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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君怀不开


    高琰果然不曾食言。


    夫妻到访肃王府后未有几日, 徐纵案便有了结果,只罚了他一年的俸禄,就再无任何刑罚。他既在勋贵之列, 所犯又非大恶, 如此惩处虽因各方关联显得有些轻描淡写, 终究也不算件稀罕事。


    只不过,议论却在所难免。


    一则, 皇帝初知案情便将行贿买官之人罢了职, 却一直不曾发落主犯,最后却是由高琰进言, 皇帝才即刻下旨。这很容易让人猜测, 皇帝本就想从轻处置, 只是在等待一个合理的台阶,而高琰近来颇不得君心, 此刻相时而动,也算投机。


    另外也有人疑惑,高琰之女和徐纵之女皆是肃王内眷,王妃无子少宠, 而徐妃宠眷优渥,这高徐两家本该是对头, 高琰正被皇帝疏远, 也大可冷眼旁观,何苦要做这无利可图的事?


    却也有心如明镜者解惑,说高琰其实是高瞻远瞩。徐妃毕竟生下了皇长孙,皇帝迟迟不决,维护之心溢于言表,高琰选择帮助徐家, 既可笼络君心,为自己解围,也算是示好肃王,为长远计——


    高家的女儿就算没有子嗣,也并不妨碍入主中宫,而此事的前提,便是肃王将来的前程,世代荣华皆系于此。


    凡此种种,同霞自然属于“心如明镜”的一派。只是也心生好奇,皇帝必也知高琰的心肠,却会如何看待呢?若皇帝当真属意肃王,来日她扳倒了高氏,皇帝又会不会为肃王而对高家网开一面?


    “霞儿?霞儿!”


    人入迷津,思入穷巷,恍然回神时,只觉耳后滚烫,额上却有冷汗沁出,望见齐光满目忧色,又添了一重心虚:“怎么了?”


    齐光皱眉摇头,放了手里的粥,取来帕子为她拭汗,“你点名要的百合糖粥,不想吃了么?昨天夜里便睡得不实,是困了?”


    同霞还有些发愣,这才想起来,原是午膳吃得少,被他问起,自己便说菜式不合口味,只想吃甜的。等稚柳做了粥来,他端在手里搅动散热的工夫,自己便走神了。


    “没有啊!”她摇摇头,尴尬地偏开脸,自去端了粥,闷头连吃三勺,鼓囊着嘴巴又暗递余光,探查那人的眉目。


    她一副贼眉鼠目的样子,也不管是吃半勺漏半勺,只胡乱往嘴里填塞,从口角糊得满腮也浑不觉。齐光见此奇景,无奈得好笑,又只觉怎会有人这般俏皮的淘气,一时也词穷了,只得没收了她的碗,将人转到面前,翻过帕子替她揩脸。


    同霞打量他的神情,隐含笑意,并不像要究根问底的,乖乖等他擦完,便问道:“你喜不喜欢吃糖粥?除了糖,我最喜欢糖粥了,糖饼也行。”


    齐光吸吐了口气,笑道:“只要是甜的,你怕是没有不喜欢的。”牵起她的手,同向她鼻梁轻轻一刮,又道:


    “不过,那日肃王府席上,那道蜜糖金乳酥却未见你动过,乳酥糖你倒是日日不断。”


    他应该是随口提起,同霞却不料他当时看得那么仔细,想了想,道:“寻常的金乳酥我是爱吃的,但肃王口味特别,喜欢在酥饼中添加一层肉馅,荤腥甜腻交杂,我就不喜欢了。”


    齐光当日不为饮宴,除了注目同霞,只在萧迁与他祝酒时动一动筷子,因而也没有尝过那盘金乳酥。这时细想,他倒是从未问起过她的饮食喜好,只大致回忆得出,她的饮食虽精细,却似乎少见荤腥。


    不是出家修行的人,更非不能温饱的贫民,若由来不喜肉食,或至根本不碰荤腥,那只能是天生脾胃有疾。她也曾说过,她是八月而诞,先天不足。


    同霞并不觉自己的回答有何不妥,见他面露凝色,问道:“怎么了?各人有各人的口味,这很稀奇么?”


    “霞儿,你是不是生来脾胃虚弱,吃不得荤腥?”


    齐光索性趁机问明白,又想起从前高黛研习医术,他也听到过一些医理,人食五谷为养,食五畜为益,饮食均衡方可补精益气。似同霞这般先天本弱,再长期茹素,断非保养之法,便又问道:


    “你在宫里时,太医是怎样为你调理身体?难道就是用药代替食肉?就没有根治的法子?”


    同霞这才后悔不及,一句喜不喜欢糖粥,竟惹他猜测至此,可这饮食上的破绽,数月来也不是没有显露过,终究是要面对,也应该想一个完善的理由。


    “你太聪明了,什么都能看出来,我是一点秘密也没有了!”片刻后,她作遗憾状叹气,又缓缓点头:


    “听幼时保母说,我生下来只有小猫那么大,好容易活到三四岁,还走不稳路,也只能进些稀粥菜泥,但是倒很能吃糖。医官说,我那样子只要能吃,不管什么都好,所以我也算靠糖活了下来。再大些便才尝试肉菜,只不过……”


    “什么?”齐光听得满心焦灼,只想她生在帝王家,金尊玉贵,医药齐备,竟也受过这些非常之苦。


    同霞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仍细细说来:“我闻着荤腥气就作呕,尤其是鱼虾,他们又为我剁成肉泥,这碎肉的气味就更重了。终于到六岁时,稚柳来我身边服侍,她的手艺极好,能把肉菜做得既看不出,也闻不到。后来渐渐大了,体格好些,我也能吃些撒了香料的炙羊肉,或者葱醋鸡,但终归不大刻意想着。”


    齐光听来不住点头,说道:“我记住了,你还是不喜肉味,非得以佐料遮盖才可。”


    同霞抿唇一笑,明白这关是过了,“你记这些做什么?难道学士不做改做庖厨?我倒不信你能比稚柳强!”


    齐光半晌没有回应,眉心却悄然布上一个暗结,抬起手抚向她的脸颊、鬓侧,直至耳畔、肩后,终将她揽入怀中:“我不知你过得这样辛苦,我原该早些发现的,对不起。”


    同霞一瞬有些恍惚,心意起伏,只觉有两种情状割裂对峙,一面知道他指的只是饮食,另一面又分明想起了生而不幸,忍辱偷生。


    此时此刻的温存,也不过就是须臾的行乐。


    两人相依有时,没再说话,不意却被突然传来的一阵吵闹声惊动,双双直起身来。


    虽然此地空间狭小,寻常的动静也不至于传到前院门窗关闭的房中。况且并不止一人的声音,其中最高的竟是冯氏的叫嚷。她素日拘在后舍,劣迹虽多,倒是头一次闹开来。


    同霞因而多是好奇,却见齐光已面露愠色,向她稍示安抚的眼神便急欲出门,却被迎面进来回话的稚柳阻下:


    “回公主、驸马,是冯娘子的安胎药不慎落了墙灰,她便发了大怒,说小婢故意害她,高娘子去劝,也被她摔碗烫到了手……”


    稚柳也是头次传这样的话,说得滞涩又为难,可齐光再不能忍受片刻,不及听完终究冲出门去。


    “公主,要不要去劝劝?”


    见同霞仍在原地,稚柳只得求问,但同霞一味气定神闲,缓而方道:“冯贞怎会突然不管不顾了?偏选今日驸马在家的时候。”


    稚柳想想道:“有孕的人心情不定,产期愈近也容易焦躁些,她又一向同高娘子不睦,大约是要借题发挥。只是,自公主过来,驸马一次也没有理会过她,她想必是不会如愿的。”


    同霞觉得这话有理,却又带出淡淡一笑,问道:“那阿黛姐姐伤得重么?”


    稚柳轻轻摇头:“幸而并非滚开的汤药,两个小婢又替高娘子挡了些,只小半碗泼在她手背上,倒也不算严重。”


    同霞了然点头,吩咐道:“那你也去备些玉露膏之类,等下送到她房里。”说完便也提裙出门,向后院而去。


    大约因为主事官已赶到,她再不闻任何声响,于后廊折角处悄然站立,一幅与想象中略无偏差的景象便落入眼中:


    冯贞扶站墙边,身子虽已滚圆,气性仍壮,面色白里透红,不像是气急,倒是保养得宜。而高黛似想息事宁人,正不断从高齐光掌中抽开自己的伤手。可凭她挣得身体摇晃,脚步不稳,也不曾挣脱分毫。


    然而,这情形持续了半晌,高齐光只是满面铁青地瞪视冯贞,哪怕怒至两肩颤抖,双目涨红,也不曾斥责一字。


    同霞感到奇怪,想他难道是怕继续闹大会吓到自己?或是到底顾惜冯氏腹中的孩子,不忍大张挞伐?又或是——如果大张挞伐,此情此景却是师出无名,更是不打自招?


    驸马,高齐光,高郎!你的心思这样隐晦,我究竟该怎样想你?你的怀抱若终究不曾为我敞开,又为什么要做得如此逼真?


    念及此,同霞已不动声色转回房中,百合糖粥仍在案上,她舀出一勺含在口中,清香甘甜依旧,却已冰凉透心。


    *


    齐光回到卧房,见同霞已合眼躺在枕上,不由敛声轻步走到榻边,正欲为她牵一牵被子,才刚弯腰,却骤然撞上了一双澈亮的瞳仁,心头一惊,愧然道:


    “我吵醒你了?”


    他去了半个时辰有余,虽不是出门奔波,面容却有风尘仆仆之感,同霞摇摇头,伸出手,以指背探了探他的脸颊,果是冰凉,“你一直在外头吹风么?冯贞怎么说?”


    齐光的眼神稍稍一顿,将她的手握下,仍先替她盖好被毯,方道:“事情就是稚柳禀报的那样,熬药的炉子因摆在墙边,厨间的墙壁本也有些失修,引绿看药时没有察觉,终究不是大事。”


    舒了口气,又道:“你叫稚柳送去的药膏,阿黛已经用了,她让我多谢你。”


    同霞问的是冯贞如何,他却只字不提,若算是避重就轻,又是孰重孰轻?


    不言而喻了。


    她笑笑,拉过他未曾远离的手,将脸枕在了他的小臂上,“阿黛姐姐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原就不该叫她操持琐事,引绿舒朱也不该服侍别人。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就叫李固在这条街上再租一间门户,另从公主府拨些侍女来,让冯贞单独住去,可好?”


    “李固已经去办了么?”齐光自有些吃惊,但并没思考多久,俯身到她面前,笃定地点了头:“好,一切依你。”


    他离得这么近,额面相触,呼吸都打在她脸上,她索性朝里侧退了退,挽了他一起躺下。执手相看,彼此眼中都含笑意,一如寻常静好的时光,似可无言到老。


    但半晌后,同霞还是点破了平静:“我听说,有孕的人心思敏感,将要临盆,心情也会烦躁些。冯贞一直也不曾多事,今天一时失态,我们多担待些就是了。我叫她别院独居,也是想着孩子生下来后,再添乳母侍娘,需要宽敞的地方。”


    齐光听来,却将眉头越皱越深,是副失望又无措的神情:“你是这样想的?”


    同霞是看着他舒展的面孔一点点变成这般的,只稀奇地反问:“不然呢?我该如何想?”——


    作者有话说:下更周六11.29


    第22章 抽刀断水


    遵照同霞的吩咐, 不出两日,李固就在高宅对面的细巷里定下了一间合适的小院。随即遣人洒扫布置,隔日便将冯贞挪了过去。


    冯贞自知晓公主要令她独居起, 便


    未置一词, 众人只当她是不得不顺从。却不料搬离之际, 她居然捧着臃肿身子,十分恭敬地向正房门内跪拜了一礼, 又口呼谢恩。


    同霞原无意与她多说, 忽见她如此,不由好奇, 思量片刻, 也只让稚柳出面将人扶起, 送到了对面。然而,当稚柳了事回来, 还不及回话,却听同霞感叹道:


    “你看,冯贞其实是知道好歹的。”


    稚柳想来说道:“公主拨了六个人服侍她,又让医官给她看疗, 她岂能不感恩戴德?这是应该的,算她还有些良心吧!”


    同霞却含笑摇头, 垂目理了理衣袖, 便已快步走出屋外。


    稚柳不防,愣了片时才悟出同霞的意图,忙追上去问道:“公主何苦这样委屈自己?”


    同霞仍抿唇摇头,并不回答,待进了冯贞院中,见她正在侍女的搀扶下环视观赏, 又主动道:“可还满意?”


    冯氏这才惊觉,慌忙又要下跪,被同霞示意侍女搀住,“礼是行不完的,还是坐下来说说话吧。”


    冯贞暗暗咬唇,目光时低时抬,还不知回些什么,公主便与她擦肩而过,径直去了里屋。她跟去前,不由按了按胸口。


    一张新搬来的壶门桌前,同霞叫她与自己相对而坐,细细看过她的忐忑,问道:“我知道你与驸马是表亲,那你的家乡也在清河郡么?”


    冯贞不敢直视,轻吐了口气,回道:“我家在河阳县,我的父母,还有姨母都是河阳人,姨母是随姨父嫁去清河郡的。”


    同霞早知冯贞是家贫无计才投靠高家,只是并没问过他们族中的细情,点头又道:“那你河阳家中还有什么人?”


    冯贞低声道:“父母都没了,还有个哥哥,只是他娶亲后,嫂嫂不愿白养着我,就让我到姨母家去了。”


    同霞听来不禁抬眉,不意她的境遇竟与自己有些相似,好笑地弯了弯嘴角,道:“你姨母不知道你家的情形么?既是这样亲近的关系,也该为你讨个公道才是。”


    公主如此关切这些家事,冯贞虽不明白,渐也放松下来,稍稍抬起了脸,“因为分隔两地,两家其实少有往来,哥哥倒是陪母亲去清河郡探过亲,我那时还小。”


    原来这一对表兄妹并没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这倒是可以解释高齐光由来对她的冷淡。但,她的肚子实在也无法避开,同霞注目一时,缓缓伸出了手。


    这举动不难理解,冯氏亦未曾犹豫,托着腹底,向前倾了倾身子。同霞抚触到的一瞬,一阵酥麻自指尖迅速蔓延到臂上,麻中又带痛,如蜂蜇般,令她很快就缩回了手。


    “你安心吧,我会让驸马尽快为孩子取个名字的。”为了掩饰莫名的慌乱,同霞随口道。


    冯贞却若有所思,两片唇反复抿磨,忽而扶案起身,下了什么决心般,跪在了同霞脚下:


    “我已看清楚了,表哥只是为姨母的嘱咐才收留我,可公主却是个善心人。我愿意把这孩子送给公主,为奴为婢也好,只求一口饭吃!”


    “你!”同霞大为吃惊,忙伸手去扶,却没能抵过她的坚决,无奈又无措,“不论是依你的名分,还是你与驸马的亲缘,你们母子都不会无依无靠,你实在不必如此!”


    冯贞却又仰起一双含泪的眼睛,哽咽道:“公主是不相信么?我可以发誓,不要名分,表哥也不会再见我!”


    同霞只道她是个粗鄙少教的人,此刻竟也从她的面上望见了凛然之情,一时心软:“……总之,你不会再受孤苦的。”


    冯贞眉心未开,又道:“我再告诉公主一件事吧,公主知道了,就能相信我的诚心了。”


    她已语出惊人,同霞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事,皱眉思量,终究道:“你,说吧。”


    冯贞缓缓道:“公主要多留心高黛,她好像不是高家的女儿,也好像与表哥的关系不一般。”


    竟然是这件事!竟然——真是这样!


    同霞只觉胸膛一震,嗓中便有一股腥甜的气浪直冲上来,咬牙强忍半晌,瞪视她道:“你说清楚!”


    “我到高家之前虽没见过表妹,但我记得很清楚,我娘曾多次说起过,表妹生得丑陋,左眼天生歪斜。这是姨母的一块心病,怕她将来嫁不出去。”


    高黛的相貌,同霞当初第一眼见时,便是觉得她的一双眼睛格外灵秀……无语到了极端,同霞只是控制不住地倒气失笑,一双手冰凉僵硬,已动弹不得,微微颤抖。


    冯贞并看不懂同霞的心思,只觉她很生气,应该是信了自己的投诚,便趁热打铁,继续道:


    “所以,我第一次见到高黛就觉得奇怪。奈何当时姨母尚在,她们母女相处倒很平常,我寄人篱下,便也不好说什么。后来,姨母临终将我托给表哥,我有心愿意,却总不得他待见。凡有事,他只关心高黛的长短。就像前几日,我没忍住朝高黛撒气,他那样子,简直要生吞活剥了我似的。”


    言及此,冯贞哀怨地叹了口气,低头抚了抚肚子,才道:“这孩子还是有一次他吃醉了酒,我去照顾他……反正,他不喜欢我,也不会喜欢这个孩子。”


    若说冯贞所言表妹相貌之事还存在一丝谎言的可能,那她后来的话,竟是令人不得不信了。因为那些都是同霞亲眼所见,甚至那孩子的由来,也与高齐光所说的一样。


    “我知道了,但我不想所有人都知道。”同霞已归于平静,离开前只冷冷地抛下这一句。


    *


    这座新院也是内外两进,同霞径自走到前院,方见原本守在里屋外头的稚柳。她正以身拦在路前,与高黛说着什么。


    “我将冯氏移居此处,正是为阿黛姐姐省心,姐姐何苦还要来操心呢?”没有多余的考量,亦无缓和的寒暄,她只扬起颇不经心的淡笑反问,于高黛面前站定,又道:


    “现有六个人服侍冯贞,过几日还要添几位乳母侍娘,姐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话露锋芒,高黛一瞬愣住,再看向这才退避一侧的稚柳,心里更添了几许疑惑,只好先解释道:“公主用心良苦,我只是听闻公主亲来探望冯氏,怕她失礼,徒惹公主生气。”


    同霞并不怕她感到不适,仍一轻笑道:“她是不如姐姐知礼,但论起来,她虽算不得你的嫂嫂,也到底是你的亲表姐。你满口‘冯氏’的唤她,我看也不大好吧?”


    看见她的脸色一白,又道:“难道姐姐见她不得你哥哥的怜爱,也嫌她是个累赘不成?她的孩子生下来,也是要叫你一声姑母的。你也希望你哥哥的孩子从小不知礼数么?”


    高黛再说不出一个字,浑身紧绷,双手交握腹前,指尖近乎掐进自己的肉里。同霞依旧直直地望着她,由上自下,目光就停在她的烫伤的手背上。已经看不出烫伤的痕迹了。


    片刻的静默后,高黛终究主动告退。


    只待她走出门外细巷,同霞却突然气力不足,脚步虚晃起来。稚柳慌忙将她搀住,心中半知半解,担忧地问道:


    “妾才在门外都听见了,可是公主既不许冯氏声张,又做什么要这般奚落高娘子呢?万一她告诉驸马,岂不徒惹怀疑?”


    同霞深吸了口气,缓缓向院内看去,道:“她无凭无据,告诉驸马什么?驸马无凭无据,又能怀疑什么?若他真来问我,我倒想先问他,那个与高黛定亲的秦非,到底还能不能找到!”


    稚柳无奈叹气,将同霞从后揽扶住,劝道:“公主回去歇歇吧,这些都不是眼前的事。”


    是啊,这些事都不是要紧事,甚至可以无关痛痒。同霞闭了闭眼睛,眼眶的酸涩慢慢消退了。


    *


    高惑从弘文馆离宫,一路却是牵马缓行,又漫无目的,并不向光禄坊自己家中去。不知到了哪处,忽觉四下尤为吵闹方抬起头来,却见是一家酒肆门前,小工们正卖力招揽宾客。


    他停下的这片时便已被盯上,一个清俊小工弓腰上前笑道:“小郎君看来劳倦,不如进去坐坐,本肆乳酿鱼是一绝,还有西慈来的葡萄美酒,尝上一口便可解乏!”


    高惑只嫌他聒噪,不欲理会,挥袖便要走。然而眼睛划过二楼阑干,却是一惊。片刻后,再不必这小工多费口舌,他甩了手中缰绳,拔脚就冲进了店内——


    “公主?!”


    偶然入目的那张面孔,正是安喜长公主。数月未见,既是见不到,也是不能见,可这样的重逢,却令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记忆中从来天真活泼的小公主,此刻却倚在窗台边独饮风露,两颊泛起酡红,也分明不再是胭脂染就的俏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想见,她并不开心。


    听到呼唤的安喜长公主懒懒地转过身,看见这位置绝佳的雅间里,闯进了一个稚柳和李固都没有拦住的身影。即使醺然的酒意模糊了视线,她仍很快认出了那人穿着的青褾深衣:


    “高惑,许久不见。”她笑笑,扬手示意稚柳和李固退下,又向那已如木石般的人招了招手,“过来坐啊。”


    高惑一动未动,两拳在身侧攥紧,半晌方压抑问道:“公主为何一人在此?此地鱼龙混杂,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


    同霞也不强求,又满斟一杯仰头饮尽,不慎从嘴角溢出些许,顺着她的面颊淌到颈下,没入胸口,“你真的不尝尝?店家说是西慈美酒,我觉得是骗人的,和进贡到宫里的一点也不一样。”


    高惑不忍心地避开目光,道:“既然不好,何苦还要尝?既已尝了,为何还要多饮?”深深吸气,又道:


    “公主心中有何愁难?借酒消愁并不是什么好法子,连李太白也说举杯消愁愁更愁,不是么?”


    同霞却噗呲笑出声来,身躯摇晃,髻上的翠玉簪碰在阑干上,反扯得她头皮一痛,她索性拔了簪子撂在案上,仍含笑道:


    “尝之前如何知道不好?浅尝辄止,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况且,李太白还说了,抽刀断水水更流,既不能断,抽不抽刀都是一样。”


    她言语晦涩,又带了些赌气般的倨傲,高惑无从说起,终究将脸转了回去。当下日头已西,橙黄的夕照挥洒在她的衣裙上,叫人再辨不出原本的衣色,只是她的脸却压在一片阴翳下,也叫人看不清神色。


    “高惑,你为什么到现在还在读书呢?”安静有时,同霞忽然问起他,声音平稳而平常,竟不带一丝酒意。


    而高惑原并没有出神,这时却微微一愣,“……我还不足以为官。”


    他确有不足,不足在于不会说谎,同霞无声一笑,撑腮于案,道:“你父亲位列朝首,姑母贵为皇后,长姐是王妃,长兄是驸马,独你一人,难道读一辈子的书么?”


    高惑不堪地垂下眼睛,“我……没有办法。”


    这倒是一句实话。若依出身,他早能够像高懋一样,门荫入仕,哪怕做个学官;若要参加春闱,以他自幼的天资,也必能列名三甲。他的无可奈何,不过就是因为命运给了他这样的家人,却又给了他庶子的身份,仁弱的性情。


    但也正因如此,高齐光从天而降之前,同霞也才会认为他是个可堪大用的人选。


    “其实这样也好,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万事不愁。”


    同霞以安慰的口吻表达不能明言的歉意,可高惑却摇起头来,不可思议,竟至激动切齿:


    “我不愿意做一世闲人!我想要……”


    “你想做什么?!”


    房门再次大开,与劈头的质问一道而至的,是驸马高齐光——


    作者有话说:本周又没有榜,下更12.1日,希望大家理解,留评发红包~


    第23章 虺梦不祥


    同霞并不意外齐光的到来, 反因高惑在场,在看见齐光的一瞬,嘴角不禁暗暗牵动——这样荒唐的快意原来唾手可得。她于是佯作意态混沌, 趴伏案上, 喃喃道:


    “我走不动了, 高郎,你过来。”


    齐光早见她一副迷蒙之态, 但无论怎样克制, 一双眼睛仍愤怒地瞪向高惑,冷声斥问道:


    “你不想做一世闲人, 该向你父亲去说, 为何在此滋扰公主?难道你自诩君子, 原来却是道貌岸然,如此私德不堪, 欺侮公主,又有什么脸面,担得起什么前程?!”


    熟悉的遣词不过正是上回见面时,高惑奉送齐光的, 此情此景得到他的回馈,高惑却并不觉羞愧, 正视他道:


    “我有没有滋扰公主, 你说了不算,可你有没有亏负公主,你自己心中也该有个计算。”


    话音未了,高惑便即阔步离去。李固与稚柳守在门下,端量房中情状,相视一眼, 只有默默合上了房门。


    同霞似已昏睡,齐光三两步跨到她面前,将她抱起,只觉她周身被风吹得冰凉,脸颊却发烫,深深攒眉,附耳轻唤:


    “霞儿,别睡,我们回家。”


    同霞闻言缓缓眯开眼睛,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生气了么?”


    这家酒肆就在他上下职的必经路上,同霞出行的轻车就停在酒肆门前,他路过时一眼就看见了。


    “我看到了你的马车,就问了店家。”他无奈一叹,掩下胸中未平的波澜,“所以,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饮酒?他,又为何会在?”


    同霞用力摇头:“我只是出来逛逛,听到这里有些噱头便进来了,不小心就多饮了些。”双臂将他腰间环紧,又道:


    “我也不知他怎么来的,你再去问问店家就是。不过,我们也并没说什么要紧的——他为什么说你亏负我?这是什么意思?”


    她分明已经酒沉,语意却顾得周全,而话锋转折,又是这般恰到好处,齐光心中只觉诧异,恍然却又无迹可寻。


    “高相不愿让他门荫入仕,也不许他参加春闱,他急于前程,难免失意。我在高府遇见他时劝过他,他不领情,只以你被御史弹劾之事反驳,认为那是冲着我来的,你是无端受了委屈。”


    这些事是同霞不知道的。她没想到,自己竟无意戳中了高惑的心结,而高惑说她借酒消愁,原也是早有前因。


    “霞儿,你真的是游逛到此的,没有事瞒着我?”齐光仍有一丝不放心,尤其是看见了她眼中的怅惘。


    “你没有,我便也不会有,我们是心意相通的,不是吗?”她却笃然道。


    *


    齐光将乘马交给荀奉,命其先行回家,而后便抱了同霞登车。行车到底是有些摇晃,出发不久,他便见同霞似乎深睡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偎在他怀里。


    “我的簪子你拿了么?”


    他方抬起脸,想撩开车帘看看外头,却听她忽然发问,再垂头看,她倒是没有睁眼,“拿了,没有漏下。”淡笑又道:


    “我看你日日只插戴这支玉簪,别的金银珠玉倒不大碰,这玉簪有何特殊之处?是陛下所赐?”


    同霞只一笑,撑开眼皮觑了他一眼,道:“你就是再眼拙,比着那些金银珠玉,还看不出高下?这玉质不够通透,雕工也不算精致,怎会是陛下所赐?”


    齐光果然不是行家,他反而觉得这簪子玉色青翠,与同霞很配,“那是怎么来的?不是宫中之物?”他紧了紧眉心,求教道。


    同霞半晌不曾作声,忽而却从他怀中支起身子,微微一笑:“其实像我这样的公主,宫里还有。陛下的五公主萧婵,生母也是个低微的宫人,生下她后便去了。她一个人在鹤羽宫的公主院长大,既不得宠,至今也没有封号,除了应有的供奉,再无多余的赏赐。这簪子就是她送我的新婚贺礼,应该是她很拿的出手的物件了。”


    齐光不料一支簪子背后能有如此关联,既惊诧,也不由横生好奇。除了同霞主动说起的那些并非隐秘的身世,他毕竟从未深究过她的前十五年岁月。再三确认过她的神色是愿意的,他终于问道:


    “所以,你也是一个人在公主院长大,像她一样无人问津?那陛下怎么能想起你,对你如此宠爱?”


    同霞笑笑,鼻翼微觉发酸,“宫里的孩子至多五六岁都要搬到鹤羽宫居住,但我和萧婵这般,生而失恃,自然便会孤苦些。我十二岁时尚无封号,连名字也没有,敬我些的称一声十五公主,看不起我的,哪怕是宫人也敢叫我小十五。”


    感觉到他的脸上透出悲悯,她摇了摇头,“帝王血胤不是尊贵的准则,恩宠才是,这样浅显的道理你不该不懂。”顿了顿,忽向他腰间伸手,取来那枚她赠予他的承露囊,问道:


    “你可知道承露囊的典故?”


    齐光点头,道:“源于风俗,以雨露喻恩泽,君王之恩,或是父母之恩,承露者为人臣,为人子。”


    同霞赞许地一笑,接过话端,道:“那么父母已逝的人便是孤露。我生来便是孤露。”


    “先帝山陵崩时,你已十二岁,怎么能叫生为孤露?”齐光很是理解她并不属先帝宠爱的子女,但隐约却能感觉到不寻常意味。


    同霞却作一哂,“那是先帝,不是父亲。”又道:“我如今所承恩露,皆来自于陛下。”


    齐光心中一震,眼睛不由睁大,接踵而至的是肺腑之间一股不断沉坠,又不停翻搅痛楚,竟像是能从她并非细致描述的话语中,如临其境般感知她幼年的凄凉。


    不容他缓解,又听她继续道:“陛下仁德,犹重家人之情,即位的头件大事便是恩封宗亲,姐姐们都晋了长公主,独见我一个尚未成年的幼妹,与他的女儿年岁相仿,便很是怜爱,给我取了名字,又赐了邑号。我感激他,每每也趁机讨他的欢喜,才至如今恩宠。”


    齐光轻轻点头,“陛下确是仁君。”


    “可他将我交给皇后抚养,我却不怎么喜欢。”她话音突转,又赌气般歪倒在他肩上,轻哼一声:


    “原本我是想跟着德妃娘娘的,七郎与我一般大,我们从小要好,他还住在东宫时就常常溜来找我玩。”


    她与皇后、与高家的关系,齐光是清楚的,此时不禁问道:“陛下所托,皇后就是再严厉,也只怕要顾忌些吧?”


    “她有亲生的公主,又抚养陛下的长子,儿女双全,根本不嫌冷清——凭他们高家的权势名望,又怎会看得起我?我闯的那些祸事,多一半是被她小题大做,闹大的。”


    齐光不防她如此直白,面容一怔,一时不知怎样接话。


    同霞亦像是说到了尽情处,长长地舒了口气,但只片刻,忽又直起了身,将他脸颊捧住,问道:


    “我这些只是从前的牢骚,不算诋毁高家吧?你可不要想歪了,我不是想离间你和高家的关系!”


    这一句就更加不留余地了,齐光半张着嘴吸气,舌苔发干了才一抿:“我没有那样想。”无奈一叹,不禁蹙眉,将她摆在自己颊上的双手握下,合在胸前,道:


    “你的手很冷,以后不要一个人出来饮酒了,我会担心的。若是为此伤身害病,我更会心疼的。”


    同霞凝视着他,只觉他一双瞳仁格外深邃,深不见底,亦不可测,“你当我是醉话便好了。”她展颜一笑,是极放心的样子。


    *


    车驾抵达昭行坊宅前,同霞并没睡着,不需齐光扶持,自己下了车。然而,抬头却见早一步回来的荀奉站在门下,不似迎候,也没有看见他们,只伸长了脖子眺望对面。


    对面就是冯氏的新院。


    “你在做什么?”齐光也不解,率先问道。


    荀奉这才惊觉,但目光划过公主,神色却一迟滞,低头禀道:“我才回来便撞见阿黛娘子匆匆过去,说是冯娘子忽然发作生产,那边的侍女已请了胡医官来,想是还没有生下来。”


    齐光喉中一哽,垂于身侧的手暗暗捏紧,“那就让……”


    “她早上还好好的,怎会突然早产?!”同霞毫未在意齐光的形色,只有满心惊愕。即使她已早作了安排,想起早上与冯氏说话的情形,不免疑心是自己牵动了冯氏的情绪,促动了早产,却也难以想通,“她怀孕才八月有余,又一向康健,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奉素日只跟随齐光左右,从未侍奉过公主,此刻只见公主面露愠色,心中万般惶恐,又实在答不上来,只得硬着头皮道:“回公主,小臣也是才知……”


    “好了!”似经过一番深沉的思量,齐光忽然打断了荀奉,转身便将同霞揽入院中,神情凝肃,又流露急切,“医官和阿黛都在,想必是有惊无险,我们先回房等。”


    他待冯氏素来冷漠,同霞如今也知他另有情由,可抛开一切不论,那个正在经历生死的孩子却也是他亲口承认过的。


    “高齐光,你怎么说得出口?”她甩开他的手,缓缓摇头,一颗心沉入深谷。


    “我……”齐光无言以对,隐忍着身躯的颤抖,眼中竟只是如同怯懦般的不忍。


    “阿黛娘子,里头怎么样了?”


    正当二人僵持,荀奉忽然高呼了声。同霞很快转过脸,可第一眼,竟只见高黛双手猩红,衣襟斑斑。


    “如何?!你说,快说!!”同霞怒喊道,没一丝耐心,也不想有耐心。


    高黛看向齐光,又含泪转开脸孔,“表姐暂无大碍,但孩子没有活下来,是个女孩。”


    女孩儿,八月而诞,死了。


    天地草木,一时倒悬,日月黑白,亦是颠倒。同霞听到耳畔竭力的疾呼,但再也支撑不起这副身躯。


    *


    如水之深,如火之热,才坠深渊,又经烈火,无穷无尽,循环往复,可一身血肉淬火不化,沉水不腐,终于又被放逐人间。


    她仍看见她倒下前最后所见的面孔,没了声嘶力竭,却如明镜,照出了她此刻鬼魅般的容色。他流泪的双眼充斥着她数不清的情绪,有悲伤,有愧悔,也有万念俱灰。


    “高齐光,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声音喑哑,几乎无声,嗓中一字一裂的剧痛却逼她发出纯粹而直白的求问。


    他只是哭,毫不掩饰他的无能。


    可又何尝不算是婉拒她的问?


    她笑了,又道:“你知道,我那时听你说,你不能遗弃你母亲所托的妾室,而且她也有了身孕,我是什么感觉?我想啊,你可真不一样,和先帝不一样,和权贵不一样。但你怎么又变了?你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这么无情?就因为她的生母无足轻重?难道你本来就是这样的?”


    “不是!”他居然表露出巨大的惊恐,义正而词严,眼侧的青筋暴起,如裂玉之痕,有切骨之恨。


    “不是什么?”她复是一笑。


    “那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八月而诞!”——


    作者有话说:下更12.3日,有问题就留评哟~我会及时解答的。


    第24章 白露细草


    夜深到极处便将迎来破晓, 而夜也静到极处,除了他的心跳和他的坦陈,她却诡异地无法探知自己的心声。


    她只能将故事听完。


    他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冯贞, 只是无法拒绝母亲临终的托付。母亲去世后, 他也只是照旧接纳冯贞住在家中, 纵知她有心,也不曾动摇分毫。


    不久后他登科入仕, 举家便随他迁到了兖州。在兖州的五年里, 他曾几次试图劝说冯贞,许诺为她找一户可靠殷实的人家, 可她却以死相逼, 固辞不肯。


    到了去岁, 他即将启程进京,与同僚聚宴醉酒, 却不慎让有备而来


    的冯贞钻了空子机,与他一夜同寝。他坚定自己没有做什么,但同榻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也口说无凭。幸而是高黛发现了破绽。


    那时启程之日将近, 高黛外出置办行路所需,一日竟撞见冯贞与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在小巷中纠缠。自那夜后, 冯贞原是不大出门的, 高黛想要弄清原因,便走近探听了一番。


    冯贞语出嘲讽,说那男子无用,屡试不第,辜负了她。而那男子竟质问冯贞为何明知有了他们的孩子,还如此狠心断绝。可冯贞又是理直气壮地告诉他, 自己要随表兄进京享福了。


    等到高黛将真相告知他,兄妹一道打探到那个书生家中时,那书生却已受不住连番打击,投湖而亡。也正是这日,高琰遣人送来了书信,催促他尽早赴任。


    几番权衡下,他只好以大事为重,也为了冯氏腹中无辜的孩子,不曾将她戳穿,只待她平安生产,彼时也已在京中安置,便可将前后事情从头算起。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冯贞自以为瞒天过海,向他明言有孕之际,他却遇到了同霞,又在不容他辗转的短短时日内,被天子赐婚,做了皇家的驸马。


    故事言尽,天际已白。


    他一直将她从后抱在怀里,毫无间隙地贴靠着,希冀将每一个字都清晰透彻地送入她的耳内。音落许久,他终于等到她的提问:


    “冯贞既然是你的亲表妹,你母亲又那样重视托付,为什么不让你直接娶她为妻?”


    他攒聚的眉心未曾一松,复又深折,道:“因为我不喜欢她,为妻为妾都一样,我不会答应。”


    她气息粗重地一笑:“我知道了,当初陛下召见你赐婚,哪怕有杀身之祸,你也要以早有纳妾做借口,原来是因为比起她来,你更不喜欢我啊。”


    他能料到她会如此注解,果然听见,却只有猝不及防的万箭穿心,“不是!我只是……只是不明白,太过突然。我是喜欢你的!”


    她能感受到他此刻正在拼尽全力,她也并不能苍白而武断地否认他的心意。她在想,他说过许多表达“喜欢”的字句,却是第一次对她直言“喜欢”,这应该是不一样的。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第一次直白地试探?


    她努力调转身子面对他,却发现他们此刻是如此相似,一样迷茫的眼睛,一样的落魄的面孔,竟然还有掩藏在面皮之下,一样欲说还休的苦痛——


    “高郎,我也是喜欢你的。”


    她闭上双眼向他怀抱深处倾去,就像当初决定炮制一场精巧的偶遇,毫无惧怕,也毫不留余地。


    她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


    原是为冯贞母子传来的医官,连日却为同霞的病症滞留在了小宅。齐光亦抛开了一切外务,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


    这一整日,同霞片刻未曾清醒,时而大汗,时又高热,将到晚间才勉强含入了几块糖,汤药水米却是点滴未进。眼看稚柳又将新药换来,已不知是第几次,齐光只觉焦躁,嘱咐她暂且看顾,自己径直去了医官下榻的后舍。


    医官胡遂正在房中指教随行的医工配药,忽见驸马到来,连忙敛衣行礼,被齐光一力拦下,只问他道:


    “高某不敢轻狂,胡医官不必多礼。我只想知道,如何才能让公主吃下东西?”


    胡遂是自同霞幼年便侍奉诊疗的,对她的病症深有了解,思索片时,不由叹道:“公主天生不足,症候多在血气不和,脾阳不振,而此番起病凶猛,仍是气血郁结的脉象。下官斗胆想问,公主近日可是情志不畅,或至不能安寝?”


    齐光听得脸色一白,相扶胡遂的双手不由垂落,半晌才滞涩道:“那……既是旧症复犯,可有良方?至少能让公主咽下汤药。她若只能吃糖,如何能支持得住呢?”


    胡遂转看案上排开的药材,皱眉道:“其实公主自小喜糖,原也是臣想出的无奈之举。一则,糖味甜,孩童多喜爱。二来,制糖所用的饴糖,性味甘温,有补脾和胃之效,本也是一味药……”


    “那就将饴糖化在药汁中,熬作糖浆,可行得通?”不待胡遂说完,齐光便恍然生出一念,又近乎激动地攀住了胡遂的手臂。


    胡遂不防一惊,但立时认同道:“下官正是此意!”


    齐光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劳烦胡医官即刻熬制!”说着便要转身,忽又一顿,“高某尚有一事相求。”


    胡遂自然不敢拖延,见状只当他仍有嘱咐,道:“驸马放心就是,下官这就亲自看药,定不出一个时辰。”


    齐光却缓缓摇头,沉声道:“胡医官既是公主自小信任之人,那高某也想托付医官一事——医官此来,只是为公主看诊,并无别事。”


    胡遂略略一怔,很快明白了过来,向齐光拱手一礼,仍道了句:“驸马放心就是。”


    齐光不再多言,深深还过一礼,终于出门离去。


    然而,匆匆返回的步伐又在檐下被唤住,“何事?”


    高黛久候于此,望见他浑身的不耐烦,苦笑道:“你嘱咐胡医官遮掩冯贞之事,肯定不是为了自己的颜面吧?”


    高黛连日来往冯贞院中照应,齐光并不惊讶她听到了刚才的谈话,只从容告诉她道:


    “胡医官自能看出那孩子并非早产,可我并不在乎。当初我为拒婚,情急之下失之周全,才至纳妾之事尽人皆知,令公主饱受讥议。如今孩子既没保住,传扬出去,难道会有什么好事么?”


    高黛不禁蹙眉,既是明白,又感无奈,道:“你对公主那般解释,公主信了么?”


    “我不知。”齐光闭目摇头,“但事到如今,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从一开始就大意了,我高估了自己的心,也看轻了她的倔强——她于我而言,已经不是一个变故了。”


    高黛一瞬只觉心酸,但久悬心头的疑惑倒有了答案,“那么,你能确定她的本意了么?她是萧家的公主,还是高家的公主?”


    齐光舒了口气,没有回答。


    *


    同霞于数日后的月夜悄然醒来,枕畔不意外是那人疲倦至极的睡颜。然而,她并未出声一动,他竟忽然惊醒,身躯弹直,与她目光相撞,又慌得额冒细汗:


    “……饿不饿?要什么?”


    他的眼白布满血丝,音调克制得如同哽咽,同霞望了他片刻,才微微一笑:“我想洗澡。”


    她连日虚汗不止,纵是每每更衣擦拭,肌肤也难免黏腻不爽,齐光深知,忙向屋外吩咐准备,顷刻转回,牵住她伸来的一只手,小心又问:“要不要糖?”


    同霞方才睁眼时便觉口中既有甜味,又残存苦涩,想来他给自己喂药也掌握了以糖佐药的要领,“什么糖?我没有辨出味道。”


    齐光皱眉一笑,将与胡医官商议的“药糖”说了,又道:“你现在醒了,可以吃你喜欢的,想要什么?乳酥糖?”


    同霞不料他能有所创新,但只笑着摇头,缓缓又合上了双眼。齐光知她此时虚弱至极,也不再追问,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颊上,仍安静地守在榻下。


    不多时,稚柳备齐沐浴物品进来禀告,齐光才附去她耳畔轻唤了声。同霞并未再睡,一面抬起眼帘,一面却道:


    “你也去歇歇吧,稚柳服侍我就好。”


    小宅并无多余可用作浴室的屋子,她向来洗浴便是在卧房内用一架三围屏风隔出小间,齐光彼时若在家,便会暂到书房等候。可如今她病着,力气不济,他便只想……


    罢了,从公主府拨来的侍女已在院中,并不缺人手,她若肯叫自己陪伴,也不会多此一句。


    迟滞片时,齐光终究退出屋外。


    *


    不过片刻,浴桶、围屏等物已悉数搬入,待将适度的热水调好,水汽氤氲弥散,也让屋内温暖不少。稚柳这才走到榻边去扶同霞,见她一对锁骨高高凸起,单薄得可怜,不由眼眶发酸。


    同霞扶靠她缓缓站起,见她如此,只笑道:“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有什么好怕的,我此刻是死不了的。”


    稚柳狠摇了摇头,默默替她解衣,待将她扶进浴桶方小叹了声,却又闻她哂笑道:“高琰还没死呢,我急什么?  ”


    稚柳终究难忍:“妾的话,公主总当耳旁风,把自己作弄成这样,恐怕还是高琰受益些!”


    同霞仍洒然发笑,沉下身子,将水面没至鼻下,噘起嘴吐起了泡泡。热水的裹挟令她周身顿觉松弛,连头皮都感到阵阵酥麻的舒爽,半日才舍得浮上来,“姐姐,我想吃糖。”


    稚柳微微一愣,眼下才淡去的红色复又泛起,“嗯。”她总是随时备着糖的,转身端来糖盒,任同霞拣了两块放进口中,“公主已经六七天没好好吃饭了,还想要什么?”


    同霞仰头倚在桶壁,缓缓摇头,待将糖慢慢含化,不过又饮了几口水,“这六七天,驸马一直没有离开过?”


    稚柳点头,将多日的情形细数了一遍。原来不止齐光未曾出门,他差荀奉往许王府和弘文馆告假后,萧遮已亲自来过两回,就连帝后也都知晓,又遣了女医前来协助胡遂。


    可真是动静不小。


    但同霞还觉得少了点消息:“冯氏如何了?”


    稚柳自然知晓,只是承望她能先养病,终究无用,只好如实相告:“妾也存了心思,悄悄去问过胡医官,但他说,那孩子并非早产,从第一次为冯贞看脉,他就有所察觉。只是医官常年侍奉内宫,行事一向谨慎,他便没有声张。”


    齐光已坦白冯氏怀孕的内情,同霞还不及告知稚柳,果见她心思周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那她没有哭闹么?”


    “孩子没有保住,是因为在胎里就被脐带绕住了脖子,出来便断了气。胡医官说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缘故,冯氏也看到了孩子的样子,她怪不得谁,只能安静休养。”


    事情说完,破绽明显,却丝毫不见同霞稀奇,稚柳不免反问:“孩子的月份不对,就说明可能不是驸马的孩子,公主就不疑惑?”


    同霞握住她正为自己擦拭的手,云淡风轻道:“驸马已经告诉我了,那是冯氏与人私通的孩子,妄图瞒天过海而已。”


    稚柳一惊,想起冯氏那日自述的话,有些糊涂,“所以,公主如今还是愿意相信驸马的真心?那高娘子的事……”


    “姐姐,她们都不重要,不是么?”同霞含笑打断她道。


    *


    晨光熹微之时,齐光回到房中。同霞半倚榻上,一副纤薄的身躯几被青丝覆盖,浴后尚未散去的热气在她青白的脸上着了淡淡红晕,像是绝好的气色。


    “你没有睡?”同霞问道。


    他摇头:“可觉得好些了?”


    同霞笑笑,却将面孔转向窗台,“方才稚柳开窗散气,我看到书房墙下竟生了一排细草,草尖还沾着露水。杜牧诗言‘秋尽江南草未凋’,繁京不是江南,也能秋日生草,倒是件可喜的事。”


    向来春风生草,秋风转蓬,草木顺时荣枯,并无本心——原是无情物。


    “嗯,可喜。”他没有去看,只依从道——


    作者有话说:下更12.4


    第25章 彤庭宣麻


    同霞静养逾月, 病势虽趋平稳,偶尔夜中仍会发热,到底不算痊愈。但她只看作平常, 不过是比身体好时多吃两顿药, 精神不佳便去睡。反正自成婚以来, 深居简出已成了她的口碑。


    何况,凭它寒雨经窗, 繁霜侵幕, 总也不会悄无声息。


    一日下午醒来,同霞正见稚柳走到帐下, 手中并没端药端食, 想了想, 问道:“李固已经打听来了?”


    稚柳抿唇颔首,扶她坐稳, 方低声道:“裴昂果然有个小女待字闺中,今年十六岁,名唤裴涓,涓流之涓。”


    裴昂, 便是那位为同霞主婚的礼部尚书,亦是驸马高齐光的座师。昨日朝会, 皇帝当廷颁布了一道制书, 加授了裴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他从一个纯粹的礼官,一跃成为了可以参知枢要的宰相。


    朝廷的人事变动,除了每年吏部的岁考,官员可以按绩转迁,其余便是皇帝的亲自任命。而如今已是孟冬,正到岁考之际, 皇帝却忽然卓拔裴昂,同霞觉得,这其中必有深意。


    “公主打听裴昂的家事是想做什么呢?”稚柳只知同霞的心事在于高家,并不解她此举目的,“难道裴昂也是高氏党徒?”


    同霞一笑,道:“他自然不是高氏的人,否则之前陛下怎会让他主婚,戏弄高琰呢?七郎选妃至今未有着落,都是礼部在办的,他为礼部之首,难道不是在等陛下点头?裴昂,是陛下的人。”又道:


    “你不记得了?我早说过,陛下一定会选一个能让高氏的辗转反侧儿妇。”


    稚柳这才恍悟,道:“若裴涓当真做了许王妃,许王便也有了做宰相的岳丈,虽仍不及肃王,到底也算给高琰心头扎了一根芒刺。”


    同霞赞同地点头:“高琰仍是首相,再是忌惮,也不能明着与陛下掣肘,与裴昂交恶。我倒是觉得,肃王会更加坐不住。驸马为徐纵案已去安抚了他一次,或许这回他也会做点什么。”


    提到驸马,稚柳不由敛去了些许喜色:“驸马才智出众,越发深得高琰信任,长久下去,总与公主背道而驰,公主未免太辛苦了。”


    同霞揉了揉眉心,淡淡道:“他若不是高琰的门生,我当初又怎会选他?他果然是个劲敌,我也可有的放矢。”


    其实稚柳原也不大甚解,同霞为什么非要选一个与高氏深有渊源的驸马来图谋大事,此刻才算略能体会,叹道:


    “公主若只为知根知底,知彼知己,那将来事成,公主难道要将驸马一道论罪么?”


    “我什么都没有,唯有一己之身,若不深入虎穴,以身饲虎,还有什么胜算?驸马——”


    她未及说完,余光忽觉窗外人影移动,忙闭了口。稚柳亦警觉,立马前去察看,启门倒见正是驸马回来了。


    “公主是醒是睡?这半日可有不妥?”


    稚柳才要回答,又见他身后跟着两个女医,面貌熟悉,是先前曾随胡遂在此看诊的。齐光觉察她的眼神,只直接解释道:


    “公主久不痊愈,我与胡医官斟酌疗法,让她们来为公主施针。”


    稚柳只感惊诧,想起同霞八岁时也犯过一次重症,胡遂便要针灸疗治。为怕孩童恐惧乱动,哄睡后才下针,却还是让同霞因痛醒来,大闹一场,此后便再未用过针灸。


    然而,她正欲告知齐光此事,却先听同霞声音传来:“让她们进来,你暂且下去吧。”


    稚柳皱了皱眉,也无话可说,让了三人进来,自行而去。


    齐光仍先叫女医留在帐外,伏去榻前,将同霞细细看过,方柔声道:“这半日都睡着?可吃什么没有?”


    这人是到几日前才被她三催四请地恢复上职的,今早也如常出门,半途回来,同霞倒不料想,只反问道:


    “我一日不好,胡遂便一日不会松懈,可你倒好,不听我的话,又去管别人的营生,你干脆拜胡遂为师,也去做医官罢了!”


    她口若悬河的本领倒并没因久病而生疏,只是缺少血气的脸上,一对时隐时没的笑涡却只令人心疼,齐光歉疚地苦笑,道:“你要是能快些好,我去拜师也无不可。”


    她既然同意叫女医进来,便不是想辜负他这片心意,然而面对听来,看见他的神色完美地契合着此情此景,心中却忽然薄生嫌恶。


    “那就叫她们开始吧。”迟疑片时,她以一笑掩过。


    齐光点点头,唤了女医进来。同霞也认得她们,知她二人年长者为主,另一个是辅,便点了长者上前,问道:


    “你们要扎我哪里?”


    太医署的女医也同医官一样,多是侍奉宫眷贵女,行事沉稳,虽听公主语出戏谑,仍从容应道:


    “公主病在脾阳不振,身体虚寒,按照胡医官的指教,妾会为公主在背部的脾俞、肾俞、命门三穴下针。”


    听上去不太复杂,但也听不明白  ,同霞只有点头,目光转到齐光面上,不禁低头:“你不出去?”又转口道:“你还是别走了。”


    齐光并没有想离开,见她流露情怯,轻叹了声,“我不走,别害怕。”他将她揽到怀里,一面附耳细语,一面轻轻抽开了她的衣带。待将她扶送枕上俯卧好,方为她一点点脱下了贴身的小衫,露出脊背。


    女医早已备好针灸等物,伏跪榻边,道:“妾这就为公主施针,下针会有些胀痛,还请公主恕罪,也稍忍耐些,切莫扭动。”


    同霞轻应了声,将脸转向了里侧。齐光不便站得太近妨碍女医的举动,但仍尽力伸去手臂,牵住了同霞的手。


    女医下针精准,整个过程既没有出血,也似乎格外轻。齐光并没感到手被攥紧,同霞也丝毫未动。然而等到女医收针退出,他重新为她披上衣衫,将人抱转,一眼只撞见两汪泪光。


    “我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叫她们来扎我?都疼死了。”同霞鼻头微微透红,怨怪地看着他,向他讨伐。


    齐光不由怔住,胸口如遭重拳,闷闷作痛,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忽而跑出门外,再待返回,手里握了一包针袋,“你扎我,好不好?”


    同霞没有料到,吃了一惊,“我……”咬唇结舌,倒也不知如何应对,“我不会扎。”


    她努着嘴,满脸仍写着委屈二字,胡乱系起的衣带似成了死结,半边肩膀却还露在外头。齐光缓缓舒了口气,心中愈觉犯下大错,却不再慌乱,放了针袋,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同霞无数次听过他的心跳,有时沉稳,有时飞快,而此刻又是一种时高时低的紊乱节奏,如疏雨敲窗,如碎珠弹地。“你在想什么?你的心为什么这么乱?”


    齐光却一笑,紧了紧环住她身躯的手臂:“我在想,我是不是总让你不开怀。”


    他语含深意,却又表达得浅薄,不知是要让人反问,还是仅仅认同便可,同霞捉摸不定,只道:“那你叫她们下次别来了。”


    齐光半晌没有再言,同霞疑惑抬头,竟见他鼻梁两侧正垂下两道直直的泪痕,“你哭什么?我不怪你了,也没有扎你。”她无措地倒吸气,想为他擦拭,又被他一把按下手。


    “怎么了?”她继续反问。


    泪水挂至他的下颌,一滴一滴打湿了绿色的官服衣襟,这代表低级官吏的服色,亦是昭示青春正茂的服色,变得一层惨绿;泪水浸没的面庞仍眉目如刻,清晰动人。楚楚儿郎,原来就是这样。


    他终于开口:“你选我做驸马,是委屈你了,我只是太过愧疚。”


    这或许是他的一念心意,但绝不是此刻的实话。他不愿意说,她也不想再求解。


    “这个就放在你这里,下次我再惹你不快,你就扎我。”他侧身拭去泪水,却仍未忘记针袋,终究交到她手里。


    同霞没再拒绝,望了片时,转身压到了枕下,“这可是你说的,我不是阿黛姐姐,不懂医术,若是扎坏了你,可不负责。”


    齐光不意她点到高黛,但极短的停顿后仍坦然点头:“只要你高兴。”


    同霞微微一笑,倚回他身上,轻抚他尚且潮湿的衣襟,缓缓又道:“你告假多日,才去几天又半途早退,弘文馆就闲得这样?眼看岁考将至,你就不怕考绩不佳,又贬你出京去?”


    齐光笑道:“他们不敢治驸马的罪,我也可说是在王府授课,他们也不敢去问许王。”


    虽是取笑的戏语,同霞却忽然有所启发,“对了,说到七郎,他怕我病中无聊,总会与我说些新鲜事。昨日还特意遣人告诉我,你的座师,也是我们的主婚人裴尚书新授了同平章事。我想,你该去登门恭贺,也算我一份心意。”


    齐光早已敛笑,扶起她双肩,问道:“许王怎会说这些?”


    他看似好奇,实则狐疑,同霞一偏头,只圆着眼睛反问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抿了抿唇又道:


    “宣麻拜相的大事,上一回还是陛下即位,在第一次大朝上拜高琰为中书令呢。别的宰相也没有这样当廷任命的排场。况且裴尚书也与你我有些渊源,我还以为你回来也会说起,倒没有。”


    齐光自然早已知晓,可同霞这般说法,却也同他“早退”的借口一般,不可求证。


    “我位在六品,每月只朔望两日才可朝参,昨日是初九,我也是到馆中后才听闻。陛下用人的大事,我也无可置喙。”他这样解释道。


    皇帝对他们夫妻的恩宠,多在财货之赏,对比其他驸马的官爵,高齐光倒算垫底。这大约是有高家的缘故,也或许还因为他是第一个进士出身的驸马,与那些勋贵子弟有所区别。


    思及此,同霞又道:“裴昂与你出身相似,二十五岁时才是九品,如今不也拜相了?你还有高琰的提携,怎么忽然妄自菲薄起来了?”


    齐光眼中一顿,旋即化为羞惭一笑:“我哪有?”


    同霞却要究根问底:“那你要不要去道贺?高琰不会连这个胸怀都没有的,你别怕。”


    她若只为顾念主婚的人情,不必接连提起高琰,亦不至到今日才想起与裴昂的渊源;可若说她别怀心意,又能是什么?


    她连自己被御史弹劾的事都毫不关心,连自小唯一亲近的许王,也能在婚后刻意避嫌。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干涉朝事的公主,一切像是约定俗成的、公主必备的仪仗与威势,她都不屑一顾。


    她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嗯,我该去的。”他说道——


    作者有话说:下更12.6~


    第26章 其心孔艰


    兰陵坊第二横街东头的一座府邸前, 因家主裴昂新拜宰辅,前来祝贺的人时时不绝。但因裴昂暂未归家,阍房的门吏也不敢擅自放客进门, 只好一一收下拜帖, 理清来历, 预备家主查问。


    这些人不外乎是裴昂的同僚下属,晚生小辈, 门吏便也不怕怠慢, 不过待以寻常的礼节。直至来到一位绿衣的年轻官吏面前,看见他双手递来的拜帖, 上书“高齐光”三字, 方一大惊:


    “高驸马!”


    齐光才自街边下马, 站在拜会的人群之后,门吏这声惊呼倒瞬间引得众人目光向他聚来。而连区区门仆都知道他的名号, 这些眼光就更不陌生了。


    有与他照过面的,即刻便上前寒暄起来;也有不相熟的,不免原地打量;还有颇具见识的,想起裴昂虽是他的座师, 他如今却是高琰的门生,皇家的驸马, 竟不知他为什么还要“纡尊降贵”。


    齐光也不难看透睽睽众目, 却丝毫不乱,与寒暄者还礼,向注目者微笑,应对得无不周全。


    “老夫远远看来,还以为是车马撞到了人——没想到,竟是驸马驾到, 不是车马阻道!”


    一道苍劲的嗓音忽从天降,截断了一片嘈杂。众人恍然循声看去,竟见是裴昂骑在高头马上。


    终于等到主人归来,此情此景,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有作声。等到裴昂洒然下马,又都退到了路旁,留出了一块宽敞的空地。


    被迫众星拱月的驸马仍神情自若,向裴昂含笑揖礼道:“老师新膺峻秩,荣班宰辅,学生今日是特来向老师贺喜的。”


    裴昂目视前方,却向皇城所在的北方拱手道:“陛下天恩,委臣重任,老臣不敢自得。”轻哼一声,方将眼睛下视齐光:


    “高驸马这一声‘老师’,老夫亦当不起。老夫在礼部任上多年,主持春闱非止一次,登科的士子更是数以百计,老夫岂能个个都认得?”


    裴昂分明是奚落之意,众人虽早看出端倪,也没想到他能将话说得这样难堪。细碎议论声又泛


    滥起来,只见高驸马的脸色果也僵住,似乎不知怎样应对。


    裴昂却还没说完,扬面又道:“况且,高驸马当年不过中二甲末位,能有如今的风光,老夫可不曾出力半分——但不过,高驸马既肯赏光一顾,老夫倚老卖老起来,也有一言相赠。”


    裴昂断非缓口接纳的意思,但齐光也只得顺从,复一揖礼,道:“下官洗耳恭听。”


    “人可以无知,却不能无耻。高驸马也是读书人,想来不难懂。”


    话音掷地,裴昂随即朗声一笑,若无其事般转对两旁众人招待起来。齐光站在原地,直至众人都进了裴府大门,方缓缓转身一看。


    “公子,现在怎么办?”跟随齐光而来的荀奉目睹一切,这时才得以问上一句。


    齐光垂目看向他手中所捧的贺礼,只道:“回家便是。”


    *


    齐光往裴昂府上道贺,大约也不必许久,可同霞没有想到,先等来人却是萧遮。他近日虽非稀客,但这回却带了一脸愤郁之色,脚一站下便是一通倾箱倒箧。


    他不领职事,又尚在读书,同霞一时想不到他有何烦恼,只以为他在兄弟间又受了什么委屈,或至被德妃训斥。谁知三两句听来,竟是在裴昂宅前看见了高齐光的情形。


    “我本想绕道兰陵坊,去那里新开的一家铺子买些新鲜口味的糖给你,谁知就看见了高齐光。他不是高琰的门人么?难道又想琵琶别抱?裴昂当着那么多人说他无耻,我都替他脸红!”


    同霞惊讶于这样的巧合,也意外裴昂过激的态度,忖度道:“是我叫他去的,不过全一个人情,官场上不都是这样经营交往的?没想到裴昂如此耿直,倒是我让他受委屈了。”


    萧遮看不懂同霞一副不浓不淡的神情,直直又道:“我看未必是你让他去,他才想去的。他能攀附高琰,就能做出此等事。你一个女孩儿家,哪里知道那些门道?”


    同霞摇头一笑,想说什么,忽咳嗽了两声。萧遮这才觉得自己似乎忘情,口气太冲,忙端了水细细送去,索性就在榻边蹲了下来,缓缓说道:


    “我很记得你嘱咐我的那些话,但我没办法骗你,我实在对他喜欢不起来。我也很担心你,同母亲说起,她的眼睛都红了。小姑姑,你和他在一起真的开心么?他不止你一个妻子,本就配不上你,如果你不开心,我可以去和陛下说,让你们离婚,你不要害怕!”


    萧遮最可爱之处便是明明力不能及,但只要事关他在意的人,便浑身都是胆气。他这样直白得稚气的体贴,同霞不可谓不动容,但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仍是摇头:


    “我爱生病,从前就这样了,与他无关。”伸出一指点了点他的脑门,又道:“你选妃的事虽未定,但必不会只有一个正妃。你不能一心一意,还好意思说别人?”


    纳妃之数是祖制所定,萧遮虽无言以对,想来又不服:“他又没有祖宗章法压身,一个寒门竖儒能娶公主为妻,已是一步登天了,还想叫公主之尊与姬妾同论不成?他……”


    眼看他又要口无遮拦,同霞只想齐光应与他是前后脚,至多晚一二刻便会到家,院子又小,倘或叫齐光听见,徒然多事,便制止道:


    “你不当他是姑丈也罢,我不计较,可他毕竟还是你的老师,这一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萧遮果然面露惭色,但咬着嘴,眼睛圆睁,半晌忽又低声道:“小姑姑,你难道还不知——他已经不是许王师了?”


    高齐光没有告诉她,一个字也没有透露!


    同霞心中一沉,耳内亦似觉一阵盲音,手撑榻沿,强忍不适,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见她的脸色骤然变白,萧遮方觉不妙,忙将她扶住,虽愧悔,又不得不解释下去:


    “就是裴昂拜相后一日的事。听闻是陛下与吏部议到岁考之事,就想起他的品阶颇低,与驸马的身份不配,先免了他的许王师,再作安排。当时似乎高琰也在,倒不知究竟是陛下之意,还是高琰进言,也不知要给他什么官位。”


    裴昂拜相后一日,不就是他忽然半途早归的那日么?他还能戏言王府授课可作为他半途早退的借口!可什么样的安排竟必须要免去许王师的附职?他不肯相告的背后又有怎样的隐秘?


    一时再说不上来是何心情,同霞只觉脑中嗡嗡乱响,胸口泛起阵阵恶心,咽忍不住,伏在榻边呕吐起来。


    萧遮登时大惊,只将同霞紧紧拉住,慌声大喊:“来人!快来人!去传医官!”然而声音方起,房门即被猛力冲开,未及他看清来人,已被撞翻在地——


    “霞儿!霞儿!”


    同霞病中少食,这半日只吃了小碗糖粥,一通混乱下早已吐尽。她不必辨别来人,抹着口边酸液,咬着牙硬是撑起了身子:


    “你回来了?”


    只是句寻常的话。


    高齐光两眼涨红,气息短促,是忧急于她的病体,更是惊惶于她的“寻常”。他竟然失语。


    萧遮这才弄清状况,踉跄站起,气愤已极,骂道:“高齐光,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你不愿屈就我许王府,一定是高琰助你脱身的吧?小姑姑一片真心待你,你却不肯如实相告,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本不欲多事,到了此刻,同霞却无意阻止萧遮,对视齐光的眼睛里,又缓缓浮上了一层笑意:“高郎,你一定是怕我病中多思无益,才没有告诉我吧?其实,这是好事啊。”


    高齐光仍不辩解,通红的眸子里铺开了不明的光泽,随她的浅笑浮动着。


    萧遮只觉荒唐无比,不可置信地摇头,“彼何人斯,其心孔艰!小姑姑,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指着高齐光又道:


    “陛下赐婚时你就敢用一个贱妾拒婚,可见你从未将姑姑放在眼里!你嫌她累赘,妨碍了你同高家的来往,她与我从小亲厚,也阻碍了你与我大哥亲近!今天我便问你,这些事你敢不敢承认?我可有一丝冤枉了你?!”


    萧遮咄咄相逼,语出肆意,已至极端,齐光终于调转面孔,猝然起身,身侧两拳攥得指节脆响:


    “大王若还念及一分与公主的情谊,此刻早该闭口离去,臣虽万死,也不必大王亲自处分!”不停顿又向门外喊道:


    “董静!天色不早,许王该回去了!”


    跟随萧遮的近侍早知房中出了大事,只是此地不是王府,他也不敢擅闯,此刻听唤方才箭步冲了进去,一眼看准了自己主人便揽扶着向外拖拽,“大王,咱们先回吧!走吧!”


    萧遮只觉齐光狂傲,仰面瞪视,只欲将董静推开,忽却听道:“七郎,你说的糖还没有买来呢!”


    再怒不可遏,看见榻上摇摇欲坠的单薄片影,一时全然溃败。他扑过去双膝跪地,声泪同下:


    “我听你的话,可你也不要怕!你什么时候愿意了,我就来接你,我去求陛下让我出京去,随便哪里,我带你一起走!”


    他固然是字字真情,又一贯的稚气无赖,但同霞只是依从地点了点头,“去吧。”


    萧遮再未淹留,用力抹了把眼泪,起身大步离去。


    直至隐约听见扬鞭后的马鸣,同霞终于脱力倒下,齐光先一步将她接住,动作之疾,卧榻都被撞得微微摇动,“霞儿,再坚持一下,稚柳已经去请胡医官了!”


    她勉力睁开双眼,喘息微弱,道:“你早就回来了是不是?”


    齐光颤颤点头,深知此情残忍至极,自己便是罪魁,供认道:“嗯,我看到许王先进了门,便在外等候。”


    原来他回来得比她想象得还快些,“那你都听见了?”


    “是。”


    同霞吃力地一笑:“你听见他劝我们离婚,也不着急?”


    齐光到底难忍,眼中垂下泪来:“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同霞依旧含笑,想抬手为他擦拭,却再也无力,“七郎就是那样的人,你知道的,就多担待吧。”歇了歇,方继续道:


    “只是我这个样子,或许也不能和你做一世夫妻……你虽不再是他的老师,若能看在我的份上,以后肃王做了太子,护他一条命,好不好?就……把他贬出京外,到最远的地方去,活着,就好。”


    她


    或者是戏言,或者是惩罚,或者当真是绝望的托付,齐光都没有打断,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已是心照不宣——他亲口说过的身为许王师,便要维护许王的承诺,刚刚成了笑话。


    他早知有此一天,只是可以想到的毕竟十分少于不能预料的。就如他对她的情愫,从杏园初见的陷阱明目张胆摆在眼前,他纵身一跃的勇气是来自于那一枚她亲手递来的乳酥糖,这件事他竟到后来才发觉。


    “霞儿,你不会有事,许王也不会,我会一直守着你。”


    这固然再算不得承诺,也可当成是许愿,只是同霞不欲再查究原委。她笑了笑,像是赞同,也像是放心。


    还有他绝不能探知的——得逞——


    作者有话说:下更12.7,明天~


    第27章 人如故否


    腊月已至, 京中大雪,天气一下冷了许多。稚柳自房中备了一盏手炉给看守宅门的李固送去。到时,正见他抱剑倚在门下, 仰面迎风, 又不时伸手去够檐上积雪。


    “看来, 你不冷。”她抿唇笑道。


    这个天气,四下冷清, 骤然闻声, 不由李固一惊,转脸看到人方惭愧一笑:“这么冷, 出来做什么?公主睡了?”


    手炉虽不大, 她就端在身前, 他却浑然不见,“你的眼睛……”正欲调侃, 却忽见他氅衣下似乎掖着样东西,也只手炉般大小,“你已经拿了手炉了?”


    李固愣了愣,这才看见她掌中之物, 明白过来,拿出来道:“才刚董静来了, 在巷口伸头伸脑, 又缩手缩脚的。我奇怪起来就去问他,原是许王让他来送新糖,他却怕驸马在家,不敢靠近。”


    稚柳很是明白,无奈轻叹,伸手接过那一方糖盒, 顺道就将手炉换到了他手中,道:


    “眼下什么都不重要,公主不能再受刺激了。只不过,她成日闷在房里,除了糖,也没有什么能叫她分心的。按照原本的打算,不是还要出城一趟么?”


    李固亦都心知肚明,点点头,余光偶又划过道旁积雪,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你先进去,太冷了,等公主醒了我叫你。”


    稚柳没看出名堂,只觉他莫名兴奋,想要询问,被他一臂揽过往里推去,耳畔只听:“多谢你,真暖和。”


    她一张脸由此倏然红透,再不必他劝,小跑而去。


    *


    许王师之职一除,高齐光仅剩的学士职实则也成了空名。


    没有人会给一个即将升迁的得宠驸马加派冗杂的学务,无法逃脱岁考的同僚们或是艳羡,或是议论,甚或是不掩饰的趋附,注定会成为他德初三年的收场。


    远不到平常下职的时辰,齐光已出了皇城。荀奉候在城门,见他走来,也牵马迎去。


    “我要你做件事。”


    不及递上缰绳,只听一句突然的交代,荀奉愣了下:“公子怎么了?”


    齐光却一时不再多说,翻身上马,踏雪驰出数条街道,才在一处河堤下渐渐缓速,道:“回去之后你速速准备行装,正月之前启程,将冯氏送回清河。”


    河道上的寒风呼啸耳畔,荀奉怕未听全,确认道:“公子是不想再管她了?”


    齐光闭了闭眼睛,决心已定:“你知道,我是为报恩才留着她,可现在仁至义尽,已无必要,她的身体也足可以上路了。”


    荀奉自然不反对,但想来,这一二月间,只看他为公主忧心如焚,并不曾丝毫提过冯氏,忽然有此安排,应该有些内情,问道:


    “她虽不知道我们的事,可我记得,她从前就问起过阿黛娘子眼疾之事,大约是有些疑惑的。如今放她自生自灭,公子就不怕她情急胡言,闹得公主疑心?”


    齐光回首看他,天色阴沉泛青,四下雪气迷茫,惨绿的身形近乎隐没,却独一双目光映着河面浮冰的裂隙,清晰而可怖:“倘若公主已经疑心了呢?”


    荀奉惊得脸色一白:“是公主问了冯氏?”


    齐光缓缓闭目,僵硬的手掌艰难攥拳,牵扯得身躯也微微发抖,“冯氏生产那日,公主闻知,脱口便说‘她早上还好好的’。我连日推想,愈觉不对,问了阿黛才知,那日公主见了她许久,出来后便对阿黛态度反常。”


    荀奉那时就在当场,一下便记了起来,立马道:“那此刻送走冯氏,不是欲盖弥彰么?还是该保护阿黛娘子,不然,我送娘子回乡安置?再叫秦公子照应着。”


    “你这么做才是欲盖弥彰!我绝不会让阿黛置身险境,她必须留在我身边。”齐光断然推翻了他轻巧的想法,深吸了口气,又道:


    “这件事,我没有理由去试问公主,公主也并不想向我求证。我让你送走冯氏,既是因为她该走,也是因为,在公主面前,今后很长一段时日我都会无所作为。”


    荀奉半知半解,想来又道:“我看得出来,公主对公子很好,可是她不问,我想不通。难道说,她是为了许王?不想揭破,全你们夫妻之义,换取公子在朝堂上对许王的维护——可是,她是陛下宠爱的公主,许王也好歹是王爵在身的皇子,他们加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如公子一人之力?”


    荀奉是齐光自小的心腹,虽常与他计议大事,这般直抒胸臆,道理简单,却是从未有过的深刻。然而齐光只是无谓一笑:


    “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或许她就是我看到的样子,但都不重要。”


    荀奉摇头:“那什么才算重要?”


    “我亏负她的,总要报应。报应到来之前,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便是了。”


    荀奉心中不忍,只欲追根究底,却见他忽然调转马首,扬鞭之前,又沉声道:


    “安置好冯氏,你便亲自去一趟甘州,叮嘱秦非,务必尽快设法到繁京相见。”


    *


    一只三足铜盘中垒着一个小小的雪人,圆圆的脑袋上用石子嵌了两只眼睛,圆圆的身躯左右也各插了一丫细枝当做手臂。


    同霞醒来便见稚柳端来这雪人,说是李固做给她玩的。只是上下端详,唯觉欠缺了一张嘴巴,“五官之中最重要的就是嘴了,没有嘴吃不了东西,那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那公主就赐它一张嘴吧。”稚柳笑着陪在她身侧,果见她一改病中沉闷,也算放了心。


    同霞正是在想拿什么做它的嘴,放眼妆台,先叫稚柳取了花钿来,但花钿只有金玉做的,比在雪上看,既累赘,也不协调。“那是什么盒子?没见过。”目光转到榻侧杌凳,却望见一方描花的小木盒。


    “哦!是糖。”那盒子比雪人先到,稚柳这才恍然想起,连忙送到同霞面前,将来由说了,“公主要不要尝尝?”


    自萧遮闹了一场,辗转已过去两旬。这两旬极其平常,极其平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她的病竟也没有再加剧。她忽然想到一个词,否极泰来,不觉点头,又作一笑。


    否极不可知,泰来更不可知,静待而已。


    她抬手打开糖盒,扑鼻一股熟悉的风味:“是频婆果做的糖,还是第一次见,看来七郎费心了。”捻了一枚含入口中,清甜略酸,有芳香气,果然合她心意。便又向稚柳送去一块,笑道:


    “不如就用这糖给它做嘴吧?”


    稚柳含糖点头,只觉她脑筋奇妙,“公主试试。”


    同霞便从盒中挑了块略小些的糖缀在了雪人脸上,莹白中一点暗红,不但融合,也像是涂了口脂般,当真好看,“好漂亮。”


    “不仅漂亮,还有口福。”


    这话非出主仆二人之口,她们沉浸其间,一丝不察高齐光已经久立帐前。稚柳于是静默离去,同霞也不算惊讶,偏着脑袋向他招了招手:


    “你会不会垒雪人?”


    齐光


    依从走去,却将摆放雪人的小案略推远了些,“这是你垒的?玩了多久?不冷么?”握住她双手,倒觉是温热的。


    同霞笑笑,抽开一只手拿了块糖送到他嘴边,道:“这是七郎送来的,频婆果的糖。频婆果多产于燕地,宫中冬日贡果也常见——你的家乡清河郡不就在燕地么?”


    齐光张口含糖,置于舌上等待渐融,才点头道:“是啊,清河郡也产频婆果,若切块晒干为果脯,便叫频婆粮,可以充饥。”


    同霞没听说过后一种吃法,道:“我想吃。”又问道:“阿黛姐姐会做吗?切块晒干,听上去和晒药材也差不多。”


    齐光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起身走向门外,半途却又折返,端起放雪人的小案,道:“它已大汗淋漓了,我请它暂且出去逛逛。”


    帘帐里外都放了炭炉,室内温暖如春,饶是李固将雪人压得扎实,此刻也渐融了,盘中积水眼看就要满溢。同霞明白他的意思,但也知道他并非专程为此,静静待他回来,方问道:


    “你干什么去了?不会也垒了一个雪人吧?”


    “你要在雪尽之前好起来,我就带你去外头垒雪人。”齐光仍坐在她身侧,拢住她,一手抚着她略显蓬乱的鬓发,直至平整,“再迟些不肯好,开了春,就要再等一年了。”


    明明在等候他切实的回答,听到此处,同霞却一时恍惚。他们也算认识一年了,明年此时会是什么样呢?京中飞雪如故,人如故否?


    不堪细想。她只追问道:“那你做什么去了?”


    齐光一笑,尚未从她发间撤下的手移到她颊上,轻轻揉了揉,“我就是去告诉阿黛,你想吃频婆粮,她本就会做,只不过这东西费时,要你等上几天。”


    同霞心觉惊讶,继而也有一瞬的惭愧,“我……随口一说,我没有使唤她的意思。”


    齐光含笑摇头,似乎能看透她,也像是毫不在意,“是我交代她的,她也是乐意的。你很久没有说过想吃什么了,所以我很高兴。”


    方才只是一星半点的愧意,此刻对视他真诚直白的目光,同霞竟几乎想要脱口承认,她不过是偶然想到,可以借频婆果产于燕地的巧合,试探高黛的身份。


    冯氏描述的本该左眼歪斜的表妹,若当真不是高黛,那她便有可能不是燕地女子——当然,这只是一个仓促且苍白的策略。


    “驸马。”


    正不知所言,门外忽然传来稚柳的呼唤,但却奇怪得只叫了齐光一人。同霞索性先接口道:


    “怎么了?你进来。”


    稚柳闻言入内,看了同霞一眼,仍对齐光禀道:“肃王府忽然来人邀驸马过府议事,妾问何事,他只说自己不知。妾看他独身而来,虽携带王府玉牌,却穿着麻布衣衫,似是行动隐秘的样子。”


    同霞没有头绪,齐光也一时皱眉,道:“你去回他,此事若不急,现在天色已晚,我明日一早再去。”


    看稚柳匆匆又去,同霞揣度齐光言辞反应,倒有了些洞察:“他不是急事,怎会让这样一个人来?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何事了?只是依此确认。”


    齐光轻轻一笑,夹带些许无奈,仍抚了抚她的脸,“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陛下今日已定了裴尚书之女为许王妃,册封的旨意大约明天一早就会传下。”


    月余前的猜测果然成真!


    而同霞此刻恍然所悟的却是,原来裴昂拜相,高齐光升迁,竟是皇帝与高琰交易。也由此,她原本以为会扎进高琰心头的一根芒刺,辗转就只刺入了肃王的眉心。


    果然稚柳询问返回就道:“他说,肃王请驸马务必今夜相见。”


    未待齐光下文,同霞率先一步牵住了他的手,缓缓道:“那你就去吧。上回徐纵的案子,高琰不也是请你去居中调和的么?七郎得了这样一个王妃,他肯定又把七郎当对手了。你去劝劝他,就说七郎当真无心,君命难违罢了。”


    她说得小心翼翼,更似乎有些害怕,齐光很难不动恻隐,抱了抱她,哄道:“你别着急,于身体无益。我去了也改变不了圣意,我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说着便指点稚柳道:“公主病着,我走不开,你就这样告诉……”


    同霞伸出一指拦在了他的唇间,摇了摇头:“你不去,他只会更加误会七郎,大约连我也会当成仇敌。”又摸来一枚糖送进了他口中,“我没事,我会好好等你回来的。”


    她的乖巧在这一刻令齐光感到心痛——她是需要他的,但不需要他留下,她知道他此去会有怎样的结果,但只是略显无情地纵容。


    他看见至清至纯的一双明眸,似乎跃动着并不寻常的光泽,但心头绵绵不绝的痛楚让他不欲深究。


    没有再等口中的糖融化,他用后牙咬碎,脆响出声,在二人相视一笑中说出了她所期待的话:


    “好,你放心。”——


    作者有话说:其实古人不堆雪人,而是堆雪狮,我是为了写女主用糖点缀雪人五官,以及男主借以夸女主好看才自己设定为雪人。


    下更12.9~


    第28章 何虑何营


    肃王府行动隐秘的来者, 果然是从王府后门将齐光引入内院,一路都尤为注意避人。仍是初秋时谈话的那间小阁,齐光甫一进入, 看见萧迁的形容, 却又并非想象中那般急切。


    “驸马自便就是。”萧迁一笑免去齐光行礼, 指着自己对面设下的席位说道。


    齐光依言不拜,却没有立即入座, 道:“公主久病未愈, 难道大王不知?”


    萧迁微微惊讶,转又一笑:“陛下夸赞你们夫妻相敬如宾, 孤看还该多加一句‘鹣鲽情深’。只是你不必急着埋怨孤——小姑姑若当真病重, 或者你当真不明孤的心思, 现在还会站在这里么?”


    齐光面上一无波澜,似默认, 这才撩袍入席,道:“臣不敢埋怨大王,但裴昂做了许王的岳丈,谁也改变不了。”


    萧迁喜欢他的直白, 却觉得他没有把话说完,“孤不会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就想请教驸马, 究竟是如何从许王府脱身的呢?”


    裴昂拜相,裴女册妃,还有自己免去许王师的事,都是近日接连发生的,他能联系起来,齐光并不觉稀奇, 一笑:


    “自然是许国公之力。陛下欲令裴昂参知枢要,许国公早有预料,他便觉得,可以动一动臣的位置了。至于缘故,许王有了如此岳家,朝臣们必会觉得陛下看重许王,但陛下并不急于立储,便一定会同意将臣交由许国公安排,以此保持平衡。”


    萧迁点了点头,又问:“道理虽如此,但拿你和孤的七弟相提并论,如何算是平衡?”


    齐光答道:“臣虽位卑,也是安喜长公主的驸马,公主乃陛下爱主,陛下自会有所顾念。况且,公主先前为匿名弹劾所中伤,陛下是知道公主委屈的。以公主的尊荣,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裴家么?”


    原来,破题的关键在于“公主”。


    “公主”是高皇后抚养的公主,最初提议赐婚于高齐光的也是高琰,这个地位特殊的小姑母其实本就算是高氏的公主——这一点,萧迁忽在此刻有了崭新的体悟。


    他不禁细细端详起他可以尊称为“姑丈”的绿袍小吏。绿袍于此人而言,竟越发不协调起来;那张俊逸面孔不必说是招惹女人喜爱的,但面皮之下的胆略,大约才是此人最迷人之处。


    收敛思绪,萧迁正色道:“高齐光,你上次对孤所言的‘得君行道’,现在还作数么?”


    齐光笑道:“如大王所言  ,臣已经在这里了。”


    萧迁紧接着又道:“那你能保证,小姑母也和你一样么?”


    齐光略一思忖:“公主原也有话要臣带给大王,她说,请大王不要将她也视同仇敌。”


    “她是指孤视七郎为敌?”萧迁皱眉反问道。


    齐光深深吸气,扶案将身前移,道:“此事满朝皆知,就是陛下不也常以许王故布疑阵么?公主亲近许王是事实,但陛下又岂会容得公主干政?若果如此,大王早已没有机会了!”


    萧迁并不至于将这位姑母当做政敌,可他却解释得过于透彻,“看来驸马是真的爱护小姑姑。”


    齐光面不改色:“公主是臣的妻子,臣不允许任何人非议臣的妻子,这也是身为丈夫应尽之义。”


    他语出大胆,也似乎偏离了今夜的正论,但萧迁反而感觉到了放心:毕竟身为得宠公主的驸马,也是此人的一大优势。


    “你这么说,孤就明白了。”萧迁亲自与他斟茶,面色变得轻盈,但等他告谢饮下,却忽将案侧一盏灯檠推至中央,道:


    “明灯不照暗室,孤不想与驸马欺心,驸马可实言相告,究竟为何要到孤的身边来?高琰待你不好么?”


    齐光微微一顿,放了杯盏,“那大王本为高氏养子,高氏必会竭尽全力推大王为储,大王又为何常怀不安呢?”


    萧迁已全不在意他锋利的言辞,也有耐心等他的坦陈,“高氏把持朝政几十年,陛下便是受其托举才有今日。既受其恩,便受其限,可孤不欲再受高氏摆布,做一个傀儡。”


    “臣相信大王所言。”


    “那你可以说实话了么?”萧迁目光直视道。


    齐光抿唇一笑,似仍在斟酌,半晌方以右手食指蘸了杯中余水,在案上划出了一个字。


    灯烛明亮,字迹清爽,萧迁一目了然,也一瞬愕然,“你……”


    齐光展手抹去水迹,摇了摇头:“吞舟之鱼,不游枝流。”


    *


    册封裴昂之女为许王妃的制书于早朝时颁布,裴氏一门俨然已成本朝新贵。那两班文武,一片朱紫,不论新旧远近的关系,又将裴昂拜相时排队道贺的戏码不厌其烦地上演了一遭。


    就在散朝后的宫道上。


    许国公高琰与此场景擦肩而过,不自禁沾染上的余光,略带些许轻蔑。直至离宫归家,在门首下马,阶前迎候的门吏也瞧出了他不同往常的面貌。


    门吏本该牵马退去,却停在原地,踟蹰不决。果见高琰发觉,拂来嫌恶的目光,只得垂首告道:


    “家翁,原是半个时辰前高驸马来了,小人不知该……”


    高琰才要发作的情绪因那三个字瞬间转为了惊诧,望了眼门内,急问道:“他人呢?现在还在里头?”


    门吏松了口气,忙如实禀道:“小人自知驸马是贵客,但他并未进门,只留下一个食盒,要小奴奉与家翁。”


    他说着便跑回门侧阍房捧来了那样物件。高琰一见,是只高圈足花瓣形的食盒,虽精致,却不至于是什么罕物。便示意门吏拿开盒盖,再看时,竟是恍然大悟。


    盒中摆着一样糕点,雪白饼面上横竖各淋了两道金黄的蜜糖,是蜜糖金乳酥。而其风味中飘出一股淡淡脂腻香,不同寻常,应是饼馅中含有肉糜。


    “他还留下什么话没有?”高琰一改肃容,竟是笑问。


    门吏思索道:“高驸马只说,公主病体未愈,他不便久留,望家翁勿要怪罪。”


    安喜长公主多病不是新闻,高齐光身为驸马自然不能久离病榻。但朝局浮动之际,他倒并未忘记自己的本职——那道含有肉馅的金乳酥是肃王府独有,高齐光见了肃王。


    高琰此刻由衷地觉得,那真是一个一点就透的人,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当世俊彦。


    *


    齐光回到家中已是晨间,料想同霞必定未醒,踏进房门的脚步轻之又轻。只是望见榻上的情形,同霞虽沉睡,却是半身趴在稚柳腿上,由稚柳拍着后背。这倒是他少见的。


    稚柳看见齐光进门,领会他的意思,没有惊动,低低禀道:“公主昨夜硬要等驸马回来,过了二更还不肯睡。妾无法,只好这样哄着,一二刻不理她,也就睡了。”


    同霞一向依赖这位年长的侍女,齐光并非不知,此刻又想起同霞说过,稚柳从她六岁起就服侍身边,看来情分实在不同。也轻声道:“公主有你照料,是无不妥帖的。”


    稚柳皱眉一笑,看向同霞:“公主生来多病,时常夜哭不止,或至咳喘惊梦,必要这样拍抚,让她感到身边有人,才可稍稍安睡。后来大了,便成了个习惯。”


    习惯?齐光第一次知道这个习惯,心中微微一沉,想要再细问,却忽见这沉睡之人浑身一缩,醒来了。


    “你怎么才回来?”她人还发懵,便一下支起了身子,揉了揉眼睛,又只管向齐光伸开双臂。


    齐光毫无招架之力,皱眉一叹,将她接纳怀中,歉疚道:“昨夜了事已经夜深,金吾禁街,我不便行路,实在对不起。”


    “哦。”她并无深究的意思,含混地应了声,又闭上了眼睛。


    稚柳见状,不便在侧,告道准备早食,退出了门外。


    齐光看同霞还有睡意,想到方才情形,索性学起稚柳,一手环抱,一手替她拍抚后背,“再睡睡吧,我在。”


    同霞果然又有半晌不曾出声,齐光含笑凝视她安静的睡颜,纵使一夜未眠,也不舍得合眼片刻。


    “我小时候是个讨厌的孩子。”


    她竟又出人不意冒出话来,齐光不禁睁大了眼睛,但很快明白过来,她原是听到了稚柳说话,轻笑道:“是生病才这样,不怪你。”


    同霞又道:“可只有稚柳不嫌我,几个侍娘都被我磨走了。她们经常在背后骂我,说我没有福气还托生成公主,怎么不早死了。她们以为我小就听不懂,可我都记住了,才不想遂了他们的愿,偏要活着,活成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


    她幼年时备受冷落,齐光已知,但这样的经历还是令他心中一惊,不知说些什么。但忽然有所顿悟的是,她的性情,她的行事,为何总能看似寻常而并不寻常。


    她不惧怕他审视的目光,也从未试图拆解他的心思,她所袒露的真情,毫不让人怀疑,她所隐藏的真情,也毫不让人迫切。她这样游刃有余,大约就是她想成为的“公主的样子”。


    “现在我就做到了,你说是不是?”


    他久无回应,她的追问却像极了看穿他一般。他看着她昂起的脸,憧憬的眼睛,赧然一笑,道:“嗯,你做得很好。”


    同霞满意一笑,不再去睡,双手捧起他的脸,皱眉端量,忽向他唇上轻缀一吻,“我不想睡了,要么,你和我一起睡?”


    齐光愣了一愣,方明白她眼中直白的意思,不言,托住她的脑后,翻身将她笼罩在自己制造的阴影下,“我昨天说的话,你迟迟不肯好,不能在雪尽之前去垒雪人,便也不能想别的。”


    他以这样暧昧的姿态向她告诫,她好笑起来,“我就想!”又道:“我可以做你的良药,你为什么不肯?你对我的喜欢,不如我对你的。”


    她不过是挑衅,齐光并不上当,微微点头,只是转身平躺下,“不就是一起睡觉么?请闭上眼吧。”


    他居然真的这么睡了,躺得板板正正,同霞负气坐起身,盯他半日也不见他抬一抬眼皮,甚至连呼吸都均匀得像是睡熟了。


    “无趣。”


    她轻哼一声,又将他从头至脚看过几遍,似等非等,忽然站起来,跨过这副无趣的身板去到了妆台前,翻一翻这只银平脱盒子,再晃一晃那只梅花漆奁,弄得响声大动——


    “向来良药苦口,你倒是苦耳。”


    声响戛然而止,因为她的手已被牵住,身躯亦随之跌入那人的怀抱。她不去看他,则是因为此刻难以压平嘴角,“所以,我不是你的良药。”


    “那你也不喜欢我了?”他知道她此刻想听什么话,耐心十足地等着她继续胡闹。


    她缓缓转过脸,以一双略带


    好奇的眼神看来,“我不喜欢你了,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齐光少许不料,但想来也不大超出胡闹的范畴,淡笑道:“你不喜欢我了,要喜欢谁去?”


    “换一个驸马。”她答得颇快,又道:“你也换一个妻子,比我还好看,什么都会做,懂你知你,无不体贴。你们在一起,纵心纵情,何虑何营,是神仙眷侣。”


    他明白她的意图了,只是她的方式是他没有想到的,他略感佩服,思索片时,说道:“原来,我们不是这样的神仙眷侣?”


    他的体面哪怕仓促,终究也不失风度,她巧笑一声,赞许地点了点头:“我看你精神不错,是在肃王府休息过了?他有没有挑几个美貌的侍女服侍你?”


    本该是正题,辗转至此刻才戏谑地开场,齐光不由暗叹,她当真太过别出心裁,一笑道:


    “美女倒是没有,特制的蜜糖金乳酥却赐了一盒。肃王说,知道小姑姑爱吃甜食,望你早日痊愈。”


    “在哪儿?”同霞环顾一圈也没看见像是食盒的东西,“我虽然不喜欢,你也不能一路全吃完了吧?”


    齐光正经地摇了摇头:“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就随手给了街边戏耍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下章12.11~


    第29章 煎水作冰


    高齐光要将冯贞送还家乡的事, 同霞直到他们启程当日才简略地过问了一句。所做也只是叫稚柳在她的行李中添了一箱金银和四季衣用。同霞或许轻视过这个女子,但此时只有无尽的羡慕。


    “公主,他们走了。冯氏还想再求见公主, 妾没有答应。”


    听见稚柳进来回禀, 同霞才自窗下转过了身:“怎么?她不想走?”


    稚柳点头道:“她与人私通的事, 驸马一定与她说破了,她自然只能仰赖公主。还说, 除了孩子的事, 她没有骗过公主。”


    同霞微微一笑,撑腮坐去镜前, 望着自己懒于梳洗的面貌, 缓缓道:“她真是傻, 这些真假没那么重要。你应该告诉她,眼前的财货, 未来的自由,才是真的重要。”


    稚柳岂不知她心意,轻叹一声,走到衣架前取了外氅与她披上, “虽是好些了,还在吃药, 还是去榻上吧?”


    同霞顺势偎向她怀中, 无赖道:“我不想好,至少把正月熬过去,便不用参加那一串的宴会了。”


    稚柳拿她无法,想她一病三月,已避开了多次宫宴,皇帝甚至派遣了专门供奉天子的尚药局医师前来, 她却是这样心思,也够淘气,笑道:“好,等过了正月,妾就陪公主出城游春,可好?”


    出城,倒是个被耽误的要紧事。同霞瞬间眼睛一亮,正扬起脸要说些安排,不意忽听门外有人告道:


    “公主,小女高黛,来给公主送频婆粮。”


    萧遮送来的频婆果糖已经吃尽,同霞也有些淡忘了这桩事,略一迟滞,还是叫稚柳将人请了进来。


    这是高黛第二次主动前来,相似的是她恭敬的举止,不同的则是她只停留在门前,也不曾抬眼。同霞端量了片时,置之一笑:


    “你哥哥说,频婆粮可以充饥,是因为燕地多产,比米面还便宜么?”


    高黛回道:“回公主,米面于贫苦人家是奢侈之物,频婆果则在野地多见,便有人晒干储存,用来充饥。”


    同霞点点头,示意稚柳将她手中的果盘接了过来,近看时,倒是分了两种,一半色深,一半色浅,“为什么不一样?”


    高黛自有准备,很快答道:“频婆果原本也算酸甜,但晾干后味道就淡了。小女知道公主爱甜,便另备一种裹了糖浆的,供公主选择。”


    同霞不料高黛能心细至此,想起先前对她的一番奚落,一时竟不知该愧疚,还是该宽心,甚或是释怀。但想必,冯氏既被送走,他们兄妹间也已互通了有无。


    他果然是不动声色的。


    “我看过你家的家状,三代之内虽无仕宦,祖父和父亲却都是书院的先生,想来家中不至于贫苦,你们也会吃频婆粮么?”


    高黛大约没有想到公主会与她多说,不安地闪了闪目光,“频婆粮也算是消遣的小食,倒也常吃。”


    同霞将她的为难收入眼底,含笑将两种频婆粮一一尝过,“阿黛姐姐,我都喜欢,劳烦你了,今后不必再送来了。”


    高黛仍不敢仔细琢磨,暗暗吸了口气,道:“是,小女告退。”


    直到透窗看到她的身影移向后院,同霞又向果盘中拿起了一块频婆粮,果肉芳香,糖色剔透,如琥珀般,像制成它的人一样,清秀明媚,“真是好看。”


    稚柳只当她是称赞此物,正欲问她是否要收起来,外头竟传来一阵怪异的响动,虽不大,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李固低沉的声音:


    “公主,有客求见。”


    这个小宅除了来过萧遮,还从未有过旁人来访同霞。她想不到会是谁,但抬眼间,已见那人站在了门下——


    “长公主恕罪,是妾冒昧到访。”


    *


    来者身披斗篷,头戴帷帽,遮掩得比寻常女子出行更多些,但哪怕听见她熟悉又谦卑的自叙,同霞也没有认出她的身份,只待她步步走近,行礼下拜,方瞧见飘飞的帷帘下露出的容颜。


    心中一震。


    “稚柳,你去守着后廊,再叫李固不许再放人进来!”


    稚柳也并不认识此人,见同霞骤然变色,知晓分寸,连忙小跑而去。同霞仍不敢掉以轻心,一把按下她将要摘下帷帽的手,沉声道:


    “我们只说话便是,徐孺人。”


    肃王侧妃徐氏闻言一笑,依从道:“长公主过于谨慎了,妾只是听闻公主久病未愈,特来探望,就像公主先前看望妾一样。自然,这也是肃王允准的。”


    京中贵眷常有宴游,并无王府妃妾就不得出门的规矩,只是同霞与她不过一面之缘,而先前肃王又才见过驸马,非常之时,自是要多多留心,“多谢你,但我已无大碍。这昭行坊偏远,难为肃王还放心让你过来。”


    徐氏听出她略有疏隔之意,想了想道:“妾来之前问过大王,得知公主素来体弱。便想着,久病的人虽说调养为重,若病中的心情能开阔些,岂不更于保养有益?”


    她这话要紧的在最后一句,这般若隐若现的深意和她上回的行事如出一辙,同霞忽然倒有些明白了:她大胆的示好,是为对付王妃高慈,而同霞与高氏的关系,正是她敢于亲近的底气。


    只不过,同霞不能确定的是,这只是徐氏自己的计谋,还是连带也有肃王的拉拢。而后宅之争不足论道,可要是肃王心意,那他便是想要对抗高琰——


    这倒并不是一件难懂的事,肃王终究不是高氏亲子,略有风波,还需高齐光去居中调停。那么,同霞首先需要弄清的是,那夜肃王急传高齐光,除了是为储位忧虑,还说了些什么。


    “我的心情么,想必你也听说了,不就是七郎纳妃的事么?”同霞索性抛砖引玉,破了题再看她的下文,佯作叹气又道:


    “我也不知陛下为何选了裴昂之女,又让裴昂拜相,这很难不让人猜测。那夜驸马去见肃王,不知可有宽他的心?”


    徐氏果然不防同霞如此直白,掩在帷帽下的面色虽透不出来,到底半晌无言,才道:


    “长公主说笑了,如此朝事,大王怎会和妾提起?只不过,驸马才德出众,大王一向欣赏,所以凡事才会先向驸马请教。”


    徐氏虽得宠,但萧迁倒并非一味沉迷美色的人。同霞心中忖度,觉得徐氏此话不大像假,但却也能印证,她今日的来意不外如是。


    便又道:“这倒也是,驸马也不大与我说起外务,至多说过些七郎的学业  ,但他现在已不是许王师了。这也仰赖高琰对他的知遇之恩,他便在肃王之事上更加尽心,也是应该的。”


    同霞言中带笑,就如闲聊般,徐氏渐也平静下来,缓缓道:“长公主能与妾说这些话,便是推心置腹,待妾不薄了。妾想来探望,其实也是感怀公主与驸马对大王的一片心意。”


    不经意般叹了声,又道:“公主与大王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教养,虽说公主与许王亲厚,但想来也不过是因为年纪相仿,相处得比大王久些。大王或会忧虑大事,但妾相信,公主待二位大王的心都是一样的。”


    她这番话,若不论其真心假意,同霞单单听来,实在是明理贤德不过。便可想见,她素日在萧迁面前是怎样的善解人意,又岂能不把骄傲自矜的高慈比下去。


    然而同霞明白,她既能说到这个地步,便一定是有意铺陈。


    “我的名声一向不好,不料你却能看透我的心意,我真高兴。”同霞牵住她的双手笑道。


    徐氏轻摇了摇头,继续谦逊道:“公主纯善直爽,才易为人嫉妒。妾只恨自己人微言轻,父亲年迈昏聩,兄弟亦无长进,远不如王妃姐姐的父家显赫,能报答公主与驸马的恩惠。”


    她果然提到高慈,同霞不觉心内暗叹,顺着她道:“你有此心便足可令我宽慰了。我知道,高慈素性骄傲,你时常是受委屈的。我答应你,我好歹是她的长辈,若今后她再为难你,我必定护着你。”


    徐氏闻言将帷帘撩起,神情感动得几欲落泪,又要下拜,被同霞拦住,只得连声谢恩。


    同霞总归将样子做足,请她一道坐去小案前,又亲自与她斟茶,“你今日来得突然,我不及准备,只有一杯茶招待你了。”看见方才高黛送来的频婆粮尚不及收起,正在茶壶旁,索性道:


    “这是频婆果晾干后的果脯,叫做频婆粮,是驸马家乡的民间小食,是驸马的妹妹亲手所做,你若不嫌,请尝尝吧。”


    徐氏自然乐意,这时终于将帷帽摘下,饮了茶,拿了一块果脯送入口中,“妾只知频婆果多产于燕地,不料还能这样吃,也更好吃了。”细细品味,又笑道:


    “驸马的妹妹如此巧手,想来是位蕙心纨质的佳人。”


    “嗯,她是很好。”同霞随口应道。


    *


    徐妃离去后,同霞便一直坐在案前,时而捧腮凝眸,时又伏案闭目,没有再唤稚柳陪伴,独自捱到了日暮。


    她心中明朗,因为徐妃的示好,原本就是她所乐见的。她不想看到高家牢不可破,但高齐光于高氏的助力,难免于她掣肘。若能借徐妃之宠挑动高慈的嫉恨,内宅之争未必不能功在大计,且也是高齐光一个外臣无法盘算之处。


    然而她也迷茫,一味在高齐光面前表现得淡薄无争,一味将心思用在了揣摩他的心思上,除了得知他仕途顺利,愈得重用,并没有让自己得到好处。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遇到的人是他,就无法掌握自己的心了?她也无法掌握他的心就是了——她浪费了这一年的光阴,却又不敢承认自己情窦初开,近乎于泥足深陷。


    煎水作冰般可笑,正是她这样。


    想到此处,她的唇角已不自觉地牵动,以至于恍然发觉那人已站在面前,丝丝笑意竟不及收敛,“你回来了怎么也不作声?”


    “你呢?一个人笑什么?”齐光走到她身前蹲下来,温和一笑,瞥见仍旧摆在案上的频婆粮,一盘中整齐铺排,只略少了几块,“是不喜欢么?那以后还是吃糖,或直接吃果子吧。”


    同霞亦垂目望去,当即便拿起一个放进了嘴里,“没有不喜欢,只是阿黛姐姐送来之后,便恰有客到。”


    同霞自然是要借机开口,而齐光也同她起初一样好奇,一样只想到是萧遮,“是许王来了?他又说了什么?”


    同霞笑了笑:“不是他,你放心,他再也不会告你的状了。”见他面露窘迫,方直言道:“来的是徐妃。”


    “她?”齐光果也大为意外,“是肃王之意?”


    大约他也觉得若是肃王再有传话,也不必遣宠妃前来,是以问得并不自信。同霞心中了然,含笑又道:


    “她是来探望我的。虽是匪夷所思,但她离开王府,肃王肯定知晓。其实,我与她也不熟,说来说去便只七郎的婚事可说。但我问她,你那夜去过后,肃王有无宽心,她却也不大清楚。”


    齐光点了点头,稍解疑惑的神色,“那天晚上,肃王也是问了些裴家的事,他知道我与裴尚书有些旧故。”坐到同霞身侧,揽持住她的身子,又道:


    “但我上回去裴府拜贺,裴尚书对我的态度已尽人皆知,肃王便也没有为难。不过,我也转达了你交代的话,想必肃王能够理解。”


    同霞果然没能从他口中探出那夜更多的消息,但也不能判定其中虚实,心底略感无奈,想想问道:“裴昂那般,是明摆着要与高琰为敌,你不过是代高琰受过,可觉得委屈?”


    齐光摇头一笑,抚了抚她的脸颊,道:“我是你的驸马,有公主护我,我岂有委屈?”


    他说得真好,真是完美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下更12.13


    剧情早播报:马上两个人就要结束第一阶段,把许多事摆在明面上了!期待一下


    第30章 素齿结朱


    知晓礼部卜定的大婚之期就在三月十五, 萧遮闷闷不乐。


    他不是君父的长子,更不是嫡子,母亲也没有高贵的出身和显赫的家族, 他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寻常不过的皇子, 前面的六个哥哥, 哪一个都比他强。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什么都不争反而成了他的错处。甚至渐渐能看懂, 君父的种种抬举, 无形中已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这桩婚事更是加剧了他窘迫的处境。


    他的岳丈是寒士出身的清流文臣,如今也算是朝中的寒臣领袖了。单从这点说来, 裴家的出身与他的出身, 倒也算般配。


    只不过, 那位素昧平生的裴氏小女,因皇帝隐晦的心意, 因父亲炙热的仕途,骤然成为了他的王妃,又会不会感到惊慌?甚或是对命运的幽怨,对他的苦恨。


    “对不起, 我也没有办法。”


    他喃喃自语,不料却有人回应:“大王说什么?”


    他脸色一红, 转头看见只是董静, 恼烦道:“谁叫你进来了?”


    董静大概明白他最近的心情,只赔笑道:“大王恕罪,是娘娘遣人传话叫大王入宫,臣才不得已搅扰大王的。”


    母亲常年行事低调,自他出阁,至今还是第一回 传见, 问道:“为什么事传我?”不待董静回答,又道:“难道陛下改主意了,不叫我同裴家结亲了?”


    董静闻言倒吸了口气,只忙沉声劝道:“大王小声些吧,娘娘没有明说何事,大王去了便知!”


    萧遮略感失落,又白了他两眼,终究一叹:“替我更衣。”


    *


    萧遮心中闷滞,又觉不是急事,等到了母亲的承香殿,已过了近一个时辰。他也不要宫人通传,一面往内殿去,一面就自己扬声:


    “阿娘,我来了!有没有好吃的?上次给我小姑姑的频婆果糖还有么?我稍待再给她……送……”


    呼唤间已踏入内殿,但猛一抬眼,所见情形只叫他瞬间尴尬到了极致。座上不只有母亲,还有一个粉衫双鬟的女孩子,因他不慎的放浪,此刻


    也震惊地望着他。


    “真是胡闹!”赵德妃也觉羞愧,忙过来将萧遮拽住,小声低斥,又不得不顾及此间气氛,皱眉一笑,看向那女子道:


    “那就是裴尚书之女裴涓。今夜皇后娘娘赐宴命妇官眷,娘便先请了她过来,让你们见见。”


    萧遮原还难堪垂首,听见她的身份,复又一惊,脸上不觉发热。然而不及他反应,裴涓反先提裙移步,端庄地向他拜了一礼:


    “妾裴涓见过大王。”


    萧遮只觉自己的心跳没过了她的声音,半晌才僵硬地唤了她起来,“……不必多礼。”


    德妃从未见过儿子这般情状,好笑又无奈,但终归算是过来之人,没有不懂。缓了缓,牵起裴涓,送了萧遮跟前,笑道:


    “陛下既已为你们赐婚,你们就是夫妻了。涓儿,你不必拘束,你看他来我这里,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的。”


    裴涓面露羞色,眼睛虽不敢抬,余光已不自禁瞥向萧遮,“谢娘娘厚爱,妾知道了。”


    德妃含笑点头,不再多说,暗暗推了萧遮一把,便带着殿中本就寥寥的宫人离开了。


    萧遮这才松了口气,却也不知说什么,两手在身后交握,硬着头皮走到了一旁坐席,“你,也过来坐吧。”


    裴涓低头称“是”,但相随过去,又只站在他面前,并不就坐。萧遮抬眼见状,刚沾茵席,也站了起来,“那我们就站着说话吧。”抿嘴打量着,又道:“反正我不累,你呢?”


    裴涓略显惊讶,手指捻着裙褶,缓缓摇头:“妾也不累。”


    她手上细微的动作分明透着紧张,萧遮生出一丝不忍,又想到近来心中反复琢磨的事,不禁问道:


    “你不用怕我,我记得册妃制书上写的你是十六岁,与我一样。你平时在家都喜欢做什么?”


    他语态温和,举动也是有意体贴,裴涓也渐渐松弛下来,低眉浅笑道:“妾没有所长,不拘做什么,虚度而已。”


    萧遮点点头:“我也一样,那你喜欢吃什么?吃不吃糖?”


    “糖?”裴涓忽想起他进殿时自顾说的那些话,小心问道:“大王如此问,可是因为安喜长公主素来爱糖?”


    萧遮不防被她问住,眼睛一圆,但想来他和姑姑要好,这些事都是尽人皆知,不算稀奇,“嗯,她虽是长辈,算来年纪还比我小几个月,又一向体弱,我便时常牵挂。”


    裴涓越发觉得萧遮与印象中的贵胄王孙不同,含笑道:“妾知道了,今后也会和大王一样,多关心长公主的。”


    “可你还没有说你喜欢吃什么呢?”萧遮却是认真起来。


    不知是他不解意,还是自己会错了意,裴涓只好如实答道:“回大王,妾喜欢玉露团。”


    *


    德妃将承香殿让给那一对小夫妻后,想起皇后设宴虽要到晚上,现在定也有女眷提前进了宫,而她身为妃嫔之首也该早去请安,协理杂务,便携带一二得力宫婢,往甘露殿而去。


    到时,果见有几家命妇正自廊下告退出来,心中了然,叫了守殿宫人进去通传。不待片时,便有皇后内官罗兴迎了出来,德妃依礼而入,一见皇后却还未曾盛装穿戴。


    皇后照常受了德妃的礼,听明了她的来意,却半晌没了下文,只不时指点内臣安排宴会之事。德妃见皇后如此繁忙,倒也不好打断,只得默然侍立一旁。


    忽有一小内侍从殿外进来,似乎跑了许久,喘急禀道:“臣才已去了昭行坊驸马家中传了皇后娘娘的话,但长公主说是不曾痊愈,请娘娘恕罪,今夜就不来了。”


    皇后听罢皱眉摇了摇头,道:“她这个病究竟要闹多久?眼看正月都要过了,接连宫宴请她,她都不来,陛下也总是来问。你瞧见她了?她还是不能起身?”


    内侍回道:“长公主是坐在榻下见臣的,只是屋里仍是药气熏绕的,公主也未施妆,瞧着是不大有精神。”


    皇后仍是摇头,颇觉无奈,眼睛瞥到一旁的德妃,忽问道:“德妃,你说呢?七郎不是同安喜要好么?安喜久病,他去看过没有?”


    德妃既无法避讳这件尽人皆知的事,忖度皇后的神情,也知她是话中有话,淡笑道:


    “七郎自然是去过的,给公主带了些新鲜口味的糖。公主从小体弱多病,并非她所愿,实在也让人心疼。但想来有皇后娘娘频频关怀,等时气回暖,公主一定会痊愈的。”


    皇后似乎满意这个回答,先遣开了传信内侍,却是哼笑一声,道:“你就是很会说话——什么话都被你说了去。你们母子既然如此疼爱安喜,知她的心,懂她的意,当初陛下叫你抚养她,人都送到你殿里了,你怎么又送到我这里来?”


    这桩旧故提起来,由不得德妃脸色一白。


    当年她谦辞此事,不过是为低调自保,向皇后示好。多年过去,就算皇后不信她有心,从来也没有明言指摘。如今当面质问,除了积怨,大约也有七郎婚事的缘故。


    她强作镇定道:“长公主毕竟是先帝血胤,妾出身低微,实在不能教养公主。名不正言不顺,既不利于公主成长,更恐有伤陛下圣德。皇后娘娘坤道禀柔,慈德昭彰,才担得起母仪之责。”


    奉承讨好的话,高玉身为皇后,自是不绝于耳。但此情此景看着德妃,她脑中愈发想起的却只是过去二十年来,德妃如何得宠 ,从一个掖庭女官步步做到了一品皇妃。


    高玉虽从不担心她能欺到自己头上,但这些往事总是令她嫌恶,令她难以忘怀,于是缓缓又道:


    “你出身是不高,但如今也是陛下亲封的德妃,我之下就是你了。况且,你还有七郎这个儿子,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你已经是当朝宰辅的亲家了,这还不够么?”


    一笑又道:“再者说,安喜的生母不过区区宫婢,比你可差远了,你如何就不能抚养宫婢之女了?难道你其实并非自卑,而是讨厌安喜出身低微,会让人记起你的过去,耻笑你,也轻贱七郎不成?”


    德妃终于明白,皇后从她进来起就是刻意冷落,她也并没猜错,果是因为七郎婚事引起的风波。可她没有办法,二十年来都是忍过,如今也只有低头,下跪道:


    “娘娘息怒,妾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也不敢有别的心思。妾有今日,是娘娘宽善,七郎能够成人,也是仰赖娘娘照拂。娘娘是七郎的嫡母,又有谁敢轻贱他呢?”


    皇后不料她竟还能把话说得这样周全,只是再加上一味低眉顺眼的姿态,反显得是有意狡辩。便又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你以为我不知,你已传召裴氏入宫?你若真有敬畏之心,真当我是七郎嫡母,岂敢背地擅传新妇,更不教新妇先来见我?!”


    “娘娘!”皇后怒火无端无凭到了这个地步,德妃也觉强忍无用,只好抬起头来解释,“妾原是要说的,只是娘娘先问起公主,妾还未及提到。妾是想……”


    “皇后娘娘!”


    只说了半句,却见一人骤然闯入殿内高呼一声。众人皆未料及,惊惶看去,竟见是大内官陈仲。


    陈仲跟随皇帝,自然不会无故到此,此刻看过殿内情形,无奈急叹,向皇后礼罢,便将德妃从地上扶了起来,告道:“请皇后娘娘恕臣无礼,陛下要召见德妃。”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殿门,不由倒吸了口气,又要不失仪态,强撑着无声点了点头。


    陈仲于是再拜告退,搀扶德妃又匆匆离去。


    *


    到了殿外,德妃仍旧惊慌未除,正欲询问,陈仲却只摇头,将她引往了不远处的步廊。还未到跟前时,她已认出,廊下站立的身影正是天子。


    她忖度方才情形,近前下拜也多添了几分小心,可皇帝只是极快将她扶起,关切问道:“若是朕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德妃只觉心酸,低头道:“妾会和皇后好好解释的,陛下如此做,只恐皇后更生误会。”


    皇帝岂不知后宫是怎样情状,愈觉德妃委曲求全是无用,说道:“你的性子过于软弱,就算朕封了你德妃,你也不知该如何坐这一品之位。方才的话,朕都听见了,皇后浮而不实,朕这些年也是太放纵她了!”


    皇帝语带恼怒,


    德妃忙又要告罪,被皇帝拦下,又听道:“朕的意思是,你没有必要对皇后逆来顺受,宫中再是尊卑有别,难道朕的眼下,还不是王法之地?”


    德妃一时不知如何,轻叹了声,道:“皇后毕竟是皇后,妾心里是敬她的,素日行事也知分寸,就算皇后斥责,也是一时之气。”


    皇帝却摇了摇头,极目远处,又冷笑一声:“皇后和她的兄长一样,不知餍足,朕看他们高家……”


    皇帝并没有再说得更清楚,但眼中的寒意已令人不敢直视。德妃静待了半晌,试着劝道:


    “如今虽已立了春,风还是冷的,陛下不要在此久站,还是早些回紫宸殿安置吧?”


    皇帝却是展颜一笑,牵起德妃的手,和声道:“七郎和他的王妃不是在承香殿么?朕也随你去见一见他们,看看这裴氏小女究竟配不配得上七郎。”


    虽是好事,德妃竟不敢应承,“裴氏很是知礼,听说字也写得很好,倒是七郎还有些莽撞。妾传见裴氏,也是为了叫七郎先熟悉些,不至于成婚那日闹出笑话。若陛下骤然……”


    皇帝看透她是心有余悸,打断道:“朕意已决。”又转向陈仲吩咐道:“今夜,朕就在承香殿用膳。”


    今夜是皇后设宴女眷,虽不必皇帝亲临,德妃和裴涓却都该列到。但事已至此,德妃也再无多说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下章会迎来主角的第一次重大的转折哟~


    更新日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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