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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看到白荔吓白了的脸, 长林在一旁低低地解释,原是长微跟着牧临之一行出门,在路上不小心遇到了劫匪, 长微的马受了惊吓,差点载着他被劫匪抓住, 关键时刻牧临之冲出来救下了他, 两人身上都受了些伤。


    有些事实被长林刻意地隐去,比如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劫匪, 而是陆禀率领的金吾卫, 一帮人来势汹汹, 无论是身手还是狠辣程度, 都比劫匪要厉害一百倍;比如牧临之舍身救下长微不假,不过他的伤可比长微要严重多了。


    百密一疏, 纵使掩藏的再好,还是最后教陆禀发现了破绽, 两拨人在码头上大打出手, 惊吓到了来往的一众百姓, 不过好在一行人已经踏上船只, 顺利离开了江南地界,他们会拿着牧临之给的亲笔手信,最终目的地是西境, 去投奔驻守在西境的谢岐。


    就算是陆禀发现了,也是为时已晚。


    长微就是在双方交战的时候被牵扯进去的, 他才刚学会骑马不久, 马术尚未娴熟,还尚未搞清楚状况,便被金吾卫轻易地抓住, 想要作为要挟的人质,关键时候,牧临之挺身而出,一人一剑将他从金吾卫手里重新夺了回来,不过自己也身受重伤。


    牧临之受了伤,金吾卫也是慌的,当今汝阳郡王就这么一个独子,视若珍宝,连太后都对汝阳郡王不敢造次,他们怕还来不及向上面呈报牧临之私藏逆党的罪证,便先被汝阳郡王追责报复。


    于是双方就这么不了了之,码头的人马像流水一样溃散,长林带着牧临之和长微匆匆离去,留下另一拨人善后,直奔别院叫来了郎中。


    牧临之被陆禀射中一箭,箭矢直接射中了左侧的肩胛骨,直直穿过骨肉,鲜血四溢,几位郎中小心翼翼地合力拔下箭矢,每个人后背都冒了一身的冷汗,又赶紧马不停蹄敷药包扎,这才堪堪止住了血。


    不光是肩胛骨,腹部也受了一些剑伤,牧临之倒是全程没什么反应,好像从身上生生拔出箭的不是自己一样,只是脸色有些白,额头流了一些冷汗,还有闲心在郎中包扎腰腹的时候,指了指床上的长微,让其他人去看看什么情况。


    等到白荔过来,看到的便是长微躺在床上疗伤,牧临之倚在床头休养的场景。


    “姐姐,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长微看着白荔满脸忧心的样子,急急道,“是公子救了我。”


    长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卷入了那一场变乱,当自己被那一伙身披盔甲、高大威猛的官兵抓住时,长微的心都凉了半截。


    也许他们是看到他与公子挨得很近,以为他是公子的什么人,或者又是走投无路,想要最快时间让公子就范,于是便拿他来威胁公子,可是只有长微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个下人。


    就算是他在别院,与长林他们玩的多好,好到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下人这个身份,可是那个兵戈相见的时候,他突然又什么都想了起来。


    因为他看到,一直将他看做亲弟弟的长林没有管他,他和几个人在拼命护着公子,就算是官兵将他拿为人质,他只是扭过头急急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没有再管。


    甚至为了让那些官兵信以为真,他们还装作他很重要的样子,对官兵言语威胁,让他们不准对他轻举妄动,实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救自己。


    他们并不关心他的死活,在他们的眼里,公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自己这样的一个下人作为人质,没有任何的说服力。


    就连长微自己都是这样想的,公子是别院的天,下人为主子而死是应该的,何况公子对他这么好,为了公子,他就算是这样死去,也值了。


    于是他做足了人质的样子,放弃挣扎,眼睁睁看着众人掩护着公子退下,这才放下了心,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些人的刀下时,他看见公子一把推开长林,一人一剑,突破重重包围,如同天神下凡一般,从人群里救下了他。


    长微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他这样卑贱如草的下人,从小没了爹娘,不被人喜欢,就算是哪一天死了,怕是都没有任何人能够记得他,为他掉一滴眼泪。认识了白荔姐姐,已经是他人生中最温暖的一束光,他从没有想过,有人会不顾自己的危险舍身救他,那个人还是他最仰望着的公子。


    白荔从没有见过牧临之受过这么重的伤,脑子一时之间有些发懵,她迅速看了一眼长微,看到他的确躺在床上生龙活虎,确实不像是很严重的样子,犹豫了一瞬,转身来到牧临之身边,“……你没事吧?”


    “嗐!”长林跟在牧临之身边多年,早就知道了自家公子对此女心思非同一般,见白荔这么问,索性也不再瞒着,添油加醋道,“公子被歹人射中一箭,肩胛骨差点都要碎了,我扶着公子回来的一路上,公子身上流的血止也止不住!白姑娘,你是没见啊,公子受了大罪了!”


    长林说的痛心疾首,而一边的牧临之只是看着她,静静不说话。


    从她踏进寝室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就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他的眼睛还是含笑的,轻佻的,要不是身上氤红的纱布看起来触目惊心,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从容闲适,让人挑不出毛病。


    白荔盯着他的肩膀,慢慢蹲下来,“你流了好多血。”


    牧临之看着她的眼睛,扯了扯好看的薄唇,笑道,“你担心我啊?”


    白荔一怔,随即有些恼羞成怒。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有闲工夫在这里调情。


    算了,看来她是多此一举,她就要起身,男人眼疾手快,又将她一把拽住。


    “阿芮,”他盯着她,潋滟的眼睛里涌出些委屈,“我好疼。”


    他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心摊开,放在自己的肩胛骨,“不信你摸摸看。”


    感受到了层层纱布底下的湿润,她知道那是属于什么,白荔本来想要挣扎的手,立刻就不动了。


    她覆在染血的纱布上,有些僵,贴在上面不敢乱动,“怎么会这么严重?”


    “真的好疼。”他避重就轻,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抓着她的手不松手,盯着她恍惚的脸色看了半晌,慢慢倾身过去,凑到她的耳边,“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你不生气了吧?”


    声音很轻很小,只有两人才能听得见,白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挪开羽睫,躲开他炯炯有神的视线,咬了咬红唇,没有说话。


    他此刻的样子确实有些可怜,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跟他计较太多。她这样想着。


    牧临之看她不动声色,打蛇随棍上,又用完好的右手扯了扯她的衣角,贴近她晕红的耳廓,“阿芮,你别生气了……”


    他低缓的声音像是一把毛茸茸的小刷子,带着那么点讨好和委屈的意味,白荔感到浑身发痒。


    不止是耳朵痒,全身似乎都在痒。


    她抖了抖羽睫,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故作平静道,“……你先好好养伤吧。”


    “是!是得好好养伤,谁说不是呢?”长林忙接过话头,狡黠地背着白荔对牧临之使了一个眼色,“我们这些男人毛手毛脚的,下手没个轻重,怕耽误了公子的恢复,白姑娘,你可是公子的贴身婢女,公子这段时间的换药,不如就交给你了,你看可好?”


    白荔沉默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要是落枫她们还在,她也许会拒绝,把这个差事交给她们,可是如今她们都走了,别院里空空荡荡,俨然只剩下了她一个女子。


    半晌,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哎!那就麻烦白姑娘了!”长林喜不自胜,又悄悄朝牧临之挤眉弄眼。


    牧临之对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赏识的表情。


    白荔没有将两人的小动作放在眼里,她满脑子都被牧临之身上的伤给占据,心里杂草般有些乱,等到了傍晚,长林退下,她给长微擦好了额上的细汗,安抚他睡下,端着干净的纱布和伤药转身,看了一旁的牧临之一眼,踌躇地走了过去。


    牧临之还慵懒地倚在床头,坐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整个人换成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闲闲看着,正是他自己的那本《梦间集》。


    他垂眸看书,眉峰深邃,鼻梁高挺,侧脸英俊如同最优美的雕塑,听到了白荔轻轻走过来的动静,唇角一弯,自然地放下书,抬起头,灼灼地盯着她朝自己走近。


    白荔端着纱布慢慢跪下,美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轻轻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公子,该换药了。”


    整个下午,她都陪在寝殿寸步不离,虽然是看顾长微的原因,但何尝也不是在看顾他?


    想到这里,牧临之轻轻一笑,身体往后面放松地一仰,手指慢慢扯了扯衣襟,突然又顿住,不动了。


    “我的手不方便,阿芮帮一帮我。”他直直盯着她,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第42章


    白荔不知道他是真不方便还是假不方便, 反正到最后还是照做了,谁让他是主子呢。


    她忍住不该有的羞赧,小心翼翼褪下他的上衣, 视线飘忽,尽量不落到实处, 上衣层层脱落, 现出一具兼具年轻与力量的身体。


    饱满的胸肌下,是一块一块结实的肌肉块垒, 呼吸之间微微起伏, 闪动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光泽, 腰身劲瘦有力, 两肋旁两条流畅的肌肉线条一直延伸到松松垮垮的裤腰,消失至深处。


    白荔赶紧挪开视线, 羽睫抖动几下,不知怎么的, 莫名有些呼吸不稳。


    她以为牧临之这样的风雅公子, 平时只知吟风弄月, 是个只会舞舞剑的花架子, 没想到看上去竟然这么……这么的结实有力。


    也是,他如果真的是花架子的话,也不会在乱军之下单枪匹马救下长微了。


    白荔有条不紊地慢慢揭开纱布, 下一刻,被纱布里面触目惊心的样子震惊住。


    他流了很多血, 长林的话没有夸大, 他确实伤势非常严重。


    他平时总是一副风度翩翩的富贵公子模样,挥金如土高高在上,给人永远不会受伤狼狈的感觉, 如今这血淋淋的伤势突兀地出现在他劲瘦的身体上,惊心又突兀。


    长微的头磕破了,被包上纱布,白荔第一眼还以为他摔坏了脑子,吓得跟什么似的,后面才了解那只是皮肉伤,跟牧临之的伤势比起来,长微的根本不值一提了。


    白荔盯着牧临之的伤势看了片刻,涌起一抹复杂愧色,涩声道,“我替长微……深谢公子。”


    如果不是救长微,他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一直以来对长微的好,她都看在眼里,可是她没有想到他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是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存在。她清楚若是换做任何一个别人,他们定不会像他一样为了长微这么拼命。


    作为温家大小姐,白荔享受着云端上的众人追捧,一无所觉,直到她落入泥淖,成为人人欺凌的奴,她才明白了奴才的身份多么卑贱,主子一个不高兴,完全有理由随意打杀了去。


    奴才就是主子的玩物,是工具,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主子舒心痛快,甚至必要时刻,他们会为了主子献出性命。


    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倒反天罡,反了过来。


    白荔不知道此刻心中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半晌,她低低问道。


    她知道他听得懂。


    牧临之慵懒地倚在床头,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果然,闻言之后,他轻轻挑了挑眉,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没有为什么。”


    “我们与他们有何不同?”他淡淡道,“都是人而已,分什么三六九等,没有任何一条命,不该被随意定义高贵和低贱。”


    白荔抿了抿唇,不说话了,只是缠在腰腹处的纱布力道变得更加轻起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觉得,牧临之这种人,放在任何身份任何环境下都会活的很好。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不会因为外界给的束缚和条框而改变自己,他想什么,就是什么,并且深信不虞。身处高位不会冷漠傲慢,就算身在泥泞之中,也绝不会自轻自贱。不管落魄还是风光,始终如一。


    也只有他这种人,才能够有临鹤那样的风采吧。


    牧临之看着她静美的侧脸,勾唇一笑,扶住她的肩头,往前凑近,低下头飞快亲了她的脸颊一口,随后又坐直,一脸懒洋洋地看着她。


    嗯,软软的,果然很好亲。


    他刚才盯了许久,早就想这么做了。


    白荔动作一僵,耳尖飞快地变红,心口咚咚乱跳,她强忍了片刻,终是咬了咬唇,没有说什么,继续装作无事地给他包扎伤口。


    这反应倒是让牧临之一愣,他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她没有抗拒他的亲近。


    那是不是说明……她确实不生气了?


    怎么办?他想更过分了。


    他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想入非非中,忽又剑眉一皱,轻声嘶了一下。


    “……阿芮,你弄痛我了。”他故意可怜兮兮。


    白荔收紧纱布,虽然没有往他的脸上看,可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余光之中,柔声警告道,“你别不老实。”


    牧临之剑眉舒展开,宠溺地笑了笑。


    她粉面含怒,说的话也冷冷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在他的眼里半点威慑力也没有,反而软软的更加想动手动脚了。


    她这么香,这么美,他怎么可能老实安分。


    不过,他此时此刻愿意遂了她的意,懒懒地撑起右脸,歪着头看她,星眸流转,声音温柔的过分。


    “好,我听阿芮的就是。”


    白荔故作冷静,耳尖肉眼可见地慢慢恢复成原本的颜色,过了一会,才又重新开口问道,“……今天的事情,不是简单的劫匪吧?”


    牧临之一怔,随即懒洋洋一笑,“我的阿芮,果然冰雪聪明。”


    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了?


    白荔不忿,想要矫正他,但想了想,咽下一口气,当下不与他计较太多,试探问道,“是陆禀他们吗?”


    “是。”


    没想到牧临之回答的这么干脆,白荔眨了眨眼睛,看着他,“那他们……会不会对你不利?”


    白荔清楚,陆禀的背后,是太后。


    这次冲突,很可能会传到太后的耳朵里,太后的狠辣手段她早已领教过,那到时候,牧临之以及他背后的汝阳郡王,又会如何自处?


    “随他们吧。”牧临之这个当事人却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拨弄着衣襟上的束带,不以为意道,“藏着掖着的,一向不是我的作风,我也忍够了。”


    白荔却不这么认为,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她难得这样真情实意地看着自己,牧临之心中一荡,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感受着指尖温香软玉的触感,她的脸可真好捏,凉凉的又肉肉的,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一边笑着安慰道,“别这么看着我,好像我明天就要被砍头了似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坏。”


    “只是,我倒是有一个问题,”他不愿意让她这么难过,随口换了个话题,“如果陆禀真的要置我于死地,你是会向着他,还是向着我?”


    “我当然是……”白荔果然想也不想,随后又猛地顿住,似是不愿这么轻易说出口,犹豫了一下。


    “我当然是……向着你这边。”过了一会,她低低道。


    太后害死了她全家,她死也不可能站在她那边。


    可是太后的手段,又令她胆寒。


    汝阳郡王和郡王妃当初也是抱过她的,都是很好的长辈,她不愿意看到他们被太后发难。


    当然还有他……


    她心中胡思乱想的,牧临之却是一句话被哄高兴了,含情的丹凤眼流光熠熠地盯着她,眼中满是喜色。


    她在他和陆禀之间,选择了他。


    怎么办,他又想亲她了。


    白荔意有所指,轻声道。“这是一条很难走的路……”


    “再难走,也总要有人去走。”牧临之道,这次的声音倒是很正经。


    “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他又对她说了这一句当初对她说过的同样的话,轻抚她的鬓角,将她鬓边的乱发一下下掖到耳后,柔声道,“只要你愿意站在我这边,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有了白荔那一次的不抗拒反应,牧临之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不必再打着醉酒的名义,明目张胆地放肆了起来,总是忍不住在白荔替他换药的间隙,左亲亲右捏捏,又在她马上要发火的时候收敛下去,变得乖乖的无事模样,三番五次都搞得白荔面红耳赤,想骂骂不得,想走又走不了。


    白荔真的觉得牧临之就是自己前世的冤孽,自己的好脾气和忍耐力一到了他这里就化为乌有,总是被他绕来绕去,左右为难,偏偏又无可奈何。


    可是那气急败坏的愤怒中,明明还掺杂了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


    而另一边,丹樱似乎也感同身受。


    李皋的见异思迁令她失望,在他一次次婉拒她的挽留、奔向其他女人之后,次数多了,她不再自怨自艾,收起了伤心,将心思转向别处。


    她一贯是个想得开的人,从不在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栽跟头,在她的眼里,物质高于一切,她如今穿金戴银,吃的好睡得香,没必要把自己的心情交给另一个人主宰,既然他能在别人那里寻乐子,她也一样可以。


    她开始时不时召墨末过来吹支小曲,随便与他聊上几句,有的时候也会在他吹箫的时候跳上一段,久而久之,倒是从死水一样的生活里寻了些不一样的乐趣。


    起初她觉得这样不妥,所以召墨末的次数并不多,一个月也就一两次,甚至还专门跟钱氏那里通了口气,只说是一个人待的无聊,舞技落下了,想要重新拾起来,这才请了墨末过来。


    钱氏没说什么,反而很是欣慰,还将秋音堂的人全都拨了过来,随她差遣。


    第43章


    牧临之受伤的事没有告诉李皋他们, 这段时间推掉了所有聚会,专心待在别院养病。


    这还是有史以来,牧临之第一次从早到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不往外面跑.


    别院上下如临大敌,都对这个病号尽心尽力, 生怕耽误了贵人的伤势复原。


    只是苦了白荔。


    一些端茶倒水的小事经由旁人也就罢了, 但是涉及到更衣换药,牧临之从不假他人之手, 只点名了让她一个人伺候, 甚至在自己闲暇无事时, 也不允许她离开, 非得看着她才肯。


    身上松散套着衣裳的俊美公子悠闲地倚在罗汉床上,怀中抱着通体雪白的玉奴, 一边若有若无地抚弄着,一边拿着一本书看, 偶尔端起一旁的茶水, 茶水被人一眼不错地盯着, 随时保证入口温润, 简直过的神仙一样的日子。


    可是茶水递到唇边,他还是蹙了蹙眉,“烫。”


    白荔一怔, 侍奉茶水的小厮刚刚离开,现下只她一个人, 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过去, 拿走那盏茶,给他重新沏了一杯新茶。


    可是端给他,他喝了一口, 又道,“还烫。”


    白荔皱眉。


    牧临之喜欢喝八分烫,她刚才刻意等了一会,摸着温度差不多才递给他的。应该刚刚好啊。


    可是他都这么说了,她只能沉默收下去,过了会又给他递来一盏新茶,不出所料,牧临之这次尝都没尝,直接道,“还是烫。”


    他这般作为,她不用怀疑了,确定了他就是在找茬,微微皱着眉,也不收回去,也不离开,一双黑黑的眼珠子就这么静静盯着他。


    牧临之看着眼前一张故作严肃的美人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噗嗤一笑,懒懒地抚着玉奴,一双眼睛流转传情,“阿芮给我吹一吹。”


    爱喝不喝。白荔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嘶——”牧临之急忙去拽她,却不知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拉扯到了肩胛骨的伤口,顿时一张俊脸皱的龇牙咧嘴,“好疼。”


    白荔连忙回头,扶住他,看着纱布上重新染起的红,责备道,“怎么回事?让你小心一点啊。”


    声音里透着连她自己都发现不了的担心和焦急,牧临之听得舒服了,顺势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凑到她眼前,讨好道,“我可是为了救你的长微,才落下了这么重的伤,如今不过是多要了几盏茶水,阿芮就要嫌我多事了?”


    白荔挣了挣,没挣开,牧临之这阵子的动手动脚已经让她麻痹,索性也破罐子破摔,只垂着眼,淡淡道,“公子,请你放开我。”


    牧临之更加紧了紧力道,颇有些无赖地一笑,“不放。”


    还懒懒地挑了挑眉,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他如今可是伤患,他不信她还能把他给扔出去。


    白荔终于肯抬眼看他一眼,与他轻佻含笑的目光对视,随即再次垂下眼,闭了闭眼,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终是没有再乱动。


    牧临之见她似乎放弃了挣扎,揽着她的腰肢,指尖顺势捻着她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把玩着,好心情地悠悠道,“长微好些了吗?”


    那日之后,长微就从他的寝室转移回到自己的院子,他的伤比牧临之轻很多,没几天就恢复的差不多,不过牧临之还是让他安心静养,不必急着上值。


    白荔想起这阵子牧临之派长林送过去的数不清的补品和药膏,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长微好多了,多谢公子近来的体恤,他还说过几天,亲自来感谢公子。”


    “不必让他如此介怀。”牧临之不以为意地懒懒道,“小孩子家的,好好养伤才是正理。免了。”


    再说,好不容易才有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他还不想让一个小屁孩打扰了去。


    他只要她一个人的感谢,就够了。


    她知道她只是诚心实意地感激他,感激他对长微的舍身相救,所以这些天,她一直身体力行地照顾他,细心妥帖,从没有一句怨言,就算他偶尔做一些出格的事,她也只是淡淡蹙蹙眉,假装无事地忍耐下去。


    他很享受她对自己的关心与亲近,可是心里又明白,她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别人。


    牧临之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安静柔美的侧脸。


    幼年遭遇大祸,早早在尘世间摸爬滚打,她不再是曾经那个天真温婉、喜欢追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姑娘,她变得冷漠,变得坚强,突如其来的巨变没有让这支温室里的娇花枯萎陨落,反而使她成长为了一株坚韧的野木。


    任何人遭受那样的变故,都会改头换面,冰封起自己的心不受伤害,他知道她如今变成这个样子,无可厚非。


    可她越是这样,越是令他心疼。


    他想保护她,想让她再次依赖他,信任他,可是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对于未知的事情,他一向势在必得,他相信自己一定会等来这一天.


    因为牧临之受伤的原因,别院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以前牧临之出门参加各种宴会,白荔还能时不时从他的嘴里听到丹樱的一两句消息,可是如今闭塞了这么久,丹樱还不知道过得怎么样,白荔有些挂心。


    于是趁着出门采买的机会,她准备去一趟郡公府,打探一下丹樱的现状。


    上一次狩猎,她便得知了李皋之妻钱氏有孕的消息,丹樱之所以没有出府与她重聚,也是为着在府中伺候钱氏的缘由。虽说相处几载,她了解丹樱的品性,可是哪有看着自己的丈夫妻子怀孕生子,自己不心灰意冷的,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白荔才有些担心丹樱的现状。


    对于丹樱选择的这条路,白荔不可置否。人人都有自己的夙愿,她的夙愿,就是早已脱离奴籍,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而对于丹樱,从小的苦难和贫穷滋养了她的心性,对于她来说,荣华富贵才是一等一的大事,脱籍这件事反而可有可无,白荔起先还不理解,但是现在,她也慢慢想的释然了,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如今丹樱已经过上了她想过的那种日子,她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


    白荔候在郡公府的后门,丹樱的贴身婢女如云恭敬地等在那里,两人客气地说了一些话,得知丹樱如今一切都好,白荔放下心来,话毕递给如云一个包袱,她如今身份不便,不能随意面见郡公府的妾室,只能通过如云传送一些物件,她这阵子新给丹樱做了几个荷包,里面还有几份她亲手做的点心,请如云转交给丹樱。


    如云是丹樱最看重的身边人,自然知道白荔与丹樱之间匪浅的交情,她谢过白荔,细细端详了她几眼,只觉得眼前女子眉目清艳,举止不俗,虽是个跟她一样的奴婢,浑身却有股说不出来的端庄派头,一时心中更加谨慎,心下又一想这位与自家主子曾经都是优伶出身,算是半个以色侍人的身份,这般超然气质也无不可,不过丹樱如今摇身一变已是主子,而她却还是不咸不淡地做着伺候人的婢女,虽比优伶之身好了许多,到底还是卑贱。


    其实以她的姿色,完全可以让风情成性的小郡王对她青眼有加,弄个宠妾当当,那位可是有名的怜花惜玉的主,当初亲自救下落水佳人、并且将人领走一事早已成为了又一桩风流雅事,在整个姑苏城都传开了,就是不知过去了这么久,竟然还是个婢女,看着挺沉稳伶俐的,没想到竟是这么不争气。


    白荔并不关心如云的心思,告别了郡公府,她看着天色尚早,准备再去云香楼看一看落枫她们。


    牧临之受伤一事没有告诉任何外人,当然也没有告诉云香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白荔也不准备与她们说,她们果然被蒙在鼓里,还是天天奢靡放纵的享乐主义,一个个娇艳的美人经过了金钱和快乐的滋养,变得愈发光彩动人,迷得一群男人五迷三道,日日往云香楼跑,只为了博得美人一个眼神和笑容。


    看着可儿她们在金堆玉砌的舞台上翩翩起舞,香风阵阵,引得台下一阵欢腾,她娇笑着朝他们抛着媚眼,一点也没有奴颜屈膝的讨好,反而一颦一动之间落落大方、自信从容,白荔慢慢有些恍惚了,她能看的出来,可儿她们是真的享受舞蹈,享受舞台,享受众人的目光和掌声,同为一样的人,她们却过的这样舒心肆意,她们的身上一点也没有挣扎在底层该有的苦闷与困顿,无论身处别院还是云香楼,她们依旧是那副让白荔羡慕的样子。


    难道跟在牧子衿身边久了,都会被他潜移默化地影响吗?


    离开了云香楼,暮色四合,白荔加快脚程,赶紧返回别院。


    不知道自己回去,那人正在做什么?会不会嫌她回来的太晚?


    她能想象到他的样子,一定是放下书卷,噙着笑淡淡看看她,嘴上抱怨她一通,问她在外面干什么去了,竟然不舍得回来了。


    白荔微微一笑,突然间,又慢慢放下唇角,将这个人从脑海中下意识剔除。


    她最近总是会时不时想起他,有意或是无意。


    这种感觉可不算太妙,她不喜欢。


    她知道如今自己待在牧临之身边是最好的选择,但她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心意。


    她迟早是要走的。


    想到这里,白荔的脸色重新变得冷淡下去。


    拐过巷尾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不期然出现在了她眼前。


    是许久不见的陆禀——


    第44章


    陆禀这阵子也消沉了一段时间, 因为与牧临之的兵戎相见,两人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牧临之包藏逆党已是板上钉钉, 只是奈何逆党已经离开姑苏,投奔不知去了哪里, 陆禀有心想抓牧临之去治罪, 然而太后交给他的任务亦是完成不了,俨然成了最大的烫手山芋。


    姑苏他是没有必要再待了, 离开之前, 他也不知怎么的, 养好伤之后也并不急着离去, 而是仍旧观察着牧临之别院的动向。


    他时常会候在广安巷里等待,他也不知道具体在等什么, 只是这么没有任何目的地候着,这与他素日的作风背道而驰, 直到此刻见到了白荔, 他好像终于知道了, 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的目的。


    他在等她。


    陆禀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白衣女子, 慢慢从街巷里走出来,看着她。


    “白姑娘。”


    白荔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陆禀,玉面变了变, 随即不动声色对他行了一礼,“见过陆大人。”


    又是几个月不见, 她的气血变得好了些, 脸上似乎长了些肉。


    看来牧临之将她养的不错。


    陆禀眸光暗了暗,缓缓道,“我要走了。”


    白荔沉默, 不置可否。


    她明白他与牧临之之间的隐情,此刻逆党离开姑苏,他要么继续追查,要么回去复命,继续耗在这个地方已是无用。


    见白荔不说话,陆禀皱了皱眉,高大的身形缓缓朝她迈进一步,“……你跟不跟我走?”


    没想到他一开口便这么直接,白荔始料未及,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陆大人此话何意?奴婢是小郡王殿下的人。”


    “他在姑苏做的事情,太后已经知道了。”陆禀盯着她退缩的动作,索性将这些密辛都摊在她面前,淡淡道,“不日后,他就会被召回长安,到那个时候,你觉得太后会对他做什么?”


    白荔愣住。


    “不如在这之前,跟着我走……”陆禀见她神色惊愕,心想怕是牧临之从不与她说这些事情,她怕是第一次听说,心中又缓和了几分,生怕吓到她,语气温和,向她抛出了橄榄枝,“白姑娘,你现在跟我走,牧临之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怪罪你的。”


    白荔只觉得眼前一座高山朝自己缓缓压过来,有些喘不上气,她垂下眼不去看他,捏了捏手心,重复道,“陆大人,我是殿下的人。”


    陆禀蹙眉,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这是第几次了……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她一次次地拒绝她,她是打心底里排斥他。


    他想起这段时间在姑苏流传的关于她和牧临之的传言,缓缓攥拳,沉声道,“你这么不想离开他,难道还想做他的房中人?你知不知道他身边到底有多少女人……”


    “陆大人。”白荔猛地打断他,冷淡的语气这才有了些急促,“这是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就算是不善之言,但听在陆禀的耳中,总归是多了些生气,比假模假样的疏离客套要好得多,他丝毫不恼,反而笑了一笑,一向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柔色,“所以,你这么不愿意,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单单是因为我,是吗?”


    白荔沉默不语,冷艳的眉眼间带着冷然的倔强。


    “你果然这么厌我。”陆禀低低道,“我知道你恨我,但不知道你是这么恨我。”


    “……为什么?”他看着她,“白姑娘,我真的很想知道。”


    白荔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眸中已是泛起一片朦胧的湿热,“陆大人,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是……不想再见你。”


    “你想听为什么,那好,我告诉你。”


    “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那一天。”她终于当着他的面,第一次将心底最想对他说的话缓缓吐露,紧绷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我知道你是受人以命,你也是被迫的,可是我忘不了……是你们闯进了我的家门,抄了我的家,我的母亲亲眼死在了我的眼前,那一天所有的一切,都深深扎在了我的脑子里,每一夜都会让我重新想起,你让我怎么能忘?”


    陆禀冷眼瞧着她眼中的晶莹,胸中塞堵非常,一时也无言已对。


    两人彼此站着,各自沉默不说话。


    街巷里安静异常,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风的声音。


    过了半晌,陆禀才缓缓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这样,如果时间可以逆转,我一定不会……”


    “够了,大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白荔道,“如今我是婢女白荔,你继续做你的大官,我们两厢互不打扰,就当不认识吧。”


    “白姑娘,我只是不想看你有事。”


    “陆大人多虑了,人各有命,何况我相信小郡王殿下,定会逢凶化吉。”


    陆禀轻声道,“……是吗?”


    “再者说,陆大人,你是太后的人,我如果真的跟了你,万一哪天太后知道了你私自包庇罪臣之女,那时的你,又能承担得起那个后果吗?”


    陆禀想说他牧临之可以,他又凭什么不可以?难道他还比不过一个牧临之?


    可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深深地看着她,心中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艰涩和无力感。


    “一码归一码,陆大人,我欠你一条命,我始终记得。”白荔缓缓道,“日后陆大人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报答你,我这条命已经卑贱如纸,到时候就算把这条命抵给大人,我也心甘情愿。不过陆大人官运亨通,日后好自为之,但愿我们两人,永远也等不来那一天。”


    陆禀苦笑一声,没说什么,他转过身,就要大步离去,离开之前又对她侧脸,道,“白姑娘,保重。”


    “等一下。”


    白荔却在这个时候叫住了他。


    “那一日,你记不记得一个长微的孩子?”


    她紧紧盯着陆禀重新转过来的面孔,冷声问道,“你伤害了他吗?”


    陆禀怔忪,对长微这个名字很是陌生。


    白荔见他果然不记得,心下一冷,解释道,“你与牧临之那日在码头的纠葛,里面掺杂了一个孩子,他被你们当做人质,你还记得吗?”


    陆禀脸色一变,白荔看他反应,便知道他这是想起来了,问他,“是你的意思吗?”


    陆禀这时才打翻了自己的定论,原来她比他想象中知道的要多。


    他想起那个叫长微的小孩了,那时他们陷入混战,急于想要抓住那群逆党,双方僵持不下,他的手下情急之下将那个小孩抓在手里,试图逼迫牧临之快点就范。


    而牧临之也确实上钩了,只不过,他一人一剑、单枪匹马不仅救下了那个小孩,还脱离了他们的包围,见他就要被人接应逃之夭夭,陆禀在最后时刻,拉弓射了他一箭。


    他的身上也留着牧临之带给他的剑伤,但是牧临之受的伤绝对比他要严重的多。


    他也不清楚自己那时将箭矢对准他的心情,他明白牧临之这样的天潢贵胄,就算有把柄落在他的手里,也是不能轻易动他的,处置他的应该是太后,而不是他,可是他还是松了弓弦,在那一刻,一种隐秘卑劣的嫉妒和畅快战胜了理智。


    也许从他带走白荔的那一刻,他对牧临之的心中一直有着不甘不平,这种阴暗的情绪日积月累,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陆禀不后悔。


    “我想起来了,那个孩子。”他看着白荔,不答反问,“你觉得是我的意思吗?”


    反正他在她的心里也不是什么好人,无所谓再添一笔罪状。


    白荔没有答他,那双黑漆漆的琉璃一般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如实道,“我不知道。但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拿无辜之人作诱饵,就当是……我的一个请求。”


    陆禀点了点头,“我记下了。白姑娘,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去,街巷里很快只剩她一人,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牧临之这段时间天天被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筋骨都散了,他扔下书本,皱眉看着窗外的暮色。


    一天天待在屋里什么也不干,实在太过无聊,牧临之是不甘寂寞的人,这段时间在家里养伤委实令他十分难受,但又没办法,除非有她在,逗一逗美人总能带给他乐趣,哪怕不逗弄,放在眼前看一看也是好的。


    只是美人今天一天都未出现,出门去了。


    都这个点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牧临之拾起书本,心不在焉地继续看着,一边频频看向窗外,好看的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就在这时,长微旋风一样地跑进来,小脸红彤彤的,“公子,我来看您了,您的伤怎么样了?”


    牧临之暂时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对他笑了笑,“多谢你了,我好多了,你呢?这段时间都在干嘛,有没有认真学习?”


    “当然有!长微这段日子一直有在好好学习。”长微认真地点点头,又想起来了什么,有些期许地看着他,“公子,长微不仅想学习,还想学剑,您好起来之后,能教我练剑吗?”


    牧临之轩了轩眉宇,“你想练剑?”


    长微挺了挺小胸膛,骄傲道,“我想好好练剑,以后保护白荔姐姐。”


    “保护白荔姐姐?”牧临之似笑非笑,“你不保护我吗?”


    长微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日公子从乱军之中将他救下的英勇模样,一直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催生了他想要练剑的决心,他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变得像公子那样强大,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这个,公子这么厉害,不需要我保护吧。”刚刚被公子救下,他现在还没有信心能够保护公子。


    “你怎么知道武功高强的人就不需要别人保护了?”牧临之不以为意地反驳,道,“再说,我不同意你保护白荔姐姐。”


    长微吃惊地瞪圆眼睛,张了张嘴。


    “你需要保护更多的人,而白荔姐姐,我一个人来保护就够了。”


    第45章


    关于白荔出府偶遇陆禀的这件事, 她谁也没有告诉。她与陆禀之间已经彻底说清,以陆禀的性子,恐怕不会再纠缠于她, 这样后面他无论是回长安,还是去别的地方, 两人都天各一方, 很难再相见了。


    这样也好。


    关于陆禀,白荔是不恨的, 但是她也绝对做不到接受。自从温家覆灭后, 她就成了一株无根的浮萍, 这些年里跟着跛脚李和丹樱, 看尽了世间冷暖,她发誓让自己坚强, 不依赖任何人,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 才能经受住任何的打击和风霜, 她当然不会投靠陆禀, 寻得他的庇佑, 但是陆禀的话显然也提醒了她。


    这些天里,身处在牧临之的羽翼之下,她几乎都忘记了一直以来的夙求, 是这些日子过的太好了,一点点磨灭了她的心志, 让她变得迟钝和懒惰, 沉溺与浮华和安稳中无法自拔。


    陆禀说得对,她不能一直跟着牧临之,牧临之虽然对她好, 对长微好,但是他不可能永远这样,他会娶妻生子,会成立自己的家庭,而到那个时候,作为他的贴身婢女,她的身份是非常尴尬的,如果自己的安身立命都要一直依赖在别人身上,等到牧临之有了变故的时候,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白荔承认,自己心里那点虚无缥缈的念想,经过与牧临之的日日独处,又开始有了点滋长的苗头,可是与陆禀的偶遇,又及时给她泼了一头冷水。


    她与牧临之再怎么样,也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们绝无可能。


    他可以吻她,可以对她好,对她笑,可是他不会娶她。他有那么多的红颜知己,自己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他的那些风流轶事,她不是没有从落枫她们的嘴里听到过,而且落枫她们也都个个仰慕他,说不定曾经,牧临之对她们也像对自己一样。


    那些从落枫嘴里听到的关于他的那些事那些话,曾经她不屑一顾,甚至还和她们一起以此为谈资说说笑笑,可是现在全都成为了她心里的一根刺。牧临之有多么招人,她不是不知道,他那些信手拈来的温柔刀,她也亲自领教过,也沦陷于一时,这个男人是沾着罂粟的蜜糖,是甜蜜又罪恶的诱惑,让人抗拒不了,沉溺其中,只会慢慢失去自我,他不过将她当做一段露水情缘,可是却要她为其赔上一生,何其不公。


    回到别院后,白荔想了一夜,想清楚了。


    与其待在这个安逸却看不到出路的温室,她还是想要出府去,求一个自由身。


    遇到不遇到牧临之,她的目标都是摆脱奴籍,成为一个自由人,如今这个目标有了些许波折,但终究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与牧临之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她不怨他,怪只怪自己没有定力,被他三言两语蛊惑了去,索性离开之后,他就会很快忘了她,两人各自安好,彼此奔前程吧。


    找个合适的机会,她就与他说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另一头的丹樱,也遇到了同样难以逾越的困境。


    她本来一心一意想要做的李皋妾室,如今真的成了,却又发现妾室没有那么好当。


    李皋并不是一个可以终生依靠的男人,他纳了丹樱为妾,与她浓情蜜意了一段时间,后面又经过了钱氏和鸾梦的相继进门,李皋的心慢慢变得飘忽不定。


    他没有冷落丹樱,但也绝不算的上是偏宠了。


    丹樱性格火辣,虽然装作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可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李皋每每过来,丹樱总是忍不住对他阴阳怪气一番,李皋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一开始的做小伏低,只是对丹樱在兴头上,如今有了更温柔小意的鸾梦,两厢对比之下,他愈发觉得丹樱不够宽容大度,得理不饶人,对她的心思渐渐淡了下去,更加往鸾梦那里跑。


    钱氏专心养胎,将管家之权全部交了出去,乐得清闲,对后院的事情一概不问。没有了钱氏的关照和李皋的宠爱,丹樱的日子过的很是苦闷,她是个要强的,背地里偷偷抹过几次眼泪,可是当着外人的面,还是摆出一副冷艳高傲的样子,不肯露出脆弱的一面,也绝不肯对李皋低头服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耗着。


    她好不容易过上了金尊玉贵的生活,现在让她放弃如今的一切,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忍一辈子,丹樱也认了,但是有的时候,她也恍惚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如今困在这郡公府,看着是穿金戴银,风光无限,实则满腹苦楚,在别人的眼中,何尝不是一只永远飞不出墙外的风筝。


    与其这样,倒不如一开始就听了白荔的劝,出府成为一个自由人,天高任鸟飞,不比现在过的自由畅快。


    她很想把这一切都告诉白荔,只是这种事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不想把这些告诉白荔,白白惹她忧心,可是她真的又觉得自己在这偌大的郡公府里孤立无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烦闷地快要撑不住了。


    好在还有一个人,渐渐地代替了白荔的位置。


    那便是墨末。


    在秋音堂的时候,墨末与丹樱的关系就不错,他本就心思圆融,能说会道,丹樱生病时,他还亲自出府为她买药,这份恩情丹樱一直记得。


    一开始丹樱召见他,其实是带了点恶意的得意,她想故意看他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可是日子久了,墨末非但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反而对她一如既往,遵从她的指示无有不应,让她很是受用,又开始对他产生了些许羞愧。


    也许人在寂寞的时候,就如同飘忽在沙漠之中,周围全是茫茫的沙海,除了自己之外连一个声音都没有,这个时候就算是来上一只不明意味的野兽,也能让她有所慰藉,最起码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不是不怀疑墨末的别有企图,但是她实在是顾不得这许多了。


    于是想要对白荔说的话,她开始一点一点地慢慢转移到了墨末身上。要不是这段时间的相处。丹樱还不知道墨末竟然很有给人排忧解难的潜质,他宽慰她,故意逗她开心,而且从不刻意,那种春风化雨的细节让她打动,久而久之,丹樱渐渐忘记了从李皋那里带来的烦闷,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墨末身上。


    墨末本就长得一表人才,又精通音律,落日微风下,白衣男人手持箫管,余音绕梁,身着红衣的丹樱则是围在亭下翩然起舞,舞姿翩翩,远远看过去,两人宛若天成,别有一番动人景色。


    丹樱以前只追逐名利,并不在意男人的美丑,纵然李皋生的英俊潇洒,但她首先看到的是他能够给她带来荣华富贵,其次才注意到了他的长相,如今她想要的日子有了,李皋又频频冷落于她,她开始不甘于现状,也想要给自己的日子找点乐子。


    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她承认她对墨末有了想法,可是她控制不住,并且不以为然地想,凭什么李皋就能左拥右抱美人在怀,她不可以?


    丹樱约见墨末的次数变得越来越频繁,频繁到郡公府上下都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端倪。


    渐渐地,开始有流言蜚语传了出来,又过了一阵子,两人的事传到了李皋的耳朵里。


    李皋很气愤,当天就冲到丹樱的院子,与她大吵了一架,好巧不巧的是,墨末正好也在,李皋二话不说,上去夺走了他的箫管,一脚将他踹在地上,墨末毫无武功根基,被李皋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英俊的一张脸被揍得红肿,丹樱上去想要推开李皋,也被他推倒在地,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人仰马翻的时候,丹樱尖叫一声,有血慢慢从她的下身流了出来,洇湿了地毯。


    所有人都吓坏了,李皋也变了脸色,急急让下人去请郎中,然而郎中赶来时,也只堪堪保住了丹樱的性命,丹樱肚子里的孩子却没有保住。


    当郎中一脸惋惜,说孩子已经两个多月的时候,李皋愣住,他没有想到丹樱有了身孕,而丹樱也一脸的不可置信,原来她一直以来苦求不得的孩子,竟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来临了,又静悄悄地离去了。


    李皋一脸复杂地看着坐在床头上脸色苍白、六神无主的丹樱,抿了抿唇,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脸色难看地拂袖而去。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踏足过丹樱的院子。


    满院子的下人都在窃窃私语,说是丹樱小产触怒了公子,彻底失了宠,开始对她冷淡下去,丹樱整日精神恹恹,沉浸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中,对这些软刀子的冷遇视若无睹,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手腕和精气。


    昔日繁盛的东院迅速冷清萧条下去。期间除了钱氏派人探望了几次,再也无人踏足她的地方。


    除了墨末。


    养伤了几天后,他便整日陪伴在她的床前,悉心照顾着她,外面的流言蜚语,他倒是一点也不在意。


    另一边,钱氏摸着隆起的肚腹,悠悠观赏着廊下的风景,问道,“东院现在怎么样了?”


    身后的婢女轻笑一声,道,“还能怎么样?咱们的人还没动手,她竟还没有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如今意外小产,倒是省了我们不少的事,我看她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听说姑爷那夜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东院呢。”


    钱氏欣慰地点点头,情不自禁地摸上自己的肚腹,“那就好。”


    别人的孩子没了,那么她的孩子就可以平安降世了。


    一开始,钱氏早就买通了经常给丹樱诊病的郎中,给丹樱的补药里动了手脚,她心里清楚,就算丹樱这次没有意外小产,她的孩子也迟早要掉。


    之前她故意制造一起事故嫁祸给鸾梦,又屡屡对丹樱示好,就是为了降低她的戒心,对自己感恩戴德,同时又让她对鸾梦恨之入骨,引起两虎相斗,她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丹樱再怎么派人诊脉,也绝对不会知道,她的身体早已虚寒的厉害,不适合有孕。


    “那个秋音堂的伶人,好好关照着点。”钱氏道,“左右丹樱失了宠,官人已经恼了她,我们再去送她一程。”——


    第46章


    丹樱坐在床头, 脸色雪白,眼神空空,麻木地喝着床边男人喂过来的药。


    一口浓苦的药汁咽下, 她呆呆望着一个方向,眼睛眨也不眨, 一动不动, 宛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她的孩子没了。


    她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他就已经离开了她, 用这样的方式惩罚她。


    都怪她这段时间一直沉溺于自怨自艾之中, 竟然忽略了自己的月事已经推迟了这么久, 如果她早一点发现, 也许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属于她的东院门可罗雀,静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些曾经效忠她的下人,都因为那一夜李皋的到来而态度大变, 他们明白丹樱已经彻底失了李皋的欢心, 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 他们也会跟着她一起落魄下去, 很难再有出头之日,于是他们醒悟过来,纷纷离开的离开、懈怠的懈怠, 再也不肯用心服侍。


    一夜之间,院子就肉眼可见地冷清下去。


    她的贴身婢女小蝶自那一夜就巧妙地告病了, 正是因为她的带头, 院子里的婢女病的病散的散,据说有几个已经跑到了鸾梦那里。


    鸾梦现在一定高兴的想笑吧,她害了她不止一次, 现在终于等来了她的失宠,她肯定开心坏了。


    可是丹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再去争了,她想笑就尽管笑吧,这场争斗是她输了,她愿赌服输,但是她也什么不在乎了。


    鸾梦如果这个时候找她的麻烦,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跟她同归于尽。


    丹樱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转动着眼珠,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墨末,“你怎么在这儿?”


    她漂亮的眼睛直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她知道这些天,他一直在照顾她。


    丹樱一开始接近墨末的动机很简单,她只是想看着他向自己低头,墨末代表着秋音堂,而这是秋音堂欠她的,可是到了后面,她的想法慢慢变了,她把他从一个暗中满足自己私欲的工具,当成了一个真正可以寻求安慰的对象。


    “看不出来啊,你竟然还敢来,看来还是上次打的不够重。”丹樱嘴上这么说,目光一直没有从他的眼睛离开。


    那一夜她记得他被李皋打的很重,而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他为何又出现在这里,他就不怕李皋的报复吗?


    “你怕了吗?”墨末问她。


    墨末的心情同样也很复杂。


    一开始对秋音堂的两个外来双姝格外优待,他承认自己是见色起意,甚至比起白荔,他其实对丹樱要更为上心一些。


    白荔美则美矣,只是性子太过沉稳内敛,永远让人猜不透,白瞎了那一副祸国妖姬的好身材,相比起白荔,简单烈性的丹樱才更符合墨末的审美。


    只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丹樱志不在此,他早早就看出了她攀龙附凤的野心,这才选择退而求其次,慢慢打上了白荔的主意。


    也许是天意弄人,白荔如今已经远走高飞,兜兜转转之下,又只剩下了丹樱尚在他的眼前。


    他承认自己蓄意接近丹樱,还是存了以前那份不可说的念头,她对他存的小心思,他洞若观火,照单全收,谁是谁的猎物,谁又是笑到最后的猎人,他不介意让她处处维持上风。


    可是到了现在,看到她在这里过得并不开心,一张美丽的脸愁容满面,处处举步维艰,不知怎么的,他又莫名心疼。


    不该是这样的。


    她不应该是这样子。


    她执意要选的生活,好像并没有让她获得真正的快乐。


    “我是真心想要照顾你。”墨末不在乎她的讥讽,神色认真地看着她,“倒是你,你还好吗?别人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先专心养好身子。”


    丹樱冷笑一声,“反正都已经担了这个虚名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现在什么也不怕。”


    “你怕了吗?你怕了就给我滚,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不要这样,保护身子要紧。”墨末道。


    他也不想卷入这场是非之中,李皋不会对丹樱做什么,但绝对会碾死他,可是他又不想放着丹樱不管,他不放心除了他之外,如今谁还能好好对她。


    “如今我这副身子,还有谁会在乎,倒不如死了干净。”丹樱毫不在乎道,问他,“你怕死吗?”


    “我怕。”墨末实话实说。


    “可我不怕。”


    除了白荔,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眷恋了,她现在就算是死了,也无关紧要。


    如今木已成舟,她已经彻底惹恼了李皋,他不追究她已经是给足了她颜面,他不会再宠幸她,也不会再来这里,以后安稳地老死宅院里就是她的最终下场。


    难道真的就这样了吗?


    可是她又能怎样呢?


    丹樱心如死灰,缓缓转到墨末脸上,看着他。


    “你能带我走吗?”


    就算结局注定是这个结果,她也要在最后一刻拼死搏一搏。


    她看着墨末,轻轻道,“墨末,我们走吧,一起离开这里。”.


    这边的白荔尚不知郡公府的风波,她正寻得一个时机,准备与牧临之说清楚。


    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要带着长微离开了。


    这短暂的一段时光就当是她做了一个美好的梦,但是是梦总要醒的,不可能永远待在里面一辈子。


    她还是想过平凡自由的人生。


    牧临之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房的窗前,白荔一个人悄悄进去,他没有发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白荔以为他又是在写写画画,走近了才发现,男人正在制作胭脂。


    看到余光的一抹裙裾,牧子衿抬起头,依旧风流倜傥的眉眼,笑吟吟道,“你来啦?”


    他对她招手,“过来。”


    白荔转开目光,慢慢挪过去。


    牧子衿见她站在书桌跟前,紧紧贴着桌沿,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直起身子,长臂一揽,将她一下轻松抱在了腿上。


    “来,帮我试试胭脂。”


    还没等白荔反应过来,他已经拿起桌上的胭脂盒,指腹蘸上一层鲜花胭脂,涂上了她柔软丰盈的唇。


    白荔的唇形很好看,是真正的樱桃小嘴,下唇比上唇丰盈,涂上艳丽的胭脂后,泛起一层明亮的光泽,有一种诱人采撷的美。


    牧子衿拿开手指,左看看右看看,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会又不知想到什么,皱起好看的眉毛,喃喃道,“不行,还是有点太艳了,再淡一些刚刚好。”


    他刚想用手指擦去,忽的又停下,微笑地托着下巴,盯着她笑,意味不明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不如,这样……”他一边说,一边倾身凑近白荔,欲要吻她。


    白荔猛地推开他,转过脸去,脸颊跟着红了起来,轻声道,“公子,不要这样。”


    他当她是女孩子家的羞怯,或者又是一种隐秘的调情,笑意愈发深,“怎么?害羞了?”


    他温柔地看着她白里透红的娇颜,只觉得此刻眼前的女郎真是哪哪都可爱,故意又凑近她薄红的耳廓,低低道,“我的阿芮,真是可爱。”


    我的阿芮……


    白荔好似被人一击重锤,心口砰砰直跳,悲喜交加,一时甜蜜,一时又苦涩,以致于忘记了反应,呆呆地愣了几秒之后,直到那一道温热的呼吸消散不见,她才重新找回了理智,推开了他,这次用了比上一次更大的力道。


    “公子,请你自重。”


    牧子衿虽然不拘小节,但是有一个很少人能够发觉的优点,那就是非常懂得识人颜色,这也是他总是那么惹人喜笑颜开、无论男女老少都爱跟他说话的原因,此时此刻,他亦明显察觉到了白荔语气中的冷淡与疏远。


    他神色稍缓,颇有风度地慢慢退开她,嘴角上的笑意却没有淡下去,盯着她,“怎么了?”


    “你今天似乎有些不开心?”


    他总是这样,就算对方生着天大的气,他仍是摆着云淡风轻的一张笑脸,说好听点是风度翩翩,往深里说就是根本不在意,你的所有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


    白荔再次深深体会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如果这是一场爱情的博弈,她就是一只扑火的飞蛾,陷得越深,越会失去一切。


    而牧子衿则完全不同,他是执灯人,是面上微笑,心里却冷静的旁观者,只会将这一切当做一桩寻常的风流轶事,说不定日后想起时,仅仅是一笑而过而已。


    他的爱情她要不到,也根本要不起。


    也许,是时候该结束了。


    白荔下定决心,慢慢将眸光转到他的脸上,看着眼前这张笑意吟吟的俊脸,“公子,我有话要对你说。”


    牧临之挑了挑眉,开玩笑道,“看你这表情,可不像要对我说什么好话。”


    “其实,我是有事相求。”


    白荔垂下头,放低姿态,“公子,能不能求你……”


    “求你……”她轻声道,“放我出……”


    话还没有说完,长林从外面直接推门冲了进来。


    “白姑娘!不好了!”他直接略过牧临之对白荔说,一脸急急火火的表情,“丹樱姑娘出事了!”——


    第47章


    丹樱和墨末的出逃计划还是败露了。


    也许从一开始, 丹樱就把一切想的太过简单,她的美貌让她实现了阶级跨越,使得她顺风顺水地入了李皋的眼, 从而成为他的人,一切好似从一开始就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到了后面, 还没等她完全熟悉这个上层世界的规则和手段,一连串的波折便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来不及消化和处理, 只能被动地逃避、退缩, 可是一入侯门深似海, 她当初不顾一切做的选择, 又岂是如今想退就能退的。


    李皋这样的天之骄子,不会容许任何女人对他的背叛, 就算他对丹樱失去了兴致,但他认定她这辈子就是他的人, 容不得再生二心, 可是她现在竟然伙同着别的男人出逃。


    若不是看守大门的下人机敏, 将乔装改扮的二人抓了个正着, 说不定还真的让她们两人逃了去,李皋气火攻心,势必要好好给这对狗男女一个教训。


    关于墨末, 这个人他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墨末是比丹樱还不如的存在, 一个无能软弱的男人, 这辈子为达官贵人吹拉弹唱,就已经是他天大的造化了。


    这种卑贱之人,李皋都不屑多看一眼, 他的生死去留跟他没有太大关系,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如何处置丹樱。


    赶出府去并不足以抵消他的怒火,她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如果没有他,她到现在只是一个任人欺凌的优伶,永远只是一个供人取乐的舞女,谁给她的胆子,胆敢践踏他堂堂郡公世子的威严。


    就这么饶了她,那也是不可能的,但他李皋还不至于沦落到杀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他会给她相对应的惩罚。


    于是这些天丹樱的日子很不好过,李皋派人封了她的院子,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她,本来寥寥无几的下人,这下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曾经对她嘘寒问暖的钱氏销声匿迹,再也没有派人过来传话,为她求一句情。


    李皋一日三顿按时派人送饭给她,除此之外所有的事情都要她自己解决,不会再有任何人帮她。男人一旦翻脸,便是绝情到了无情。


    丹樱本来就是穷苦人出身,早早便学会了如何照顾自己,这样的问题并没有难倒她,度过了最难捱的那几天后,她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她本身就是倔脾气,不会向人低头讨好,哪怕拼的头破血流也要对抗到底。


    没有人伺候,她就自己烧水、铺床,打扫院子,不需要其他人,她一个人就可以过的下去,只是心理上的落差始终无法避免,这些月里金尊玉贵的日子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短暂,梦醒了,她又成了那个冰天雪地跪在门口哭的撕心裂肺,祈求爹爹不要将她卖了的那个小女孩。


    可是无论她比弟弟多么能干,多么祈求保证,保证她以后一定好好听话,多多的干活,不给家人添麻烦,爹爹最后还是将她狠心卖了出去,从此开始了她颠沛漂泊的一生。


    卖给人牙子的时候,人牙子给了爹爹二两银子,爹爹高兴地捧着二两银子,连连向那人道谢。


    二两银子,就买断了她的人生。


    恨吗?也许是恨的吧,所以她才那么刻苦努力,别人练十遍的舞蹈,她就练二十遍、三十遍,就算是卑贱身份的优伶,她也要做最出彩的那一个,她相信她不是那二两银子,她是闪闪发光的金子,是金子就一定会发光。


    上天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努力的人,她拼命地掐尖要强,她肯吃苦,也不怕吃苦,她发誓要做那人上之人,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她要让爹爹看见,他失去了怎样的金山银山,他失去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女儿。


    她恨他,但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沉浮,现在仔细想起来,她却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就连那点恨,也被稀释的不剩下什么了。


    如今,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二两银子的日子,仿佛一柄无形的剑日日悬在她的头顶,她又变成了那个弱小爱哭,又怕黑的小女孩。


    丹樱很快便病倒了。


    上次的病本就没有完全消除,这次更是病来如山倒,病魔气势汹汹,彻底摧垮了她的意志。


    她一病不起。


    牧临之赶来郡公府的时候,丹樱已经连正常的饭食都吃不下去了,本就单薄的身子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飘走。


    牧临之有些惊住。


    因为白荔的关系,他多多少少对丹樱有些关注,丹樱在他的印象里就是艳丽热烈的芍药,盛极一时、光彩照人,看她一眼,能难不记住她的样子。


    可是短短半年时间,她这株明艳动人的芍药,像是迅速枯萎衰败,马上就要坠落枝头。


    “李皋,你太过火了,”牧临之道,“放了她,我带她走。”


    “她是我的女人,子衿,我知道你素来怜花惜玉,但是你的手未免伸的太长了。”李皋皱眉,寸步不让。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难道要这样耗死她吗?”牧临之表情难得的沉肃。


    李皋沉默。


    看到丹樱这个样子,他心里也不好受,他本意只是想圈禁她,让她在一个人的寂寞中好好反省,从没想到她有一天会病的这么厉害。


    “再继续下去,你会闹出人命的。”牧临之道,“她是犯了错事,但是你却犯了更大的错,我不会让你继续这样错下去。”


    于是半协商、半强硬的,牧临之还是将丹樱带了出来。


    李皋是郡公世子不假,但牧临之更是郡王独子,虽然他平时总是不分你我礼贤下士的样子,可是他的身份是不争的事实,若是真动起真格来,李皋也得避让他三分。


    候在府外的白荔早已忧心如焚,不知道里面情况如何了,她站在马车边望眼欲穿,焦急地等待着,等的双腿都要麻木,这才看到牧临之横抱着一人,大步走了出来。


    白荔心中一紧,忙凑上去,看着窝在大氅里的丹樱,只看了一眼,立刻红了眼眶。


    丹樱被牧临之放进了马车,牧临之安置好她,转过头,忧心地看了白荔一眼,欲言又止。


    白荔正对上他的目光,有些愣怔,片刻后,她唇角微动,想要向他展露一个没事的表情,却怎么也做不到,反倒是一串眼泪顺势从眼眶流了出来,如同断线的珠子。


    “别哭。”牧临之赶紧擦掉她的泪,心疼道,“阿荔,别怕,一切有我。”


    牧临之离开马车,将独处的机会交给两人,白荔跪在丹樱身边,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姐姐,不要离开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不要哭,阿荔。”丹樱温柔地抚着白荔脸上的泪,虚弱地微笑,像一抹即将消散的烟霞,“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一切想的太简单了,阿荔,你说的对,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话。”


    “不要说这些了,你先好好养好身子要紧。”白荔急忙道,“姐姐,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她是如此的急切,那种打心眼里不想失去她的心情,看的丹樱一阵眼酸。


    是有多久,她没有遇见这样真心对她的人了。


    丹樱闭上眼,留下两行清泪。


    就这样丹樱来到了牧临之的别院,安置在了白荔的院子里养病。


    那日的风波没有很多人察觉到,或者说因为有了牧临之的特意交代,才没有对外传出去,不过牧临之的名声素来狼藉,就算他真的众目睽睽之下掳走郡公世子的爱妾,众人也都见怪不怪。


    这些白荔都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的一颗心全部放在了丹樱的身上。


    每天都有无数郎中来为她把脉看诊,可是过去了半月,丹樱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


    白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颗心也在慢慢恐惧惶恐。


    失去了爹娘和阿公之后,她已经不能承受再失去丹樱的痛苦。


    白荔觉得自己真的快撑不下去了,终于再也忍不住,某一天她怔怔看着躺在床上睡去的丹樱,对牧临之哑声道,“公子,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姐姐。”


    这些天里,她知道牧临之总是站在她的身后。


    不亲近,也不离开,就这样看着她手把手地照顾丹樱,为她擦脸喂药、事无巨细,静静地不打扰,但是等到她疲倦的时候,他又会不着痕迹地出现,温柔又不失抗拒地端走她手里的东西,让她赶快去休息。


    眼下只有他能够救姐姐。


    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丹樱现在的状况很危险。只有他能够避开李皋,为她们提供一片净土,他也能请来最好的郎中,为她医治。


    白荔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这些天她的脑子都是一片混乱,就像是一个麻木地失去了思考能力的木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是本能地抓住他的袖子不撒手,六神无主道,“公子,我知道你能够救姐姐,只要能救回姐姐,大恩大德,我定当牛做马,好好报答公子的恩情。”


    她其实心里很清楚,他能够不顾自己的名声带回丹樱,又为她请来郎中诊治,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可是,她真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丹樱离开。


    没有谁能够心甘情愿地为别人做这么多,他已经做的仁至义尽。


    她还能怎么做?


    她还能付出些什么呢?


    第48章


    其实不用白荔开口, 牧临之也一定会想办法救治丹樱。


    他知道丹樱在她心里的重要性,她的亲人皆死,丹樱与她相依为命多年, 在她的心里举足轻重。


    这么些寂寞孤单的年头,能有一个与她相互依靠照顾的同龄人, 填补了她灰暗的空白, 牧临之已是十分宽慰。


    他还记得得知丹樱出逃失败被李皋抓住的消息时,白荔的小脸唰的一下变得煞白, 手里的胭脂盒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那种焦急揪心的样子, 他看着实在不忍。


    所以, 于情于理,他都会竭尽所能地救下丹樱。


    丹樱的身子比他想的还要虚弱。她小产过一次, 之后又没有好好调养过,终日郁结于心, 如今的一场风寒便像是干枯草垛里的一把火, 彻底点燃了她。


    且她并没有多少求生欲望, 几乎算是行将就木。


    牧临之无法, 他不缺钱财也不缺人,只得命长林满城搜寻最好的大夫,期间用珍贵的药材吊着她。


    每一天流水式的药材都送往白荔的院中, 郎中大夫络绎不绝,有了郡王世子的加持, 每个人都铆足了十足十的力气, 竭尽所能救治丹樱,众位妙手神医齐心协力,日复一日下, 竟真的让丹樱慢慢好转了起来。


    白荔喜不自胜,在丹樱昏迷了数日,终于悠悠睁开眼时,她和众位大夫候在床头,看到了丹樱睁开的眼睛,她站在众位大夫身后,还是控制不住红了眼眶。


    视线逐渐恢复清明,丹樱看着人群中殷切看着她的白荔,心中一暖,苍白地朝她一笑。


    她张张嘴,还想对她说些什么,然而一只瓷白修长的手指搭上了她的唇,白荔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冲她摇了摇头,温柔道,“姐姐,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你先好好养身体。”


    随后,她又道,“我会在这里守着你的。”


    丹樱点点头,在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幽香中,放心地睡了过去。


    丹樱的病情算是稳住了,别院上下和众位大夫都松了一口气。


    长微跟着婢女收拾好了卧房,小心翼翼地给白荔披上了一张毛毯。


    这些天里,白荔睡在丹樱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长微看在眼里很是心疼,他也很担心丹樱姐姐,可是同样也放心不下白荔,他真怕这么下去,白荔姐姐也要一起病倒了。


    他曾向公子求助,请求他动用手段想办法让白荔歇一歇,不要再这样熬下去了,可是公子当时只是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对他道“你的白荔姐姐正憋着一股劲,我也奈何不得,要是这个时候赶她去休息,她肯定会比现在还要难受。”


    是这样吗?长微不懂,他只是单纯地希望,两位姐姐都要好好的,不要发生任何事。


    而现在,丹樱姐姐醒了,想必白荔姐姐一定心里很开心,能够睡个好觉了吧。


    长微欣慰地这样想着,蹑手蹑手正准备离开,后脑勺却碰上一个人,他忙回头来看,便看见公子正站在他的身后,一身白衣萧萧肃肃,竖起一指横在唇前,对他微笑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长微跟着公子学了几月的剑术,早就对他炉火纯青的剑术佩服的五体投地,知他功力深厚非寻常人可比,此刻看到一声不响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倒是也没有多少惊愕,只冲他大大地点了点头,很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牧临之目送着长微掩门离去,这才转回来,静静盯着趴在床边睡着的白荔,唇角淡淡的笑意消失,若有所思。


    他轻缓地来到她身边,慢慢蹲下身,与她身量持平,看着她沉睡的玉靥。


    多天来的殚精竭虑,白荔睡的很沉,鸦羽般的羽睫乖巧的一动不动,在眼窝处投下一块小小的阴影,呼吸几近无声。


    牧临之久久地看着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拂了拂她散落玉肩的发丝。


    这些天她瘦了很多,眼窝有些乌青的凹陷,一日只吃一餐,这阵子好不容易给她调养过来的纤浓有度,再次瘦削了下去。


    牧临之拂着她的乌发,看着眼前浑然不觉的娇美睡颜,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轻轻道,“若是我也有了那么一天,你会不会也这样照顾我、心疼我呢?”


    说完后他一怔,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他是昏了头了,竟然拿自己与与她相伴多年的丹樱相比,他又如何能够比得上?


    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她能够拿出如今一半的心意,他也心满意足了。


    白荔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


    她眨了眨眼,谨慎地打量了一眼入目皆白的床帐,纯白色的罗纱,水晶帘悠悠垂落,周围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微风浮动下,四角香囊微微飘动,锦绣的香囊绣着精细的山水图,栩栩如生,每一幅都各有不同。


    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精雅奢靡,白荔猛地坐起身,透过床帏看向外面。


    “你醒啦。”


    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掀起了纱帘一角,牧临之正站在床边看着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看到是牧临之,白荔第一时间放下心来,随即又矜持地抓起锦被,挡在自己胸前,轻声道,“……公子。”


    “你别怕,我看你辛苦,便自作主张将你安置在了这里,如果你觉得不妥,等会便可离去。”牧临之含笑道。


    温柔的语气让白荔慢慢安静了下来,想到了什么,她松开放在胸前的锦被,摇了摇头,对他道,“多谢公子体恤。”


    “我就在这里便好,麻烦公子了。”


    牧临之讶异地嗯了一声,似是没想到她这次竟是这种反应,不过没有多想,只以为她真的累的狠了,这才不顾礼法不挑地方了,这么想着,心里又泛起一抹心疼。


    “外面备了一些小菜,要不要吃上一口。”他顺势提议道。


    白荔看着他,点了点头,温柔地笑了笑,“我正好也有些饿了,多谢公子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清冷减了三分,明媚多了五分,春风化雨一般,令人心神沉醉,牧临之。


    看着她唇角的浅笑,也不由得勾了勾唇角,心情一片大好,两人毫不拘泥地对坐,牧临之懒洋洋地时不时托腮看她一眼,本来不饿的胃口也不知不觉吃下去了一碗饭。


    白荔斯斯文文地吃着饭,丝毫不在意对面频繁投来的目光,牧临之本就是个顺杆子往上爬的,见此目光愈加放肆,瞥到白荔的视线落到了一旁的酒壶上,这才惊醒过来,心虚地咳了一咳,伸手欲要收走。


    “也不知是哪个粗心的放上来的,我这就拿走。”


    一只柔美的手却覆了上来,阻止了他。


    牧临之下意识地僵住,不敢继续动作。


    暖色的烛光下,两只同样修长优美的手交叠在一起,牧临之呼吸一滞,感觉一阵微妙的温凉,正顺着手背酥酥麻麻地流淌至他的心口。


    白荔松开了手,神色自然,柔声道,“无妨。”


    “想一想,我也有很多年未曾饮酒了,公子可愿与我小酌几杯?”


    “那是自然。”牧临之笑的有些勉强,心不在焉道,“难得你有这样的兴致,我自然奉陪到底。”


    一边说着,一边庆幸自己刚才的反应。


    幸好刚才没有露出什么纰漏,人家都觉得没有什么,否则自己这毛头小子一般的举止,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说罢,不等白荔动手,他先拿起酒壶,动作优雅地斟满一杯,放到了白荔跟前,又自顾自给自己斟了一杯,微微前倾,与她的酒杯清脆地碰了一声响,而后整个身子慵懒地往后靠,仰起喉结,潇洒地一饮而尽。


    白荔端正地坐在对面,静静看着牧临之喝完了一杯酒,这才端起自己的酒杯,对他道,“姐姐此次死里脱险,全靠公子的鼎力相助,这一杯,我敬公子。”


    说完,她也以袖遮面,将杯中美酒同样一饮而尽。


    “好酒量。”牧临之毫不掩饰欣赏地夸赞道。


    白荔不紧不慢地饮完一杯,不知是不是牧临之的错觉,他觉得她这次重新抬起的眼睛变得清亮了许多。


    她看着他,柔声道,“我说过,公子的大恩大德,我必结草衔环,当牛做马地报答。”


    牧临之扯唇一笑,“你觉得我做这些,难道是为了你的报答吗?随心而为,不必放在心上。”


    白荔轻轻摇头,烛光下的一张玉面美的令人挪不开眼,“对于公子是举手之劳,可是对于我来说,却是比天还要大的恩情。”


    一阵幽香浮动,她起身来到了牧临之身边,跪下身,为他亲手斟酒一杯,素手纤纤,递到了他的眼前。


    “公子,这杯,我敬您。”


    牧临之看着白荔,逐渐有些恍惚,不知是这杯酒的缘故,还是她凑过来的若有若无的温润幽香,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热了起来。


    “阿荔……”他低低唤她。


    “公子救了丹樱,就是救了我,公子的恩情,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白荔想了想,忍住内心一阵阵的羞赧,闭上眼睛,蹭上男人雪白的衣襟,仰起头,一点点地吻上他的唇角,“我愿意为了公子做任何事……”


    牧临之滚了滚喉结,只觉头晕目眩,手中的酒杯不受控制地跌了下去,晶莹的酒液倾洒了一地,洇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第49章


    白荔不知道自己哪里生出来的勇气, 她只是单纯迫切地想要报答牧临之的救命之恩,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牧临之是想要亲近她的,甚至对她还有那么一点喜欢和迷恋。


    自己如今一无所有, 什么也给不了他,如果这具身子能够报答他一二, 她愿意这样做。


    他喜欢, 而她给的起,这就够了。


    她从不喜欢欠人情, 任何的索取都是需要代价的, 她要对牧临之表示, 她所说的一切, 并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这样想着,白荔轻咬红唇, 忍住浑身轻轻的颤抖,玉臂缓缓搭上他的肩, 仰起脸, 闭眼吻上了他。


    若是放到以前, 她绝不会这样做, 然而此时形势所迫,他如山的恩情压下来,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做足了心理建设, 仿佛为自己找到了开脱的借口,她突然发现一切似乎也没有太难为情。


    甚至两人在之前或许就有了肌肤之亲的缘故, 越过了这道坎, 不知怎么的,她竟是超乎想象的松了一口气。


    不过此刻的牧临之却是错愕的。


    他吃惊于她突然大胆的表现,甚至一开始连手里的酒杯都拿不稳, 酒杯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出一片淋漓湿色的水渍。


    可是过了这一刻,渐渐地,他缓缓抬起手臂,抱住她香软的身子,将她扣在怀里,低头与她继续缠吻着。


    他只无所适从了一瞬,便迅速进入了状态,表现地毫不拒绝,并且沉醉其中,白荔突然一瞬间有些悲哀,或许换成任何一个女子,他都会像现在这样,不拒绝、不主动,对别人的主动十分享受。


    她下了极大决心的主动之举,和别人的宽衣解带,又有何区别?


    这么想着,一颗心开始犹豫起来,她的动作一点一点变慢,再也继续不下去。


    他却似乎敏锐地感知到了她的想法,略一施力,不让她逃离,骨节分明的大手愈加紧地揽住她的腰肢,欺身而下,一瞬间反客为主。


    男人和女人的力气天然存在差距,他的吻和她的完全不同,力气很重、很快,缠绵灼热地含住她两瓣发抖的红唇,似乎在惩罚她刚才的不专心,用牙齿细细密密地啃噬着。


    繁复精密的巨大地毯上,一男一女滚入其中,以最亲密无间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唇上传来丝丝缕缕的疼痛,是他带来的,她被他温柔且强势地困住,脑袋一阵阵浪潮袭来的眩晕,全身的重量都如山崩般的倾倒,一切都在不受控制地下坠、下坠,将她扑倒在地毯上的一刹那,他的唇舌顺势侵入。


    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白荔终于感到了慌乱,可是牧临之却紧紧控住她的手腕,不让她逃离关于他的一切,他的温度,他的味道,他的气息……他的一切都要毫无保留地给予她,不允许她不接受,白荔呼吸急促,身子像是被烤起来的火炉越来越热,他的触碰让她感到控制不住的颤抖战栗,一切都让她失去了方向。


    原来真正的交缠是这样的,当这一切来临的时候,她的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两人呼吸交融,彼此的黑发缠在一起,犹如被命运纠缠在一起斩不断理还乱的丝线,早已经不分彼此。


    白荔好不容易挣开一只手,无力地挣扎在地毯上,想要抓住些什么,然而优美的玉手却只是徒劳地伸展着,犹如脱笼了一半的鸟翼,怎么样也逃不开金色鸟笼,飞不上蔚蓝的天空。


    牧临之掉了的那一只酒杯就在她的眼前,伶仃地落在地毯上,她目光涣散地看着,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


    白荔一直以为牧临之是那种风流却不下流的君子,他是多情的,同时又是温柔的,他他不会随便出手伤害任何人,所以她愿意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


    可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是错的。


    牧临之并不温柔,她忘了他除了富贵公子之外,也是一个名扬天下的剑客,也许温柔的俊美只是他的表象,褪下这一层面具,他也是可怕的,有着男人天生掠夺的本性,有着令她完全反抗不了的力量,疯狂且不知餍足地汲取她的所有,她的浑身血液都要因他而沸腾,就连呼吸都要被他一并夺走。


    这样的牧子衿,令她感到陌生。


    白荔心跳如雷,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激灵。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漫长又疯狂的吻终于结束了,白荔气喘吁吁地躺在地毯上,玉面酡红,徒劳无力,发丝如同泼墨的绸缎般散了一地。


    牧临之坐在她身边,俯身撩起她脸颊上的几缕发丝,低头轻吻了一下。


    与刚才的风卷残云不同,此刻他又恢复成了一直以来的模样,翩翩公子,判若两人,只是浑浊的气息还是泄露了他刚才的反常与疯狂。


    “你在害怕。”他低声道。


    白荔整个人仰倒在柔软华丽的地毯上,乌发凌乱,娇喘细细,此刻的她与繁复精密的图案融为一体,让人恍然生出一种错觉,她才是那画中真正的仙。


    她侧着脸不去看他,慢慢平复着呼吸,“我没有。”


    “可是你在发抖。“牧临之看着此刻她的样子,眸光渐渐暗下去,衣袖抬起,温柔地抚上了她的肩头。


    她立刻感到了一阵妥帖的微凉和来自自己微微的战栗,原来不知何时她已衣衫不整,她听到他在用平静的语气问她,”这不是你想做的事吗?为什么会怕?”


    白荔立刻反驳道,“我没有害怕。”


    牧临之轻笑,对她的嘴硬不以为意,但也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


    “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吗?很让我感到意外。”


    白荔咬唇不语。


    半晌后,她轻声道,“这是我能够想到的,唯一可以报答你的方式。”


    “所以,”他慢悠悠道,“你的报答方式,就是向我献身?”


    白荔沉默。


    她不喜欢把这种事情摆在明面上,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就好,说出来反而不好,可是此刻的他似乎失去了一直以来的一笑处之,把这件事直接摊开讲了出来。


    过了半晌,她才闷闷道,“你喜欢,而我恰巧给的起。”


    “你给的起,难道我就想要吗?”


    白荔愕然转头。


    与他的视线相对,她玉面忽的僵住,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牧临之一派淡然,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是此刻的他绝对算不上是温和。


    “你现在愿意献出你的身体,那么这么多年保护自己的坚守,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是说,丹樱在你的心里,就如此重要?比你自己还要重要?”


    他平静地看着她。


    “阿荔,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又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


    “你不是贱人,我也不是。”


    他眼中的清明令她感到了难堪。


    白荔久久说不出话来。


    慢慢地,她不敢再去看他,不想再与这样的视线相对,麻木地移开眼睛,盲目地盯着地毯上精致的纹路,怔怔失神。


    慢慢地,一滴泪顺着她垂落的眉眼,啪嗒一声,无声跌进了地毯。


    她哭了。


    牧临之脸色一变,立马柔和下来,叹了口气,为她拭去眼泪。


    “别哭。”


    他刚才难道说重了?他的本意并没有想凶她啊。


    他有些慌,不知她为何而哭,想要补救什么,又不得其法,而此刻的白荔亦不知道,她的眼泪究竟为何而流。


    牧临之看着她木然的侧脸,想要触碰的手,终是慢慢收了回去,放在膝头,叹息道,“好了,今晚你安心在这里休息,我出去睡。”


    说完后,他脱下身上的外衫,披在她赤果的肩头,站起身,准备离开。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两个人继续共处一室已是不可能,牧临之临走前转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门。


    听到门扉关闭的声音,白荔这才动了一动,她看着牧临之离去不存在的清癯背影,若有所思看了许久,缓缓拥住身上夹杂着淡淡酒气的衣衫,在烛光下深深垂下身体,闭上了眼睛.


    深更半夜,长林哼着小曲,偷偷打了一壶酒回来,看着月光下孤零零坐在石阶上的人时,猛地停住,吓了一大跳。


    “公……公子?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里?”


    他有些吃惊,又有些心虚。以往公子和白姑娘共处一室时,从不让他显眼,恨不得远远打发了他,于是这次见公子头一回抱着白姑娘回了自己的卧房,他心领神会,索性自觉了些,寻了个机会出去和别人赌了几把,没想到正好被抓了个正着。


    这还是公子第一次带女郎回自己的卧房,还是抱着回的,公子这是终于要开窍了?要是远在长安的夫人知道这个消息,不知道该有多欢喜。


    不过看这样子,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牧临之没有看他,月光下的一张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不用管我,你去吧。”


    对于公子这些见怪不怪的怪异行为,长林早已习惯,知道公子独处的时候不喜有人打扰,他哦了一声,只得忍下满腹的八卦,灰溜溜离去了。


    长林走后,牧临之仍旧坐在石阶,呆呆地盯着庭院的修竹影子看,好似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他定神凝视了这么久。


    他心情烦闷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喝酒,下意识伸手去够身边的酒壶,却扑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刚才自己什么都没拿便出来了,就连他的外衫也脱下来给了她。


    此时此刻,自己是真正的有家无处回。


    不过,他还是庆幸刚才没有遂了她的意多饮几杯,要是多喝几杯的话,他不确定是否还能把持住自己。


    月凉如水,牧临之一个人抱着胳膊,坐在庭院里,感到身体深处的灼热终于慢慢褪了下去,这才深深呼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想起美人刚才那惶然凄美的眼泪,他的唇角又慢慢收住,若有所思,轻声喃喃道,“真是个傻丫头。”


    第50章


    丹樱醒过来之后, 身体还是很虚弱,不过有白荔在一旁悉心照顾,她的身体正在一步一步好转, 灰败的气色逐渐恢复了以往的红润。


    白荔坐在床边,细致地喂丹樱喝药。


    昏迷不醒的时候, 丹樱感觉有一个人始终在紧紧地拉着自己, 不让自己坠落下去,她知道那个人就是白荔, 如今醒来看到她的第一眼, 心中如何不感动。


    “阿荔, 你的恩情, 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了,如果不是你的话, 恐怕我早就……”


    白荔连忙阻止她,放下药碗, 温柔地替她擦干净嘴角的药渍, “姐姐, 不许你这样说, 你只需养好身子,其余的什么都不要多想。”


    “再说,救你的人是公子, 不是我。”


    丹樱感激地点点头,“我现在形容憔悴, 不便见人, 你替我好好谢谢公子吧。”


    想起牧临之,丹樱心绪复杂,缓缓道, “牧公子侠义热肠,是一个好人,我知道,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救下的我,这救命之恩,不知我日后该如何去还……”


    白荔沉默不语,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半月里,牧子衿要么闭门不出,要么行踪不定,除了他的贴身侍从长林每日往院子里送过来的流水似的药材和补品,他本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在刻意躲着自己。


    “……你不是贱人,我也不是。”


    这句话时隔今日,仍像是他在她耳边说的一样,令她自惭形秽。


    颠簸流离了这么多年,还能守着一副完璧之身,有时候连白荔都觉得是一个奇迹。


    她一点也不在乎贞操,跟命比起来,贞操不值一提,如果早晚会把这具身子交给别人,她其实隐隐希望那个人会是他。


    只是,她没有想到,他却并没有领自己这个所谓的“好意”,还拒绝了她。


    她真是昏了头,竟然妄图用这个去报答别人,现在想起来,脸上仍是一片火辣辣的。


    此番作为,是不是令他感到不齿?


    他是不是已经厌恶了自己?不想再看见她了?


    白荔轻咬一下嘴唇。


    丹樱瞧见白荔的脸色有些难看,蹙眉,忧心问道,“阿荔,你怎么了?这些天里,你好像有心事。”


    她们姐妹连心,白荔每日陪伴在她床侧照顾她,与她同吃同睡,她如何看不出,她眉间淡淡的忧郁之色。


    能让她忧郁的人,除了那个俊美谦谦的牧公子,还能有谁呢?


    丹樱微叹一口气,缓缓道,“我瞧着这牧公子性子极好,跟李皋不同,你看这院子布置的这么精巧雅致,哪里像一个贴身婢女的住处,还有别院上上下下的仆人都衣着不俗,就连长微都得到了妥善的照料,与郡公府时的样子可谓脱胎换骨,可见这牧公子是个善待下人的菩萨心肠,看到你在这里过的这样好,我也放心了。”


    丹樱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想了想,又止住了。


    若是放到以前,她一定会劝白荔,让她打一打牧公子的主意,给自己的后半生找个依靠,可是经历了此番种种,她的心境早已改变,这些王侯公子哪个是好相与的?华美浮华的表象下,谁又知道藏着怎样的污秽与不堪。


    纵使完美如牧公子,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他的伪装?丹樱事到如今是一点也不相信男人了。


    她轻叹一口气,终究没有说别的,话头一转,问道,“阿荔,我此前向你问郡公府的情况,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如今我的身子已经慢慢好起来了,你还打算不告诉我吗?”


    白荔知道再瞒也是瞒不下去,无奈之下,只得暂时放下因为牧临之内心而起的波澜,将丹樱出府后一系列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原来丹樱被牧临之带走之后,李皋前前后后来别院要了三次人,每一次都被牧临之搪塞了回去。


    李皋无可奈何,只得每天派人送来各色各样的补品珍宝,这院子里的一半,大多都是出自李皋之手。


    “我看他那副模样,似是悔不当初,或者只是抹不开面子,当着外人作秀而已,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白荔冷冷评价道。


    见丹樱沉默不语,她心中一沉,以为她心思动摇,忙道,“姐姐,那李皋喜新厌旧,如此伤害于你,我是不会再让你回到他的身边的。”


    丹樱苦笑一声,道,“阿荔,你放心,从我的孩子夭折的那一天,我就对他没了念想,先前都是我遇人不淑,我以为找到了良配,结果却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还有那主母钱氏,面上一副慈悲模样,把我哄得团团转,背地里却设计让我和鸾梦自相残杀,她好坐收渔翁之利……你说的对,这些高门大户深不可测,不是我可以轻易应对的,今天算计这个,明天对付那个,天天都活在阴谋诡计之中,你说人天天活在这样的日子里,该活的有多累啊,我不想这么累下去了……”


    “那姐姐的意思是……”


    “我如今是再也不想回去了,只求李皋能够给我一封休书,把我给休了,从此之后我与他便再无瓜葛。”


    “姐姐,果真?”白荔大喜,“姐姐,你若真有此意,你放心,事情交给我来办。”


    丹樱摇摇头,“阿荔,你对我的恩情,我已经还不过来了,怎么再好劳烦你?”


    “姐姐,我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我之间不分彼此。”白荔温柔一笑,“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丹樱看着白荔脸上温柔动人的笑容,有些恍神。


    她的阿荔妹妹,当真是清水出芙蓉的极美,一笑起来,怕是连天上的仙人都要为她动了春心,只可惜,她是山巅的雪,不该为了任何人而融化消散。


    那个人,会是牧公子吗?


    丹樱突然发觉,除了牧公子之外,这普天之下,还真不知道还有谁能够配的上她的阿荔妹妹。


    如果那个人是牧公子的话,丹樱是认同的,可是一入侯门深似海,她们这样的优伶,注定够不到天上的云彩,只会落得一个秋风落叶的下场。


    想到另一人,丹樱心中一动,神色黯淡下来。


    “阿荔,还有一事。”丹樱犹豫,慢慢问道,“不知那墨末,如何了?”


    白荔怔住。


    丹樱尚且重病缠身,差点命不久矣,同样身为优伶的墨末,又焉能安全?


    听说李皋早就将他赶出了府,如今生死不明。


    其实换句话说,他这样的身份,就算是李皋在盛怒之下杀了他,也无人在意。


    想起那道清瘦的身影,白荔心情有些复杂,墨末虽然有些贪婪好色,但是于情于理,在秋音堂也帮了她们姐妹不少,如果他真的就这样死去,的确有些可惜。


    这场风波之中,她拼尽全力才将丹樱保了出来,谁也没有在乎一个微不足道的墨末。


    等不到白荔发话,丹樱流下泪来,“是我对不住他,说到底,都是我害了他。”


    白荔叹一口气,本能地劝慰道,“那墨末本就对姐姐存了不轨之心,姐姐不必感到羞愧,或许他吉人自有天相,能够逢凶化吉呢。”


    丹樱紧紧闭上眼,哽咽地再也说不出话。


    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起墨末,但是白荔能够察觉的出,她的状况又开始慢慢变差。


    她总是坐在床头发呆,看着窗外若有所思,一坐就是一天,就连她人来了很久,她也察觉不到。


    白荔眼睁睁看着丹樱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精气神再次消散,无法之下,只得拜托长林暗地里寻找墨末的下落,可是过了几天,事实也如她所想,长林他们找不到墨末的身影。


    或许他主动躲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本来就是个很机灵的人,不会白白送死,或许他被李皋远远地发卖走了,打发到了她们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往深了说,他已经死去。


    事到如今白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早已离开郡公府,不清楚丹樱与墨末之间的感情到底发展到了何种程度,她不清楚丹樱在失去了李皋的爱情之后,难道真的又找到了新的爱情。


    她的心本就是偏向丹樱的,自然将一切本能地怪罪到了墨末的身上,她怪他诱惑了丹樱,让她生出了旁的心思,不然也不至于扯出这么多事,差点要了丹樱的性命。


    可是,看到丹樱为墨末留下的眼泪,那里面的伤心与痛苦不是假的,全然发自真心,她看的清清楚楚。


    这一刻,白荔的内心又迷惘了。


    白荔离开院子,默默想着这件事,不知不觉人已走到廊下,等她发觉过来时,已经走到了通往书房的那条小道上。


    她如梦初醒,停下脚步,就在这时,远远传来吱呀一声,视线之中,书房的门在此刻被里面的人缓缓推开。


    一截月白色的衣角缓缓出现,推开的门扉之下,露出那一张清俊含笑的脸。


    白荔心口怦然一跳,立刻旋身一转,无声躲了起来。


    她躲在廊下,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神色恍惚,等待着那道落拓平稳的脚步声慢慢走远。


    到底什么是情爱?


    她和姐姐,似乎都从未参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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