再或者是,此地的主人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生活”的人。


    挽戈没注意到谢危行略微垂眸时眼底的思索与不明,以及笑意的减淡。


    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以失败告终,最终还是选择让鬼军师去鬼城的王邸里面拿东西出来。


    鬼军师有了活干,超级激动狂喜。


    但发现要招待的是那个他一直敌视的活人后,鬼军师的激动狂喜,瞬间变成了萎靡不振。


    可惜鬼军师虽然不满,但是根本不敢表现出来,恭恭敬敬干完活了,赶紧溜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挽戈和谢危行两人。


    挽戈顺手给谢危行倒了杯热茶,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待客不是很周到。


    她想说点什么,才看见谢危行已经相当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了,反客为主一般,伸手随意在案上一拂。


    挽戈愣了下,才看清那几乎是无中生有、变戏法一样变出来的东西。


    ——几只食盒,一坛泥封的酒,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挽戈有些困惑:“这是什么。”


    谢危行开玩笑一般:“给鬼王殿下进贡。”


    挽戈不理会他的鬼话,只盯着他看。


    谢危行被她那黑沉沉的眼眸盯着,终于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辰,”他装作相当伤心,“真的不欢迎我来给你庆祝吗?”


    挽戈愣了片刻,一开始还没听明白,然后才意识到谢危行说的什么。


    她回想了一下,有些惊讶发现,还真是这个日子。


    欢迎是欢迎,只是……


    “神鬼阁从来不过这个。”挽戈如实说。


    她想了想,还是奇道:“而且,十八岁有什么特别的。”


    她知道十五岁女子及笄,二十岁男子加冠。王朝里的人,应该都会有特别的仪式庆祝。


    神鬼阁不讲究这些,况且这年岁也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谢危行笑意弯弯,“只不过,十八岁后就是十九岁了,十九岁后就是二十岁了,后面年复一年——这不值得庆祝吗。”


    这话如同废话,说了好像没说一样。


    挽戈看着谢危行把那坛酒的封泥敲开,酒香在这屋子里安静蔓延开,把冷意冲淡了一截。


    她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句废话的确有点道理。


    在很久之前——其实也就几个月前,所有人都说她活不到十八岁。


    那似乎是一个必死的谶语。


    但是,现在居然已经活到了。


    “你说的对,”挽戈略微垂眸,“确实值得庆祝。”


    谢危行很轻地笑了一下,给挽戈斟了满满一盏,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略微侧身举盏,冲她隔空一碰:“敬你此后的每一年。”


    挽戈伸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喉间烧出了一点暖意,落到胃里,像是慢慢撑住了什么。


    黑暗之中的窃窃私语,远远退到了影子最深的地方。


    不过,挽戈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放下酒盏后,她视线重新落回谢危行身上:“你怎么进来的。”


    那其实在问,谢危行怎么避过神鬼阁的山门大阵的。


    她知道那玩意有多难缠——毕竟山门大阵,连镇物都必须出自天字诡境。


    她在神鬼阁待了十多年,才能觉察出一些漏洞,因此才能自由进出不被发现。


    倘若是第一次闯入,她现在也没有把握神不知鬼不觉地全身而退。


    谢危行被她这么盯着,只觉得相当有意思。


    他略微扬眉,笑道:“直接走进来的。”


    挽戈才不信。


    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向前,伸手按上谢危行的肩。他并没有避开,顺势坐直了些,相当配合。


    她指尖还是很凉,隔着衣料向下滑,沿着肩胛向下,最后一路摸到谢危行手腕上。


    没有。


    ——没有新的破绽,没有被阵法反噬的痕迹。


    谢危行乐了:“这么不相信我。”


    挽戈不说话,指尖已经收了回来,黑沉沉的眼眸还是盯着谢危行。


    片刻后,她才忽然道:“新的执刑堂堂主,是你的人。”


    那句话不是问句,是纯粹的肯定句。


    谢危行被拆穿了,却相当愉快。


    他啪嗒打了个响指,坦然承认:“是我做的傀儡。”


    挽戈并不惊讶,反而有几分恍然大悟。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那位新的执刑堂堂主,在羊家诡境之后进了镇异司,怀揣秘密还能在镇异司的镇狱中全身而退,显然有些问题。


    如此一来,一切就说的通了。


    挽戈完全没有觉得不对,甚至觉得这的确是谢危行能做出来的事。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酒香慢慢地散开。


    挽戈这会儿才忽然发现,缙州城那一城鬼声,居然已经很远很远了。


    谢危行斟满了第二杯酒,推到挽戈手边,又给自己也添满。


    “十八岁的第一杯酒已经喝了,”谢危行晃了晃杯子,“那十八岁的愿望呢,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挽戈愣了下。


    神鬼阁不讲这些,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习俗。今天若不是谢危行提起,她甚至不会去记得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的。


    而且,她从来不许愿。


    她只会算一算能不能做到,能做到就去做。至于想不想,要不要,排在很后面。


    “没有,”挽戈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太会想。”


    谢危行并不意外。


    “那换一个,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挽戈垂眸,盯着自己握着酒盏的手。


    她指腹有一层茧,是这么多年来,握着刀一点点磨出来的。


    她的确很少认真想过以后。


    从前,从来都是一步接着一步,旁的人和事推她去做。


    母亲让她去胭脂楼诡境,然后是为了取回命格进的万象诡境,以及莫名其妙被拖入的羊家诡境,师门命令她去的移山……


    现在鬼城压在她影子里,呼吸之间都是死人吵闹,她却第一次被问到“以后”。


    挽戈想了很久,才忽然开口:“有一件事,我打算去做。”


    “嗯?”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的。”挽戈斟酌着言辞。


    灯火下,谢危行单手支着下颌,很安静地盯着她,等她说完。


    “我要做的……是件坏事。”挽戈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屋子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阴气,在她开口时微微一动,又暗暗翻涌起来。小缙王在阴影里躁动了一下,好像闻到了血。


    那其实是有些凝重的气氛,不过谢危行看上去相当有兴致:“有多坏?”


    “……很坏很坏。”挽戈不是很想明说。


    她当然能感受到神鬼阁里波云诡谲、暗潮涌动的气氛。


    她也知道,这软禁的一个月,表面上是不痛不痒的惩戒,一切风平浪静,实际上兴许就是最后一个月。


    最后一个月——不知道是谁的“最后”——也许是老阁主的,也许是她的。


    虽然并没有明说,但是谢危行还是猜到了几分。


    “听上去确实不太好。”


    明明说着坏事,但是谢危行却又笑了起来:“需要我一起吗?”


    第94章 第94章:六爻“你之前说的话……我……


    挽戈很深地看了一眼谢危行。


    这人分明是用开玩笑的散漫语调,但是她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他是真会动手。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重重跳了一下,随即立刻被她自己压下去。


    挽戈想都不想拒绝了:“不要。”


    现在这还是神鬼阁内部倾轧、师门反目。倘若谢危行掺和进来,这可就变成神鬼阁和镇异司的血账了。


    况且,这本来也是她自己一个人要走的路。


    “……这是我自己的事。”挽戈郑重其事强调。


    谢危行对于她的反应,一点惊讶也没有。


    “那行吧,”他想了想,又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要去做坏事,前路未卜,需要本座给你算一卦吗?”


    挽戈盯了他片刻。


    她没有做事前求神问佛的习惯,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阴差阳错问:“算什么?”


    “就算这一件,你想做的这件坏事,是凶是吉。”


    “可以。”挽戈同意了。


    谢危行不知道哪里变了三枚铜钱,推到挽戈面前:“六爻问卜,掷完我来解。”


    挽戈伸手去拿,刚碰到那冰凉的铜钱,又


    听见谢危行接了一句:“闭眼。”


    挽戈:“……?”


    她有些疑惑地瞧了谢危行一眼——没听说过算卦要闭眼的。


    谢危行一本正经:“防止你乱想别的,你的心太乱了。”


    挽戈想了想,觉得的确有几分道理。


    她听了话照做,伸手拢住铜钱,冰凉的金属边缘贴在掌心。


    闭上眼时,识海里那城鬼影开始躁动起来,又被她压下去。


    黑暗中,她听见那人提醒她的声音:“往前抛,六次。”


    挽戈嗯了一声,手腕一抖,铜钱叮当几声,在案上翻滚躺平。


    谢危行略微垂眸看着。


    第一掷,一背两字,少阳。算是安稳的兆头。


    “继续。”谢危行只道。


    挽戈阖着眼,手腕一动,掷完第二次后,又是第三次。


    直到挽戈手中第四次铜钱脱手的时候,谢危行原先懒洋洋支着下颌的手,忽然一顿,眼底金影很淡很轻地一闪。


    三字朝上,老阴。


    变爻落在官鬼位上,且临白虎。


    白虎主血光,官鬼克其身,这是大凶之兆——有去无回、血溅当场的死局。


    挽戈阖着眼,但敏锐察觉到了谢危行那一线微妙的停滞。


    她就要睁眼:“怎么……”


    “哎,别动,”谢危行神色自若,声音里听不出来别的情绪,“还没掷完,不许睁眼。”


    他睁眼说瞎话相当娴熟,眼也不眨,伸手快速把一枚铜钱翻了背。


    ——凶煞之气倏然间被抹平。


    “继续。”他只道。


    挽戈总觉得有些古怪,但是还是照做了。


    第五次,还是凶。


    腾蛇缠身,惊梦难安。


    谢危行才不管这个那个的,他相当熟练,理直气壮又顺手把一枚铜钱反了个面。


    最后一次。


    第六次铜钱落定,六爻已成。


    挽戈这会儿才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几上最后那三枚铜钱上。


    她并不了解六爻,只问:“如何。”


    谢危行开始分享他刚编的卦象:“离上乾下,火天大有,顺天应人。”


    挽戈听不懂,她相当直白:“是吉还是凶。”


    谢危行一本正经:“大吉。”


    “……”


    挽戈盯了他半晌,眼眸中明显有些怀疑。


    谢危行被她盯着,却还是神色自若。


    “怎么不相信?”他眨眨眼,无辜一摊手,十指修长干净,“我可是天子钦点的国师,一卦万金难求。”


    “……我说大吉就是大吉。”


    挽戈总觉得不太对,但是她没察觉破绽。毕竟谢危行这样的大国师,应该不会做出不敬神佛的事。


    况且,这点自欺欺人本来也没什么。她想了想,并没有追问。


    ——就当是这样吧。


    反正无论卦象怎么样,她都会去做这件事。


    不过,她心想,要是她真的回不来,也许就是大国师这么多年卜算生涯的最大败笔吧。


    酒盏又被斟满,琥珀色的液面在灯下晃动了一下。


    谢危行这次带的酒并不烈,起码挽戈很清晰地知道自己并没有醉意,只有胃里被烧出来的热。


    肩上那点绷紧的劲松了半分,又没有完全松。


    缙州城那一城的鬼声乖觉得很,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腾。


    安静得好像不真实。


    挽戈把空盏放下,忽然开口:“谢危行。”


    “嗯,我在。”


    挽戈本来准备了一堆话。


    ——也不算一堆。顶多一两句,她从来没有那么多话可以说。


    不过,也许以后可能没机会说了,如果她打算做的坏事彻彻底底失败了的话。


    挽戈眼睫垂了垂,烧过一轮的酒气顺着血一起往心口涌,那里闷闷的。


    “我……”挽戈刚开口,就顿住了。


    她平时不怎么说废话,说话也相当直接,但是这会儿却有点不确定。


    不确定说的是不是对的,不确定是不是酒意带来的那点模糊下的发疯。


    ……不确定到底该不该说。


    况且,似乎迟到了很多。


    “你之前说的话,”挽戈最终还是开口了,带了几分迟疑,“……我现在,大概明白了一点。”


    谢危行握着酒盏的手指,无声之中一紧。


    那句“之前说的话”太宽了,从他第一次见她开始,他说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话——一本正经的,玩世不恭的,信口开河的,林林总总。


    但是他已经知道了她指的是哪一句。


    “明白什么?”谢危行很轻地注视着挽戈,声音也压得很轻。


    挽戈和他的视线短暂地撞上,又慢慢移开。


    她握着酒盏的指节有些用力,片刻后,才道:“……算了。”


    那完全就是刀悬于头上,将落未落。


    挽戈想了想,还是补充完整了:“等我把那件坏事做完,如果还能见到你的话,再告诉你。”


    屋子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说话说一半。”谢危行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不过,挽戈显然还有后话。


    “如果我没把事情做成……”她垂眸想了想,语气很平,“你以后不要再来神鬼阁了。”


    谢危行乐了:“你怎么还赶我走。”


    “不想你被卷进去,”挽戈皱了皱眉,有点固执,“我是认真说的。”


    谢危行盯了她看了几息,耸耸肩,决定装聋作哑:“我听不见。”


    挽戈:“……”


    缙州城的那一城鬼声已经很远了,挽戈忽然觉得相当荒唐——她身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人还能心平气和坐在对面找乐子。


    挽戈决定不和他争。


    “……算了,”她闷声补了一句,“我会回来找你的。”


    这次,谢危行应下了:“行。”


    酒坛将近见底了,分明夜色已经很深了,屋子里暖意却越来越重。


    挽戈觉得肩头有些发热,又像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被这一点火气勉强按着。


    兴许是那一点热意作怪,她忽然伸手扣住了谢危行的手。


    那动作并不重,甚至有点发虚,更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在。


    “怎么了?”谢危行略微侧身,被她拉得靠近了些。


    挽戈盯着他近在眼前的面容。


    她平时很少这样端详一个人——但现在,或许真的是那点模糊的酒意,视线不听使唤地落在他的眉眼上走过。


    他眼眸中有璨然的光碎开,似乎还带了几分笑意。


    挽戈知道自己很清醒。


    不过,有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如果他真的算错了,以后她大概就没有机会了。


    这念头轻轻刺了一下胆子。


    挽戈咬了下唇,忽然向前倾了半寸。


    她动作太快了,像蜻蜓点水一样,只是很轻地一点,短暂贴上了他的唇角。


    然后当即退开。


    谢危行骤然僵住,瞳孔很轻地一缩,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挽戈其实也没什么经验,刚刚也不过是一股冲动贴上去。


    她退开后,才后知后觉感到了一点迟到的局促。


    挽戈眨了下眼。


    ……好像也没有怎么样。


    她觉得方才做的事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不够,想了想,干脆收起来那点犹豫,重新探过去。


    这次还是很轻,但是比刚刚更认真一点。


    酒意在呼吸之间晕开,她一手撑着案上,略微向前倾,那几乎是一个自下而上的


    姿势。


    谢危行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本来还是按在原地,几乎完全怔愣住。等他反应过来时,耳根一下子浮起了一线热。


    谢危行声音相当轻,像是提醒,又像是确认:“……挽戈?”


    挽戈并没有应,相当认真地往前探了一点。


    她想再试一下就退开,浅尝辄止,但是这回她没能退成。


    下一瞬,谢危行骤然一手扣住了她撑在案上的那只手,指节明显绷紧,另一手有些用力地按住了她的后颈,从细软的发根按到颈侧,把她向前带了半寸。


    那完全是一个反客为主的姿势。


    他借力一带,把人捞进了自己怀里,半圈过来,让她整个人几乎跨坐在他膝侧。


    原先那点不得章法的试探,瞬间易主。


    “谢危行……”


    挽戈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唇齿被撬开的刹那,挽戈后背一绷,下意识就要去抓什么。


    谢危行几乎是本能地按住了她那只手。那个姿势逼迫得她只能仰头,呼吸完全被夺走。


    他那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几乎将她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挽戈肩头明显一沉,案边的手都开始发软打滑,谢危行才慢慢退开。


    分明已经能呼吸到空气了,挽戈还是觉得相当眩晕。


    谢危行仍旧揽着她的腰,没让她往后仰,只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明明呼吸还不稳,但眼眸相当明亮,耳尖还残留最后一线薄红。


    第95章 第95章:故事“您,您怎么就死了………


    后面那夜怎么度过的,挽戈第二天也有些迷迷糊糊记不清了。


    她只隐约记得自己实在太困,很快就去休息了。


    她居所里没有第二张榻,只好极其敷衍地分一半给那人。


    榻不算大,那人又比她还高半个头,理论上两个人凑合一下会很拥挤局促,总之肯定不舒服。


    但是挽戈这一夜居然入寐得相当安稳。


    分明是贴着很紧的姿势,但是身后那人出奇地安静,也很规矩,呼吸压得很轻,热意源源不断,冬夜里像火一样。


    那人一直从背后抱着她,很紧又小心翼翼,似乎完全不觉得累,仿佛一松手她就会不见。


    他的侧脸蹭在她发间,气息干净,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冷香。


    太安静,太暖和了,让人不想动弹。


    然而,挽戈醒来就后悔了。


    不得不承认,昨夜的确有酒精上头、以及她见色起意的缘故。


    ——酒色害人啊。


    不过,她反思了一下,觉得还好。


    好在也就止步于唇齿之间那点试探,起码她到最后,也没有说出那句话。


    还只算是很好的朋友吧,一切似乎还有挽回的余地。


    ……真的吗?


    挽戈下定决心戒酒戒色,因此相当没礼貌,醒来后就决定把谢危行赶走。


    “天亮了。”挽戈相当严肃。


    言外之意,再不走,万一被人看见,可就真成私会了。


    谢危行才不是很想走。


    他早就醒了,只是装死,侧脸蹭了蹭挽戈的后颈,不但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抱得更紧。


    挽戈皱眉,犹豫了一下想动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出手,手腕就被人扣住了,又被人兴致勃勃地俯身覆上了唇。


    这次并没有昨夜那么乱,力道却更狠一些,逼得她不得不仰头。


    直到察觉她呼吸已经乱七八糟的,缺氧的眩晕里她的手已经软成了抓挠,谢危行才松开。


    谢危行眨眨眼:“我真走了。”


    挽戈巴不得他赶紧滚。


    她这会儿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些君王会兴起斩妖妃的想法了——虽然妖妃的确挺好看的。


    谢危行走后,挽戈才后知后觉发现,这缙州鬼城的声音,一晚上都没出现过。


    她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还是一切如常,挽戈很安静地继续接受软禁,同时尝试继续压制鬼城的力量。


    只是那比较艰难。


    在几日之内,那种山呼海啸的鬼哭声就又回来了。


    好在挽戈几乎已经习惯了。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就抓几个最吵的鬼暴揍一顿。


    与此同时,她能感受到,不净山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避开她,她的院子附近无事发生,槐序和白藏等人,也完全没有来访。


    然而没有事情,往往就是最大的事情。


    挽戈并没有急。


    她当然也在不动声色地等最后的发生。


    软禁期过得相当快。


    到第三十天的时候,挽戈终于听见院门外,有新的敲门声了。


    门外依旧是槐序。


    槐序还是那副快要死掉的样子,眼底有很深的青黑,看得出代理少阁主之位的这个月,把她折腾得够呛。


    槐序不是很会说话:“师妹,恭喜刑满释放啊。”


    槐序顶着死鱼眼,把少阁主的令牌塞还给挽戈。


    她虽然其实没什么表情,不过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她有种多拿一刻令牌就会没命的疲惫感。


    挽戈并不在意:“查完了?”


    她问的,当然是关于执刑堂前堂主之死,闻事堂的调查结果。


    “差不多吧,闻事堂口风很紧,”槐序慢吞吞道,“只不过应该和你没什么关系,老阁主那边没有新的命令。”


    挽戈对此并没有什么看法——本来就和她没什么关系。


    槐序有更严肃的事,她除了令牌外,还给挽戈带了厚厚几卷竹简。


    “师妹,这是一个月的师父语录,记得多加温习啊。”


    槐序捧着那摞沉重的语录的时候,似乎有种油然而生的神圣感。


    毫无疑问,对于她来说,这才算是大事。


    挽戈对于槐序的好意心领了:“多谢师姐。”


    除此之外,槐序还带了新的消息。


    ——那位新上任的执刑堂堂主想要见挽戈。


    用词相当委婉,“请来一叙”,不过谁都能看出来其中有点别的意思。


    槐序本来以为挽戈不会同意的。


    毕竟执刑堂和少阁主水火不容,这是众所周知的。


    况且,这是执刑堂堂主想要来见她,应该是那位新堂主来见她,而不是她被请过去——真没礼貌啊这新家伙。


    然而,槐序没有想到的是,挽戈居然同意了。


    从挽戈的居所到执刑堂,路途并不算近。


    挽戈一路走过去,路上碰见的弟子纷纷避让行礼。她能察觉到这些弟子目光中分明带了畏惧。


    越往执刑堂,那些目光中掺杂的畏惧,就更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敌意。


    挽戈神色自若。


    毕竟她在执刑堂的弟子看来,她杀了他们的堂主,这点敌意太正常了,算是不痛不痒。


    阴影里,小缙王这会儿难得钻了出来,嘻嘻哈哈。


    “王上,这些活人真是不太规矩啊……螳臂挡车,王上,把他们眼睛挖出来吧……”


    挽戈并没有理会。


    执刑堂的门敞开着。


    挽戈进去的时候,能感受到数十道视线像钩子一样挂在她身上,不过她视若无睹。


    尽头的主位上,坐着那位新任的堂主。


    ——这就是从羊府诡境活着回来的那个幸运儿。


    “都退下。”


    没等挽戈走近,那堂主忽然开了口。


    两侧弟子一愣,还有些迟疑:“堂主,这……”


    “退下!”


    那堂主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杀师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要亲手与她了断,谁敢插手,就是看不起我!”


    这话喊得几乎是掷地有声,悲愤欲绝。


    一众执刑堂弟子显然被这气势震慑住了,面面相觑,纷纷为新堂主这种深切的孝悌之情感动落泪。


    他们带着敬佩与担忧,迅速退出了大堂,连门都贴心地带上了。


    ——很难说没有因为害怕被殃及池鱼的原因。


    堂内只剩下挽戈和这位新堂主两个人。


    门阖上的瞬间,外头零零散散的杂声都被隔绝,只剩下执刑堂内的静默  。


    挽戈漆黑的眼眸很平静地注视着新堂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与此同时,几乎谁也没有听见的是——


    新堂主骤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在挽戈面前跪下了,几乎喜极而泣。


    “恩……恩公!”


    挽戈:“……”


    她略微垂眸,只剩下沉默了。


    吞了小缙王后,她虽然没有天眼,但是对于鬼的感知要更敏锐。


    在她的视野里,这新堂主的皮囊之下,分明是一团熟悉的鬼影。


    ——布团鬼。


    她当然还记得布团鬼。


    在胭脂楼诡境出来后,在入万象诡境之前,当时谢危行直接给布团鬼送去了供奉院吃香火。


    她后来去供奉院时,也见到过他。


    ……只是没想到,谢危行之前所说的,他做出来冒充这个弟子的傀儡,皮囊之下,居然就是布团鬼。


    挽戈沉默了很久,才道:“别跪着了。”


    布团鬼没能起来。


    倒也不是做了亏心事,他当然也还认识挽戈。


    只是此刻,它哪怕没有特意去感应,也能感受到这位恩公身上那种恐怖的感觉。


    从前也是看着像大鬼,只是现在……完完全全,就是大鬼了。


    “恩公,您……”


    在挽戈的视野里,能看见皮囊之下,布团鬼还是先前的模样,黄澄澄的眼珠有种瑟缩的恐惧感。


    布团鬼吸了吸鼻子,伤心欲绝:“您,您怎么就死了……”


    挽戈:“……”


    很难说这对于鬼来说,一个人死了变成鬼,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阴影里,小缙王相当瞧不起布团鬼,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什么东西,真没出息。”


    挽戈并不是很想多解释自己吞了移山诡境的事,毕竟和布团鬼解释,估计也比较麻烦。


    她想了想,才问:“他让你来找我的吗?”


    那个他,当然指的是谢危行。


    “是,是的恩公!”布团鬼听懂了,忙不迭讨好道,“那位大人让我来听您指挥……”


    原来是这样。


    挽戈想了想,她原先并没有想到利用执刑堂这根线,不过此刻,她倒是生起了一点物尽其用的想法。


    堂外,那群弟子其实等了很久很久。


    没人敢进去——主要是谁都知道,少阁主不是等闲之辈。


    尽孝的事,新堂主一个人做就可以了。他们又不是前堂主的衣钵传人,并不是很想进去送死。


    等到第三炷香后,堂内才终于有了动静。像什么重物被掼在地上,接着,有血腥气透出来。


    “动,动手了!”


    有人脸色一变,做出了就要闯进去的样子。


    不过也只是样子而已。


    发现并没有人来拉住他后,那要闯进去的弟子赶紧收了姿势,假装无事发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堂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堂……堂主!”


    “少阁主!”


    几乎不到半日,一则令人落泪又令人新奇的八卦当即传开了。


    执刑堂新堂主,可喜可贺,为师父报仇,用尽秘藏灵物,终于和少阁主两败俱伤。


    第96章 第96章:克上以下克上。


    神鬼阁的医庐里,医师已经被挽戈赶走了。


    最里面的里间,倘若有人意外闯进来,就会发现里面阴影如同水一样居然在流动。


    连同整间屋子都有一种百鬼夜行的乱七八糟。


    在传闻中负伤的挽戈,理论上应该在榻上休息——不过显然她并没有那么做。


    她坐在案前,执笔在写字。


    阴影里,这是小缙王这几日来难得的放风时间。


    他嗅了嗅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新鲜血腥气,相当满意,又探过去想看挽戈在写什么:


    “王上,写什么呢……?”


    先前挽戈一直在竭力压制鬼城的力量,小缙王好几次窜出来被暴揍一顿后,只好悻悻缩回去。


    他没有喜欢挨打的癖好,虽然很恼火,也只好龟缩着在黑暗中吵闹。


    但是今天小缙王注意到,挽戈居然并没有再尝试压制那种力量。


    ——压制不住了吗?


    小缙王高兴坏了,凑过去看挽戈在写什么,片刻后,立即开始嗤之以鼻。


    “写这些有什么用?写给自己变成鬼以后看吗?想约束变成鬼以后的自己?”


    小缙王完全不能理解:“等你抛却人身、成为真正的鬼,你不会再记得你现在写的胡话的。”


    挽戈不理会他,慢吞吞地继续落笔。


    “别写了别写了!”


    小缙王又瞧了一会儿,觉得相当无聊,只想让挽戈赶紧停下来,去杀几个人玩玩。


    他怪声怪气:“没用的,人和鬼不一样,你到时候根本不可能记住的,你即使记住了,也会觉得现在的想法相当荒唐!”


    然而,挽戈已经写完了。


    她只冷冷道:“我会记得的。”


    她将写好的竹纸很小心地收好,这会儿,才听见门外有人敲门,是槐序的声音。


    “师妹。”


    槐序进来的时候,先是被屋子里那种遮天蔽日的阴冷气息一惊,差点退出去就要拔出武器。


    她死鱼眼难得活了一下,然后才注意到挽戈。


    槐序看见挽戈坐在案边,皮肤还是从前一样很安静的苍白,眼眸相当黑。


    衣物之下,她肩上似乎缠着厚重的纱布,空气中隐隐有药味和血腥味。


    不过……


    槐序迟疑了一下,还是出声提醒:“师妹,我觉得师父不会信。”


    她的意思,其实这屋子里两人都心知肚明——老阁主没有那么蠢,不可能相信新的执刑堂堂主能让现在的挽戈负伤。


    然而,挽戈完全不担心:“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他相信这点。”


    槐序不是很明白,抬眼打量挽戈:“那你这是……”


    挽戈并没有打算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自己的计划。


    “是为了别的打算。”她平静道。


    槐序叹了口气,她一直都知道她这个师妹总是很有想法,只好把正事说了:“师父让你过去,现在。”


    ——现在。


    挽戈顿了下,无声之间,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老阁主的居所位于神鬼阁不净山的最深处,也是最高处。


    石阶相当漫长。


    挽戈走得并不慢,只是每上一层台阶,眼底的黑色就更沉一分。


    阴影中,小缙王好像要闻到新鲜的血味,激动得滚来滚去,大声嘶鸣。


    推开最后那扇门的时候,挽戈并没有敲门。不过她进门时,下意识偏了下头,才发现出乎意料。


    意料之外的,居然没有。


    ——老阁主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她一进门就掷出铁箭,试她的功夫。


    也许是从此都不需要再试了。


    屋子里相当暗,不过还是有一些模糊的光线的。一个人影正坐在中间,动也不动。


    “师父。”挽戈站在门口,没有主动进来,只淡淡开口。


    那个人影并没有抬头。


    只是遥遥几丈的距离之间,似乎有什么目光在无声之中触碰。


    苍老的声音:“进来。”


    挽戈这才踏入屋内。


    与此同时,身后的厚门砰得一下自动合上了,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隔绝在外。


    挽戈无声盯着那个衰老又坚硬的人影。


    这会儿她能感受到,原先在她影子里沸反盈天的小缙王以及其他一些鬼,似乎都察觉什么威胁,没怎么动,寂静下来。


    黑暗之中,那个轮廓动了动。


    “哒哒。”铁杖敲地面的声音。


    灰衣老者坐在阴影里,空荡荡的眼眶对着挽戈的方向。


    分明是没有眼珠的,但是挽戈知道他在看。


    老阁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什么想问的吗。”


    挽戈站在离他大约两丈的地方,并没有行礼。


    她想了想,平静答道:“没有。”


    老阁主那只剩下眼皮的眼眶,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片刻后,苍老的声音才又出现:“我以为,你会问当年的事。”


    挽戈思考了一下,忽然发觉,这似乎是第一次,老阁主居然用聊天一般的口吻和她说话。


    她不是很想和老阁主聊天,因此决定不说话。


    老阁主并不追问。


    他嗓音再次落下时,很慢,但带了一点意味不明:“你没有把供奉院那年轻人带上来。”


    那当然指的是谢危行。


    挽戈略微垂眸,心想,那你判断错误的事情,还多着呢。


    她只淡淡道:“我自己的事情,和朋友没有关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完全没有声音。


    过了片刻,老阁主才终于动了,动的是他的那只铁手,铁手指了指挽戈面前案几上的茶盏。


    “喝吧。”老阁主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任何意味。


    挽戈没有应答,扫了一眼那只茶盏,上前了一步,将它端了起来。


    她并没有立即喝,仅仅只是端起来而已。不过那茶水的气息已经溢上了她的鼻尖。


    雪峰茶。


    其实不用闻,她就已经知道了。


    ——之前在万象诡境之中,扮演老阁主的境鬼,也是同样的,给她端上来了一杯掺了毒的雪峰茶。


    只不过,今日这茶里掺的不止是毒,还有血。


    挽戈略微抬了抬手。


    下一瞬,她五指一合,茶盏在掌心被骤然捏碎。


    挽戈抬眼平静道:“师父,我以为你知道我不会喝。”


    她松开了手。


    碎片叮当坠地,连同茶水,洇得滴滴答答地面到处都是。


    老阁主没有叫人来收拾,也没有责备。


    只是片刻后,苍老的声音淡淡开口:“你胆子大了。”


    这屋子内平静得好像只是寻常对话一样。


    挽戈也好像聊天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信口开河:“也许只是命太短了,不用多顾忌。”


    屋子里的阴影似乎被这一句话拨动了一下。


    “命短就要多杀人呀!多有道理,快点动手吧,哈哈哈!”


    小缙王这会儿终于敢冒出头,在老阁主看不见的地方笑得前仰后合。


    挽戈无视了那点躁动,只盯着老阁主。


    她不想再多废话了,径直开门见山:“师父,我知道你想杀我很久了。”


    苍老的影子注视着她,分明没有眼珠,但是那很明显就是在打量。


    老阁主没有否认:“嗯。”


    “我也是。”挽戈很平静地接了一句。


    ——我也想杀你很久了。


    小缙王乐不可支,嘿嘿乱叫,假装流眼泪:“真是师徒情深啊。”


    老阁主声音之中罕见地带上了嗤之以鼻的嘲讽。“可惜你做不到,挽戈。”


    “是吗。”她不置可否。


    那没有眼珠的冰凉目光再次看过来,这次带了点怜悯,像在打量一个必死之人。


    “你太年轻,”苍老的声音落下,“移山诡境,你在宗门报告里有所隐瞒,以为我不知道吗。”


    挽戈听出来,老阁主这是想在她临死前,最后教她一次。


    然而,她没由来心想,这指不定是谁教谁。


    这会儿,挽戈站着,老阁主坐着。那其实是一个有些居高临下的注视,然而倘若有人在场,就能品出几分不明不白的滋味。


    这分明是实际意义的下克上。


    “师父,那你动手吧。”挽戈最后道。


    “挽戈,”老阁主终于完全嗤笑了一声,“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本想多留你一会儿。”


    “……可惜。”


    他没有再多废话,握着铁杖的那只铁手,骤然将铁杖重重往下一砸!


    那声音不算太响。


    然而,就在铁杖落地的瞬间,整个不净山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屋子里原先静止的黑暗,瞬间沸腾了起来。


    肉眼可见的暗纹从老阁主的杖下游走而出,顺着四壁攀援而上,眨眼之间覆盖了整个屋子。


    ——山门大阵。


    神鬼阁立山百年以来的山门大阵,完全开启时,即使是天字诡境的大鬼,也足够绞杀了。


    挽戈并没有理会识海里聒噪的鬼叫,她站在原地,身形也并没有晃动。


    只是那无形的压力,已经骤然之间,压上了她的神识。


    老阁主并没有再动手,毕竟按照常理,山门大阵开启后,对准的大鬼,基本上也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他甚至有耐心继续开口:“昨天你和执刑堂一战,你诈伤的手段太幼稚了。”


    分明是被压制的,但是挽戈却很轻地笑了一下:“师父觉得是吗。”


    她这个反问,明显让老阁主顿了一下。


    不过片刻后,就是确信无疑的荒谬。


    “执刑堂堂主没有伤你的本事,这种把戏骗不过我,愚蠢。”


    这看上去似乎已经输了,然而挽戈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下:“师父,你猜对了一半。”


    ——不过,只猜对了一半,那其实就是完全猜错了。


    老阁主皱了皱眉。


    这会儿,他的确感觉到哪里不对,但是还不确定究竟是什么问题。


    片刻后,老阁主才想起来,山门大阵,一半归老阁主所有,一半归四堂所有。


    “你以为四堂主都会站在你那边吗?”老阁主觉得更加荒诞了,“你真是太可笑了,挽戈。”


    挽戈心想,也许吧。


    她慢吞吞揭示了最终的谜底:“是诈伤,只是……”


    她心满意足看见老阁主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那是他彻底意识到了不对劲。


    “……只是诈伤的不是我。”挽戈笑了起来,“是两败俱伤的另一个人。”


    老阁主本能觉得这是在胡说八道——执刑堂堂主那个废物,有什么必要诈伤?


    但是那种荒诞的直觉,忽然让他意识到,这是对的。


    这会儿他已经完全知道,为什么挽戈还能平静地站在那里了。


    ——山门大阵分明只有一半开启了,属于另外四堂主的那一半纹丝不动!


    第97章 第97章:火并老阁主打算杀少阁主,……


    布团鬼捧了捧胸口,只觉得这副新皮囊的心口在砰砰乱跳,跟着他那团鬼魂一起抖。


    这里是执刑堂的偏厅。


    地上倒着两个人,陷入香甜的睡眠,不愿醒来……呃,是闻事堂堂主,还有灵物堂堂主。


    以及若干他们随从的昏迷弟子,横七竖八都被放倒了。


    白藏已经相当熟练地把这两个堂主手脚都捆了起来,又给他们来了几下,确保一番睡眠质量。


    他站起来拍拍手:“完工。”


    槐序在旁边,收拾完了剩余的随同两位堂主的弟子,也严肃起身,觉得可以下班了。


    如果老阁主有机会出现在这里的话,就会明白为什么他的山门大阵只能开启二分之一了。


    这里小小一个偏厅,居然已经聚集了神鬼阁四位堂主。


    ——两个躺着,两个站着。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灵物堂堂主是第一个受害者。


    他从来没有想过,仅仅是被请来探视一个“重伤垂死、不成人形”的执刑堂堂主,会让他也变得重伤垂死、不成人形。


    相比于灵物堂主,闻事堂堂主则要难搞得多。


    他一进门就闻见了不对劲的感觉,差点把布团鬼反杀。


    好在布团鬼并不是一个人。


    在槐序和白藏两人出手之下,二打一,闻事堂堂主也睡了个好觉。


    闻事堂堂主在入睡前拼尽全力,把警示的响炮放上了天。


    然而他并不会知道,此刻老阁主应该已经在和最得意的弟子进行一番叙旧,不可能有空顾得上他。


    布团鬼相当满意,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有用了:“这样就可以了吗?”


    “接下来……要去帮少阁主吗?”


    布团鬼跃跃欲试,觉得一切轻轻松松。


    槐序不说话,白藏很不会说话。


    白藏奇奇怪怪看了布团鬼一眼,相当直白:“你要去送死吗?”


    布团鬼一愣:“啊?”


    他只是想去帮忙——毕竟他被送来神鬼阁就是来帮忙的。


    白藏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执刑堂堂主是挽戈的人。


    他没有天眼,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傀儡皮囊,只当是挽戈在外头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长得很像的活人。


    “提醒一下,在我们神鬼阁,一般叫这……火并。”


    白藏冷冷提醒道:“放你们王朝,这应该叫谋逆或者篡位什么的。”


    布团鬼:“……”


    “老阁主打算杀少阁主,少阁主想宰了老阁主,你躲远点就可以了,能帮上什么忙?凑什么热闹?”


    布团鬼懵懵懂懂,似懂非懂。


    他不太懂,但还是惦记着帮忙,决定把同伙的大帽子一戴到底:


    “那现在要做什么?总不能干站着吧。”


    白藏沉默地盯了布团鬼片刻,只觉得执刑堂风水非常养人,怎么总养出蠢货。


    看在起码半个时辰前还算是同伙的份上,白藏言简意赅:


    “现在应该赶紧下山逃跑。”


    布团鬼:“……”


    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百分百的信心少阁主能赢,”白藏诚恳道,“我已经站在少阁主这边了,也做好了她输后、我就会死于清算的准备。”


    “但是我不喜欢原地等死——所以为什么不现在抓紧先跑  ?”。


    屋子里,挽戈其实并没有动,只相当平静地站在那里。


    甚至没有抽刀出鞘。


    但是倘若在场有除了她和老阁主外的旁人,就会发觉,那一半的山门大阵,已经压在了她身上。


    她脚下的地面已经发出了破裂声。


    “不错。”


    老阁主分明是被算计成功了,但是很快面上就完全找不到诧异的神情。


    那张模糊的苍老的脸上仍旧看不出喜怒,甚至还能冷漠地夸赞。


    “能扛下一半的大阵不跪……你的内劲,已经胜过我了。”


    ——但那不可能只是夸赞。


    话音未落,风声已经炸起,眨眼之间,那又老又瞎的影子就已经不在原地了。


    那一杖太快了,直取挽戈的眉心。


    但是即使顶着半个山门大阵,挽戈也比老阁主更快。


    镇灵刀出鞘的声音太短太快了,几乎没人能听见,而下一刻就是金铁悍然相撞!


    “锵!——”


    那其实是相当沉重的撞击。


    镇灵刀的寒光和铁杖的火星,在黑暗之中迸射开,映出老阁主空洞衰老没有眼睛的面皮。


    挽戈完全没有退避,手腕一转,刀锋顺着铁杖的纹路,直削老阁主握着铁杖的铁手。


    与此同时,老阁主的铁杖杖尾骤然猛点地面,借力横扫。


    “轰——”


    纯粹的内劲迎面相撞。两人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碎石像炸开了一样向四面迸射。


    屋内的陈设,从案几到武器架,在这一击的气浪下都瞬间分崩离析,轰然坍塌,乱七八糟的碎片满地都是。


    这其实只是短暂的试探,双方谁都没有全力以赴,但是局势已明。


    挽戈撤身向后退了半丈,自己重新站定,漆黑的眼眸遥遥瞧向那个苍老的影子。


    平心而论,现在纯粹武道上的交手,她有把握能胜过老阁主——老阁主的确是武道宗师,但无论如何,已经老了。


    只不过,还有半个山门大阵。


    倘若只用武道,加上老阁主控制的半个山门大阵的压制,她和老阁主势均力敌,无疑会陷入僵持。


    那当然无所谓,只是……


    太吵了。


    随着血气翻涌,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压制那鬼城的力量,那窃窃私语的贪婪杂音,很快开始铺天盖地怂恿。


    ——只要完全放开,就可以顷刻之间把眼前这个老东西撕碎。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那声音并不真切,像无数只湿冷的嘴贴着耳膜蠕动,它们在索求新的血液。


    挽戈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眸一定很黑很黑。


    “闭嘴。”她在心底说了一声。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一大片嘈杂短暂低了片刻,随即又汹涌起来。


    交手之间,铁杖短暂落回了地面。


    “压得住吗?”苍老的声音冷冷地做出了判断,“看着不像。”


    那意思当然是指挽戈身上的那座缙州鬼城。


    挽戈并没有露出其他的情绪,淡淡道:“还行。”


    老阁主对她的回应,并没有什么表示,眼眶空洞洞的。


    分明还在交手,金铁碰撞,但老阁主还能说闲话,沙哑的声音问:“这条路……供奉院给你的吗?”


    挽戈略微皱眉。


    她没有和将死之人聊天的奇怪习惯,也没有在临死前聊天的习惯,总之无论如何,就是现在不是很想说话。


    因此她没有再理会。


    但是老阁主居然还有话说。


    “你以为,是你在吞鬼,”苍老的声音冷冷道,“到底是你吞了鬼,还是鬼吞了你,借着你这副骨头往外爬,你心里不清楚吗?”


    鬼城的嘈杂似乎听见了这句话,更加兴奋了,笑声轰然炸开。


    挽戈当然知道,在这个时候老阁主说这些是在为了什么。


    因此,她也认真道:“师父,等你死后,我再想这个问题。”


    老阁主没有再开口了。


    然而下一瞬,他铁杖忽然重重一顿。


    挽戈其实早猜到了老阁主有后招,并且即将用出来。


    毕竟她能看出来陷入僵持,老阁主不可能看不出来,并且老东西一定比她更害怕陷入僵持。


    但是她的确没有想到是这个。


    山门大阵的暗纹下,忽然诡谲地浮动了起来,或者说,那不是出自山门大阵。


    那分明是老阁主放出来的东西。


    黏稠的阴影在地面上忽然拉长扭曲,但那不是出自挽戈身后,而是出自老阁主杖下。


    最后凝聚成两道没有五官、只有人形轮廓的巨大黑影。


    ——两只地阶的大鬼。


    挽戈骤然后退了一步。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不过她很快就压下了那点惊愕,重新回归冷静的对峙。


    “挽戈,你看上去……很惊讶。”


    老阁主这样说着,但是完全没有给她多的解释。


    下一刻,那两道黑影瞬间消失了,没有嘶吼,也没有风声。


    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贴在了挽戈的身后!


    太快了。


    ——那肯定不是纯粹的武道能达到的速度。


    挽戈握着镇灵刀的手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横刀回挡。


    “铮——”


    倘若换成活人来,以挽戈回挡一击的力道,活人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但是这两个鬼影并没有,她刀锋似乎是斩在什么坚石之上,只有凄厉的摩擦声。


    巨大的力道回撞进挽戈虎口,她向后一退卸力,与此同时,老阁主的铁杖也已经到了。


    三对一。


    前有断金碎石的铁杖,后有如影随形的大鬼。


    那根本来不及思考,但挽戈已经下意识做出了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她身形几乎不可思议地侧身一折,堪堪避过了铁杖的锋芒,但左肩还是被那劲风扫中。


    “砰!”


    她整个人重重撞在侧面的墙壁上,半面墙壁轰然坍塌,烟尘四起。


    老阁主的声音隔着烟尘传过来:“还不肯用全力,挽戈。”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完全是漠然的对当下的判断。


    挽戈单手撑着镇灵刀,重新在废墟之中站了起来。


    她的眼眸其实已经很黑很黑了,她甚至能从自己的刀锋上倒影看清这一点。


    太吵了。


    她猜到老阁主有底牌,但的确没有料到,老阁主的底牌居然是养了两个地阶大鬼。


    识海里那座缙州鬼城已经吵翻了天,挽戈知道自己很可能马上就要控制不住了。


    旁的大鬼的气息,对于她影子里鬼城的东西来说,几乎比新鲜的血肉更能引发贪婪。


    ——吃了他吧,王上。


    ——为什么还不动手?


    ——让影子出来吧,让……让我们出来。


    挽戈漆黑的眼眸盯着烟尘之中老阁主的方向。


    那两道鬼影已经重新站在了老阁主身侧,对她虎视眈眈。


    ……她也是。


    她很轻地尝试吞咽了一下,忽然觉得特别饥饿。


    第98章 第98章:我是?我祝愿你从此不会后……


    想吃。


    ——想吃什么?


    那一城鬼影翻动了起来,模糊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滚上来,撞在耳骨上。


    挽戈不动声色地咬了下舌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的腥甜,才几乎勉强将眼底那层疯狂翻涌的黑色稍微压下半分。


    她重新扬起了镇灵刀。


    山门大阵的压力下,她脚下的地面不可避免缓慢下陷,裂纹从靴子底向四周蔓延。


    对面的乾瘠的身影立于铁杖之后,灰衣丝毫不动。他杖下两道大鬼的黑影贴着地面,轮廓冷硬。


    下一刻,风声又炸开了。


    这次绝不再是试探。


    几乎在瞬间,铁杖就已经裹挟着阵纹的寒光,以如山一样巨力悍然劈下。


    那太快了,算得上是老阁主的全力一击。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挽戈根本来不及退,镇灵刀已经硬生生架住了铁杖。


    “铛——!!”


    金铁剧烈摩擦出的火星溅射到黑暗里,瞬间又熄灭。


    然而,与此同时,那两道巨大的鬼影在也已经欺身而上,已经从左右两侧分别逼到近前!


    挽戈略微偏头避过了其中一击,镇灵刀顺着杖身一滑卸力  ,反手一记刀背横扫。


    刀背扫中了第一只大鬼的肩,那一截黑影尖利地嘶鸣了一声,擦着墙垣后退。


    但在此同时,第二只大鬼已经借势探臂,直抓向她的侧肋。


    挽戈手里镇灵刀斜翻回身,整个人往那鬼手里撞去,刀锋自下而上一挑,鬼的一臂被硬生生斩落,发出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吼。


    然而在那之前,另一只鬼手已经硬生生扣入了挽戈的左肋,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三对一之下,这其实是最正确的选择。


    挽戈根本没有皱眉,借着鬼手被扣住的一瞬停滞,甚至反向发力,让那只鬼手刺得更深,以此死死卡住了那只试图抽身的大鬼。


    “……抓到了。”她很轻道。


    那只大鬼其实并没有自我意识,但是不妨碍它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发出惊恐的嘶鸣。


    下一刻,镇灵刀方寸之间暴起,太快了,只有一抹苍冷的寒光,顷刻之间,已经把这只大鬼拦腰斩灭!


    废墟之上,彻底安静了一息。


    挽戈很轻呼出了一口气,站稳,重新握紧了刀。


    热血顺着她的腰侧往下淌,她的靴边很快被洇出了一圈深色,血腥气浮在空中。


    老阁主站在对面的阴影里,这次他的身边只剩下最后一只大鬼了。


    他空洞的眼眶似乎在打量,似乎又什么都没有看:“他们本来是给你准备的。”


    挽戈没有接话,她现在也懒得去想老阁主是什么意思。


    鲜血往外涌,她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只是很安静地抬起眼。


    她原本眼眸就相当黑,如今在薄暗的天光下根本看不见瞳仁,只剩下一团深得发沉的颜色。


    老阁主却继续道:


    “我给过你机会,你喝了那盏茶,从此我身后就只需要你这个大鬼就行了,那两只鬼不过是你的饵食而已。”


    “你是我最喜欢的徒弟……为什么不听师父的话?”


    空气之中都是沙尘,那是方才极其激烈的交手导致的,但是老阁主的声音却比沙尘更哑涩。


    老阁主没有得到挽戈的回应。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既然不想做食客,那就只能做食物了。”


    挽戈听不见,或者说,即使模糊听见了,也没有力气回答。


    兴许是失去了太多温热的鲜血,又或者是方才选择斩杀而不是吞噬那只大鬼,亦或是别的原因。


    她眼前发黑,只能看见那种阴冷至极的黑暗,以及那种被千般百般放大的窃窃私语,完全是就在耳边的巨大喧哗。


    闭嘴。


    她在心里很轻地说了一声。


    不止是在说老阁主,还有说黑暗之中的东西。


    但是这次没有用。


    那些东西察觉到了人身的虚弱,更加反弹地大声尖叫起来,那种即将突破意识压制的贪婪的杀意在无声之中巨大狂欢。


    与此同时,老阁主最后那只大鬼也动了。


    它似乎是察觉到了同伴的消亡,反而被血气激出了更凶戾的本能,瞬间欺近了挽戈身后受伤的死角。


    而老阁主的铁杖也动了。


    那分明是山门大阵最后的余威,无形重压在蓄力之后,瞬间重新压向挽戈的肩膀!


    挽戈身形一滞。


    几乎是在这一滞,那大鬼枯长的鬼手已经扣上了她的后颈——


    太吵了。


    黑暗之中蛰伏了太多日的东西终于彻底沸腾了,那种饥饿感不再只是爬行,而是更加激烈冲撞理智。


    ——吃了它。


    ——为什么还在忍耐做人的苦楚?


    挽戈甚至根本感受不到后颈被鬼手深深刺穿的剧痛。


    那的确是有鲜血喷涌而出,但是她只觉得特别冷。


    如果旁人能透过她的视野来看,就会发现她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灰败。


    一切都在扭曲模糊,变成一团又一团的灰影。


    “师父。”挽戈忽然开口。


    她声音比方才要轻得多,并没有吸气,只是很平静地和告别一样:“……你小看我了。”


    老阁主在等她死,闻言只冷冷一哂。


    然而下一瞬,他那只剩下眼皮的空洞眼眶,骤然一跳。


    挽戈并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


    她仅仅是反手握刀,不是向后斩击,而是竟然直接将镇灵刀刺入了自己的左肩!


    镇灵刀喝饱了主人的血,透体而过,带着一泼温热的血,精准无误贯穿了身后那只正贴在她背上的大鬼。


    那只大鬼发出了一声极其惨烈的尖叫,剧烈抽搐起来,疯狂想要逃离。


    但是来不及了。


    因为挽戈身后的影子,忽然流动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人的影子,分明就是彻彻底底的活物。


    黑暗之中巨大贪婪的东西像等待多时了,在那大鬼惨叫的瞬间,骤然向上一扑,一口咬住了那地阶大鬼。


    没有咀嚼声,剩余的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不过转瞬之间,那只地阶大鬼就彻底消失了。


    “你……”


    老阁主第一次话语顿住。


    他脸上分明是没有表情的,但是那张苍老的面皮却透出巨大的异样。很难说那是惊愕或者什么,也许还有一点点恐惧。


    灰尘已经落定的废墟之上,老阁主看见挽戈很安静地抬起了头。


    这位曾经的武道宗师、神鬼阁的掌门,和他曾经最喜欢、最得意的弟子,在几丈的距离之间无声对视。


    挽戈的眼眸已经是纯粹的黑了,完全没有一点光,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


    兴许是失血过多,她皮肤已经接近死人般的苍白。属于人的血从她肩头和左腹流淌滚落,在地上积起来一个偌大的血泊。


    换成正常人,这个失血量早应该死掉了,但是她分明还站着。


    谁都知道为什么。


    而且,谁都知道这场交手已经结束了。


    胜负已分。


    挽戈其实已经看不清老阁主的身影。


    她视野里只剩下属于鬼的灰和黑,以及属于人的白,其余什么也没有。


    不过,她还是很平静问:“师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其实是一个时辰前,她刚进门时,老阁主问她的话。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自己的影子已经开始肆无忌惮蔓延开来,完全覆盖了老阁主脚下的地面,贪婪窥伺着一切的活人。


    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挤压、尖笑。


    老阁主分明要输了,但并没有退。


    过了良久,他才冷冷出声:“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吗,挽戈。”


    挽戈沉默盯着老阁主,或者说,她眼底那种极致的漆黑的东西在盯着老阁主。


    她并没有开口,在等老阁主把最后的话说完。


    过了好一会,苍老的声音才慢慢道:“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能去哪里?”


    那其实是一个讽刺的神情,然而,老阁主却平静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不过,我祝愿你从此不会后悔,挽戈。”


    ——这就是最后全部的话了。


    挽戈瞳孔很轻地震动了一下,不过没人能察觉得到,包括她自己。


    “我知道了,师父。”她也很轻回答。


    刀锋没入胸膛的声音。


    那具残肢铁骨的老瞎子的身体,在最后阖上眼睛时,也没有倒地,只是垂下了没有眼眶的脑袋。


    挽戈抽回了镇灵刀,铮然入鞘。


    她其实不太能看见自己的


    刀了,也听不见声音,那完全是直觉之下的动作。


    她视野中还是灰白黑,只是越来越模糊,那种窃窃私语完全占据了耳道,是贪婪与喜悦的狂欢。


    其实她当然还是能听得见的。


    吞了一只大鬼后,她能很清晰感受到,周围人间的一切都相当渺茫。


    这里是不净山最高峰,她能听见整座山很多人的声音,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活人。


    她几不可察做了一个很轻的吞咽,忽然又觉得相当饥饿。


    一切结束。


    应该回去了。


    应该下去找槐序、白藏和布团鬼。


    ……是吗?


    她忽然相当不确定,那种想去找活人的冲动是从何而来。


    吞了一只大鬼,理应饱了……理应。


    挽戈忽然没由来觉得相当混乱,相当恐惧。


    但是那种恐惧感分明是不应该存在的,现在分明是她赢了。


    她仓皇转身,忽然在废墟之中,遥遥看见了半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之中,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我是什么?


    黑暗之中,在一大堆的狂欢之中,小缙王忽然钻出来了,幸灾乐祸答道:“王上,你是鬼城的新的王啊,王上!”


    “现在没人能击败你,连神鬼阁掌门都躲不过你的一击,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还等什么,赶紧下山去找人吧!”


    挽戈瞳孔其实是迟滞的,但是不影响她的确很轻微地缩了一下。


    就在这会儿,她听见门外有了动静。


    其实这应该是不会发生的,毕竟她此前就告诉过槐序和白藏,在胜负分出前,不许来找她。


    然而门的确开了。


    挽戈霍然回首。


    她根本看不清来人,视野里那些属于人的轮廓和细节已经分不清了,只剩下了浅淡的白色。


    ……活的东西。


    完全没有任何多的思考,刀锋已经当头劈下。


    那一刀太精准了,从眉心到腹部,劈开了一件旧衣服一样。


    “恩公!——”


    挽戈忽然意识到什么。


    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眼前那层灰败的雾气倏然淡去,她有些迟缓地眨了下眼。


    在一片模糊中,她极其短暂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然而很快就又看不清了。


    布团鬼吓得要死。


    他从被劈成两半的傀儡皮囊爬出来,赶紧向后退远了。


    他视野里当然能看得出来,挽戈现在相当恐怖,她身后的影子很大很黑。


    “恩公,你……你别吃我……你已经是神鬼阁新的阁主了,别别别,我给你打工!”


    布团鬼吸了吸鼻子,滚远了,只敢远远窥探。


    槐序和白藏的确下山了,然而布团鬼并没有。他本来被派过来就是为了帮挽戈的,总觉得自己得发挥点别的作用。


    ——反正是鬼,也不会死第二遍。


    布团鬼还远远盯着挽戈,却忽然看见她骤然后退了一步,当啷一声,手中的镇灵刀脱手坠地。


    “恩公……?”


    挽戈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别的东西,那种漆黑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如果有人能近距离看的话,就会意识到,她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滚。”过了很久,她才忽然开口。


    布团鬼愣住了。


    “告诉他们……”


    挽戈很安静地阖上了眼眸,很轻地开口:“……不用来找我了。”


    ——谁都不要来。


    ——不管是槐序,还是别的谁。


    “恩公!”


    布团鬼只看见了她的背影,他最后大声呼喊了一句,但是她并没有回头。


    第99章 第99章:疯子失控的鬼王在……?……


    数日后,江州。


    入夜了,又是连夜阴雨,空气湿冷,兴许是因此,酒肆生意不错。


    扯淡的人也多。


    “有听说吗?”


    有人喝了两盅酒,就开始大肆八卦:“……神鬼阁的老阁主,没了!”


    关于死人的消息,总是能吸引注意。


    “死了确实,怎么死的?”


    “好像是溘然长逝,寿终正寝……”


    普普通通的死法总是让人索然无味——桌边人齐齐啧了一声,对这不够精彩的结局表示遗憾。


    “那老瞎子?”有人压低嗓门,“死前没什么动静,没有大呼小叫一下?”


    “你以为人家掌门是你啊,喝多了往地上一躺就嗝屁了?”其他人大笑。


    “那现在神鬼阁谁说了算?该那个少阁主接位了吧……”


    这话一出,几乎整个酒肆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接个头啊!”先前说话那人得意洋洋,更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我表舅的外甥的嫂子,就是神鬼阁外门的,你们听着——”


    他话说一半,故意顿住,痛饮了一口酒,吊足了胃口才继续往下说:


    “前些天不净山周围都传了告示,估计已经传到江州了,只是你们还没注意——重金寻人,非常急——寻的是谁?就是那位少阁主。”


    “重金寻人?他们丢了少阁主?”


    “哈哈,老阁主一死,少阁主就不见了,这神鬼阁山门也太不平了,可疑得很啊。”


    “有什么可疑?我看你是喝酒把脑子喝没了。”有人嘻嘻哈哈。


    “我可听说了,小道消息,小道消息哈!——是那位少阁主,就一个人——把老阁主杀了。”


    桌上一瞬间安静了半拍。


    “一个人?怎么可能,老阁主可是宗师级别的人物!”


    “况且神鬼阁山门大阵一开,天字的大鬼都要化灰……”


    “不信拉倒,”传小道消息的人相当不爽,“也很合理——杀师灭道,有悖人伦,估计也是自己有愧才跑了。”


    “听说,我也会听说,听说那位少阁主杀完老阁主,自己也武功尽废,当不了阁主了,只能离山。”


    有人兴致勃勃开始乱编。


    “你又是听说。”


    “那咋了?江湖全凭一个听说。”


    这酒肆就在镇异司分司衙门附近,入夜后的客人,多是夜间散衙的官吏和校尉。


    很快就有人聊着聊着,又提回了镇异司的公事。


    “听说现在江州附近有大鬼的踪迹……”


    “别吧,你又在说什么屁话,”马上有校尉觉得晦气,“上次移山诡境还不够吗?”


    “屁不屁的,反正就是有夜行的黑影。”有人啧了一声,“真有大鬼,也轮不到我们上,京里会来大人出手的。”


    旁边同僚嗤笑:“出什么手?最高那位,从江右回京后就一直在闭关,谁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都闭嘴吧,敢说那位的事,你们也是活腻歪了。”


    笑骂几句,酒过三巡,雨声已经散了,酒肆客人也渐渐离去。


    最后只剩下门边靠窗的一个刀疤脸,磨磨蹭蹭还不肯走。


    ——其实是酒钱不够,刀疤脸还在思考赊账的理由。


    这会儿,酒肆的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刀疤脸被开门时灌进来的雨汽冻得一激灵,很不爽地抬头。才发现跨进门的是一个很漆黑的身影。


    那身影的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面上又戴了面具,脚步完全没有声音,只是漆黑的斗篷之下,似乎有什么金属摩擦声,很沉闷。


    刀疤脸悚然一惊,只觉得这人相当奇怪,甚至……有几分恐怖。


    他不想思考那么多有的没的,还要继续琢磨怎么赊酒。


    然而,他余光一瞥,却看见店小二脸


    色已经完全白了,赶紧从柜子底下拎出一包干粮,低头塞过去,像送瘟神一样,恨不得立即退开。


    那个漆黑的身影一句话也没有说,接过了东西,扔给一块碎银子。


    随即转身离开了。


    刀疤脸不自觉一愣——用银子换干粮,嫌钱太多了吧,这人有病吗?


    黑斗篷掠过他桌边的时候,刀疤脸下意识往里面缩了一点。


    不过他忽然注意到,那人肩线似乎很瘦,斗篷下面露出一截手腕的皮肤苍白发冷,手骨非常瘦……似乎是女人的手。


    但是那种气息太恐怖了。


    刀疤脸脑子里都快炸开了,本能打了个寒战。


    等那人推门出去,刀疤脸忍不住招手:“喂,小二。”


    小二还在战战兢兢,本来不想说话,但是刀疤脸已经问出口了:“那人谁啊?”


    小二一听这话,脸色瞬间重新白了。


    他四下瞥了一圈:“你别多问,这好像是个……是个疯子。”


    “疯子?”


    “好几天了,白天不露面,深夜没人了才来换干粮。后院里那条狗一见就跑,躲起来抽搐一整天……还有那面具,你没看见?”


    面具?


    刀疤脸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他的确瞥见那人侧过一点头,斗篷阴影下,分明是一张通体乌黑的面具。


    那面具居然是全黑的——没有露出眼睛鼻子嘴巴的空洞。


    人能戴那玩意行路?人能戴那玩意呼吸?


    “反正掌柜说了,送完就当没看见……你也别打听。”


    那其实是很恐怖的氛围,但是刀疤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念一动。


    江湖客在危险中淘金的那点冲动出来了。


    这几日才出现的、疯了的、不敢露出脸的、一个人乱跑的、隐藏行踪的、女的。


    神鬼阁少阁主失踪、重金寻人的告示,刀疤脸今日才在城门口远远看了一眼,上面的身高体量信息,似乎也能隐隐对上。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分明极其恐惧害怕,但又被“重金”砸得晕晕乎乎的。


    ——真要是碰上了呢。


    “记账,”刀疤脸一拍桌子,拎起卷刃的刀,故作轻松咧了下嘴,“明儿一块给。”


    小二还想拦他,但是刀疤脸已经快速出门了。


    那漆黑的身影在夜中脚步其实有些虚浮,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仿佛随时会栽倒。


    刀疤脸跟得很紧。


    雨夜掩盖了很多声音,但是他能跟上,因为那斗篷下有沉闷的金属撞击的声音。


    当啷,当啷。


    不像什么神兵利器,倒像拖着什么累赘。


    刀疤脸一边跟着,一边打量前方的身影,同时胡思乱想。


    那人身上看不出刀剑形状,腰间没有带任何东西——传说中那把能斩鬼神的“镇灵刀”并不在。


    奇怪。


    不过那点奇怪很快被侥幸取代,刀疤脸心想,这似乎和小道消息中的少阁主武功尽废对上了。


    城门渐远,前头的影子一路出了城,拐上城郊的土陂。


    刀疤脸脚步一顿。


    ……那可是乱葬岗的方向。


    他心里有些发毛,但贪欲作祟,还是壮着胆子,跟了上去。


    枯树鬼影,磷火明灭。坡下有座破庙,只剩下半扇门了。


    这会儿,刀疤脸将近要跟进去,才忽然注意到,那个漆黑的身影顿住了。


    “滚。”


    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女声,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但是却压着很轻微的颤抖。


    那分明是让他滚,但是一听,刀疤脸更加胆大了。


    一个孤身在外的年轻姑娘,手无寸铁,连声音都稳不住,有什么好怕的?


    “误会误会,我……我是来帮你的!”


    刀疤脸假装好人,慢吞吞靠近,同时握紧了手中卷刃的刀。


    “你,你是神鬼阁少阁主吧?我知道你叛出宗门,我可以来帮你!”


    庙里那道黑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手指死死捏着,似乎在极力压抑什么。


    ……压抑什么?


    刀疤脸忽然觉得相当恐惧,但是恐惧对于他来说,远远比不上重金的贪婪。


    他想了想,隐隐记得神鬼阁和镇异司似乎有些敌对,于是开始继续道:


    “我认识一些镇异司的人,如果你要躲避神鬼阁的追捕,我可以帮你联系镇异司……”


    那当然是胡说八道。


    不过这并不影响刀疤脸鼓起胆子,上前一步。


    这会儿两人距离已经很近了。


    刀疤脸忽然注意到,风一吹,那个身影的斗篷被很轻微地掀起,底下有什么东西撞在一起,发出比先前更清晰的撞击声。


    当啷。


    刀疤脸看清后,骤然一愣,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居然是很粗很粗的锁链——她把自己的手锁住了!


    为什么?


    不是,这是什么?


    他后背嗤地冒出了冷汗,将要后撤,不过很快,他就什么都意识不到了。


    粗大的锁链发出低沉的哗啦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猛然甩开。


    庙门口的雨线像被什么东西热乎乎地溅断,迅速又被夜风吹散。


    破庙里,挽戈终于支撑不住,骤然跪倒在地,面具之下,已经冷汗涔涔了。


    她指骨比先前更瘦更苍白,指缝里满是温热的鲜血——当然不是她的血。


    粗大的锁链已经被完全挣开了,零散坠地。


    那本来也完全没有用,不可能拦得住一个失控鬼王的冲动。


    血腥气冲得人发冷。


    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撑不上来。


    “王上——”


    阴影里,小缙王已经乐不可支了。


    “何必这么辛苦,哇哇,想做什么就做啊,想杀人就动手啊,哈哈哈,为什么要亏待自己?”


    挽戈手指已经深深扣进湿土里,指节发白。她当然看不见,那没有五官的面具还在她脸上。


    “戴上面具把眼睛盖住,就当作没看见了吗?”


    小缙王的声音还贴着耳边,阴恻恻地笑:“明明闻得到血,听得见心跳,为什么装作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今天能写到小谢出场的,结果没有qwq下章一定


    第100章 第100章:讨回失控的鬼王和大国师……


    挽戈任由小缙王喋喋不休。


    过了很久,她才很慢地撑着地面站起来,斗篷上还浸透了半干的血。


    她当然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了,但是忽然间,又不知道能去哪里。


    分明是深夜,这里是荒郊野岭,只有泥水里的血和尸体,四下死一样的寂静。


    但是现在她的听力已经达到了恐怖的地步。


    城中的灯火和吵闹,隔着雨幕铺开,窗棂推开、早食叮当,全是活人的气息——只不过都很远很远。


    离她很近很近的,只有黑影里鬼城的狂欢和翻滚。


    “去哪儿都行呀,王上,天下哪儿都是您的王城……”


    小缙王还在火上浇油,兴奋得不行:“回神鬼阁去吧,不净山那么大,该去取回您的阁主之位了,您杀了师父,不就为了这个吗?”


    小缙王见挽戈根本不听,觉得有几分无趣。


    “或者去京城呀,去找那个大国师吧,嘿嘿嘿!王上难道不想见到那个情人?之前的术法,我给您再来点——”


    那当然是指先前那个放大七情的术法。


    只是小缙王没来得及说完,挽戈忽然动手了。


    那太快了,小缙王整团鬼影被重重砸在墙上,从一团变成了扁而瘪的一片,只剩下抽搐和惨叫。


    “……滚。”挽戈声音很哑。


    小缙王被揍得半死,但是不影响他扁扁的也能起哄。


    “镇异司说不定真有克制大鬼的办法呀,那个大国师这么厉害,很轻松吧,哈哈哈!”


    “反正无论是他赢了还是你赢了,你们都可以在一起啦,嘿嘿,无非就是都做人和都做鬼的区别……”


    小缙王艰难地从一个薄片,重新团成了一团,阴阳怪气叹了口气:“王上,你怎么不


    相信他啊。”


    “其实你现在还能保留一点恶心的人性,都是因为他动的手脚吧?真厉害啊,能让失控的天阶大鬼还能保留人的意识的,哈哈哈哈!”


    “不过,你还是去找他吧……”


    小缙王这回是带了点真正恶鬼的蛊惑:“万一他真能杀了你,你也不用承受这样的痛苦了,是不是啊,王上……”


    挽戈没有听。


    她只觉得脑子相当混乱,那种彻骨的疲惫终于淹没了痛苦。


    她往庙里深处又踉跄走了几步,整个人侧着撞到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破庙里供奉的只剩半尊神像,脸已经剥落得模糊,看不出是慈悲还是森严,只一双石眼,无悲无喜地俯视着她。


    挽戈还披着那兜帽斗篷,戴着面具,也不卸掉。


    她背贴着冰凉的石壁,只慢慢抱住膝盖,把额头埋进去,蜷成一团漆黑的影子,没再动。


    那其实睡得不算安稳,或者说都不算入寐。


    不知道过了多久。


    挽戈肩头偶尔一绷,像是随时从地上弹起来,但是终究没有。


    天亮了。


    靴底踩在烂泥里的声响,带着整齐的节奏,在破庙外停下。


    “就是这片……气息很重……”


    “这里没有诡境?好像只有尸体……”


    “这样的大鬼,为什么会没有成诡境?”


    “别问那么多,先布阵吧……”


    “就我们吗?为什么不上报到京城……有点太冒险了……”


    似乎是镇异司的人。他们刻意压低了碎语,装得很安静。


    然而,挽戈其实能听见,而且很清晰。


    她很轻地动了一下,抱膝的手指稍微松了一寸,又重新合拢。她并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


    ——只是不想动而已。


    ——如果他们能杀死自己,其实也是不错的结局。


    挽戈很安静地在黑暗之中听着外面的人布置怎么绞杀大鬼的阵法。


    那小概率会有一点用,大概率完全没有用。不过,死马当活马医,有总比没有强。


    然而,在某个瞬间,她忽然觉得外面安静得可怕。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挽戈愣了下,还以为结束了。


    与此同时,她骤然察觉到,有影子从她头顶落下,居高临下。


    ……是阵法的结果吗?


    挽戈还是很安静地没有动,等待最后的结果。


    然而,下一刻,分明还是保持着头埋在膝中的姿势,她面具下的瞳孔骤然一缩。


    ——有一只手拨开了她的兜帽,滚烫的指腹触上了她面具边缘冰凉的下颌。


    “挽戈,”那个年轻的声音似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来迟了。”


    挽戈后背猛然绷紧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她知道自己在发抖。


    活人的气息。


    那分明是很熟悉的草木气息,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甜。


    挽戈几乎不能抑制地尝试吞咽了一下,那种下意识的动作立即带来了巨大的恐惧。


    “……出去。”她声音相当哑,甚至很明显在颤。


    ——其实换个人她就直接说滚了。


    谢危行顿了下,很明显不打算听话。


    挽戈想也没想,一把甩开谢危行的手,径直起身,就要往外离开。


    她速度很快,但是谢危行明显先一步算到了。


    刚踏出半步,她就被谢危行按回墙边,双手手腕被扣起按在头侧。


    脊背撞上冷硬的石壁,灰尘簌簌落下。


    谢危行贴得很近,分明隔着面具,挽戈还是能感受到他明亮的目光。


    谢危行扣着她双手的力道其实不重,但是挽戈知道完了——那种饥饿感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被强烈放大了。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近,很清晰。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面具边缘,隔着冷硬的铁,还是带了一点甜腥的感觉,像刀子一样划过喉咙。


    面具之下,挽戈咬牙忍着那种冲动,几乎浑身发抖:“我……”


    然而,几乎在这时候,她更加愕然感受到面上一凉,湿冷的空气触到脸颊的皮肤,眼皮中忽然浮起模糊的天光。


    ——谢危行居然摘下了她的面具!


    挽戈眼睫死死垂着,不敢睁开眼。


    湿冷的空气中,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苍白得像死人,从唇色到温度没有一处是不冰凉的,说不定还沾了不知道谁的血。


    ……太狼狈了。


    “挽戈,”谢危行顿了下,声音很轻,“你看看我。”


    挽戈根本不敢睁眼看,下意识就要挣脱,却又被他很轻巧一顶,死死卡在墙和他之前,动不了了。


    好饿。


    那种饥饿感在几息之间已经被放大得几乎控制不住。


    挽戈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控制住那种全身太明显的颤抖了。


    不过下一刻,她忽然全身一僵。


    谢危行空余的一手,居然伸出一根干净修长的手指,插入她口中,撬开齿关,很轻地搅动了一下。


    “不要忍了,咬我。”


    与此同时,她也听见了那个向来散漫的声音似乎在蛊惑一般。


    挽戈瞳孔剧烈一缩。


    这个疯子……敢把手指塞到鬼王口中……


    她含着那根手指,那种就要咬下去、去喝他的血的冲动压制得太痛苦了,让她完全说不出话。


    挽戈极力仰头,肩背绷死,偏头要挣开,死死撑住那最后咬牙的冲动。


    她浑身都在剧烈发抖,几乎控制不住,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咬下。


    她眼睫颤得厉害,倏然一热又一凉,有什么东西大滴淌下,片刻后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泪水。


    谢危行比她更快注意到了。


    他倏然一愣,当即抽出手指,慌忙用掌心去擦拭她的泪水。


    “……这么不愿意?”


    挽戈极力偏过头,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控制不住。她泪水根本止不住,最后那一点自制力都在控制冲动上了。


    片刻后,挽戈才哑着声音,很轻道:“谢危行,你……”


    她其实想说,你杀了我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然而她的话只说了一半。


    下一刻,谢危行忽然一手按住她的后脑,指节没入发丝,把她困在墙与自己之间。


    热意隔着一线距离逼近,呼吸落在她唇上,他没有任何预兆地低头吻了下来。


    挽戈下意识要挣扎,没来得及咬紧牙关,铁锈味已经在她口腔中蔓延。


    新鲜的血。


    她骤然一愣,立即意识到,谢危行居然咬破了他自己的舌尖!


    血顺着唇舌渡进来,被他逼得一寸寸送进去。那一瞬间她的饥饿被急剧放大了。


    鬼城里无数嘶吼像被猛地扯开封条,汹涌往上撞,恨不得顺着这股热意一起往外扑,啃咬、撕裂、吞噬……


    她几乎能听见那些鬼影在欢呼。


    挽戈眼前一晃,指节死死绷紧,下意识就要把人推开,但是失败了——有她已经完全控制不住的缘故。


    谢危行扣着她的手腕,反而逼得更近了些。


    那一吻变得更深,带着几分压制性的强硬,几乎粗暴地搅乱她的呼吸,逼迫她只能把血咽下去。


    挽戈的喉咙很轻地滚动了一下,那其实是被迫的吞咽。


    火从腹底烧起来,把骨头缝里那层阴寒连根带起,一寸寸逼退。


    挽戈闷着气,只能断断续续地呼吸。她眼睫抖得厉害,眼角又不自觉涌出了湿意。


    她想说话,但是被堵得一句话都吐不完整:“我不是……让你别来……”


    谢危行完全占据了主动权,只在她喘息的间隙很轻把话接上:


    “听你的,我确实没有去神鬼阁。可这里是江州,而且……”


    而且什么?


    挽戈被吻得模模糊糊,不知道被逼迫着吞下了多少次血。


    她并没有意识到,鬼城的阴影散去了很多,仿佛被什么东西摁下了,那种饥饿和暴戾似乎已经成为了久远的幻觉。


    因为在此之前,积压多日的疲惫已经涌上来,完全吞没了她。


    眼皮沉得几乎抬不动。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完全陷入了昏昏的沉睡。


    不过在最后,她觉得似乎听见了谢危行最后的回答。


    “……而且,你那天没说完的话,还没告诉我呢。”


    然而挽戈太困了,已经没力气去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倘若她还能思考的话,就会意识到分明是当时在神鬼阁被软禁、生辰那天,她酒后随口的几句话。


    ——“你之前说的话……我现在,大概明白了一点  。”


    ——“等我把那件坏事做完,如果还能见到你的话,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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