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原来海上也会下雪。
簌簌飘落的雪团迎着风拂面而来, 既轻柔又略显狂躁,周围雾蒙蒙的一片,像笼罩在玻璃雪花球中。
离赫德罗港越近, 空气越湿冷,轮渡驶过海面泛起青蓝色的波浪卷,风声淹没了水声。
可这场雪却将阴沉的夜晚变得静谧柔和, 甲板上的雪如绵云,没有被脏兮兮的脚印践踏,纯白无暇。
舒漾伸出舌尖接了片雪花,冰凉的味道,带着海风的咸味,浪漫却也危险。
如今夜莫名的失眠,莫名的想要快些回到法蒂拉,莫名想要牵着费理钟的手不放。
也许是直觉, 也许是错觉。
她总觉得今晚的费理钟比平时更温柔,更有耐心。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也不喜欢这场雪。
每当下起鹅毛大雪时, 她总会想起那次费理钟送她去学校的场景,也是这样的温柔纵容, 进行着无数次的对话,如每个寻常日子般亲昵抚慰她, 却骤然消失。
她攥着费理钟的手指,十指交扣,窝在他怀里不肯离开。
即便犯困时也需要听见他的心跳才肯闭眼, 好像青苔与树根的依赖性,无休止地纠缠着,不去管外边的风雪声,只想抱紧此刻的温暖。
费理钟的手掌放在她的背上, 沿着脊椎骨缓慢抚摸,目光却落在扑朔迷离的虚空。
玻璃窗外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甲板的灯光固定高处,时而明亮,时而模糊。
越是静谧,越是危机四伏。
他抿着唇将红酒灌入喉腔,偶尔也会给她喂一两口,看着淡红的液体从她唇角溢出,再轻轻舔舐掉痕迹,乐此不疲。
罗维将两只空酒杯拿过来时,正看见费理钟在给熟睡的少女裹毛毯。
她不肯自己去躺着休息,非要赖在他怀里,他却也颇有耐心地安抚着,将她的脑袋搭在自己肩膀,像在安抚一个忐忑不安的孩子。
罗维放轻了脚步,他将酒杯小心翼翼地置于桌上,躬身替费理钟斟满一杯。
费理钟却拦住了他的动作,轻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罗维顺从地放下酒瓶,在对面坐下。
他凝视着面前男人的表情,微微皱眉,表情带着小心谨慎:“先生,这一路太过顺利了。”
预计的危险都未曾出现,连霍格都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就被控制住。
对于做事向来严谨的诺里斯家族人来说,这完全不符合他们的行事作风,倒像是故作伪装的陷阱。那些恨费理钟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种掣肘他的好机会呢。
“嗯。”费理钟平静地点头,目光却透过他的肩望向甲板处,被雪覆盖的甲板折射着洁白的亮光,他却忽然问起来,“霍格呢?”
罗维摇头:“没有追踪到他的去向。”
“老狐狸。”费理钟轻嗤一声,将桌上的灯烛点燃,借着烛火点了根烟,又怕吵醒怀中的少女,他只轻轻吸了口烟便将手移至边缘,声音放低,“罗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了。”
罗维有些意外,他睁眼望去,却看见费理钟低头望向怀中的少女,看他用手指捏着那枚翡翠玉,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神色难明:“你还记得当初问我的话吗?问我加入诺里斯家族的目的是什么。”
罗维的记忆迅速追溯到过去,那时他们都年纪尚小,教父将他带到费理钟面前,告诉他这是他未来需要忠心效奉的人。当时两人尚处于全然陌生的状态,罗维对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毫无好感,不仅对他瘦弱的身躯产生质疑,更对他的肤色极为排斥。
诺里斯家族的继承人从未有过亚洲面孔。
费理钟是第一个,也是最为特殊的存在。
后来呢,后来他见识到了这个少年的可怕之处。
费理钟的行事风格毫无章法可言,令人捉摸不透,异常冷静,又异常疯狂。
很多时候,他都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费理钟对他的要求却很简单,他从不解释,只需要他无条件听从。
起初他是半信半疑的,可每次的结果总是令人惊奇,他的信任也在这漫长的过程中逐渐建立,直至此刻完全的忠诚。
“先生,我那时候不够理智,做了很多蠢事,也说了很多蠢话。”
罗维满脸羞愧忏悔,双拳攥紧,难堪地低下头去。
“不,你说的没错。”费理钟神色平静,“我确实没想要为家族做任何贡献,我加入家族只是私心想要夺得权利,想取代教父的位置。家族于我而言只是个象征,我最终也不会葬在家族墓园里,那不是我的归宿。”
罗维动了动嘴皮子,没说话。
“罗维,你自由了。你的契约合同已经被我烧毁,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约束你,家族里也没有人能拦住你,你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先生……”
“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比如娶妻生子,开个店,或是过普通人的生活。”
“先生。”罗维忽然皱起眉头,似乎并不满意他的话,反而有些焦急地表示,“从我加入诺里斯家族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想过离开。我无法想象我离开家族后能创造什么价值,或许我比路边的一条狗还不如。我习惯了遵循你的命令,也习惯了这样规律的生活,我不需要自由,先生,我想跟在你身边。”
费理钟静静凝视着他,良久未言一字。
他们的默契从很久前就已经培养成熟,即使费理钟不说,只需一个眼神,他就能领会他的意思。
“先生,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罗维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坚毅的光,表情分外严肃认真。
费理钟忽然想起他们在雪山时互相搀扶的场景。
那日,他被突如其来的雪崩压在雪堆地下,是罗维用双手硬生生将他挖了出来。
他满手是血,血滴在洁白的冰雪上,将他的迷彩服都染红。
那时他也是这样的眼神,固执地不肯放弃-
靠近赫德罗港时,闪烁的霓虹彩灯照亮天边乌云,灯塔高耸在云雾之间,标志性的建筑矗立云端若隐若现。
海岸线都是积雪,沿途的人行道更是披上厚厚雪层。
海湾公路上的路灯都像漂浮在半空中,灯杆细得看不清晰。
风声呼啸,罗维驾驶着车辆驶入荒原,没有打远光灯。
这片没有任何草木覆盖的区域,白茫茫如芦苇荡,山路被冰雪覆盖,轮胎在雪面压出深深的辙印,连绵起伏的巨石点缀在山路间,车辆静谧地穿梭其间。
沿着这条公路前行,翻过这座山岗,很快就能到达市中心。
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越近了,可罗维和费理钟的表情却逐渐变得严肃,舒漾甚至觉得费理钟抓着她腰的手指紧了几分。
车厢里无人说话。
气氛变得凝重。
舒漾朝车窗外望去,只看看白雪和黑夜彼此交融,天上还零零碎碎飘着雪晶颗粒,风将雪吹向车窗,在车窗上刮出不明显的水痕。
快到了。
快到家了。
她迫切地想要回到法蒂拉,想要泡个舒服的澡,想让管家亲自给她沏杯蜂蜜牛奶茶。
她会亲昵地窝在费理钟怀里向他索吻,缠着他的腰,抱着他的脖子撒娇做许多甜蜜的事,或许她还能在明天醒来前拥有早安吻。
回家吧。
只要回家,动荡的心就会彻底安定下来。
可这种迫切的心并未如愿。
当车辆驾驶到附近的城镇时,不知撞上什么节日,中央上空忽然绽放起大片烟花,砰砰的响声震彻天际。
拥挤的人群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狭窄湿滑的城镇小道使得他们步履维艰。
透过车窗,舒漾看见人们聚集在一起,有人穿着小丑服,有人扮演疯人院病号,有人扮演邪恶女巫,拎着南瓜灯在空地中间欢歌笑舞。
当车辆终于慢腾腾从人群里挤出去时,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可忽地隔空传来刺耳的咻声,如一柄箭划过虚空,将伪装的寂静面纱撕开。
车窗玻璃啪的碎裂,玻璃渣被撞进车厢里,哗啦掉落在车底。
尖锐的玻璃片从脸颊处擦过,在舒漾娇嫩的肌肤上刮出一道血痕。
舒漾愣了几秒,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费理钟朝她低喊:“趴下!”
与此同时,车辆猛地刹车,车身在雪地上旋转一圈,将舒漾狠狠撞向你费理钟的胸膛。
“小叔……”
她惊慌失措地想要抱紧他,却看见费理钟神色凝重地将她摁在怀里,并掏出了枪。
罗维率先下车,他朝身后的费理钟点了点头,迅速冲向人群。
枪声隐没在这片烟花声中,人群开始尖叫,四处逃窜,慌乱的神色如同他们煞白的脸色,面具下的眼睛都惊恐不已,杂乱的脚步伴随着凌乱的枪声,这座小城镇瞬间变得动荡起来。
可枪声还未彻底消失,一声声更为响亮地朝车辆逼近。
左边的车窗已经被打碎,紧接着右边的车窗也猛地碎裂,炸开的玻璃渣刺在费理钟的羊绒外套上,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怀中的少女裹紧。
费理钟开着车,冷静地踩下油门,将车速飙得飞快。
路面扬起的雪尘纷纷扬扬落在前车窗上,摇摆的雨刮器也阻挡不住接连的雪尘,只在中央刮出半个模糊的圆。
他没有选择之前的线路,反而向更为偏僻的山岭驶去。
枪声似乎越来越远,可风声却越来越猛烈。
山路崎岖,车辆在这片颠簸的石子路上摇摇晃晃,漏进来的风吹散车厢内最后一丝余温,寒风侵袭,舒漾被冻得浑身僵硬,费理钟的手掌强硬地摁在她头上,她只能被迫低头,趴在他腿上抱紧他的腰。
枪声,风声,玻璃碎裂声,人群尖叫声,引擎驰骋声……
所有的声音齐齐灌入耳里,她心跳如鼓,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紧张到连寒冷都忘记,冷汗直冒,只能哆哆嗦嗦抱紧费理钟的腰。
她意识到他们在被人追杀。
在一个混乱且危险的国度,经历着生死危机。
她甚至不敢张嘴,不敢呼吸,也忘记了他们正以爆表的速度驰骋在山路上,只顾着竖起耳朵听着细微的响动,生怕下一秒又听见尖锐的砰响。
掌心的温热却让她有片刻愣怔,直到看见鲜红的液体从她指缝里流淌而出,她才愕然地仰头望向费理钟:“小叔?”
费理钟却依旧没低头。
他低声叮嘱:“趴好。”
“小叔,你受伤了?”
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手指更是抖得厉害。
大片温热的血液从她掌心蔓延,她伸手去摸,只摸到更潮湿的热液,浸透了羊绒衬衫,浸透了毛衣,从他的胸口不停地往外渗,怎么都捂不住。
她的双眼直愣愣盯着他的胸膛。
灰衬衫已经被染成暗红色,中央的鲜红染出一个黢黑的洞孔,正对着前车窗那片碎裂的玻璃窗。
“小叔,小叔……你,你中枪了。”
她的嗓音忽然收紧,一瞬间,所有的语言都太苍白,眼底的惶恐与惧怕达到顶峰,连心跳都快停止了,仿佛被什么扼住咽喉,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别慌,我没事。”
费理钟安慰着怀里的人,却在她颤动的眼神中忍不住叹息。
舒漾的眼睛里开始泛起泪花,因为她看见那股血流变得更猛烈,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郁。
不知车开了多久,车速越来越慢。
最终,费理钟将车停在一片荒原里。
他将怀中的少女托起来,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道闷哼,身体不自觉僵硬了几秒。眼角却情不自禁颤了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背的青筋隆隆鼓起,忍耐不住地从嘴角溢出倒吸气的声音。
“小叔……”
她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费理钟用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安慰着:“乖,这个你拿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银枪递给她,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枪,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我不要!”舒漾急得哭起来,抓着他的手臂不肯松手,“小叔,你不能有事,你不能这样!”
“舒漾,为了自己的安全,你必须带上它。”他明显疼得厉害,脸色开始泛白,“难道你想死在这里吗?”
舒漾拼命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我不想死,你也不许死。”
她将自己的围巾摘下来试图裹住伤口,却毫无作用,无法愈合的伤口依然汩汩流血,她慌得要命,浑身颤抖,握着枪柄的手一直抖。
费理钟依然无比冷静,他却淡定地安慰她:“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别怕,会有人来接应我们的,只要耐心等着。”
“要等多久?”
“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几个钟头。”
“可是你中枪了,流了好多血……不行,我们得立刻去医院!”
舒漾已经害怕得不敢眨眼,生怕她一眨眼,费理钟的脸色就要变得更白。
她慌慌张张掏出手机,却发现并没有任何信号,连车内的通讯设备也都纷纷失效。
这片荒野里,只有这辆四处漏风的车勉强能保护他们的安全。
而外头的风雪太大,迅速将车辙痕迹掩盖,这样拖下去,他根本撑不了太久。
她甚至冲动地想要开门跑出去,去找人救救他们。
可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在深夜造访这片荒野,除了那群疯子,除了和费理钟约定好的人。
费理钟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他似乎有些失力,失血过度带来的晕厥让他只能乏力地靠在副驾驶上,他抓着舒漾的手,声音很轻:“没关系,我能撑到那个时候,你别下车。”
舒漾这时才发现,他的身体冷得厉害,原本温暖的胸膛被冰凉覆盖,她连忙凑过去抱紧他的腰,想要给他暖暖身体,却听见外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像是人的脚步。
也不像是风声。
她连忙循声望去,却看见漆黑的窗外忽然冒出两双墨绿的眼睛。
这是两只郊狼,很显然它们是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眼睛正幽幽盯着窗内的两人。
掩盖不住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去,它们发出低沉的嘶吼,已经小心翼翼朝他们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兴许是发现车窗内的两人毫无战斗力。
两只郊狼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大,目光也愈发肆无忌惮。
“小叔……”
舒漾紧张地攥紧了枪柄。
费理钟似乎也发现了窗外的异样,他试着举起自己手上的枪去瞄准窗外,却因轻微的举动牵扯到伤口,猛然垂下腰去,钻心的刺痛从脊髓蔓延全身,他颤抖着扶住车窗大口喘气。
他的状况已经这样差了,力不从心,更无力抬手。
于是只能用手掌握住她的手背,低声教她:“舒漾,朝它们开枪。”
“我,我……我不敢开枪。”
她已经说不出话,紧张,恐惧,担忧,所有的情绪涌上大脑,她快急得哭出声。
她从未开过枪,却也知道如果她不将两只郊狼击退,死的就是他们。
她不想死在这里,不想被郊狼咬死,她还得将费理钟送去医院,他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不能在这个陌生荒凉的地方,如此狼狈地送葬。
“别紧张,你可以做到的,舒漾。”
他的声音虚弱到快听不清,风声吹过,他似摇曳的影子模糊不定,握着她手背的掌心却固执地将她手中的枪管对准了窗外。
黑黢黢的窗户,漏风的玻璃展现支离破碎的形状。
她睁大眼睛,心跳加快,明明害怕得要命,却在绝境中陡然生出一股莫名勇气。
只有开枪了。
只有勇敢开枪。
枪管对准了逐渐向他们靠来的郊狼。
她勇敢地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
寂静的夜里异常响亮。
连带着狼的惨叫声,在雪地上绽开一大片嫣红。
第62章
郊狼被枪支驱逐, 在雪地上迤逦出逃离的血痕。
可费理钟的情况却开始恶化,刚刚还能勉强支撑住身体,此时却已经靠在座椅上, 伤口的血痂已经开始化成黑色的淤血,粘稠成一片。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加漆黑的山岭。
没有信号,荒无人烟, 还有各种未知的危险。
周围是漫无边际的黑雾,笼罩成一团又一团。
身体变得越来越冷,四处漏风的车厢里连灯都开始变得昏暗。
舒漾的手指都被冻僵了,哆哆嗦嗦捂在费理钟伤口处,呼吸急促得快要将肺都吸空。
她甚至不敢眨眼,好像只要她轻轻闭眼,费理钟就会瞬间变得冰凉。
——他需要立刻送往医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舒漾忍不住仔细打量他, 看见他脸色已经毫无血色,在灯光下惨白如霜, 额头上的细微冷汗在逐渐消失,体温在逐渐下降, 她的心也一点点沉入深渊。
从前她从未想过费理钟会倒下,他总是太过强硬, 总是完美无缺,他从未在她面前展现过任何破绽,是强大且可靠的, 是她最坚固的靠山。
可此刻,她才意识到她的墙倒了,在她面前脆弱的像张纸。
慌乱,惶恐, 不安,担忧,害怕,难过,绝望。
“小叔,小叔。”她怕他睡过去,也怕他忽然不再应声,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我们开车去医院吧,这样下去你会不行的……”
“怎么怕成这样。”他勉强撑起身子,将手掌放在她脸颊上,似乎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让她安心,可他的手掌抚在她脸上只有冰凉的触感,只让她感觉到生命在流逝,“我不会有事的,只是流了点血而已。”
他虽然这样安慰她,可谁都知道眼下的情况不容乐观。
她心焦地观望着远处,望着这黑黢黢的一片,根本不像有人来的模样。
像是看出她过分担忧,费理钟的目光变得过分柔和,柔和到会令她情不自禁生出悲观念头。
她讨厌这样的眼神,更讨厌此刻无力的自己,哽咽着不敢再看他的伤口。
费理钟静静看着她的脸,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看见她的眼睫毛因泪水而纠缠在一起,看见她哭红的鼻子翕动着,看着她明明冻得手指哆嗦却还要执意捂着他的伤口。
这一刻,让他想起之前舒漾生病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紧张。
看她紧张到担忧,看她无措到害怕,彷徨的像只迷路的羔羊。
他竟无比喜欢这种感觉,她的眼里心里此时只有他,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只有他。
或许他不该如此自私,但这样的时刻,他却想再延长些,延长些。
他忽地笑了笑,苍白的脸色有了点光彩。
修长的眉毛在额间拧成一团,疼痛感已经让他的声音变得艰涩,眼角的笑意却渐盛渐浓:“舒漾,你现在的样子真可怜。”
她是他亲手浇灌的花朵,是他亲手养大的树。
她是他的一部分,是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他自私地想要将时光定格在这刻,贪恋此刻别样的温存。
“我想起你以前生病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抓着你的手怕你消失。”他忽地捉住她的手,目光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手掌在她的皮肤上摩挲出轻微的凉意,声音也如砂石般粗砺,“舒漾,我们是相似的。”
舒漾看他疼成这样还笑得出来,哭得更厉害了:“小叔,你别再说话了,伤口会裂开的。”
刚刚还凝固的血痂,此刻又汩汩流出鲜血,温热黏腻。
手指忽然沉甸甸的,传来微凉的金属触感,她低头望去,却见无名指被套上一枚金色戒指。
镶着红宝石,中央如鹅卵石般椭圆莹润,晶莹透着水亮暗红的光泽。
“小叔?”
她惊讶地看着手指上的戒指,里边还细致地雕刻着她和费理钟的名字。
“原本想等回去再给你,可现在好像是最好的时机。”
他的手掌再次抚上她的脸颊时,她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也将自己那枚戒指戴上了,暗红色镶嵌着流光般的隐隐纹路,尾部的图案和她那枚凑成一个圆环。
“嫁给我吧,舒漾。”
“小叔……”
“等我们回去就订婚吧。”
她眼睛红红的,泣不成声。
“怎么又哭了。”他用拇指擦掉她眼尾的泪珠,“不愿意吗?”
“愿意。”她抽泣着,手指并拢夹着那枚戒指,连连点头,“愿意的,我愿意的。”
她期盼的,梦寐以求,等待了许久的时刻终于降临,她怎么会不愿意呢。
可眼下明明她应该开心地笑起来,眼睛却盯着他的胸口泛起泪花,无法愈合的伤口与他过分温柔的眼神同时占据她的眼眶,她怎么都扯不开嘴角,甚至无法承受此刻的愉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被风一吹就钻入鼻尖。
她离幸福很近,却也遥远。
心中的慌乱更甚,她迫切地想要去医院,迫切想要找人救他。
她匆匆抹掉眼睛的泪水,勾着他的手指央求着:“小叔,我们去医院吧。”
“舒漾,开车吧。”费理钟微微叹气,还是不忍心看她太伤心,哭得脸皱巴巴的,太可怜,“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会有人来接应我们的。”
这条满是石子的山路,颠簸也许会让伤口撕裂。
雪地里不安全的因素太多,或许还有别的野兽,或许还有未知的敌人,她也没有完全把握能将车开好。
她不敢冒险。
但她不得不冒险。
车辆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前开去,破裂的玻璃前飘着雪花,雪花扑在脸颊上,冷如刀割。
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前方狭窄的白色岩石,视线极为狭隘。
舒漾从未开过如此快的车,可担忧远超于对车速的恐惧。
这是她第一次开枪,也是她第一次飙车。
风无情地从脸庞上刮过,如刀般让她的皮肤隐隐作疼。
手好像被冻僵了,身体也仿佛不受自己控制,只能感觉到薄薄的胸膛里心脏在咚咚狂跳着,带来些许生的气息。
“小叔,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飙车了。你还记得有一次,你因为飙车从悬崖上掉下去,差点没命的事吗?你当时住在医院重症室,浑身都裹着绷带和支架,给我吓坏了。”
“我那天不是故意想和你生气,我只是太担心你,因为,因为你总是在做危险的事,我很怕你发生意外,很怕你忽然间抛下我一个人。”
“其实那天我看见了的,看见你的车从悬崖上掉下去,后来好多天我都梦见你坠崖的场景……我很想跟你说我有多害怕,可是我说不出口,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是,但是我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你,害怕你真的……”
她望向后视镜,却发现费理钟似乎已经开始闭上眼,整个人垂垂靠在椅背上,她害怕极了。
“费理钟,费理钟。”
她已经急得开始喊他名字。
她怕他昏迷过去,再也醒不来。
“我不会死的。”
他将她未说出口的字完整诉说。
她却忽地有些委屈,她并不想说那个字的,刻意避免的字却被他如此坦然地说出口,她愤然地哭起来:“你要是死了,我嫁给谁。小叔,你,你不能这样不负责!”
刚刚还在向她求婚,此时却脆弱的仿佛要被风吹走。
他怎么能这样自私,怎么能给她甜蜜的希望又擅自抛下她。
费理钟是想让她安心的,想要安慰她的,可眼下的情况明显没有说服力。他经历过太多生死,经历过更险峻的危险,却从未有哪一刻让他如此力不从心。
天气太冷了。
伤口也疼。
“小叔,那你答应我,不要在这里睡着好不好?”
她的嗓音开始泛哑,连眼睛也开始变得酸涩。
“好。”他轻轻点头,手指在她脸颊上微微动了动,“我不睡。”
可她明明看见他嘴唇都开始泛白,皮肤白得有些透明,手指上的骨结兀自凸起,那枚金色戒指是如此耀眼,熠熠生辉-
白亮的探照灯从头顶斜斜打下来,伴随着嗡嗡作响的狂风,直升机缓缓降落在雪地。
扑腾的雪沫变得比碎石还锋利,打在鼻尖,脸颊,像被刮了一层沙尘暴。
光无比刺眼,冰凉且窒息的夜晚,雪地亮的如此白。
舒漾眯着眼看不清来人,只听见有人喊费理钟的名字,她紧张地抓紧了费理钟的手。
他们的车最终陷进坑里动弹不得,湿滑的雪地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褶痕,轮胎完全陷进泥里,车头歪斜着撞在巨石上凹开口子。
费理钟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了。
说好不睡着的,他还是没能遵守诺言,闭着眼躺在副驾驶上。
他的伤口结了痂,暗红的血迹附着在羊绒衬衫上,靡丽如玫瑰。
舒漾紧紧攥着他的手掌跪坐在他身前,两腿早已酸麻,她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胸膛,看着他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眼角的泪早已干涸。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近一个小时。
终于,终于等到了来人。
她想要呼喊,想要扭头,却被大片的白光晃花了眼。
她听见许多脚步声朝他们走来,还有人喊她的名字:“舒漾。”
可,这声音为什么如此熟悉。
她骤然回神,在一片光亮中,似乎看见钟乐山的影子。
只是他的身形被灯光照得模糊,她竭力想睁眼仔细看,视线里却只有这片过分白亮的光,亮得连瞳孔都无法伸缩,只看见几个黑点朝他们走过来。
“舒漾,你还好吗?”
“费理钟,费理钟!”
声音太嘈杂了。
脚步声,风声,还有呐喊声,于无声中陡然灌入耳里,瞬间放大数百倍。
她的耳朵响起嗡鸣。
她轻轻动了动眼皮,视线在黑与白中交替,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第63章
很久没有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了。
刺鼻, 带着令人不适的侵略性钻入鼻腔,舒漾忍不住睁开眼。
冷白的墙面挂着一幅油画,暖黄的灯光照在床头的花瓶上, 景泰蓝的花瓶遮挡着男人的眉眼。
他的胸前裹满绷带,细细密密缠绕着整个上半身,即使他陷入昏迷依然紧抿着双唇, 连眉心都带着细小的漩涡。
他梦见什么了。
她很好奇。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温热的,带着点冬日清晨的凉。
手背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点透白,血管在跳动,他的呼吸很浅淡且平和。
舒漾守在病房里已经足足有一星期了。
那枚子弹穿过胸膛险些在他心脏上穿孔,但子弹造成的伤害还是让他无法迅速痊愈,即使脱离危险期依然昏迷不醒,而她只能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他慢慢醒来。
期间管家前来探望过,还贴心地送来她爱吃的甜品。
管家让她别太忧心, 安慰她说费理钟没有那么脆弱,他也不想擅自丢下她不管, 他总能好起来的,而这种时候她更应该来点甜点调节心情。
只是舒漾一直没什么胃口。
笑了笑, 婉拒了他的好意。
管家将法蒂拉管理得很好,她也无需担忧别的事,只是他偶尔会提起周诚, 说有个自称是她同学的男生经常来打探她的消息,而管家也总是顺着她的意思拒绝他,说舒漾此刻正回国探亲,无法联系。
如若不是管家提起, 舒漾都快忘了他这个人。
事实上她确实没有回复他的任何消息,密密麻麻,许多都是废话,从前还能应付两句,现在她完全没心思搭理他。
费理钟沉睡了好多天。
她不愿回家,只肯在他病床边上枕着手臂补觉,她想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看见她。
恰逢赫德罗港的天气恶劣,暴风雪让学校暂停授课,她甚至无需向学校请假,安心地守在病房。
这家私人医院离法蒂拉很远,但离钟宅很近。
钟乐山偶尔也会来探望他们,带些水果和特意煲的营养汤,大多数时候她都让管家将这些餐品送往罗维的病房。
罗维被安排在隔壁重症监护室里,受了很严重的伤,身上有大片灼烧的痕迹。
据说他是从火海里捞出来的,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
霍格的人起初并不想和他纠缠的,他想抓的是舒漾和费理钟,却没想到罗维如此英勇难缠,他们速战速决的计划失败了,罗维将所有人都拦在身后,以赴死的决心,将最后一管弹匣打空后,选择了和他们拼命。
罗维也陷入昏迷,偶尔会醒来几次,又继续沉沉入睡。
费理钟却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倒是舒漾的皮肉伤逐渐痊愈。
大多数时候,舒漾穿着病号服坐在费理钟床侧,握着他的手指发呆。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适宜,她并不觉得冷,即便窗外飘起鹅毛大雪,落在窗户上时会结成厚厚的霜。
他昏迷不醒的日子,她的大脑似乎都已经停止思考,仿佛时间运转的仪器卡住,她仅仅只能坐在时间的缝隙里等待着,等待他醒来将拨片重新插鞘。
他的鼻尖和双唇都显得冷薄,下巴上长出青色胡茬,她又会用剃须刀给他仔细刮干净,像每日出门前给丈夫系领带的妻子那般贴心。
妻子。
想起这个词她又会抿嘴笑。
可惜这样甜蜜且美好的词总是伴随着忧愁的。
费理钟没有醒来,他的承诺就像飘在水面的浮萍,轻轻一拨就荡开。
但她还是会照旧给他晚安吻,亲在他微凉的双唇上,带点湿润的:
晚安,亲爱的——丈夫-
傍晚的时候,病房里来了新的探客。
来人拎着两篮子水果,包里夹着瓶高颈红酒,绑着红丝带,用木瓶塞密封着。
她来之前管家已经跟舒漾打过招呼,所以即使舒漾不回头,从那一阵急促又响亮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哒哒的高跟鞋在光滑的地板上踩踏着,脚步声在病房门前骤然停止。
对方抬手敲门,听见舒漾回应“请进”后,径直推门进来。
钟晓莹将那瓶红酒放在床头柜上,两个水果篮里装了颗粒饱满的紫葡萄和圣女果,还有两打绿芭蕉,被泡沫网套和吸水纸包裹着,鲜嫩欲滴。
如果说消失的这段时间里,钟晓莹有什么变化,她确实变化明显,比如穿着打扮变得朴实许多,少了些夸张的妆容,整个人像沸腾后凉下去的白开水,收敛了脾气,也难得展现出几分年长者的稳重。
只是她看向舒漾的眼神依然如针芒利刺的,带着浓浓的不甘心,还有某些舒漾看不懂的情绪,嫉恨又带着些释然,复杂难明。
她毫不客气地坐在对面的长椅上。
双手抱胸,半晌没有开口。
直到舒漾扭过头去看她,她才微皱眉头打量了她几眼,眉梢微扬,拎着包的小拇指动了动:“好久不见。”
舒漾没心思跟她客套,只是微微笑着礼貌回道:“钟姐姐。”
钟晓莹于她而言算是不速之客,舒漾并不想见她的,但出于人情也无法拒绝她的探视,只是眼下的情况她根本无法对她热情。
钟晓莹倒也不介意她的冷淡,继续将视线转向床上熟睡的男人,额间眉毛蹙起得更明显,表情透着股担忧:“费哥哥还没醒过来吗?”
舒漾静静看着她没回答,她倒是眉毛一挑,自顾自说起话来:“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只是关心费哥哥的伤势,听说这次他的伤有点严重,差点没命……”
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或许她也知道此时说这些话并不吉利,她转而岔开话题:“你放心,这家医院有最先进的医疗设备,这里的医生也很厉害,费哥哥很快就能醒过来的。”
“谢谢钟姐姐的关心,小叔当然会好起来的。”
舒漾笑了下,她抓着费理钟的手指,以一种不容侵犯的姿态隐隐宣示着两人的关系。
直到钟晓莹看见她手上那枚红宝石戒指与费理钟的戒指凑成一对,平静的面容终于裂开缝隙:“你们订婚了?”
“还没有。”舒漾却也诚实地回答,却依然目光从容地望着她,“但是快了。”
“所以上次你跟我说,费哥哥有暧昧对象的事是故意骗我的吧?”
钟晓莹犀利的目光扫过她的面庞,咬着牙隐约有些愤怒。
她确实暗中派人去查过费理钟的私事,只是费理钟一向洁身自好,与他有关的绯闻八卦除了陈年旧闻外,几乎没有任何鲜迹。她查来查去,始终查不到相关线索,而舒漾口中那个暧昧女友更是形同隐形。
她也不是没想过舒漾是否在骗她。
费理钟对她冷淡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只是最近越来越感觉到他的刻意疏离,冷漠得过分,她的直觉告诉她其中肯定有某些原因。
好啊,她找来找去,原来那个暧昧对象就近在眼前。
难怪这么多年来,她锲而不舍地对费理钟示好,心思如此明显,他却总是视而不见。
加上钟乐山跟她说的那些话,无不佐证着这一事实。
——费理钟喜欢的人是舒漾。
她原本以为感情需要慢慢培养,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两年,慢慢的,慢慢的,总会走到他的心里。
她甚至为他的冷漠找了无数借口。
他的事业心太强,没有心思放在感情上;他身边还有个拖油瓶舒漾,他肩负着长辈的职责;他至少对自己是有好感的,因为从来没有像别人那样无情地拒绝,不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可千算万算,她从未想过费理钟会喜欢自己的侄女。
在她观念里,即便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依然维持着世俗的人伦道德,像一道枷锁将两人隔开距离。
她自然而然地想,由费理钟精心养育成长的女孩,自然是按照他的喜好栽培的。
她努力模仿着,想像舒漾那样得到费理钟的青睐,吸引他的注意力,哪怕多一丝的目光,不管是穿着打扮还是音容笑貌,或是她擅长的钢琴舞蹈,她都愿意去学。
只要费理钟喜欢。
只要他喜欢。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引以为豪的陪伴,年深月久的熟识,在他们的羁绊面前不堪一击。
比起她和费理钟的认识时间,舒漾早已占据优势。
他们的羁绊从很小开始,稳定地将所有人排除在外,无人可及。
意味着不管她怎么做,不管她模仿的再像,她始终不是舒漾。
她无法成为她,更无法替代她。
她其实早该意识到的。
只是她一直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感觉。
钟乐山的话忽然在她耳畔响起:“晓莹,费理钟虽然是个很优秀的男人,但是感情这事不能强求。强扭的瓜不甜,你和他相处了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
他苦口婆心地劝慰,只是她从来不想听,或许不是不明白,只是身在局中被迷了眼。她不甘心,不想认输,毕竟这是她从小喜欢到大的男人,她怎么甘愿服输呢。
但是那支录音笔,却像一柄重锤将她幻想的玻璃敲碎。
她哭得眼睛红肿,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胡话,质问钟乐山为什么费理钟会不喜欢她,却只能换来他们心疼又心虚的表情,钟乐山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晓莹。”钟乐山摸着她的头,沉沉叹气,“过去就好了,过去就好了。”
感情这事,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他又怎么好说她呢。
当初他也是这般执着,情深不寿,他倒是活得好好的,只是希望他的宝贝女儿不要经历太多磨难,仅此一次就够了,跨过这道坎就够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点滴声伴随着静谧的暖风声在室内回荡。
钟晓莹看着舒漾。
舒漾也看着她。
她在等着钟晓莹发飙,她甚至已经做好她要厉声质问她的准备,或许她说的话会很刺耳难听。
但不知怎的,明明有种被戏耍过后的愤怒,钟晓莹忽然又冷静下来。
钟晓莹的神情复杂得令人难以琢磨。
似乎有些气愤的,有些烦躁与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心的屈服。
是的,屈服。
她竟在钟晓莹脸上看见屈服与顺从。
像是被暴雨敲打后的荷叶,弯折花骨朵,甘愿认命。
床头柜上忽地多了张红色请柬。
烫着金边的,金色珠光笔写着两人的名字——
钟晓莹,徐西鹏。
舒漾难得愣了一秒。
钟晓莹将请柬掷在柜上,抱着胸说话,语气并不友善:“我们的订婚宴在下个月,费哥哥要是醒过来了,你们就一起过来吧。地点在中央大酒店,我邀请了一些朋友,会很热闹,我爸也希望你们能来。”
也是这时,舒漾才看见钟晓莹无名指上有道不明显的勒痕。
圆环状,在中间有颗粒状的凹陷。
第64章
阳光烫在眼皮上, 窗前的风铃摇出清脆的声响。
费理钟在一个明媚的午后醒来。
赫德罗港刚结束一场猛烈的暴风雪,天空迎来短暂晴朗,没有温度的阳光透过乌云裂缝照进来, 隔着纱帘照在玻璃灯上,尘埃漂浮在半空中,静谧又朦胧。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无名指。
戒指的金属质感强烈, 粘稠地勒紧那方寸皮肤,亦如少女滚烫的吻痕。
尖顶教堂的白鸽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一瓣羽毛落在他肩上。
他听见教父威严的声音,鹰钩鼻上有双犀利尖锐的眼,正捉着他的肩膀严肃说道:“费理钟,你的母亲已经跟我签下契约,以后你就是诺里斯家族的人了。”
他逆着光接受教父的洗礼,看见圣水点在自己额头。
而他的少女正用滚烫又柔软的唇亲吻着他的手背, 虔诚地祈祷他快些醒来,不要将她抛下一个人。
“小叔。”少女在喊他,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逆着光变得朦胧。
似是雾气弥漫的沼泽,将他深深拽过去, 靠近,再靠近。
他看见少女的红唇近在咫尺, 他清晰地看见唇中间的细纹,饱满如樱桃般,鲜红油亮, 近乎致命含毒的玻璃釉光。
他俯身轻轻吻在她脸颊,一个虔诚的吻,他却不由自主地向左侧偏,薄唇贴着唇线落在狭长的唇角处, 细微的软,食髓知味的甜。
梦里的场景太真实。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盛夏,浪漫暴烈的盛夏。
教堂的钟声随着风撞进耳朵里,他侧目望去,看见少女湿漉漉的眼睛里正泛着皎洁的亮光,眼瞳底部含着一轮浅淡的弯月,细白的手指正紧紧攥着他的手掌,那枚红宝石戒指正与他的戒指交叉相绕。
“小叔。”少女的声音细软又娇嫩,带着些颤抖的,紧紧抱着他的手臂,笑起来的样子近乎哭泣,“你怎么睡了这么久。”
她的语气似是埋怨又似是撒娇,明明欢喜的不得了,却又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缩在他的臂弯里用脸颊蹭着他的掌心。
——像只小猫。
费理钟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许久未曾开口的嗓音显得异常沙哑:“舒漾。”
他目光温柔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看见她失去光泽的脸蛋在看见他时重焕神采,才意识到自己大概睡了很久。
“我睡了多久?”他的嗓音如砂石般粗粝。
“一个多月了。”少女软着嗓子回答,眼眶红红的。
准确来说是四十七天。
医生说费理钟的身体正在缓慢恢复,她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他醒来的日子。
可这一个多月究竟有多难熬,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都忐忑不安地想着,他会不会永远醒不来,他又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原本有无数想说的话,却在费理钟苏醒的刹那,脑海中只剩欢喜雀跃与久久无法平复的激动,嗓子仿佛被堵住,除了眼泪哗啦啦地流以外,她没有多余的动作。
费理钟的手掌摸在她脸颊上,指腹从她眼尾擦过,擦掉一颗泪珠。
他的目光如此温柔,侧脸被阳光照耀着染上浅淡光晕,声音低哑却又带着分外迷人的磁性:“舒漾,我们回家吧。”-
罗维受的伤比费理钟还严重,却早已苏醒接受进一步治疗。
他也没料到费理钟会睡这样久,从前费理钟也受过不少严重的伤,却从未像如今这般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毫无苏醒的征兆。
罗维的肩膀还带着伤,胸部的肋骨被人用脚踹断了一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拄着拐杖站在门边没有作声。
事实上,费理钟派他出去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根本没想着活着回来,身上绑着的炸.药足以炸平一间房,他完全不用担心费理钟和舒漾的安危,他一个人就能搞定霍格那群家伙。
可为什么,偏偏费理钟中枪了?
以他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是极其匪夷所思的事。
要知道,费理钟的身手和他不相上下甚至更强,诺里斯家族严苛的训练使得他们拥有超人的反应能力,即便在精神松懈的状况下,肌肉记忆也能迅速帮其躲避危险。
更何况费理钟做事向来谨慎,绝无可能会在如此小的细节上出错。
如果非要猜测可能的话,那只能是费理钟故意为之。
罗维仔细回想着当时的场景,清楚地记得他离开时费理钟安然无恙,没有任何擦伤,更没有枪伤。而听说钟乐山找到他们时,那辆车确实被许多弹孔穿透,玻璃碎裂不成型,但始终未曾找到那枚与费理钟体内子弹契合的弹孔。
那是枚9mm的□□子弹。
而攻击他们的枪支多为口径7.62mm的冲锋枪。
钟乐山却并未对此进行追究,甚至将这样重要的细节抹去,不再调查。
他找了医术高超的医生给费理钟做手术,悉心照料着,似乎所有的事情都理所当然地进行着。
他不明白费理钟在做什么,一切事实追究起来都互相矛盾。
可当他再度望向少女那张忧心忡忡的脸时,隐约又明白了什么。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爱吧。
一种他并不理解的东西。
他想了想,并未将心中的猜测说出口,而是安慰道:“小姐,你也不必太担心,我相信先生有他自己的安排。”
舒漾却只是两眼盯着床上的男人,握着他的手掌,感受着他脉搏的温度。
“你说他会醒过来的对不对?”她似是呢喃般问道,这样的问话在过去说了无数遍,而回应她的只有罗维平静的点头。
“当然,他会如期醒来。”
他想,费理钟也应该快要醒来了,“他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
期间管家又带来新煲的莲子羹汤,舒漾依旧将它送去了罗维的病房。
只是这次,管家多带了个人来。
“佩顿教练?”
舒漾有些惊讶,看见门外身着西装的佩顿教练,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与平日随意的打扮不同,正装打扮的佩顿教练多了些陌生的威严感,头上的帽子微微倾斜,草草遮住打了发胶的头发,脸颊的疤痕愈发明显,手中拎着个棕色皮质行李箱,一双锃亮的皮鞋上沾着医院草地的白泥。
他朝舒漾温和地笑了笑,将右手的长柄雨伞靠在墙角:“我来看看费理钟。”
佩顿教练在床侧坐下,看着床上沉睡的男人,将头上的帽子摘下。
此情此景,让他想起当初费理钟溺水时的模样。
当初也是这样安静地躺着,躺在一家僻静的私人医院,连窗外栽种的百合水仙花都一样。
时光如梭,佩顿教练不由有些感慨。
只是心中涌现再多情绪,也在此刻成了十分普通的对话:“舒漾,这些天你没来学校训练,是因为在这里照顾你小叔吗?”
舒漾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管家昨天刚帮她请了长假,佩顿教练也因此才得知费理钟中枪的事,只是他没料到他来得如此迅速。
“别太担心,费理钟的身体很硬朗,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佩顿教练安慰道,眼尾带着些莫名的沧桑,想起当初病床上躺着的少年是如何从柔弱蜕变成强筋健骨的青年,再如何从眼神尖冷变为如今的深不可测。
他们已经许久没见过面了。
来赫德罗港这趟,费理钟或许只是出于私心,佩顿也是想还个人情。
费理钟溺水事件至今仍在他心中留着残影,不时勾起他的愧疚与疑惑。
“嗯,医生也说小叔现在的状态很稳定。”
舒漾乖巧地点头,熟练地掏出湿毛巾擦拭他的脸颊。
费理钟躺下的这些天,下巴长了许多青黑的短胡茬。
她用剃须刀细致地替他刮掉胡子,再用温水给他洗脸。
曾经这些事都是由费理钟亲力亲为,在她生病的时候,每一口饭都是他亲自喂进嘴里的。他不放心将她交给别人照顾,甚至连特级护工也不让碰,没日没夜地守在病床边喊她名字。
而如今,倒像是曾经欠下的债该由她亲自偿还。
她也开始体味到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担忧,也开始害怕他真的会一睡不醒,害怕天黑,更害怕天亮,由此反复进入枯燥的轮回。
佩顿静静看着病床上毫无苏醒迹象的男人,不知在沉思什么。
直到舒漾不经意间撩开衣角,露出男人腰上那道明显的暗褐色伤疤,佩顿教练的视线才微微停滞。
他的呼吸微微加深,眼神不由得变得深邃起来,捏着帽子的手指抖了抖,不知该往何处放。
在重复几次呼吸吞吐后,佩顿教练忽然将视线转向舒漾,幽幽问道:“舒漾,你知道他腰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吗?”
舒漾一愣,给费理钟掖被角的手微微顿住。
她低头望去,看见那道她摸过无数遍的疤痕,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棕褐色的,像一道深深裂开的峡谷,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出可怖的形状。
她摇了摇头,佩顿教练却将帽子放在了大腿上,盯着男人腰上的伤疤缓缓说道:“那道伤疤是被人捅的,用军刀捅进去,从上往下划开的口子,流了很多血……都快十多年了吧,没想到它还没彻底消除,唉。”
佩顿教练伸手将他的衣角折叠整齐,轻轻盖住那道疤痕。
那些旧时记忆瞬间涌进脑海,耳边仿佛听见无数枪声,直升机的嗡鸣声,还有轰隆的雷声。
那是一个漆黑的雨夜。
暴雨倾盆,山石被雨水冲刷成泥泞的河。
那个身着迷彩服的少年被人从山坡上推下,顺着泥泞的河涌向下流,他在湍急的河流里沉沉浮浮,眼鼻嘴都灌满泥沙,呼吸极为困难。
混浊的泥水混着血水,泥腥味混杂着血腥味,被暴雨无情地冲刷着。
少年腰上那把匕首深深扎入体内,只露出半截刀柄。
“你小叔曾经遭遇过一次背叛。”佩顿忽然望向舒漾,“你应该知道他和诺里斯家族有关系吧?”
舒漾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他们刚从教父那儿逃离,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攸关的逃杀,即便她仍对所谓的诺里斯家族一无所知,也知晓费理钟与这个家族的渊源深厚,甚至可以说是命脉般重要的人物。
“费理钟那时正在我们训练营参加训练,他表现很优秀,顺利晋级下一轮挑战。我们从弗洛山转机,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时,你小叔乘坐的那辆车遭遇埋伏,那辆车被直接掀翻,车顶都被炸烂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况且当时还是暴雨天,我们无法联系上开车司机,只能派人前去探查。结果发现车辆已经被炸成稀烂,车上所有人都受了重伤,死了三个人,而你费理钟却莫名消失不见。”
“好在费理钟身边还有罗维,他们恰好被分在同一小组。不,与其说恰好,不如说是罗维主动要求跟着费理钟,他对费理钟简直忠心耿耿,甚至可以说近乎偏执的崇拜。我是头一回在一个孩子身上,看见一种对神的崇拜,而罗维确实是这样看待费理钟的。”
“他们一起消失的。我们找不到人,两天后,是罗维主动打电话联系我们,让我们去接费理钟回来,说他受了重伤。”
“我听说,那次事件牵扯到诺里斯家族,也牵扯到费理钟的父亲……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不太清楚,只知道费理钟的行程是极为隐蔽的,那条线路更是只有少数人知晓。这意味着其中有人透露了他的行程,并且还是个他相对信任的人。毕竟能把匕首插进你小叔腰上的人,在你小叔心中应该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只不过他背叛了。”
佩顿教练只是将自己所知诉说完毕,却并不打算说更多。
他知道舒漾对费理钟的事一向好奇,尤其是看见她将脸颊贴在男人掌心,那副乖巧依恋的模样,显然超越普通的亲情。
他想起以往费理钟总是不经意提起的少女。
又想起之前少女不厌其烦地向他打听费理钟的消息。
他微微笑了笑,扯开话题:“舒漾,你的训练课已经结束了,这是你的成绩单。”
佩顿教练将盖着红章的纸张递给舒漾,上头写着大写的A,背后则是一封推荐信:“你很努力了孩子,做得很好。我认为你有很高的游泳天赋,如果你之后有兴趣参加国家队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我的老朋友,他是泳队退役成员,有他指导你的话或许能发掘你身上更多的潜力。”
赫德罗港即将迎来最后的寒冬,而佩顿教练也刚好结束他的授课行程,准备回家陪伴妻女。
佩顿教练订的是今晚的飞机,在离开之前,他当然不能错过将舒漾这枚冉冉新星深度培养的机会。
只可惜的是,舒漾对此并无兴趣。
她接过成绩单但仍礼貌地表示拒绝:“抱歉,我暂时没有这个想法,不过还是谢谢您,佩顿教练。”
佩顿笑了笑,他似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回答。
他从容地将那封信收了回去,恢复轻松愉快的姿态,只是表情略显遗憾:“也好,留在赫德罗港成为快乐的鸟儿,总比在泳队被人束缚自由。”
“好了,我也该去机场了。”
佩顿教练将帽子重新戴上,往头皮下压了压帽檐,将那柄雨伞拎在手指弯,静静看着病房里温馨的一幕,面容慈祥,“看得出来费理钟很爱你,或许他不擅长表达,但他一定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将你放在他心中最重要,最特殊的位置。”
第65章
阳光从玻璃窗顶照下来, 风中带着暖融融的清香。
连花房里的玫瑰都带着久病初愈的晴朗。
少女坐在男人怀里,纤细的胳膊搭在他结实的臂膀上,脸颊贴在他鼓动的脖颈上, 两只小脚晃悠悠搭在他腰侧,呼吸变得温热暧昧。
“舒服吗?”男人的唇落在她后颈,轻轻咬着耳尖, 大手揽着她的腰轻轻揉捏。
她的脸颊飘起红晕,羞涩又十分餍足地点头:“舒服的。”
费理钟在家疗养的日子,舒漾开心的不得了。
时间被摁下暂停键,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二人,连管家都被无声无视。
舒漾总是抱怨着他之前总是太忙,陪伴她的时间太少,需要补偿。
她软绵绵地缠着费理钟,想要他的拥抱, 想要搂着他的脖子接吻,想要每时每刻窝在他怀里不分开。
像是为了特意弥补之前养伤时的情感缺席, 他对舒漾的纵容显得有些过分,他没有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比之前还更加温柔宠溺,对她的感情也更加明显露骨。
他不吝啬地展现着自己的占有欲与爱意, 有时是疯狂地索吻,有时是强势地占有,手法娴熟却又恶劣地撩拨着她的身体, 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眶,吻上她潮湿的眼睫毛:“喜欢吗?”
“喜,喜欢。”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只是他的主动诱惑更让她心尖发痒。
纵使如此, 他还是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事。
她却也不再心急。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甜蜜,他们彼此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肌肤相贴,没有隔阂,没有距离。
偶尔他也会因为她顽皮而捉住她的手,故意放在自己胸膛,自上而下,沿着腹肌分明的沟壑滑下去,声音明明低沉克制却又带着异常的魅惑:“对不起,我快要忍不住了。”
她面红耳赤,明明是她主动撩拨,却好像中了他的圈套。
他才是那个守株待兔的人,看着她天真地掉入陷阱,却故意装作一无所知。
好狡猾。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
但每次看着他黏腻的手掌,修长的骨结上套着那枚戒指,金属上沾着粘稠的白。
以及他那沾着水渍的双唇,被那双幽邃含笑的眼眸盯着时,脸红到发烫。
在经历一番生死磨难后,舒漾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她对费理钟更加依恋,对他的身体有着某种病态的吸引,像闻着猫薄荷,只是轻轻触碰就会忍不住发.情。
如果说之前她对费理钟的感情像一罐蜂蜜,浓郁黏稠,是纯粹提炼出的爱情精华,含着荷尔蒙的激情与年深月久的依恋,是诱惑,是吸引。
如今却更像被风雨摧残后的荷花,支离破碎却异常坚韧。彼此间的羁绊已经从简单的绳结,化为灵魂交织的纠缠,是根连着根,脉搏连着脉搏的。
“小叔,明晚的联谊会你会来参观吗?”
她眨着水雾潋滟的眼睛,面上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此刻像被掐熟的水蜜桃,声音软得不成调。
“嗯。”男人的吻代替了他的回答,浓郁的雪松香在此刻都变淡,只留下暧昧的气息彼此贪婪地交缠,“明晚我会亲自来接我的未婚妻回家。”
未婚妻。
第一次从费理钟口中听见这个词。
她已经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欢喜的感觉。
甚至此刻有些想哭的冲动。
可此时男人却并没有擦干她的眼泪安慰她,只会恶劣地让她哭得更大声。
哭得眼里只剩他,哭得向他求饶,身心完全归属于他。
她迷蒙间看见男人灼灼的视线,碾过她脸颊上的每寸皮肤。
像燎原的火,让人无法停息饥渴。
真是。
太坏了-
学院的联谊会在晚八点举行。
说是联谊会,只不过恰好赶上赫德罗港一年一度的冬青节,圣德山学院借题发挥,将节日庆祝活动安排在了校园内,以此促进师生感情。
往年的冬青节都在最寒冷的八月底举行。
每逢冬青节这天,成年男女都可以摘一枝槲寄生,在午夜钟声响起时,将其献给心怡的对象,以此表达祝福与爱意。
人们也会在公园里举行篝火晚会,弹琴聊天,祈愿祝福。
喝一杯被冰雪冷藏过的啤酒,吃着烤鸭火腿结束这最后的严冬。
费理钟将舒漾送去学校时,刚好撞见身着一身褐红色礼服的周诚。
许久不见,周诚似乎瘦了些,但并不明显,身材依然臃肿到把礼服的纽扣撑开,腰上的赘肉被皮带勒出圈痕,连领带都无法完整打结,显得笨拙又滑稽。
他倒是一点都不介意自己的模样,兴冲冲朝舒漾挥手:“舒漾。”
只是当他看见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朝他递来一记眼刀,神情淡漠,眼尾的余光带着警告意味扫视他时,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周诚打招呼的兴致瞬间消散,手仍悬在半空中。
他怯懦地收回手,站在原地没敢继续往前,只看着男人温柔地替她整理发丝,又俯身在她耳畔说了什么,少女的脸顿时红成苹果。
“我知道啦。”
他读懂了她的唇形。
不知怎的,他竟从中读出一丝撒娇的味道。
少女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明媚的如同今晚的月色。
她褪去了平日里的顽劣,乖巧地点头,拽着男人的手晃了晃:“说好的,不许反悔。”
男人似乎是笑了笑的,只是他的笑容隐匿在车厢的阴影里,少女趴在窗边探进去半个身子,躬着腰,小脚踮地翘起,不知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只知道此刻两人交谈甚欢。
周诚当然认识费理钟。
只是他对费理钟的印象不佳。
想起上次费理钟如此粗暴地拽着少女的手,眼神阴鸷,面若寒霜,看着极为凶狠的模样。此刻再看两人温情和谐的画面,他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好在这样刺眼的一幕并未持续太久。
在看见男人开车离去后,周诚心中的不适很快消散。
“舒漾,舒漾!”他再次热情地奔向少女所在的方向,胸前的那枚装饰胸针被震得摇摇欲坠,头上的帽子很不靠谱地耷拉下来,遮住眼皮。
他伸手扶住颤巍巍的帽檐,却见少女朝他递来不耐烦的眼神:“怎么又是你。”
冷淡的语气与之前判若两人,只是周诚笑呵呵地讨好道:“好久没见到你了,听说你回国探亲去了?”
“嗯。”舒漾显然没什么耐心,敷衍着随意应答。
“国内玩得怎么样?今年还打算回去吗?”周诚兴致勃勃地介绍自己的行程,“我今年年底也要回去一趟,如果你……”
舒漾摆了摆手,扭头看向宴会厅中央的彩灯。
她早已沉浸在恋爱的甜蜜漩涡里。
刚刚她问费理钟:“小叔,我今晚如果和别人跳舞,你会吃醋吗?”
他轻轻笑了笑,攥着她的手腕揉了揉,目光却暗自斜扫向她身后:“所以你的舞伴是谁?他?”
“才不是。”舒漾知道他在指周诚,但她怎么可能会选择周诚当舞伴。
她不服气地说:“我当然要挑个长相好看的,身材好的……”
最好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这样才能出出气。
“舒漾。”男人忽然打断她的话,眼底藏着深邃的暗流,“我向来不爱管你的私事,但是作为你的未婚夫,我觉得我有权给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教训。或者,我让罗维过来陪你参加联谊会?”
“我才不要。”她撅着嘴拒绝,但心里却甜蜜蜜地乐开花。
她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事实上她才没心思和别人跳舞。
然而费理钟还是将罗维叫了过来,即便她别别扭扭地说不喜欢有熟人在场,不然她放不开。费理钟却只是静静看着她,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俯身在她耳畔说:“不听话是要接受惩罚的,舒漾。”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当然知道所谓的惩罚是什么。
真过分。
事实上,要不是今晚费理钟有急事要处理,陪她参加联谊会的人就是他而不是罗维。
圣德山学院的联谊会属于半开放式,学生们可以邀请自己的亲朋好友一同参加,观看舞会表演或是参加抽奖游戏,只是某些特定场合只许本校学生进入,所以罗维依然选择在宴会厅大门口等候。
舒漾原本不想来的,要不是被范郑雅怂恿着参加,她压根就没打算赴约。
比起参加学校里无聊的社交活动,她更愿意陪着费理钟处理文件,盯着他那条镶着金丝花的领带发呆。
费理钟才离开不过十来分钟,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想念他身上的味道,想念他的怀抱,比此时的寒风更加温暖。
只是想起范郑雅给她发的消息:“亲爱的,我明天就到了,很可惜没能赶上你们学校的冬青节。如果可以的话,或许你能给我拍个视频饱饱眼福,让我看看你们学校的样子?我真的太好奇了。”
她哪里是好奇圣德山学院。
她只不过是想物色帅哥罢了。
这些天,范郑雅终于忙完她繁琐的家事,获得为期一个月的假期。
跟渣爹交待完去向后,她火速买了赶往赫德罗港的机票,急切地奔向自由。
舒漾早就盼着她来了,身处异地的两人,这次终于要突破千里相隔的距离见面,舒漾当然要尽东道主之谊,对于她的这种小小要求自然也没有拒绝。
可周诚并不知道她的心思,看着面前眉欢眼笑的舒漾,还以为她很享受这个冬青节。
他甚至开始琢磨该怎么修复两人的关系,比如之前某些事是误会,他愿意道歉,或许她会重新考虑接纳他。
联谊会很热闹,越到深夜喧嚣声越大,伴随着音乐声将气氛烘托到高.潮。
学院的学生们褪去古板的校服,穿上了华丽的舞裙礼服高跟鞋,坐在铺满波斯地毯的宴会桌上畅所欲言,羽毛头饰和身上的亮片在灯光下泛起靡靡光彩。
舞会自然少不了喝酒,舒漾答应过费理钟今晚滴酒不沾的,所以当周诚给她递来一杯柠檬鸡尾酒时,舒漾摇着头拒绝。
舒漾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她偶尔会看着面前欢笑的人群,也会冷漠拒绝邀舞的男伴。
多数时候,她都在低头回复范郑雅的消息。
范郑雅对即将来临的旅行满是憧憬,她已经开始跟舒漾计划起到赫德罗港要做的事情,比如要在法蒂拉的豪华浴缸里洗澡,要去市中心最著名的教堂打卡,还要去滑雪山庄骑雪地摩托。
当然,她最感兴趣的还是舒漾那幢豪华的法蒂拉庄园。
范郑雅看着她发来的联谊会的视频,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她调侃着:“舒漾,虽然周围这些帅哥都长得不错,可和你小叔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
这话舒漾很爱听,她没法反驳。
所以范郑雅问起她的感情进展时,她忽地开始支支吾吾。
“天呐,舒漾,你不会还在和那个跟你小叔一个年纪的帅哥纠缠吧?”
她盯着手中的戒指:“唔,算是吧。”
即使在光线暗淡的角落并不明显,那枚戒指的沉重也如同烙印般深刻地箍着手指。
只是在衣着华丽的联谊宴会上,每个人都打扮得精致耀眼,根本无人在意她手上的戒指,自然也不会联想到这枚戒指深刻含义。
“什么叫算是吧。我知道你叔控,但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你小叔那样好。”范郑雅有些无奈,“对了,你小叔知道你们交往的事吗?”
“知道的。”
“他同意你们交往?”
“嗯。”
“天呐,你小叔竟然同意了!”
范郑雅发出尖叫,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像费理钟这样管教甚严的长辈,竟然也有放心让舒漾自由恋爱的一天。
难道说他觉得舒漾长大了,可以安心放手了,还是说对方确实过分优秀,优秀到连费理钟都安心的程度。
她本想问问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哪里吸引她,但显然舒漾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火速岔开话题:“好啦,雅姐,明天我去机场接你。”
范郑雅只好不再追问。
她想,反正她迟早要说的。
舒漾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她坦白她和费理钟的事。
毕竟两人相识太久,即使范郑雅偶尔会说些话调侃他们,但显然她根本没有真的把两人的关系深入细想。
算了。
等她来了再说吧。
周诚觉得纳闷,舒漾明明看上去心情很好,却似乎对周围的活动不感兴趣。
或许是酒精上头,他竟大胆地问:“舒漾,你是不是喜欢你小叔?”
这一刻,周围的声音都仿佛安静了下来。
他看见少女笑盈盈的眼眸里闪着不明的光芒,她依旧是笑着的,只是看向他的眼神闪烁着,语气都变得轻佻:“当然,世上没有比我小叔更完美的人,不是吗?”
周诚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不懂她为什么忽然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只是猜测舒漾或许有了心仪的对象,或许她正在悄然进行着一段恋情,但她与费理钟过分亲昵的姿态让他心有不甘,于是某些凭空猜测的话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时已经犯下错误。
“舒漾,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们的关系似乎很好。”
他想补救的,却见少女并未在意他的问话,好像只是回答了一个极其寻常的问题,让人根本无法挑错。
周诚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的坦诚反而显得他像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也不是个笨拙的人,从前的种种迹象表明,舒漾的回答在某些方面确实验证了他的猜想。
他安慰自己说,也许舒漾从小缺失父爱,她对费理钟的迷恋只是短暂的,这种迷恋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消退,当她遇见真正喜欢的人的时候。
“舒漾,寒假你有什么打算吗?”
“没想好呢。”
“要不要一起去滑雪?”
“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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