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裂玉残金
皇后如何奚落德妃, 德妃和她尚未礼成的儿妇又为何没有列席那日的晚宴,此等宫闱之事在次日就已不胫而走,越过宫墙, 穿梭门楼, 成为了命妇间的笑谈。
而同霞更是由奉命送糖而来的董静亲口告知了当时的详情。
她没有想到, 自己几次三番托病婉拒皇后的邀请,竟能造成这样的后果。她简直找不出话来形容, 但心底已不自禁地生出了久违的欢欣——这或许是上天给她指点的新机会。
“高琰一定会设法补救, 公主以为,他会如何对策?”董静走后, 稚柳看同霞一直含笑不言, 心中难免猜测。
同霞却根本没去想高琰, 笑道:“虽说皇后冷落德妃是常事,却从没有这样撕破脸的。我倒恨自己不在场, 否则帮着德妃演上一出,定叫她人仰马翻!”
稚柳自能体会有多痛快,也笑道:“许王的婚事一定,高家自是不快, 肃王有驸马调和,高琰城府极深, 也不会显露, 他们大约是忘了宫里还有皇后了!”
同霞愈觉有趣,口中啧啧:“其实,我也险些忘了皇后了。”挽住稚柳到身边,又慨叹道:
“姐姐,你觉不觉得,我先前都用错了力?我虽是公主, 于朝事却不便插手。那日徐妃过来,我便已想过,其实这后宅之争十分可用,后宫也是一样。”
稚柳想来说道:“女子之事确实便于着手,但没有先前的动作,公主也不能洞察,总是有迹可循的,不算用错了力。”
同霞嘻嘻一笑,在她肩头蹭着脸颊,缓缓又道:“那我们就先看看高琰的动作。我也要好好想想,该给他们送什么贺礼。”
事关大计,时辰也已向晚,不防高齐光何时到家,主仆至此便不再多言。同霞翻开新送来的糖盒,只见还是频婆果的糖,随意吃了两块,交给稚柳,叫她与李固去吃。
稚柳含笑收下,想她今天难得愉悦,或许胃口也觉好些,便问道:“公主晚膳想吃什么?要不要添一道葱醋鸡?”
同霞起身伸了伸胳膊,果然也觉通身舒爽,忖度片时,点了头:“好,那我试一试。”
稚柳欣然应下,转身就去,谁知一抬头,忽见驸马立于门下,却在门槛外,并不踏进来。他一向或是说着话进门,或者不愿惊扰公主,就驻足片时,全不似今天这样。
像是走神,又像是思虑重重,太过入神。
“你做什么站在那里?”同霞也已发觉异样,一面走去相迎,一面示意稚柳照常出去。
齐光到她靠近方动了动步子,但目光却追随稚柳离去,缓而才转了回来,淡淡一笑:
“你的气色已好了许多,看来真是痊愈了。只不过冬天还是过去了,不会再下雪了,我答应你垒雪人的事,只能再等一年了。”
同霞自然记得这事,但那时他眼中只有期许,此刻听来却莫名像是遗憾,勉强,或者也可说是无奈。她弄不清,只点头道:“那就等一年,这有什么呢?”
齐光看出她面上浅显的疑惑,携她入内坐下,又道:“你和稚柳刚刚在做什么?好像很高兴。”
她的大计自不能说,皇后的事,他想必也已听闻,却也不能让他发觉自己在幸灾乐祸,略一思索,只道:
“董静今天又来给我送糖了。他说德妃娘娘昨日传见了裴氏,七郎初见王妃,竟然彼此相谈甚欢。我就觉得好笑,还没见过七郎同女孩子相处呢。”
“原来这样,许王婚期不远,若能与王妃投契,确是好事。”齐光舒眉一笑,眼睛低去,却忽从袖下抽出一卷文书,递给同霞,“我也有件好事要告诉你,你看看。”
同霞好奇接过,只觉这卷文书的纸张并不寻常,白背全不透墨,待解开系绑的绸绳,才展开一角,已能见金花纹样——金花纸是朝廷用以书写任官制书的专门纸张。
从知晓他的任职即将变动,到如今吏部的岁考已定,果然也是到时候了——御史台,侍御史。
但乍一看到这样的任命,同霞却一恍然,捏住纸缘的手指一紧,险将纸张戳破。
“怎么了?”齐光微觉诧异,看她脸色,转又一笑,“侍御史是从六品,直学士是正六品,你是不是觉得,不升反降,并不算好事?”
同霞抬起脸来,呼吸之间已趋平静,也笑道:“你说这话就是当我真傻了——御史台监察百官,肃正朝纲,就是陛下也管得,岂能只看品阶?”
将制书卷好仍还到他手里,又道:“也正因为他们职权特殊,担任御史的人才从不兼任别职。这一点,你随便叫个宫人问一问,想必也是知道的。”
又不等齐光接口,再三说道:“只不过,当时陛下免了你的许王师,我还好奇,到底什么官职能与许王师冲突呢?如今知道是御史,才算明白过来。 ”
她一句接一句,似自证一般,可齐光并没急着插话,这时才认同地点了点头,说道:
“侍御史可算得清要之职,但陛下委以此任,大约也有爱护你的意思。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胆敢无端弹劾于你。”
他担任御史,虽令同霞意外,但他如何当上这个御史,那日萧遮在他们面前已说得透彻。这不过是皇帝和高琰之间一个不可言说的交易,他为什么又要扯到她的头上?
无端弹劾是她自己所为,他不可能察觉什么。或者这样的说法只是高琰为交易顺利而替皇帝想出的一个理由,他此刻便借花献佛,再用来平息她刚刚提到的“好奇”。
脑中迅速地捋清思绪,她只是无所谓地笑笑,道:“陛下虽然爱重于我,却与朝事分得清楚,才不会混为一谈。我看,就是因为你出身进士,又做过五六年的学官,履历适配罢了。”
她说完便
起身去到妆台,随手捻起一柄玉梳,对着铜镜掠了掠鬓发。齐光注目于她,她也从镜中望见他的眼睛,缓缓一笑:
“御史清要向来是读书人羡慕的官职,多有文官从此起仕,一路官运通达。这么好的事,你也说是好事,怎么我看你也并不大欢喜?”
“因为……”齐光似沉吟,音调拖得低长,忽也起身来到她身侧,拿过她手中的玉梳,替她理起青丝,“因为,我还有一桩难事。”
同霞只是从他进门至此的表现推想,并无一定的把握,谁知他如此直白,只好依他去问:“什么事?”
齐光就将这柄玉梳斜插入她的发髻,牵着她的手,调正了她的身子。她满是疑惑的眼睛仍然澄澈而坦荡,可他自己的眉心却已攒成了一道深痕:
“方才回来路上,肃王遣人与我传话。他说,肃王知晓我尚有一个妹妹在身边,听闻蕙心纨质,肃王有倾慕之意,欲纳为侧妃。他要我尽快问过妹妹心意,呈上庚帖。”
一字一句清晰如斯,字字句句却又联成同霞无法明白的意思,不!是太过明白,一瞬曝露无遗——
高齐光的家状上,三代名讳写得一清二楚,萧迁不会到今天才想起他有一个妹妹,而“蕙心纨质”的说辞,才是一切的关键。它出自徐妃之口,是因为同霞无意间用那盘频婆粮招待她,才随口提到了一句“驸马的妹妹”。
然而,高齐光从进门起的故布疑阵,连任官制书都成了一桩铺垫,竟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向她提出质疑,甚至是审问。质疑她是不是向肃王提起过高黛,审问她是不是想要不动声色地扫除他光明正大隐匿在身边的情人!
眼看她的脸色褪成了一片惨白,齐光心中慌促,却又看不懂她眼中逼出的泪意,“霞儿,你说话,怎么了?”
同霞已攥得骨节发青的手极力从他掌中挣脱,步步后退,直至撞在窗台,“这话应该我问你!你这般惺惺作态,不就是想知道,肃王对高黛的心思,是不是我在推波助澜?”
齐光浑身一震:“……什么?”
同霞嗤笑一声,抬手狠狠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你急于将冯氏送走,不就是知道她对我说了些实话——冯氏的表妹天生左眼歪斜,高黛根本就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也知道我早有怀疑,只是一味瞒骗,那个与高黛定亲的秦非又到底在何处?!”
“霞——”齐光脑中已成空白,不可自控的呼唤也被劈断。
“本公主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
同霞抬手一指他的脸,心中厌恶已达极端,“高齐光,你为什么敢想却不敢承认呢?徐妃那日到访,你看到高黛送来的频婆粮,其实就怕了吧?你后悔告诉我频婆粮的缘故,也后悔让高黛亲手去做,你以为能够反其道让我相信你的坦荡,可你实在也是自以为是!”
心中积愤一时倾泻,再是不料,她也没有觉得冲动。看着他似乎落魄失魂,如刻的眉眼变得混沌,她也感到了阵阵舒畅。
“你大概早就忘了,当初你以妾拒婚,金殿之上,本公主对你说过什么——本公主不在乎!这意思便是,我容得下一个冯氏,就能容得下高黛,甚至也能容得下你的欺瞒,可你若敢得寸进尺,以为我会费心铲除一个贱婢,将此等脏水泼到我的头上,你就是找死!”
话音犹如坠石掷地,她便再也不想置身于这片泥淖,从他身侧决然而过,残阳已逼至门下,被立在院中的人影分裂成狼藉的碎金。
“公主……”稚柳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切的呼唤又随她移转的目光咽了下去。
她看到那个辗转于他心口之间珍贵的情人,那双非但没有眼疾,反而煞是漂亮的瞳仁,连点缀了惊惶也不失风情。她忽而失笑,因为发现身后也有人影移动,托斜阳送意,正投射到情人的脚下。
她也肆意上前,踩着地上的长影步步迫近,终于不失所望,等到了他的决断:“臣死不足惜,但与旁人无关,求公主明鉴。”
他竟折节跪地,她愈发好笑起来,转身俯视,缓缓摇头,啧啧赞赏,伸去一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孤臣昧死不是勇,人心不足才是蠢。高齐光,你千万不要以为,这世上不论何事,都可以这么简单地了断。”
齐光百骸一震,不及思索,只见她的手从自己颌下扬起,拔下了他亲手插戴在她发间的玉梳,狠狠摔在地上。
玉裂金残,此景便如此情。
*
宵禁的鼓声传至昭行坊之前,同霞离开了小宅。稚柳并不知她要往何处,只听她交代李固驾车北行,忖度不定问道:
“公主是要进宫,还是回公主府?”
同霞早已平静,脸色也像是无事般安稳,闻言一笑,又过了半晌方回她:“徐妃,我高看她了。”
稚柳不料她心思在此,惊讶之余倒也能明白几分:“她倒有容人的气度,不怕分宠,竟会向肃王举荐女子。”
徐氏的亲近示好之心,同霞除了看出她是想借势对抗高慈,也曾猜测其中有肃王的拉拢。但如今肃王忽然看中了高黛,这必然只能是徐氏的巧思。
她一定是看肃王与高齐光愈加亲近,想做个顺水人情,既能显得她贤德大度,也能给高慈一击,更可以当做报还高齐光对肃王的辅佐,加固其忠诚。
只是这份巧思,肃王竟真的当做了巧思——竟想不到,高齐光毕竟是高琰一手提拔的人,高琰都没有用联姻约束门徒的忠心,如此浅薄的心机若为高琰所知,难道还会有什么好处么?
高齐光没有好处,他萧迁,一个别无所依的皇子也不会有丝毫的好处。
“萧迁太过急躁了,可高齐光若只是依照高琰的吩咐,居中安抚,又怎么值得萧迁如此笼络?”
同霞像是喃喃自语,稚柳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又问道:“那公主现在要去哪里?”
“去太平坊。”——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这就是爱情的苦
萧同霞:应该扇你一巴掌
下更12.17日
第32章 云雨无凭
肃王孺人徐氏阁中, 未至掌灯,已落下重重帘幕。屏障深围的壶门榻上,红浪阵阵, 春情百转, 许久方歇。
“大王是嫌妾没有尽心么?”徐氏仍余微喘, 却见枕畔人眉心攒聚,并非欢悦的样子。
肃王萧迁侧目一笑, 抬手将她额上粉汗缓缓拭去, 说道:“你不尽心,还有谁尽心?”拢她入怀, 复道:“只是单你尽心, 那个悍妇却愚不可及, 孤也恐一日要先受池鱼之殃。”
徐氏这才明白他的思虑,柔声又道:“皇后的事, 毕竟止于后宫,陛下也并没有明旨。想必许国公此刻也急,虽无法插手宫闱事务,总也要另辟蹊径补救的。”
萧迁揉搓着她的柔夷, 牵到唇边轻吻,笑叹道:“高琰急的是他们高氏的富贵, 孤的前程只是他的谋权的手段。孤看他还不如你, 能想到让高齐光送上他的妹妹。”
徐氏羞惭低头,颊畔升起红晕,“妾是妇人,只能想到这些女人的事。妾是看大王与高驸马投缘,长公主也很受陛下宠爱,他们若能有所助益, 大王也可多一重心安。”
多一重?萧迁可并不想要原本那一重。
他想起了那夜灯下,高齐光以手蘸水在案上写下的那个字。这一字,足可以令他相信高齐光的诚意,但要说是一体同心,却还缺少一些效忠的表示。
将这不可宣口的绝密悄然隐下,萧迁只又将手探入她的腰腹间纠缠起来,待她神思驰荡,嘤咛敛眉,心中才稍觉快意,“你只管保养身子,再为孤多生几个孩子,任凭新人无数,在孤心中,也越不过你。”
眼看飞云散落,又入春梦,一声传报却猝然横入:
“大王,安喜长公主来了。”
*
去太平坊,去肃王府。
同霞从听明白高齐光的话音后便已决定如此。高齐光想要保护他的情人,而同霞也不能让此事肆意发酵。
这桩婚姻,夫妻情分本就是聊胜于无的点缀。重要的是,高齐光的不忠并不足以一鼓作气毁灭高氏。而于她而言,有些清白生来便没有,可有些清白,生死都不容玷污。
思及此,她的内心愈加踏实,王府内侍奉上的琉璃茶盏,清透可以鉴人,但不及她看清自己的面貌,肃王便已来了。
“小姑姑怎么这时候,一个人来了?”
他面露惊喜,却并不掩饰真实的意图,同霞也含笑迎去,免了他的礼,开门见山:“你说为什么?我是来找你算账的!你一句话可把驸马吓得不轻,他又不敢驳你,正在家里打转呢。”
萧迁自然明白她所指,一时无底,只好问道:“他毕竟是我的姑丈,我有话直说,他也可有话直说,怕?这从何说起呢。”
同霞轻哼了声,道:“你真当他只是姑丈,又哪有求娶姑丈妹妹的道理?就算这些姻亲的辈分不必理论,但议婚之前,总也要问问人家有没有定亲吧?”
萧迁略感惊讶:“高家娘子已有婚约?”
事到临头才提起来,他自然不信,但同霞也已想定说辞,道:“那人名叫秦非,是驸马在清河郡家乡的同窗,因两家交好,便约了儿女婚姻。那时高黛尚年幼,总要等成年完婚,但男家数年前迁居外地,一时就失了联系。所幸去岁到了繁京,消息也灵通些,已经在北边寻到了人,大约不出今年就可团聚的。”
她说得有头有尾,姓名籍属也煞有介事,萧迁倒寻不出破绽,略忖度又问:“姑姑也是才知道此事么?”
同霞料他还有下文,抿笑摇头:“我与驸马成婚时便知道了。我看她也到议婚的年纪,又生得很好,就想做媒,可问起来才知她已有了亲事,就罢了。”
萧迁觉得新鲜,笑道:“那姑姑是想给七郎做媒么?”
同霞却作神秘状,先遣开了堂内婢仆,方低声道:“那时陛下已叫礼部为七郎议婚了,我可做不了主。我想的是高惑。他亲事未定,而且驸马本是高家提携,纵然原本的门第低些,高琰看在我的份上,大约也不会拒绝。”
萧迁的笑意渐渐僵住,勉强弯了弯唇,道:“高惑只是高家的庶子,至今也不见高琰为他谋官,想来就算高娘子未许人,驸马也不大愿意吧?”
这话自然是他的掩饰之言。同霞深知,一旦自己将高黛与高家扯上一层关联,萧迁必会警惕。否则,他也根本不会用联姻来拉拢高齐光。即使同霞现在也并不知道是什么事值得他如此无所顾忌,但他与高氏的隔阂总是真切存在的。
同霞于是皱眉摇头,更作高深,道:“我同驸马说了高惑,谁知他却很惊奇,说我竟然想得这么巧。原来早在兖州时,高琰问起驸马家中情形,得知他还有一个妹妹,便说家中幼子尚未定亲,与高黛正好年貌相配。之后也是知道高黛有婚约才罢了,就索性与驸马结了宗。”
高琰究竟有没有想过与驸马结亲,萧迁不可求证,但那位尚未见人的秦非却更加虚无缥缈。他只能选择在意高琰的心意。
片刻的沉默后,萧迁果然挥手一笑,道:“哎呀,这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就是看驸马仪表堂堂,想象他的妹妹一定也是品貌出众,便生了倾慕之心。现在知道高娘子已有婚事,也是无缘。”
同霞点点头,道:“这就好了,今后你与驸马见面,倒不要为此尴尬,他也是敬你的,才会如此不安。”
虽似了事,仍未了言,一笑又道:“其实依我想来,高黛再是品貌出众,也不如你身边的徐氏温婉解意,我反倒更喜欢她。她有福气,为你生了长子——只不过,我还以为陛下会趁熙郎周岁给他赐爵,不知是不是陛下忘了。下回我入宫,就去和陛下提一提。”
话端转到徐氏身上,萧迁不算意外,但听到最后,却掩不住一惊:“姑姑,向陛下讨要封爵……这……”
同霞满不在意道:“这怎么能是讨爵呢?陛下不知道多钟爱这个皇长孙!你放心,我去说,陛下恼也恼不到你身上。”
幼子封爵,于此时的大势自然是求之不得助益,萧迁再也抑制不住心动,拱手一拜,连声称谢。
同霞欣然将他扶起,不再多言,只在心中默想:用这样的办法祛除他所剩不多的疑心,其实并非他以为的慷慨,因为凡有好处,便有代价。
*
高齐光已预料到自己的报应,但事情猝然发生,仍有摧枯拉朽之力。一座没有精锐护卫的孤垒,本已松动的城门,原也是不攻自破的。
这个她再也不会回来的小院里,他独自枯坐檐下。那些已经逝去的缱绻长夜,云髻罢梳,蝉钗惊落,即使当时也不觉只是寻常,毕竟也成了他的罪过。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他多么希望她不是一个公主,他们就是一对寻常的夫妻。他以小吏微薄的俸禄供养他们的一日三餐,尚有盈余便带她去买新糖;她会因他偶然的繁忙,面含微嗔地埋怨他失于陪伴,他便会装病告假,挤出一日陪她满城游逛;不久之后,他们就会迎来一个孩子,长得像她一样漂亮,开口就问他们要糖,他却只哄孩子吃糖坏牙,将所有的糖都藏在她的枕下……
一样的长夜,就这样过去。
天际露出浑浊的灰白,却有一双脚步慢慢朝他挪近,“这件事,你不用管。”他不必去看,既知其人,也知其意。
高黛也只一味平静,止步他身侧,道:“你不是那样想的,为什么不向公主解释?她不愿要你的命,难道还听不得解释?”
“她会听,她从来没有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齐光缓缓抬起头来,气息迟钝,目色空洞,“但她,不会再在意了。”
高黛蹙眉一惊,想来只觉胸口闷痛:“公主若不是公主……她也可怜。”缓过许久,方继续道:“总之,不为公主,肃王那里,你也是没有办法的。”
齐光这才看见她手中拿着一封书帖,不待她递来,一把夺过,撕成了碎片,“绝不可能!”
“那你想怎样?!”高黛切齿喊道,愤恨之情再难克制,“就算秦非到了繁京,肃王也不会强取豪夺,你今后还有可能取信于他么?!就像你当初无奈做了驸马一样,我也可以!”
“这不一样!!”齐光站起身来,一掌狠狠拍在墙上,“我向你娘下跪发过誓,就算是我死,也绝不可能让你置身险地!”
“可你现在死也是白死,只有我去王府才有一线转机!”
两人争持不定间,开禁鼓声传来,而不消眨眼,几在同时,宅门忽然从外被推开了——
“驸马,高娘子,妾是来替公主传话的。”
看清来人的一瞬,齐光已不自控地冲上前去,却不知所言,又仓惶顿步,“她……公主如何了?”
稚柳半垂目光,只将同霞去往肃王府的情形平静地说了一遍,无论他们露出怎样难以置信的神色,始终视如等闲,末了方薄施一礼:
“公主还交代,请驸马不论是现寻一人,还是果然将人找来,总要有一个秦非出现,才可彻底打消肃王的顾虑。另外,也请驸马记住妾方才所言,今后千万不要在肃王面前说漏了嘴。如若不然,驸马和娘子之间,终究也不可圆满。”
齐光无法回答“是”,只觉那字字句句都是拆散了向他袭来,每一道笔画都成了锋利的刀子,剜其心剔其骨,令他垂死,终究支持不住,沉沉跪地。
稚柳并不想等他的回应,却见站在稍后的高黛似乎想要来扶他,又掩耳盗铃般扭转了脚步,嘴角不禁衔起一丝冷笑:
“高娘子,妾斗胆也有一言相告,如果驸马当初不是以冯氏拒婚,而是如实坦白与你的关系,公主断断不会强求。她曾与妾说过,庆幸驸马是不曾娶妻的。所以自始至终,你并没有什么可委屈的,休要到现在,还作出一副矫情不忍的样子!”
她以轻淡的语调说出了极重分量的话,巨大的反差也如重锤般,高黛也再无法说出一字,紧紧闭目,深深垂首。
稚柳不愿再多停留,转身之际,余光划过地上的身影,却忽听他发出祈求:
“臣想知道,公主为何还不愿将臣弃绝?”
稚柳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哼声道:“驸马不会是想听妾说,是公主不舍,或者公主顾惜颜面吧?”
齐光缓缓摇头,“臣没有。”
稚柳嫌恶地看着他,最后留下一言:“那就请驸马好自为之,好好——珍惜吧!”
已是晨光出照,本该弹冠振衣,赴任宪台的侍御史高齐光颓然瘫坐在地。他今日依旧还是安喜长公主的驸马,一夜梦醒,云雨无凭,什么都没有变——
作者有话说:下更女主会掉落一个小小马甲~
更新12.19
第33章 乱花迷眼
从去岁立秋日算起, 同霞又有半年不曾来探望周肃了。此刻平躺在他闲来自制的一把竹牙床上,一面从放在肚子上的漆盒中摸糖送进嘴里,一面听了他将近一个时辰的念叨。
同霞很明白这半年来周肃有多担心, 但仍用糖盒中最后一颗糖堵住了他的悬河之口, 向他嘻嘻一笑:
“阿翁, 你歇歇吧!该轮到我了。”
周肃恨也不是喜欢更不是,真想将糖吐了, 看她晃头晃脑的, 实在无赖至极,终究拿她不住, 一甩袖道:“臣的话你不听, 你的话, 臣也不听!”
同霞扁了扁嘴,试图扯住周肃的袖口, 又被脱开,挑眉一想,索性道:“阿翁应该了解裴昂吧?给我说说他的履历。”
她居然直接开场,周肃皱眉调过头来, 没好气道:“臣说了不听,什么履历, 臣早不记得了!”
同霞嗤声一笑:“阿翁不听, 怎么还理我呢?”
周肃一时气得要发昏,扶额叹气,半晌却再不闻她耍赖,转眼一看,只见她已直身端坐,目光平和地望来:
“阿翁,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过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那双眼睛里竟看不出半分恐惧,周肃知道是势成骑虎了,心软一叹,道:
“他是先帝显元十九年的进士,出身寻常,名次也寻常,但先帝看他一笔字写得极好,就留他在京中,做了太子司经局的校书。”
同霞并非完全不知道裴昂的旧事,心中细细核对,问道:“显元十九年,陛下刚刚被立为太子吧?我听闻,那一年似乎并不太平,发生了很多事。”
周肃点了点头:“太子新立不久,西慈使者来朝请婚,先帝便选了临淮公主前往和亲。公主是先帝长女,虽然成年之际就已出降,可惜驸马早亡,公主一直寡居,那时也才二十余岁。”
许久不谈及往事,周肃不由缓了口气,方继续道:“公主虽心中不愿,也知无法改变。只是那时公主同母的弟弟,宋王久病,已在弥留,公主便求先帝缓一缓婚期。但或许是宋王知晓了公主即将远去,情急病剧,两日后就去了。”
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长姐,同霞原本所知的只有她的和亲。年深日久,连永不停歇的风闻物议中都不会再有关于她的只言片字。千年百载后,史书也只会记载她是一位和亲公主,却永远没有人在意,她在那样青春的年华里,先失了丈夫,又看着弟弟死去,最终被父亲遗弃。
“先帝……”同霞失笑摇头,手掌已不觉攥拳。
周肃忧切地看着她,却也寻不出劝解的话,只好说回正题:“裴昂在东宫两载,还是放了外任,直到永贞三年方又回京。此后便一直在省部逡巡。到了永贞十五年,他升任礼部侍郎,第一次担任知贡举,这时才算有了些名堂。”
如此看来,裴昂的履历果然没有什么稀奇,唯一可堪琢磨的就是这“知贡举”,同霞想来说道:
“他出身寒素,便也一向亲近寒士出身的同僚,与那些门荫入仕的官吏不相为伍。那阿翁可知他在朝中都有哪些亲信之人?”
在周肃侍奉先帝近五十年的岁月里,裴昂实在不算个突出人物,以至于听闻他竟然拜相,又成了皇亲,只感到匪夷所思。于是搜肠刮肚,半晌才为难地开口:
“臣只依稀记得,他因知贡举,提携过一些寒门士子。其中有一个叫孟殊平的,文章不俗,他尤为赞誉。”
孟殊平,同霞好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关节,急忙又问:“那这个人后来担任何职?去了哪里?”
周肃也记得模糊,“是二十……是永贞二十年岁考后,从外转迁去了御史台,再往后,臣便不得而知了。”
御史!同霞恍然大悟——是那个弹劾许昌郡公徐纵的监察御史,是高齐光对自己说起徐纵案时提到的。
弹劾百官的过失本是御史职责,并没有一丝奇怪之处。但若是孟殊平还与裴昂有这样一段旧故,那事情就有些意思了。
“怎么了?”周肃看见同霞起伏的脸色,不禁关切。
同霞便将徐纵案的关联提了一回,与周肃分析道:“因为徐纵枉法确是事实,连高琰都没有深究孟殊平其人,只是忙着让高齐光弥合他与肃王的关系。若此事果然与裴昂有关,那他的目的只能是针对高琰。可那时,他尚未拜相,女儿也没有册封许王妃,他应该不是为许王的立场出力。”
越是推想,关联也越来越多,同霞不禁皱起眉头,理了理思绪方继续道:“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便是此事正是陛下授意裴昂去办,裴昂从那时起,或至更早,就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对高氏不满,但因受过高家的恩惠,高氏若无大过,他也无法乾纲独断,便每每君臣对峙,时而敲打。”
周肃细细听来,除了十分赞同,也不觉流露无奈的感慨,这样一个天资灵透的公主,想要她一生安稳,默默无闻,终究是痴心妄想。
“不论怎样,如今的局面,裴昂和许王,高琰与肃王,俨然已是水火不容。臣想问上一句,你必欲除高氏,终究是想要推许王为太子么?”
同霞冷静地想了想,道:“萧迁急躁,但也算遇事果决,若为储君,大抵会与陛下相似;而七郎仁弱,心思单纯,莫说他自己无心,就是有心也只怕并不适合。可是阿翁,我不想弄权,只想报仇——他们萧家的江山,与我何干?”
周肃闭目一叹,心中悲悯:“那你想好了么?接下来要怎么办?”
同霞原本觉得自己的计划进展平平,甚至因为高齐光有些偏离了本心,而此刻虽然乱花迷眼,却也算是有了些眉目,一笑道:
“稚柳有句话说得对,她说我之前不算用错了力,总是有迹可循。这便是,我现在很该利用高齐光与高家的关系,助高氏一臂之力,等他们登高跌重,陛下自会替我了结。”
“那你与许王的关系呢?你躲在后头,或许不惹怀疑,一旦走到人前,如何骗得过高琰的眼睛?”周肃即是提醒,也是担忧。
同霞却不以为然地摇头:“七郎知道我的处境,不会给我添麻烦,我只需与他平常相处,至于萧迁,我更不会吝啬。高琰就是再精明,又能怎么怀疑?再说了,现在高齐光这条命,在我手里。”
高齐光。这反而是周肃最捉摸不定的一个人。
一介寒士能够得到高琰的青眼不算稀奇,无非是像众多高氏党徒一样,善于奉迎。但这短短一年内,他竟然能够在皇帝与高琰之间游刃有余,从许王师做到了侍御史,也成为了高琰交涉肃王的使者。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小辈,若不是天赋异禀,便只能是居心叵测了。
“你要小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要小心,这黄雀万一就是蝉变的呢?”
同霞明白周肃是要她小心高齐光,可谁是黄雀,谁是蝉,她却觉得尚无凭据,只道:
“徐纵案虽已平息,想来也给高琰添了教训,他将高齐光送进御史台,应该就是想把控朝中言论。毕竟御史台是清要之地,言官们向来不党。只是高齐光入御史台,也是陛下默认,我倒觉得,陛下也不会无动于衷。”
周肃点头道:“你就记住,凡能放手,便就旁观,不能旁观,也不可轻易露真!”
言之切切,同霞也已悉数听进,一笑看了看天色,正欲辞去,忽又想到了什么,问道:
“险些忘了,我还从未问过阿翁,高齐光是永贞二十年登科,那一年也是裴昂知贡举,阿翁当年可对高齐光有印象?”
周肃早已知晓高齐光的来历,若有记忆不待今日才说,摇头道:“这位高驸马可是神秘得紧呢。”
虽只得到取笑,同霞仍知其中千情万意,不再多说,终究向周肃告辞。但等到竹坞院外上马,又见周肃追了出来:
“臻臻,千万要当心啊!”
同霞喜欢周肃这么唤她,欢喜一笑,挥了挥手:“知道了阿翁,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
*
同霞遣稚柳向高齐光传话后,便由李固护送去了皇陵。一日间快马往返,总算在宵禁前进了城。她自然不会再回昭行坊,马蹄所向是她本该居住的公主府。
因行路的男装扮相惹眼,她只从公主府后门进入。稚柳早于后院等候,一见她回来,立马迎去禀道:
“妾已向府里交代下去了,许王即将大婚,公主要搬回居住。只是刚刚,驸马来了。妾知道公主留他有用,便也不好在下人面前赶他走,就依礼请了进来,说公主正在休息,让他等着。”
同霞没有料到他来得这么快,轻哼了声,道:“你做得对,以后就让他在这里,还要与我同住内院。”
稚柳暗暗咬唇,为她不值,却也明白其中道理:“他现在就在内院书阁,公主想见他么?”
同霞一笑:“见,为何不见?”
*
高齐光并不以为同霞不会见他,即使稚柳许他进来的用意已不言自明。等到稚柳再次现身,果然将他引往公主起居的郁金堂,兰室之中,紫绡帐下,她身着淡青长裙,半绾云髻,只是一副慵懒适意的之态。
他第一次觉得她像一位公主了。从前杏园里,欢宴上,哪怕花冠礼衣的盛装之下,他都没有这般感觉。
“室内燃得是苏合香,你闻出来了么?”
他正要敛衣下拜,见她回首一笑,微微怔住,半晌才看向她身侧围屏下摆放的一座褐彩云纹镂孔香炉,“回公主,臣闻出来了。”
同霞点点头,唤他近前几步,方道:“那你也该知晓,苏合香味甘、性温、无毒,可以通窍、开郁、辟秽。我是很喜欢的,你呢?”
“臣也喜欢。”他敛容道。
同霞却笑着摇头:“你从来都不用香,房中既不点香,衣上也不熏香,谈何喜欢?”又道:“因为我是公主,你才说喜欢的么?”
她语出双关,齐光心中明了,回道:“臣喜欢味甘、性温、无毒的东西,因为可以通窍、开郁、辟秽,不论公主是不是公主,物性物理总不会改变。”
“你这个人,怎么会只中在二甲呢?科举的文章比之人心,可简单得多。”同霞不吝啬地露出欣赏的神情,悠然又道:
“不如你说说,你这个名次是怎么来的?难道你那时就已得罪了裴昂,如今投在高琰门下,是蓄谋要向裴昂复仇的?”
“臣若说不是,公主会相信臣么?”他面不改色,又忽而撩袍下跪,大拜了一礼,“臣就是来同公主坦陈的。”
同霞不过是因从周肃处听说了旧事,故作试探,他居然喧宾夺主,摆出这副义不容辞的样子,她一时陡生憎恶,斥道:
“才过去一日,你又想如何欺哄?!你以为你的命,如今还轮到你自己做主吗?!”
“臣的命是公主的,臣的报应是臣应得的——可是臣今天要说的都是实话……”
“够了!”
实话、真话、真心话,同霞不知从他口中听过几次,可眼前的事实已证明他只是个道貌岸然的狂徒。她高声将他打断,起身转入内室,不愿再多给他一分颜色:
“高齐光,你若想活命,就在人前做好你的高驸马吧!”
那座镂孔香炉中仍在焚香。香气弥室,将齐光包容其间,而青烟袅袅,却只游荡去了他无法到达的幽深之地——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水泥封嘴了被
萧同霞:你最好祈祷我不要水泥封心
本周12.19-12.24连更,
第34章 立爱展亲
“这还是你成婚后第一次来我这里, 我们不谈这些了好么?”
听德妃如此说,同霞很快便想起来,上回在承香殿, 正是向皇帝请求下嫁高齐光的那次。虽然至今尚不足一年, 却大有时移世易之感。看着德妃委曲求全如旧, 她也徒然感慨。
皇后因奚落德妃受到皇帝冷待,已有旬日过去。高琰果然无法插手后宫之事, 竟提议加授萧遮太常卿的职衔。
虽然高琰用意明显, 但因诸皇子中,先前唯有肃王遥领着一州刺史, 再无其他皇子领官, 这份“赔礼”便到底也算有几分诚意。只不过, 最终并没有落实。
“历来皇子授官,不过是锦上添花, 大多并不实际管理事务。况且又是太常卿这样的礼乐官,本也没有什么分量,娘娘何不就劝陛下接纳也罢了?”
见同霞还是要分说此事,德妃无奈道:“你这样聪慧, 怎么就想不明白?七郎已被他们视作妨碍,若是陛下降旨, 我也无法, 可这是他们给陛下的台阶,我们怎好糊涂呢?”
同霞哪里不懂,只是想到自己的计算,实则也是漫不经心,笑了笑,拣了案上德妃亲自挑选来的糖吃了几块, 另起话端:
“前日七郎同我说,我们两府本就挨着,要叫人从后园开一道门联通起来,以后天天来找我玩。娘娘看看,他都是要成婚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也不怕王妃笑话。”
德妃蹙眉一笑,牵起她的手道:“你如今既然住在公主府,今后他们夫妻要是有什么错处,还要劳你多管教呢。”
同霞一听,顿时抽开了手,起身作势要走,“娘娘现在是一点也不疼我了!知道我难得来一次,还派事给我做,看来心里只有那个小王妃了!”
德妃见她竟撒娇,好笑又怜爱,忙追去将她揽到怀里,哄道:“这是我的错,长公主饶恕我吧?我现在就去把七郎找来,当着你的面教训,好不好?”
终于看见她漏笑,这才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笑道:“你啊,还说什么小王妃,人家可比你略大些呢!你这孩子气也不输七郎了。看来,平素高驸马也是这么惯着你的!”
同霞努了努嘴,只道:“驸马是不错,但也是我眼光好呀!”咧嘴一笑,又从德妃怀中滑了出去,“娘娘,我真的走了,我要去御史台看看驸马在做什么!”
德妃只当她取笑,再不及追去,只看她脱兔一般,提着裙边一阵小跑溜出了殿外。
左右宫人见状都不禁低头忍笑,一年长侍娘走上前道:“娘娘,要不要叫人去跟着?御史台可不是玩的地方。”
德妃微笑摇头道:“不必了,陛下知道也不会怪她的。”
*
这日本是常朝,又兼太平无事,散朝之后,皇帝便往内朝紫宸殿稍歇。入殿后,自有宫人端来铜盆侍奉净手,谁知皇帝垂目看到盆中水面,忽而一惊:
“你——你这丫头!”
安喜长公主同霞抬头一笑:“哥哥是嫌我侍奉得不好么?”
她一身女官装扮,若非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庞,皇帝竟未正眼去看。但虽然惊,一瞬又化为了喜,只叫陈仲接了她手中铜盆,将她牵到身侧,笑道:“越大越是顽皮!什么时候来的?身体都好了吧?”
同霞一面相随皇帝入座,又斟茶奉上,方道:“哥哥连尚药局的医官都派给我了,我正是好了才来谢
恩的!“看皇帝欣然将茶饮尽,含笑又道:
“但哥哥还没有下朝,我就先去了甘露殿,可是蓬莱正巧在,我便没有打扰她们母女,就又去了承香殿。”
她满宫里转了一圈,倒是面面俱到,皇帝不由轻笑一声:“蓬莱又进宫了?”
蓬莱公主时常入宫陪伴皇后,这是阖宫皆知的,而同霞今日,则是紧随她之后入宫的。
但她只佯作不知,反问道:“又?”点了点头,恍然又道:“哦,我明白了,肯定是为近日的事端来宽慰皇后的。连我去承香殿,德妃也说,想劝陛下息怒,与皇后重归于好。”
听到一半,皇帝面色已稍沉了几分,此刻抚须又道:“你倒是没心没肺,上次回宫还是去岁夏天,嘴上说着谢恩,就是这样谢的?”
叹了口气又道:“既然这样,又为这些琐事操什么心?听几句闲言碎语,你就懂了?”
同霞抿唇一笑,心中了然,柔声道:“哥哥先别生气,我也有苦衷啊。我便不回来,还有人弹劾我豪奢无度,恃宠生娇呢,我要是天天在哥哥眼前晃悠,那些弹章恐怕要一日堆一座山了!”
见皇帝略有动容,她又顺势挽住了皇帝手臂,“哥哥说得也对,我是不懂那些大事。只是皇后毕竟是哥哥的结发妻子,她与德妃一时气话,哥哥也说是琐事,何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她自成婚后言行举止越发贤惠得体,一番话说得情理动人,皇帝心软不已,疼惜道:
“你的委屈朕都知道,看这不是叫高齐光去御史台了么?朕就是想理理这些口舌。以后你只管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皇后那里,你也不用多劝,朕自有道理。”
同霞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又道:“驸马去了御史台,也是哥哥抬举,他毕竟资历尚浅。上回他去给他的座师裴尚书道贺,裴尚书还当街嘲讽他来着。我是想,哥哥不如给他一个闲官做做也罢了,我公主府又不要他去撑门楣。”
裴昂当众讽刺高齐光的事,自然也传到皇帝耳中,此情此境被同霞提起来,他的眼中只浮现一丝微妙的笑意,仍安抚道:
“裴昂性情耿介,朕倒是喜欢这样一个直臣。朕已见过他的女儿,也是一位知书达礼的闺秀,你今后也可多多亲近。至于高齐光,是一个可用之才,朕不会因为他是你的驸马,或者别的缘故,就待他失之公允,你放心就是。”
什么别的缘故?没有别的缘故,就是高琰的缘故。
皇帝心知肚明,同霞也不过是顺水推舟,便展颜一笑,继续就计道:
“我没有不放心,只是觉得朝政冗杂,我不是男儿,也不能为哥哥分忧,最多就是管管驸马了。我又时常想,哥哥总说私下要以家人之礼相待,若别人不能将就,还请哥哥不要顾惜我。”
她不但通情达理,这时就更添了几分大义,皇帝惊喜感怀道:“好,好啊,朕真是没有白疼你,满朝哪一个公主能像你这样体贴朕心呢?”
“所以,我想……”同霞却仍有下文,咬着嘴,圆着眼睛,一副巴望的神情。
“想要什么?朕都许你。”皇帝只依从道。
同霞一笑道:“我了解哥哥,皇后那边,哥哥虽说自有道理,也不过就是当做没有此事,日久消磨。若哥哥实在不肯给皇后一个台阶,不如就加恩肃王吧?他的长子已足周岁,哥哥一向喜爱,何不就封那孩子一个爵位,立爱展亲,名正言顺。”
这倒实在出乎皇帝的意料,立马问道:“小十五,你说实话,肃王与你并不亲近,你这般费心周全,到底是为了什么?”
同霞收敛了笑容,离席跪倒,禀道:“陛下,十五不敢欺君,其实就是为了七郎。七郎有陛下恩宠是他的福气,但他也因这恩宠活得委屈,他还与我说,若有机会想要出京去。”
皇帝不觉深深皱眉,但面上并无肃容,缓而一叹,还是将她亲自扶了起来,“你的心思朕明白了,只是不论你听到了什么,你懂不懂,都不要擅自揣测,朕当有明断。”
“是。”同霞颔首道。
*
皇帝此日没再幸驾别处,就叫同霞相伴,在便殿设了小宴,至将亥时,才在同霞一再请求下,作罢了留她在宫中小住的想法,命一队羽林禁军将她护送归家。
稚柳服侍同霞梳洗过,见她一时并不睡,心中掂掇着,伏去榻边,说道:“妾这一日都提心吊胆,公主那般说辞,就不怕陛下怀疑?”
同霞也知她一日跟随在侧,却不以为意,笑道:“我若最后不提七郎,陛下或会不信,但他最是知道我与七郎情深义厚,我果然实言,自然就能打消他的疑虑。”
稚柳仍是觉得冒险,又道:“但陛下也没有答应册封之事,那肃王会不会觉得公主……”
“他一定会册封的。”同霞却笃定地将她打断,又低声道:“陛下没有答应高琰的提议授官七郎,这其实并不是借故再给高家脸色看,而是不想高琰轻巧地赢了这一局。”
稚柳感到惊讶:“许王授官,怎会是高琰赢呢?”
同霞一笑解释道:“帝后失和可大可小,若以许王授官,则是表明,陛下松了口,以后还是得看着高家的面子。高琰恐怕也是被皇后吓着了,操之过急,如此提议,不是明白告诉陛下,告诉群臣,他可以左右皇子的前程么?”
稚柳这才反应过来,却并没想通最终答案,“那若是册封了皇长孙,不还是叫高家得意么?”
同霞缓缓摇头:“一来,册封不是高琰所提,而是陛下决断,皇孙也不是高慈所生,其中利益,高家只是挂名,实惠在肃王,在徐氏,终在皇家一脉。你可别忘了,徐氏也是陛下赐给肃王的侧妃;再者,我今天已经给陛下提过醒了,说七郎不堪重负想要离京。他扶植裴昂,宠爱七郎,是要高琰着急。那册封皇孙虽看似与七郎无关,却有烈火烹油之效——高琰会为皇后的事示好安抚,那肃王得意,又会不会想着自己的弟弟呢?”
稚柳终于明白过来,双目一亮,赞道:“肃王自然不愿分羹!但陛下又看重家人间的敦睦之情,公主真是厉害!”
“不是我厉害,他们一个个若无私心,我就是拿着刀,也没办法让他们流一滴血。”同霞终究觉得可笑,靠在枕上,闭目长舒了口气。这时却觉室内苏合香的气味似乎重了些,忽问道:
“高齐光还没有回来么?”
稚柳正想劝她歇下,一抿唇,答道:“公主忘了?侍御史是要在台院轮流值夜的。”
同霞轻“嗯”了声,“你也累了,不必陪着,我自己睡就好。”
*
一夜沉睡,同霞醒来时只觉日光透入深帐,问起时辰才知竟已到晌午,心中尚有安排,然而起身更衣,却见稚柳面露难色,说道:
“驸马一早回来,说陛下已经下旨册封,但……”
已经料到的事,同霞不觉意外,只看她的反应稀奇,“有话直说。”
“陛下不仅封了皇长孙为高平郡公,还封了袁妃的儿子为成安郡公,连徐妃的长女也封了宛丘县主。另外,还有驸马,赐了清河县子的爵位。”
肃王二子一女皆得了封爵,也算是顺理成章,高齐光竟也沾了光。同霞这才明白她为难什么,但思索片时,仍一笑:
“你瞧,我才说烈火烹油,陛下又添了把火。”
稚柳大抵明白这意思,道:“驸马还在等公主赐见。”
说话间,同霞已简单穿戴好了,点了点头,从容走出了内室。那人立在那座镂孔香炉边,气色虽倦怠,神情却还沉稳。
“是喜事,你怎么还不梳洗更衣,去向肃王交差呢?”同霞笑道。
齐光缓缓拱手一礼,开口的嗓音略带嘶哑:“所以,这是公主顺便为臣求的么?”
同霞摇头道:“是不是有什么区别?陛下此举为立爱展亲,你也算是皇亲啊。”却不愿再与他多
说,径直向门外走去:
“我要出城游玩一段时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清河县子。”
齐光浑身僵立,双目一瞬涨得通红——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我是皇亲……老婆的嘴淬了毒
明天见!
第35章 结在深肠
萧遮可喜同霞为他大婚搬回公主府居住, 说要辟一道门联通两府,果然极快就找来了匠人开始营造。同霞方从前门入府去见他,就被他兴冲冲拉到了后园观赏杰作。
“虽不用正门那样, 六七人宽总是要的, 我原还想把我们两处池子凿通呢, 就是工程太大,要请旨让工部来办, 又恐怕陛下嫌我靡费, 这就不值了。”
萧遮只管兴奋地各处指点,说的话又直冒傻气, 同霞却不知他有没有听闻册封之事, 想了想, 趁隙便道:
“陛下刚刚册封了你大哥的几个孩子,你这时候若为自家工事请旨确实不妥, 就好像也伸手向陛下讨好处似的。”
萧遮倒不意外,兴味也顿时大减,指引同霞往园中水亭宽坐,一面才道:“陛下直接册封大哥做太子才好呢, 我什么好处也不想要。”
果然试探出他的底细,同霞只觉好笑, 道:“你和你娘一样, 说来说去都是这些,可你娘在后宫为自保忍气吞声也罢,你既已出阁,就不能和她一样了。”
见他面生疑惑,同霞便将昨日面见皇帝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陛下仍没有立太子的打算, 你的处境还会如此持续。但裴昂现下是宠臣新贵,你与裴家结亲,也算是有了一重依靠。”
萧遮垂目思忖了半晌,忽却反问:“那高齐光也封了爵,也是姑姑替我讨好高家的么?”
同霞稍稍一愣,想起他一直都认为自己嫁给高齐光是为了平衡利害,“驸马封爵是常事,还有封国公的呢,他才一个子爵,你为什么要这么想?”给了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转口又道:
“你要是真明白我为你好,就去做一件事,我保你无虞。”
萧遮从没见过同霞此时的神情,忧不算忧,恼更不是,严肃而诚恳,目光中又带出几分无奈,真是复杂,终究叹气点头:“什么事?”
同霞道:“入宫请旨。”
“你不是才说不可为工事请旨么?”萧遮惊疑道。
“不是工事,是为你五妹萧婵请封公主邑号。”
*
同霞交代完萧遮后,便从其王府后门离开,乘一驾轻车往城外而去。这时才见驾车的人只是寻常小奴,并不是李固,而稚柳又是一副比说起册封之事时还难堪的神色。
“李固病了么?要不要紧?”同霞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稚柳垂首咬唇,近乎要跪禀,被同霞拽住才道:“妾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方才出来备车就看他心神不宁,忽然就跨马走了,只留下话说稍待追来,再向公主请罪。”
李固从未有如此失态之时,但同霞并不至于气恼。
虽说她日常出入只带李固、稚柳两人,但现在她只是要去城外的私宅游览休闲。比之其他皇亲贵胄在各处建造的园林宅邸,她那山居根本毫不起眼,就更不怕暴露她是为见周肃才如此。
同霞于是安慰道:“没事,李固不会乱来。”只想起正事,又道:“七郎的奏章呈上去,陛下定会恩准,只怕用不了几日,高齐光又要去处理肃王的牢骚了,那时也还须李固回城听听风声。”
稚柳这才松缓下来,点头道:“肃王得意,不会想起兄弟之情,但许王却能顾念五公主,自然高下立见。陛下加一把火,公主就添一把柴,顺水推舟。只是,肃王会不会怀疑这也是公主的主意?”
同霞不以为然:“我给了他这么大的恩惠,他怎么也该去怀疑裴昂。况且,陛下的儿女都是他即位后,才从东宫迁居鹤羽宫的。他们是亲兄妹,我却是那时才见到萧婵,这远近关系,萧迁岂会不知?”
稚柳不过为同霞多一层忖度,听她解说,便放了心。
*
此后一路平顺,只是路上终究没见李固追来。等抵达南英山脚下,遣走了驾车小奴,天色也已向晚,稚柳便服侍同霞安歇。
当下惊蛰已过,山林别样幽静,不时有高低虫鸣传入耳内。同霞只觉犹如天然奏曲,别样动听,倚在窗下,不觉就入了神。稚柳端水进房,见她这般,以为还在深思,劝道:
“明日是十五,逢五之日,皇陵陵署都会遣人给周翁送食水用度,我们不便过去。公主就在这里好好休养,近来未免也太辛苦了。”
同霞这才一笑抬头,“若不是为躲清静,我来这里做什么?七郎大婚还有一个月,我们就到前一日再回去。”
稚柳点点头,为同霞挽袖净手,忽然却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惊觉是李固终于到了,“公主,妾先去看看!”
同霞也早已站起,辨析越来越近的动静却觉哪里奇怪,说不上来,只好提醒她提上灯盏。
稚柳出门不久,声音就停了。但山居本在平原空阔处,同霞想来,若他们说话也该是有些回声,便疑惑着也走到门下——
“公主,快出来吧,看看是谁来了!!”
还不及启门,稚柳异常雀跃的声音就惊了她一跳,几乎屏住呼吸才继续推开门。一见,稚柳和李固左右站在廊下,而两人中间还有一个相貌英武的男子。
原来,刚刚奇怪的马蹄声是怪在不止一人一马。
“他是谁啊?”但同霞根本没认出来。
稚柳一笑,上前扶持同霞,又叫李固将灯举到那男子脸侧,道:“公主再仔细看看?”
他们举动如此不可思议,同霞倒紧张起来,但那人却一直神情殷切,目光闪烁像是含泪,颇有些激动,“……我真的不认识你。”
稚柳这才与李固互递了眼色,不愿再为难同霞,然而那男子竟忽然跪地,前倾了身躯,又以手拨开了额头包裹的幞巾,“臣是韩因啊,公主真的不记得臣了吗?”
韩——因——
这个姓名尚未从同霞淹没的记忆中浮现出来,他额上露出的一道手指长的伤疤,便在瞬间将一切旧故都勾起了:
“韩……因,韩因哥哥!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
侍御史高齐光刚刚结束了一夜在御史台的值班,才一走出宫门,便有一个自称来自许国公府的小奴上前相告道:
“高驸马,家翁听闻驸马新封清河县子,十分为驸马高兴,特在府中备下宴席,恳请驸马过府一叙。”
齐光定睛看他半晌,依稀记起这张面孔曾在高家的内院见过,点了点头,“好,下官也有多日不曾拜望老师了。”
小奴一笑躬身,便与齐光牵马,将人带往了高府。不久抵达府门,仍将齐光径直引入高琰书房。
齐光入内看时,只见围屏下一张席面饮馔齐备,却不见高琰身影,正欲询问,忽见两婢女进来,服侍他净手揩面,又要替他解带更衣,被他退后阻止。这时才闻一声朗笑:
“驸马如此洁身自律,难怪公主倾心相酬,为你讨得爵位。”
高琰从门外踱步进来,齐光忖度他的话音,仍从容一拜,笑道:“学生不敢在老师府上放肆。公主错爱,学生也只能愧领了。”
高琰抚须颔首,又道:“只是我记得你早有一妾,公主也能宽容接纳,竟也一直相安无事么?”
齐光不防此问,轻一皱眉,很快答道:“不瞒老师,公主确实贤德,也曾说过不会将学生早年的一个妾室放在心上。但贱妾去岁生下一女,不幸夭折,她过度伤怀,学生已将其送还家乡安置了。”
高琰初闻此事,眼中划过一丝诧异,终作一笑,“既是贱妾之女,你也不必过于可惜。”便叫他就席,看他再三施礼告坐,才道:
“近日宫中喜事频传,先是肃王儿女得封,再是你,如今陛下第五女又封了始宁公主,这件事你可听说了 ?”
五公主之封就是前两日的事,齐光自然已经知晓,想了想,回道:“是,学生还听说此事是许王上的奏章,大约是看陛下近来颇有立爱展亲之心,就顺便提起的吧。”
高琰摇了摇头,提箸夹起少许羊皮花丝放到齐光盘中,道:“许王向来不问世事,为何此时忽有此举?这五公主与许王并非一母同胞,陛下也并不重视。所以其中恐怕另有缘故。”
齐光恭敬谢过,随即夹起一丝入口,方回道:“如今学生已随公主迁居公主府,许王府紧邻公主府,又在后园新开了一道联门——但公主多日前就已出城游玩去了,学生倒并没看见有何人造访王府。不过老师这么一提醒,学生倒觉得应该是许王的岳丈背后指点。毕竟,陛下对许王此举大加赞赏,赐下了金银财帛,就说让许王为未来王妃添妆。”
高琰的试探之意,从那两名婢女的举动就能看出端倪了。高琰是怀疑深受皇帝宠爱,又与许王交好的同霞在这些皇家喜事中起到了穿针引线的作用,也是怀疑他平步青云,折节异心。
齐光深深明白,高琰对他的信任从来不是牢固的,而肃王儿女获封的所谓好处,高琰也不会轻易认为是得天独厚。
公主对他的恩宠,实在是突兀,实在是将他置于火上——但这若是她对他的惩罚,他也会像吃她递来的糖一样,甘心情愿。
“老师,陛下看来仍无心立储,但陛下究竟喜欢看到什么,却也很明白了,不是吗?”收敛动荡的思绪,齐光一言蔽之。
高琰并没一时回应,但见他起身敬酒,端量半晌,终究也承了他的情,“私下无人,你不必多礼,更不必多虑。”缓缓又道:
“你入御史台也有两旬,可还习惯?”
齐光一笑道:“御史台设侍御史四人,学生是年资最浅的一个,目下尚在摸索台务之中。若逢单日便跟随苏侍御前往院堂受事,双日则在东阁值房理匦。”
高听来若有所思,问道:“苏侍御?可是苏干?”见齐光确认,却又笑叹道:
“你不知,此人正与裴昂是同年登科,与他是臭味相投,一副脾气。上回裴昂当街辱你之事我也听闻,这苏干待你如何?”
齐光淡然道:“自是一副脾气,但学生能入御史台,都是老师之功,学生今后但凭老师吩咐。”
高琰至此终于显露几分松弛的神色,与齐光举杯邀饮,共享美馔。
*
齐光回到公主府已是午后,不料才到门侧阍房,却有一门吏追出禀告,说是肃王府已几次来人相请。又不等他问明情由,一个面熟之人便随后站在了眼前。
正是肃王驾前内臣杜赞,上月到昭行坊传见的也是此人。
齐光便先遣走门吏,却也不问这内臣缘故,直道:“大王之意,我已知晓。但高某新到宪台,事务缠身,此刻无暇,你只转告大王,平心静气便可。”
杜赞并不依从,又闻见他身上酒气,反问道:“驸马既已回府,还有什么公务要办?难道是要再去赴宴么?”
齐光本已为高家这趟酒吃得心思郁结,再听他竟有质疑之意,顿时怒起,斥道:
“这是公主府,不是肃王宅!你家大王尚且待我如上宾,你又有多少斤两,胆敢干涉我的事?”
杜赞只为自己半日之内已往返多次,心气浮躁,这才发觉失态,忙下跪告罪,匆匆离去。
然而,齐光驻足原地,良久也不再入内。眉心攒起了几道深痕,似隐忍,又似苦思,忽然又奔向门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
齐光第一次看见南英山,是上京之时路过此地。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还有今日特意寻来之时。
八十里路快马飞驰至山脚,也已到日落黄昏。所幸,她没有骗他,那座沁水庭院并不难找,他听见了她清灵的笑声——
“韩因哥哥,你再也不要走了!”
也与笑声一道,看见了她对别人盈盈笑语——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我在老狗面前为老婆遮掩,我老婆却对别的男人笑,我喝死算了,嘤嘤嘤~
下更明天见!
第36章 柳色春藏
入夜, 稚柳照旧端水进房侍奉同霞盥洗,一见她早已脱了外衫,只伏在案前专心盘弄手里一只藤编的蜻蜓, 模样颇有几分娇痴, 不禁一笑, 将她身躯轻轻扶正,道:
“虽是仲春了, 但山气寒凉, 当心又要生病。才晚饭的时候,不是说肚子有些疼吗?现在好了?”
同霞等她说完才从蜻蜓上扬起脸:“已经不疼了, 大约是我今天和韩因哥哥在外面说了半天的话, 灌着风了。”
稚柳拿她无法, 细看她脸色确实尚好,不再多虑, 继续与她梳洗,却还是不见她舍得放了那只蜻蜓,一时感慨道:
“公主小时候就喜欢这个。记得那时,韩因和李固白日都要在马房劳作, 韩因便只有晚上不睡觉来做手工。这才因为困倦分心,喂马时被牧尉笞打, 头上留了那道疤。”
往事细数, 同霞也难不感慨。
韩因其实本该叫李因,李因李固是一对相差三岁的亲兄弟,都是西苑牧尉李丛之子。他们也和稚柳一样,都是周肃安排给同霞的心腹。
李丛亡故时,兄弟俩尚且年幼,无计谋生才入宫为奴。本是要净了身去后宫, 周肃偶然看见,只觉他们生得骨气清拔,不似一般怯懦孩童,便留情将他们送到了父亲的旧所。
等到同霞六岁上,周肃便为她引荐了两兄弟,于是连同稚柳在内,四人时常亲近。同霞会骑马,也是他二人教授,还因此锻炼得身体渐强,不似幼年药不离口。
后来孤苦无依的兄弟俱已长成了英姿勃发的少年,尤以哥哥李因魁梧奇伟,周肃有心安排,便择了他远送北陲军中,望他闯出一番事业。也是自那时,叫他改了母姓,称作韩因。
然而韩因一去六年,毫无音讯,虽则国朝并无大战,但边陲冲突,时有交锋,连周肃都觉得李因或已身死。直到那日,李固守候在许王府外,偶然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慌忙追去,才惊喜相认。
原来,六年之中,韩因已屡立战功,两年前更是单枪匹马,手刃了一个妄图突袭边州要塞的贼酋,由此一战成名,得到了守将的赏识。岁初便由这守将举荐来到繁京,经兵部计功,吏部考校,任命了从五品下阶的繁京折冲府果毅都尉之职。
韩因既然荣归,也知自己该与同霞取得联系,但连日摸索,只听闻公主竟已出嫁,不便擅自登门,就趁闲暇常在公主府附近逡巡,伺机而动,终于那日与弟弟照面。
柳暗花明不可谓不喜,但世事难卜,也还须步步为营,于是暂收心绪,同霞只当稚柳是取笑,也要同她取笑,轻哼道:
“我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傻呀,后来不是罚了那牧尉十鞭子么?”抿笑又道:“反正打的不是李固,他又没留疤,你埋怨不着我!”
稚柳手上的动作随之一顿,脸色淡淡飘红,盯她半晌,只把擦拭的巾子扔到盆里,嗔道:“妾不敢埋怨,公主也大了,今天就自己去睡吧!”
说完倒不就走,仍把同霞扶持上榻,替她盖好了被子才转身。同霞便也才觉她是较真了,当即跳下来将人拽住,求道:
“姐姐不要走,我一个人害怕!”
稚柳暗暗瞥她一眼,唇角微弯,暂不回头,道:“那你还说不说了?”
同霞连忙将嘴咬住,摇头闷声道:“不说了,不乱说了!”
她偶然调皮起来也是难缠,但毕竟年纪尚小,身份又尊,稚柳不好太过,这便回身将她揽住,才发现她竟然赤足站在地上,自责不已,忙推她上去,将她双足拢到腹前捂住,“才说过的,不知
道冷吗!”
同霞见她果然心软,早已心满意足,靠在枕上又拿起那只蜻蜓,边拨弄边道:
“如今有韩因来往城中,倒不必李固奔波了。只是,他的果毅都尉毕竟是禁军身份,虽然目下只负责训练军阵,军营也距此不远,但若不慎被人发现他与我们的联系,倒是不利。”
稚柳很明白这道理,点头道:“当年叫他改姓,不就是为来日他有所成就,可为公主暗中助力,而不会为人注目,做一支奇兵么?那么还是叫李固多走动便是了。”
同霞想来点头,“我会看着办的,放心。”
稚柳再无可多说,将她已焐热的双脚放回被中盖好,挪到近前,拍着她道:“公主睡吧,妾就在这里陪你。”
轻柔的拍抚由来对同霞有镇静的奇效,没几下便觉眼皮沉了。稚柳看她呼吸渐匀,手里攥得蜻蜓也松开了,这才淡淡一笑,起身将房中灯盏灭去大半,留了一点温润微光助她安眠。
*
齐光曾与同霞想象过,她的这座沁水庭院会是怎样的风景,果然亲见,才知青松成荫,柳竹遮蔽,明月碧水尽皆有之,也如她所言,当真并没有夜鹤飞渡。
可是,她还是骗了他,骗得十分高明。
此刻春山夜静,他也做了一回流连胜景,沉夜忘归之人。等到月上柳梢,芳露滴沥,身披夜色,潜至她的窗下……
他看到她爱不释手的蜻蜓,是那人亲手制成的礼物;他听到那人怪异的身份,是她苦心孤诣想要保护的。那蜻蜓是他们的信物吗?那人是她的情人吗?
她澄澈的目光原来不是一汪静水,她隐秘的心思到底是为怎样的目的?他不信她的所作所为与自己毫无关系,也不信她自始至终都将他视作等闲!
房中灯火渐渐微弱,声息不闻,他终于合上他不动声色撬开的窗缝,从被夜雾打得湿滑的山石上悄然飞跃,稳落平地。
公主啊公主,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听听我的心,如果我和你想的不一样呢?如果你不肯屈脊的坚贞正是我毕生的爱慕,如果——我也可以为你做一只蜻蜓呢?
他最后回望安详于山间的屋舍,滚烫的泪水潸然而下,山间的晨风已经吹拂。
*
许王即将大婚,官宦贵胄之中,就算平素不与他来往的,此时或辨析朝中形势,或顾及二分亲缘,更也有试图结交的,都在为那一日宴席筹备着贺礼。
蓬莱公主府也不例外。
本日公主萧姣正设席花园,听府中管理财货田籍的邑司令汇报礼单,不料肃王妃忽然到访。二人本是表姐妹,又互为姑嫂,从小投契,一时相见,也不拘礼数。
高慈见她院中阵仗,心知肚明,笑道:“有什么好准备的,随便挑几件给他就是了,能如何?”
萧姣睨她一眼,道:“你是得意,陛下一下给了你家三个爵位。我就不同了,陛下的面都难见。你弟弟高懋到如今还只是一个羽林郎,说是护卫陛下,其实就是风吹日晒的摆设,连个子爵都没有!所以,我只好趁机去巴结巴结别人了。”
她三言两句只绕着爵位,说得像是毫不知内情一般,高慈只觉促狭,哼她一声道:
“我以为你与我是一样心肠,谁知你也是个没良心的!区区子爵有什么好羡慕的,你那驸马将来可是要承爵许国公的!反而是我,人家的孩子得了好处,你母亲——皇后娘娘不仅自为得意,还要劝我大度,我连喘气的地方都没有了!”
萧姣被她逗笑,掩唇半晌才抬起脸来,拽拽她衣袖,好言道:“哎呀,取笑而已,我能不懂么?你看我这么大费周章,不也是我母亲吩咐的?”叹了口气,又道:
“七郎和他那个卑贱的生母,还有那个安喜,都是一个作风,不是矫情作态,就是卖弄可怜,偏偏陛下又很喜欢。如今又加了一个萧婵,也还是宫婢之女。你我这样的出身,怎么做得出?”
这番话才算说到高慈心中,但想想自己的处境,到底还是比这位嫡出的公主更加堪忧,说道:
“其他的我管不了,只是来日肃王登位,难保那个徐氏不成赵德妃第二,她又比赵德妃有出身,还是陛下亲自指给肃王的。真有那一日,若父亲也不在了,我恐怕……”
萧姣果然没有想得这般深远,微微皱起眉,“舅舅难道就放任高懋做个军中小卒了?那高惑呢?”
高慈缓缓摇头,面上渐渐显露恼恨:“我也不知父亲怎么了,自从身边有了那个高齐光,先是促成他做了驸马,如今又叫他入了御史台,待他情如义子,反将两个亲生儿子撂到脑后去了。”
萧姣虽也常听闻高齐光的事迹,却不似肃王府与他的交集,问道:“这个人除了相貌出众,有什么特别?当初也是安喜看上了他,他才有这好命的吧。”
高慈不知别的,只想起徐纵案那一回,父亲竟叫他一个外人来王府传话,这人应该也算有些本领,便道:
“安喜一个小丫头,宠他爱他,为他讨爵讨赏都不稀奇。我父亲是赞他才华,想来他也是得力的。如今肃王也常与他亲近,几个孩子的封爵也算是承了他的情。”
“罢了,都是长他人志气。”萧姣听来无趣,提起案上茶盏饮了两口,想起什么,低声又道:
“并非我要笑你,只是母亲也常与我谈起,你这身子究竟是失之调养,还是我大哥被徐氏缠住,难去你房里?你若是能生个一子半女,处境就不同了。”
算到今年,高慈已做了六年王妃,子嗣之事确是她最大的烦忧,当着萧姣也无谓虚言,说道:
“我哪里不保养?便是我母亲也时常送些补药来,可就是怀不上。肃王虽偏心徐氏,好歹隔几日也会来我这里。”歇了歇,又反问道:“你呢?也成婚一年了,有没有什么管用的法子?”
萧姣略感无奈,道:“高懋宿卫皇宫,五日才回来一次,我有什么好法子?不过也是顺时保养罢了。”
两人说到此地,算是入了穷巷,相视一叹,只好笑笑。此后一时无话,萧姣正欲将邑司令唤回来继续整理礼单,忽闻一声声略显吵闹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公主,我回来了!公主!”
没有别人敢在公主府这般放诞,只有那晒得面颊分色,嘴唇起皮的未来许国公。他大步流星走到廊下,定睛看见多了一人,又只忙咋呼:“嗳,姐姐来了!那肃王也来了?在哪里等着臣呢?”
当高慈目瞪口呆地见识这个场面时,萧姣早已扭过头去。他却仍然丝毫不察,站到两人席前,大略施礼便道:
“我还以为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原来还算是好日子。公主,我这就去叫下人备宴,好好款待姐姐和大王。”
这话说得倒稀奇,萧姣这才皱眉瞧他一眼,问道:“今天怎么不是好日子了?”
高懋圆了圆眼睛,似乎才意识到不妥,没多想,如实道:“我才在路上看见那个高齐光了。我就想起上次与同僚吃酒,也不知哪里逾矩,被一个御史参奏,就想叫高齐光替我出出气。他能去御史台都是父亲提携,可他竟然不肯帮忙。我就骂了他两句,觉得有些扫兴罢了。”
她们才刚说到此人,正愁他人得志,没成想高懋又做这灭自己威风的事,气得萧姣再不愿沾他半分,起身拂袖而去。
高慈见状,更是怒其不争,恨得牙痒,无处说理,狠狠瞪了弟弟一眼,“你还不去洗洗脸,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高懋自然完全不能领会,挠了挠头,看姐姐也追随公主走了,又沉思半晌,终究还是挠了挠头——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我自己作孽自己吞刀子……
明天见!有问题留评哟~我肯定一一详尽回复。
第37章 利欲感情
同霞月余后再回到公主府时, 郁金堂前的花树正开到最烂漫时,虽然静院无风,仍有花雨簌簌而下。这情景不由叫人想起前朝诗句, 花开时节动京城。
时节是此时节了, 倾动京城的却不是名花, 而是春风满座的绮宴,王权富贵的风流。繁华胜事, 岁岁年年, 大约倾动京城的原本就不是名花。就像人的罪总可以狡猾地归咎于不堪的时运,人的幸却要不遗余力地假托万物而升华。可见, 有的罪是幸, 有的幸实是假。
她淡淡一笑, 到这时才看见花雨之下站着那人。他竟然也在对她含笑,毫不回避地显示他的久候, 也毫不回避地展示了他的从容。这与她想象的却有偏差。
她在城外听闻的消息,萧遮果然得到了君父的嘉奖,但风声里也有一半是对他的评断。譬如翻出古谚“娶妇得公主,平地买官府”的嘲讽, 又譬如说他与斜封官无异。而他对于登门恭贺的乌合之众,也是颇为头痛的避之不及。
“公主回来了, 这段时日可都好么?”她尚在品评, 他已走了过来,拱手礼罢,就站在两三步外。
她不由重新将他上下看过,又不知为何,顺然地点点头:“今天似乎不是旬休。”
他一笑,道:“臣连月未休, 又与同僚换了值,臣知道公主今天定会回来,明天臣也想和公主一起参加许王婚典。”
他口齿清晰,要求适当,笑意却很不合他们现在的微妙关系,但同霞凝噎半晌,竟不知怎样反驳,也,不算生气。
“哦。”终究以轻淡一声收场,转身之际却又被他忽然靠近的手一惊,“你干什么?”
“公主的衣裳勾住了。”
同霞这才看见,原是一直拿在手里的藤编蜻蜓,一只翅膀勾住了自己轻容纱的披子。迟滞的片刻,还是由他援手拨开了披子。
“还好,没有勾坏。”
他自顾又说,她不再理会。
*
当许王迎亲的幰车从兰陵坊裴府接过以团扇遮面却难掩光华的新王妃,一路彩绣辉煌来至王府门首,许王也已盛装久候。
同霞没有挤到人前,站在门楼高处,随意扫视,竟已能见许王的六位兄长,五位姐妹,包括新封的始宁公主,都站在他的身后。他们或是向兄弟起哄,或是为新妇下婿,亲密无间,抛却了一切礼节,也抛却了一切成见。
同霞愿意相信,这一刻洋溢在他们脸上的笑容,多少是含了几分真情的。因而也随之笑出来,想与一旁稚柳说些什么,余光划到高齐光,又咽了下去。
“你没有需要应酬的人么?”她觉得他一双目光诡异的殷切,站在后面活像个侍从。
他上前一步道:“臣没有。”
“肃王在那里。”同霞指了指门楼间,又点了点簇拥在一众王侯之后的朝官,“你的同僚也在那里。”
他仍道:“臣没有话要和肃王说,那里也没有臣深交之人。”
她厌烦起来,携起稚柳径直往内院走去,“我要去看看许王妃,去女眷那里,你也要跟着么?”
齐光已跟上两步,只好顿足,“那臣在**设宴处等公主。”
同霞皱了皱眉,继续远去,实在摸不清他的意图,他怎么跟之前不一样了?
*
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转角,齐光才将目光缓缓收回,却并不就去**。原地驻足,望见脚下一汪小小水坑倒映出自己的面庞,想起昨夜落过一场雨。
雨虽只下了半个时辰,也不大,他那时却醒来了,咽喉干痒,连饮了几杯茶,方发觉应该是郁金堂内的苏合香日夜接续,室内尤为干燥。
他诚然是不喜欢点香的,她说得对。但她说苏合香味甘、性温、无毒,可以通窍、开郁、辟秽,他便说喜欢,也是真。
竟然不着边际得想起这些,回过神来解嘲一笑,正欲提步,忽然却听一声:
“姑丈!”
他转头看去,见是一位独身而来的女孩,高绾双髻,大约并没成年,珠襦月帔,却是妆扮华贵,再细思那一声称谓,他忙揖礼道:“恕臣眼拙,不知贵主名号。”
女孩轻笑一声,“姑丈,我叫萧婵。”
其实萧婵刚刚就在门楼下迎接新嫂,但齐光既不认得,目光也只在同霞,这才恍然,躬身又道:“臣不敢当始宁公主如此称呼。”
萧婵年才十三,一张脸虽初具青春,眉目间仍有一段稚气未脱,偏头一笑,背起双手道:“我原本是想来谢谢姑姑的,可是我才到,她就走了。我看到姑丈在发呆,便也没有打扰。”
她言谢,齐光一时没想到是为何,也无心深究,正要辞去,又听她道:“虽然七哥没有说,但我知道,真正想着我的是姑姑。她和我一样,没有封号的时候被人看不起,所以才与我感同身受。”
萧遮究竟因何忽然想起这位异母妹妹,齐光早已心知肚明。却不曾想第一个向他直白点明的,竟然就是这位公主。是否要像面对高琰和肃王的质疑一样,对她也三缄其口,齐光有些难以定夺。
但他不能不有所回应,忖度道:“长公主从前的事,臣也有听闻,只是她毕竟是帝子,为何有人毫无忌惮?”
萧婵皱眉想了想,缓缓才道:“大概是先帝的子女太多了,姑姑又出生得很晚,母亲也没有身份。她其实比我更可怜,听说先帝直到她十岁才第一次见她。那时先帝病重,痈疮发作,双足溃烂,她就用嘴为先帝舔去腐肉,吸出疮毒。这才让先帝念她纯孝,认了她。”
“……什么?”齐光听清了,却没有办法逐字理解,百骸随之一震,浑身却只觉无力。
萧婵被他青白的面色吓到,双手在腹前紧握,气息短促地道:“我都是听一个服侍过先帝的老内侍说的,他说是他亲眼看见的,但他已经死了。姑丈问我,我便说了,我和别人都没有说过。”
“臣……”齐光已觉胸腹之间翻江倒海,一手不得已撑扶廊柱,“那长公主向来饮食艰难,几不肉食,也是因为这个?!”
萧婵咬唇摇头:“我知道姑姑体弱多病,但那是因为她先天不足,别的,我不知道。”
齐光大喘了几口气,这才稍许恢复,再三揖礼,尽力平和道:“公主关切长公主之心,臣深为感动。但公主若当真想要回谢姑母顾念之情,就请不要再对旁人提及此事。”
萧婵很快点头:“我本来也没有对别人说过。”
齐光正色道:“臣也指,公主能够获封一事。”
*
亲迎之礼本在黄昏,等到萧婵离去,天色早已暗下。齐光慌忙整理心绪,奔赴喜宴,谁知各处看过一圈,竟都未见同霞。反是这格格不入的举动,将也寻他半日的肃王招惹了过来。
一句话喊住他道:“驸马来了!”说着又举来酒盏,佯以笑意向四周遮掩,靠近他方道:“是你让孤拿出兄长的气度,在这里演一出棠棣同馨,你怎能不在场?”
齐光暗暗切齿,接过杯盏,一笑饮尽:“今日的情形定然早已传入内宫,臣在不在,与大王的表现无关。”
萧迁倒不反驳,又与他斟酒,说道:“孤听闻,高懋把你骂了,就因为你不替他出气。”
斜倾了倾脸面,示意他去看对面席上正与旁人吃得热闹的高懋,又道:“他是个呆子,可他父亲不是,你怎么连表面功夫也不做做?”
齐光轻笑一叹:“他父亲不是呆子,又何须表
面功夫?御史台不是嬉笑之地——奏弹推事,王法如天,若想以人之利欲去玩弄法,无异于挽弩自射。”
他忽然说教,萧迁不由微微皱眉,又觉得他是有所指,便一恍然:“你说得好。只是下回空闲了,再与孤说说那一个字的解法,孤随时虚左以待。”
齐光含笑不语,再次将酒饮尽。
*
站在郁金堂东侧的凤楼上,不仅可以看到公主府的池馆亭台,连许王府也可观瞻。此刻满月当空,照得一地清白,王府**却无须夜月,熠熠灯火,袅袅香烟,自有隔绝。
同霞倾倒玉壶斟满手中金盏,琥珀色的酒如饴糖般,入口却是清冽而尖锐。她为这清冽而真心一叹,又为这尖锐不禁啧舌。
“公主让臣好找。”
正在缓缓舒展的眉心,因一个不速之客重新敛起。他还是下午那副样子,令人讨厌。然而,她想起她已经忍受了两天,没有耐心了,酒意也鼓噪着她:
“高齐光,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齐光缓缓摇头,见她身躯摇晃,已不觉伸开两臂,“公主不是去看许王妃了么?为何要在这里饮酒?”
同霞不想再与他示弱,靠倚阑干慢慢坐了下来,仍拿起玉壶倾尽,却只剩了半盏,忽一笑:
“我去看过她了,我告诉她不要害怕,因为——陛下说她父亲是个耿直的忠臣,又说让我与她多多亲近。所以,你应该害怕了,应该远离我。”
虽然是酒话,齐光却相信,也在原地跪坐,道:“臣不怕,臣更不想远离,因为臣也可以做公主的忠臣。”
同霞摇头取笑道:“你对肃王,对高琰,也是这么说的么?那可就是罪犯大逆,罪不容诛了。”
她两颊颧上难得描绘的两笔斜红,因她动荡的笑意犹如两把小小的弯刀垂悬,让齐光第一次忽略了她那双深陷的笑涡。他愣住了,感到震惊,为些许荒唐的失察。
“你果真这么说过?还是果真害怕了?”她却仗势戏谑起来。
齐光仍定睛注目她许久,大大地吐了口气:“臣想猜一猜公主的心,如果臣猜中了,公主能否开恩,也听一听臣的心?”
他竟然还敢恳求,做出一副摇尾乞怜却又理所应当的姿态。同霞只觉匪夷所思,持盏的手,手指掐进凸起的花纹里,疼痛连心,五脏都被牵扯得裂痛。
不及再说什么,一阵剧烈的咳嗽就令她腹中原无根基的美酒一时倒悬。他立马扑上去将那副单弱的身躯托住,她呕逆不止,最终也没有力气再抬起头来,无能地倒在他的胸前。
“高齐光,我嫁给你,只是觉得有利,并没有安什么好心。”她声音无力,字句却坚硬如铁。
齐光垂目看她,想起的却是才从萧婵口中得知的宫闱秘辛。她那可以比肩卧薪尝胆的忍辱含垢,难道也有越甲吞吴的志向?他现在还无从得知,但他可喜,她终于说了一句无可挑剔的真心话。
他说道:“那臣能带给公主什么好处呢?想来,倒是公主一直在维护臣。”
“你的好处就在——你生得漂亮,琼枝玉树,年少风流。”她似乎想也没想,信口说出,轻笑一声。
齐光却也信她此言有五分是真,胸有成竹,替她填补下阕:“其实公主和臣是一样的,形貌相当,心思,也相当。”
她这才咬牙勉力伸展低垂的脖颈,酡红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胡说什么?!”
齐光调整了扶持她的姿势,将她紧紧拢住,让她尽情借力昂起头颅,颇像是有恃无恐,笃然又道:
“臣没有胡说,臣与公主一样,接近高家只为有利——并没有安什么好心。”
凤楼上没有一丝风,闷滞得如同风雨前的夏夜,但又并没有雷声。月华如水,春宴如荼,拼凑成时动时静,时隐时现的挑逗。她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在他面前败下阵来:
“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齐光感觉到她的恐惧,连弯刀般的斜红都溃散成残妆,他感到心疼,却不后悔:“臣总是会等公主给臣说下去的机会,臣一定会等到这一天。”
天外没有雷声,却都在她胸腔、耳内,轰然得让她听不清他的许诺,却也不堪再追根究底。她泪如雨下,不是恨自己酒后失言,借醉纵情,也不是恨天上圆月,不顾离情。
“那就请你,把你的——妹妹,带到府内安置吧。”她缓缓闭上双眼,也缓缓靠回了他的胸膛。
“好。”他没有迟疑。
担忧同霞受凉而去取氅衣的稚柳早已返回,她知道没有必要再去送衣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现在知道当初女主看见高黛送过来的鱼羹为什么会吐了吧?(关联10章)
高齐光:我老婆美惨了,但我和她一样好看
本章开始男女主进入交心的前奏啦~明天见!
第38章 月晦星明
子夜已过, 十六岁的少年夫妻对坐青帐,面上都染得一片薄红。许王萧遮紧抿着唇,手捧一方装了玉露团的食盒, 慢慢举向新妇裴涓, 似酝酿着千言万语, 开口只道:
“吃吧。”
裴涓双手接过,不敢轻动, “妾让大王不高兴了么?”她只能将他的滞涩理解为不悦, 但他又记得自己喜欢玉露团,“大王在想什么?”
萧遮一惊摇头, 却以空出的双手捂住了唇, “我没有不高兴, 我在想,你累了一天, 肯定是饿了。”
裴涓心中一喜,低了低眼,羞涩道:“那,大王为何做此状?”
萧遮愣住, 仍不放下手,还向后挪了挪, 这才一叹:“大哥才劝了我好些酒, 他从未这样与我亲近,我高兴起来就都饮了。后来三姐也来敬我,我也吃尽了。我觉得有些吃多了,在外头歇了半个时辰才敢进来,还是觉得有酒气,我怕……怕熏着你。”
他言行全不像吃醉的人, 唯有面上酡红,裴涓不由好笑,试着一点点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大王这样高兴,妾也很高兴,肃王和蓬莱公主一定也是真心为大王高兴的。”见他依从自己慢慢放了一只手,便拿起一块玉露团摆去了他掌心:
“玉露团清甜,大王吃了就没有酒味了。”
萧遮看向手里碧玉剔透的圆团,点点头,送入口中一下咬去一半,便顿觉舒心畅意,“你也吃。”他从食盒中提起一块,直接送到她唇下,“我从前倒不觉得玉露团这样好吃。”
裴涓不再迁延,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这才接下,“妾知道,大王以前同安喜长公主一起,吃惯了糖。”
萧遮听着咀嚼忽停了,皱眉道:“对了,我今天都没有看见小姑姑,你瞧见了么?”恍然想起她还不认得,又自语道:“她不会又生病了吧?”
“没有没有!”裴涓却连忙接口,“长公主很好,才无人时,她来看望妾,与妾说了一刻的话。”
萧遮自然惊诧,旋即又感失落:“她什么时候认识你的?她怎么不来祝我一杯酒呢?她说了什么?是我小时候的笑话么?”
他分明是羡慕,却用好奇掩饰,裴涓只觉好不可爱,对他的问题一一柔声回道:“长公主就是今天才初见妾。她说外面酒宴吵闹,她不喜欢,也不必与大王这样讲究。”
笑了笑,又道:“长公主并没提大王的事,她只是劝我不要害怕,说听闻妾的父亲字写得很好,以后闲暇,让妾教她练字。”
裴昂的事,萧遮近来也了解许多,便只觉同霞单为练字这样的闲事过来,未免奇怪,“她才不喜欢舞文弄墨呢,好端端的,练什么字?她还说什么了?”
裴涓道:“就问了妾家里还有什么人,妾便如实禀告,说妾的母亲早已亡故,家中除了父亲,再无别人了。”
萧遮沉默了半晌,将食盒腾到了一旁案上,将她双手拢入掌中,又慢慢托到身前,“你一定很舍不得你父亲吧?”
裴涓感他手心温热,眼中也已积聚泪光,颤颤道:“妾晨起梳妆的时候,父亲也给妾送来了一盘玉露团。他从没有这样过,妾甚至以为他并不知道妾的喜好。可他今天对妾说,妾的母亲也喜欢玉露团,母亲过世后他才不大去想了。”
萧遮见她落泪,心中慌促,急道:“你别难过!你们以后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或者明天我就陪你回家去。”
裴涓缓缓摇头,“父亲说,皇家不同于民间,妾不能经常回门,他也不宜来王府看我。”
他提到“皇家”两字,萧遮才觉自己忘
情,轻叹一声,引袖伸手替她轻轻掖了掖脸上珠泪,“总也有机会相见的。”
便再也不知如何劝解,而四目相视,他的手却许久没有放下,“涓儿,我听母亲是这么唤你的,你在家时呢?”
被他贴住的半边脸颊愈加发热,泪痕也早已蒸干,裴涓忽也觉得气息有些急起来:“父亲也是这样唤妾的。”
“涓儿,你以后就叫我七郎。我是喜欢你的。”
这是初知人事的少年最大胆的发言,包含了他希望她永远不要垂泪的怜爱,也包含了他希望与她共度余生的祈愿。
*
荀奉奉命遣送冯氏,已于二月底返回繁京。他的差事办得顺利,不曾想昭行坊的小宅却是天翻地覆。高齐光随公主去了公主府,他也只好留守高黛身边。
可谁知,高齐光本日忽然回来,说要让他们一齐搬去公主府,又道出与公主的一番交谈,他只觉百般无解,不待高黛先说,就率先问道:
“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公子都这样告诉她,她怎么也不要问明白?”
齐光一脸风轻云淡,只看向高黛道:“阿黛,你害怕吗?”
这段时日,高黛镇日空闲,心中思虑并不比齐光少,摇头道:“你从前总说不知公主的本意,现在我也不知你如何看得出她和我们一样。我并不想恶意揣测公主,可她毕竟是公主,这个身份是可怕的。”
齐光笑了笑,“我仍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她很聪明,也很隐晦,即使稍有失策,也不会让人看透。这是因为,她有许王为盾,哪怕是高琰,也只会疑心她的举动是偏帮许王,而与我异心。”
高黛细细想来,这姑侄俩虽说有过刻意避嫌,确实也是无法断开,“那么,她至少也是不与高家为伍的?”
齐光点头:“是!只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好比她虽主动下嫁于我,接着却是高琰接连受到陛下的戏弄,又好比他还愿意留着我,难道会是想用我对付许王?”
“可这样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她纵然无依无靠,好歹也是金枝玉叶,若是所托非人,她难道也不怕么?”高黛不敢深思,已觉手臂起了一层鸡皮。
“所以,她要做的,或许连我们都会自愧不如。”齐光脸色冷去,心里再一次想起了那桩宫闱秘辛。
高黛无言以对,缓而只有示意荀奉一眼,叫他一道去整理行装。齐光这才叫住荀奉问道:
“秦非究竟何时能到?”
荀奉答道:“他在军中已升了解射主帅,管着几百弓手,虽无战事,也须想个周全的借口告假。他只说,不会叫公子这头坏事的。”
*
她能够相信他那一句话吗?至少他是很有勇气的,就像他当初金殿拒婚一样,分明是知道后果的。
酒醒后,她仍不后悔自己多言。因为她忽然发觉,他们一直以来的相互戒备,其实早已指向这一刻的暴露。她并非聪慧绝伦,他也不是当世诸葛,由此而言,他们也算得“相当”。
“他们住得惯么?侍奉的人可还满意?”
她望向站立榻下的那人,见他已沐浴更衣,着了件淡蓝半旧的袍服,正是他从前家居常穿的。她许他进到内阁同寝,也是叫他接妹妹入府的同时决定的。
“他们很好,北院宽敞,一切都很妥帖。”齐光轻皱眉头,目光落在一旁杌凳上摆的一碗像是解酒汤饮的东西,“公主今天可曾吃过东西?”
“嗯。”
她能够回答他,他已经感激,无法再求真伪,“公主今后还是少饮酒为佳,尤其是烈酒。”
同霞倚在枕上,手里把玩着那只蜻蜓,早已没在看他,这时方一顿,抬起眼帘:“那是七郎的喜酒,你难道没有饮么?那你来见我之前,去做什么了?”
她素清的面庞不再有昨夜的胭脂色,便也再没有了可以阻挡他被那双笑涡吸引的东西,“臣在寻找公主,其间遇到了肃王,臣也饮了酒。”他嘴角浮起微笑。
她觉得他的笑是守株待兔,是请君入瓮。她没有上当,稍稍起身,将蜻蜓尾端挂在了帐中原本用来悬挂的香囊的铜钩上,然后便挪向了寝榻深处。
“臣可以上来吗?”他理所当然地询问。
同霞翻身面向内侧,略待一时方回他:“你也可以睡在地上,此处罽茵都是兽毛编织,不会冷着你。”
两利相权取其重,自然还是上去的好,齐光从速脱去外袍,在她先前坐倚处平躺了下去,只觉尚有余温,心满意足地一笑。
然而,那只蜻蜓就悬在他的头顶。
方才还不觉得,一直也不觉得,这蜻蜓竟这么大。哪有比人手掌还大的蜻蜓?太不写实,太假了。
但它本来就不是真的嘛。
齐光心里毛躁起来,侧目小心看了她一眼,“公主这只蜻蜓是买的?从前不曾见过。”他不仅明知故问,又举起手掌去比了比,却发现,它并不比自己手掌大。
同霞不知他背后的动作,想起从城外回来那日他便已见过这蜻蜓,到这时才问,未免古怪。若顺他所言,他想必又会问在何处买来,于是折中道:“是李固做的。”
齐光明白她不会吐真,仍心中一闷,顿了顿才道:“李固身强体健,孔武有力,却又会垒雪人,又会做蜻蜓,他怎么无所不能?”
他话中酸气扑面而来,同霞简直无语至极,回身瞪视他道:“他就是这样好,他就是什么都会,如何?”
齐光才觉失言,脸上一白,立马撑起身躯,向她低头,“臣是夸……夸赞之意。”
信这话就是真糊涂了,但同霞硬也想不出他又会是琢磨什么,只又见他从枕下摸出一物举了过来,道:
“这针袋,臣也带回来了。公主若有气,就扎臣出气吧。”
同霞这才想起这深褐色的布袋不是陌生物件,没有接下,“你又不是牛皮筏子,扎穿了也出不了气。一块死皮,厚如城墙,休说银针,就是弓弩也射不穿。”
他自己听了都想叫妙,比方得妙。
终又悻悻躺平,再偷眼去看,也不敢再妄言。
“他就是这样好,他就是什么都会。”
这句话却又在他脑中盘旋起来。
蜻蜓既不是李固做的,那这话便也是指那个叫韩因的果毅都尉吗?他想起那日在山居的所见所闻,此人形貌英武,服役军中,只为做她的一支奇兵,也为此改姓……
改姓,容貌,李固——他想到了什么关联,但有待求证。
深阁重帷,齐光并看不见夜色,猜测大约已经不早,大约也到月晦星疏之时。他慢慢听见了她的呼吸声,却并不平稳,偶带一声轻咳,牵动他的心随之一提。
他没有别的办法,在夜更深的时候,轻柔地为她压实了被角。重又回躺,明明动作极轻,不知怎么,那蜻蜓却抖了抖翅膀——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已开启无脑舔狗模式
下更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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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两心不语
御史台正处皇城西侧, 与西苑只相隔一条纵道。信步走去不费半刻,而一入苑门便可见供养御
马的骅骝马坊。
当高齐光于午后人静之际踏足此地,不必开口询问, 已被一绿袍官吏认了出来, 上前向他作揖道:
“下官马坊牧监胡远见过高驸马, 驸马贵步降临,下官有失远迎。”
齐光观他服色年貌, 也猜到他是此处长吏, 还礼道:“胡牧监不必如此,你我的品阶是一样的。”一笑, 将他携至围墙下, 方继续道:
“敢问胡牧监是何时上任马坊的?”
胡远虽不懂他的来由, 也深知他是当朝最得宠的驸马,不敢多思多虑, 只忙回道:“下官驽钝,只有一身养马的本事,从二十岁就是此地牧尉,至今也有二十余年了。”
果是此地元老, 齐光心中可喜,点头道:“胡牧监如此年资深厚, 高某倒有一事想要求教。牧监想必知道, 原先马坊有一个叫李固的马奴,现在就跟随公主护卫。听闻他父亲李丛生前也是马坊牧尉,不知牧监可熟悉此人?”
胡远未及听完,已露出诧异神色,说道:“李丛比下官还早几年任职马坊,只可惜壮岁早逝。他膝下有两个儿子, 当年尚且年幼,还不能补缺,无计为生,原是送去了掖庭,要净身为宦。后来掖庭令又给退了回来,说他两个没有选上,就让他们留在马坊为奴。”
齐光已不觉暗暗握拳,暂忍耐道:“两个儿子,那除了李固,另一个叫什么?现在又在何处?”
胡远摇头一叹:“李固是幼子,他哥哥叫李因,但六年前却得了一场重病,也没了。到底还是李固有福气些,能得到公主青眼。”
齐光全都明白了,他猜的没错,李因就是韩因,正与李固是兄弟。而他们的经历,恐怕从被掖庭退回起,就与同霞有了关联。
只是李氏兄弟年长同霞数岁,同霞年幼时又孤弱无助,他们之间一定还存在一个人,在长久的岁月里始终为他们沉谋研虑,才能够呈现如今的局面。
齐光大为震撼,无法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谋划。
不容自己此刻迁延,他很快压下一切心绪,笑了笑,伸手挽过胡远,暗将一包黄白之物推入了他的掌中,道:
“多谢胡牧监赐教,高某只是看李固侍奉公主很好,又谨言慎行,问问他的履历,想要嘉奖他。”
胡远起初未敢多疑,这时就更知情理,引袖掩手,如常拜了一礼:“下官恭送驸马。”
*
如萧遮所说,同霞从来无心文墨,一笔字也只是尚算端正,与笔法风韵毫不沾边。但她既与裴涓主动约定,裴涓身为小辈,也不敢失礼。于是连同萧遮,三人于公主府后园的风亭设席,铺展文房,就当真切磋起来。
因正逢春日,三人就各写了一遍前人白乐天的春风诗四句。等到三张纸放在一处比看,不必别人提,同霞自己先是脸上一热,将纸团了,扔到了一旁。
“突然不想写了,反正又不争状头。”
她扭头看向亭外水池,似乎真是赏景,却已是欲盖弥彰到了极致。萧遮自小见惯她如此,立马笑道:
“一年也不见你写上两笔,偏要班门弄斧,不好意思了吧?涓儿家学渊源,他父亲的字,当年先帝都称赞不已。”
裴涓自然也看得明白,既为萧遮这话感到羞惭,又觉同霞年纪还小些,难免稚气,便看了萧遮一眼,圆场道:
“大王如此说,妾便知道,小姑姑是疏于练习罢了。”示意侍女端来一盘乳酥糖,亲手奉上又道:“其实妾的字根本入不了父亲的眼,不过是涂鸦消遣呢。”
同霞少不得要给裴涓面子,斜了萧遮一眼,索性也将他那张字团了,向他头上一丢,便拿了糖放进嘴里,扬眉道:
“先帝夸的又不是你,陛下也没有夸过你,你比我好多少?有什么可得意的?”
纸团虽不重,却正中萧遮左眼,惊得他眼周一酸,也想扔点什么回去,却见裴涓极力摇头,只好忍下,揉着眼睛道:“哼!我也不去争状头,我写那么好的字做什么?”
原以为他要说些长志气的话,不过如此,同霞和裴涓同时笑出声来。萧遮却还不明状况,只觉她们相识不久,怎么一下都比自己还要默契了?无处说理,低头随意写划,自行缓解尴尬。
同霞再不去管他,看了看裴涓,忽问道:“涓儿,你父亲的字好,我也早有耳闻。他又在礼部多年,主持过几次春闱,一定也有不少学生投其所好吧?其中有没有颇有名气的?”
裴涓垂目一笑,说道:“妾印象中,每逢春闱,确有一些士子登门,有的尚未登科,诗名才气早已传扬。只是妾居后院,这些外务,也不大清楚。”
同霞点点头,给自己和裴涓各送了一块糖,一笑:“说得也是,哪有叫你出来招待外客的道理?”
裴涓含笑接下糖,放入口中,一时心生感慨,缓缓又道:“妾家祖籍远在江南,血脉凋零,母亲过世后,妾就与父亲相伴度日。既然没有亲戚,平素访客也不多,只有与父亲同年登科的苏伯父,二十多年来情谊深厚。妾便也与他家娘子自小有情,她还长我三岁,去年嫁去了随州。妾那时颇觉失落,但如今能得姑姑厚待至此,也无遗憾了。”
“苏伯父?那他也是在京中为官了?”同霞全篇听来,只关切这个人物,“他叫什么名字?”
裴涓答道:“是,苏伯父名苏干,现任侍御史一职。”
“那不就和驸马是一样的?”同霞惊诧道。
裴涓羞赧点头:“正是呢。”
大约是被晾在一旁太久,萧遮终究耐不住,一把将糖盘夺走,打断他们道:“不是来写字的么?既不写了,又说这些无趣的!”
同霞白他一眼,又同裴涓相视一笑,心中忖度,不好再多说什么,“好,不说了,就继续写。写完了,哪一日送给陛下看看去,看他还赏不赏你了。”
萧遮不信这话是真,朝她皱了皱脸,大方地为众人重新铺纸磨墨。
再次动笔,同霞虽然面上平常,心思早已不在纸上。
她以习字主动亲近裴涓,不过就是为了寻找机会了解裴昂。以皇帝亲口与她交代,让她今后可多与裴涓交往,再辅以早前的猜测,她已能认定,裴昂就是皇帝培植来对付高氏的一把刀。
而前时又从周肃口中得知,裴昂曾十分赞赏监察御史孟殊平。她方才问起裴昂的门生,原就是想看看裴涓有没有听说过此人。若内院女眷都有知闻,则可证实裴昂现在仍与他有关系,便也可推断,徐纵案与裴昂确有相关。
但是,孟的名字没有出现,却又巧合地冒出了一个现为高齐光同僚的苏干,此人倒可以确定与裴昂交情匪浅。可苏干是个与裴昂年资相当的人,至今才是从六品,更比裴昂仕途艰难,他又会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想到此处,笔尖早已悬空,然而不及她自己回神,忽见对面萧遮猛地站了起来,不言一字,只又拉起仍在专心书写的裴涓,夫妻俩转从连接风亭的后廊离去了。
整个动作快得不等同霞反应,遥遥喊了两声,方被一旁稚柳拽住,提示她往身后看——
高齐光回来了。
此人就是罪魁了,再不必求问缘故。
同霞便示意稚柳带人收去笔墨文房,却见齐光也弯腰捡拾她刚刚扔的纸团,阻止道:“
不许动!”
齐光动作却快,她说话同时已展开欣赏了一番,两张字迹他都认得,一笑,只把萧遮那张递给了一旁侍女,“公主真是——字如其人。”
同霞原已不悦,他竟敢取笑,想是近日待遇太好,有些得寸进尺,冷哼一声道:“高侍御倒是有大才,为何只中在二甲?莫不是文章虽好,字却只配二甲?”
关于他的名次问题,这是她提出的第二个假设。尽管气氛不佳,齐光却只觉已许久不见她这副赌气娇嗔的神态,心中珍爱,忍笑先揖了一礼,道:
“公主息怒,臣还没说完。公主字如其人,但臣上回也说了,臣与公主也是形貌相当,所以臣与公主,与公主的字,都是相当的。”
这不就是说,她也是“只配二甲”了?幸好脑子转得快,险些叫他绕进去!正要回敬,忽又发觉,若为此生气,不又是自己推翻自己?
“你!”
她竟然语塞,指了他半晌,咬疼了嘴唇也没想出话来,只好也从后廊愤然离去。可她自顾三步并作两步跑起来,不防一脚绊在台阶上,身子顿时踉跄倾倒。
千钧之际,倒是没有着地,“公主当心!”这个罪魁追得倒也极快,脸上再无得逞喜色。
“你放开!”同霞被他拦腰抱住,半身都动不得。
他脸色起伏,仿佛他才是应该生气的人,“臣不放!”沉沉一句又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园中侍女众目,径直往郁金堂而去。
*
萧遮已与高齐光当面冲突,如今就算当着同霞,也不欲再掩饰分毫。裴涓不明就里,直到穿过两府后园的联门,才勉强将他拽住。萧遮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只烦躁道:
“姑姑是姑姑,他是他,你以后也不用把他放在眼里!”见裴涓面露惊惧,方缓口一叹:
“他是个只要经营仕途的趋炎附势之徒,你父亲也不喜欢他,还当街骂过他。所以,你只听我的就是了。”
他提起父亲对高驸马的态度,裴涓倒是想起曾经有所耳闻,只是并没深解缘故,又想这姑侄感情要好,他应该不至于与姑丈有何矛盾,便柔声劝道:
“妾不敢忤逆大王,只是大王这样离开,姑姑想必为难。她的身体原就弱,大王一向关怀,就不怕姑姑急病了?”
想是婉转劝导深入人心,萧遮果然一愣,垂下头来,“反正,我是做不好了。”忽见裴涓攀在他臂上的右手沾了墨汁,定是他方才扯拽得太急,顿生愧疚,牵过她双手道:
“对不起,我会去向姑姑道歉的。那现在我们先回房,我替你洗手。”
裴涓可喜他听劝,也可喜他体贴,颔首一笑,夫妻相扶而去。
*
齐光直将同霞抱到榻上才放手,又不顾她挣扎,屈膝跪地,将她双脚按住,一一脱去鞋履查看,问道:“摔疼了没有?”
同霞拗不过他的力气,双臂撑在榻沿,扭头不理。
齐光是真急了,那廊庑地上铺的都是坚硬石板,若他迟了半步,叫她迎头栽倒,就远不是脚伤了。“都是臣的错,臣不该乱取笑。”他后悔不及,就算未见她脚上有伤,心里仍隐隐作痛。
同霞心中不屑,见他半晌不自觉告退,略一忖度,趁他手掌放松,忽然提脚伸腿,脚尖直抵他胸口。然而这人虽不预料,仍极快仰后了半寸,膝下竟也跪得平稳。
“你属兔子的?还是老鼠?”同霞原想将他蹬翻在地,出口气,却被他的敏捷一惊。
齐光缓缓舒了口气,将她脚尖握下,方含笑道:“公主是永贞十年四月二十八生人,才是属兔的,而臣年长公主近十岁,是属蛇的。”
“那也狡猾——是毒蛇!”同霞接连败退,一时只想起这话,就算是最狠的了。
齐光确也没想到她如此评判,不但不气,甚至也没忍住笑,笑得双肩发抖。
同霞再也不堪此辱,转身滚到卧榻里侧,将他的枕头踹到了地上,“你出去!否则我就叫李固把你绑出去!”
她虽如此说,又用绣被将头盖住,并不监督他离开。齐光安静等了半刻,果然安全,眼睛缓缓移向了悬在帐中的蜻蜓:
“不久便是公主十六岁生辰,若到那一日臣也能学会编织一只蜻蜓,公主就给臣一个机会说下去好吗?”
他刚刚就已准确地说出了自己的生辰,同霞却到这时才恍然察觉,将他的话听完,心里也不觉恼烦。
“不好。”——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我老婆连脚都是香香的
预告:下章男主微微掉马,但也快全掉了。
下更12.28,然后是12.30/31日
第40章 怜我怜君
同霞说要将萧遮的习作送给皇帝品评, 果然几日后就亲自送进了宫。只是皇帝看了,并不置评,倒是取笑说她与萧遮成日胡闹逍遥, 附庸风雅, 将人家一位才女都要带坏了。
然而这看似随意的闲谈, 在旁侍者宫人或者不察,同霞心中却很明白, 这其实就是在赞许萧遮, 就连裴家也毫不吝啬地抬举了进去。她觉得,这样的效果令人满意。
皇帝又留她陪到晚间, 仍命羽林送她还家, 却被她婉拒, 就携稚柳步行离宫。宫城之外便是聚集了国朝各样最高官署的皇城,望着一条条纵横的夹道, 她第一次有了些别的想法。
于一条西向的横道前站定,她只叫稚柳先行回府,又不要提灯,趁着月色独自走去。稚柳其实早见她心不在焉, 虽不可多问,辨此方向, 也知道她要去何处。
无奈一叹。
*
高齐光今夜当班, 但当班的必不止是他,夜阑人静的御史台,不知会是什么样。
夹道上多有来往巡守的禁军,远远见她还觉形迹可疑,执戟呵斥,冲上前来, 看到她的脸,也都默然放行了。来到御史台正门前,因不愿惊动各处知晓,这才开口交代了门吏一句:
“我才从陛下殿里过来,你们就当没看见我。驸马连日值夜,我就是有些想他了。”
门吏禁卫既在宫中当职,皆是极明白事理的,她身份尊贵且不必说,一个小女子又能有什么隐患?不过是等她进门离远了些,才互相一笑,感叹一句:这高齐光的艳福比官运还不浅。
绕过台院正堂,同霞只沿着环廊随意慢行,见到凡有亮灯的堂舍,就走近略听上一听。半刻下来,既没有遇到人,也没有发觉感兴趣的事。终究是走到了东侧匦堂,高齐光的值房。
窗上的投影正是那人伏案的身形,同霞一眼就认了出来。远看半晌,未见其他人影移动,这才轻轻移步檐下,却忽见他站了起来,影子远去,一时不见了。
这匦堂就是御史台收存文书的地方,无论是御史的奏章,还是受事的表文,都会在此地存档。她想来,那人大约是去匦架上整理了,但等来等去,比她走来的时间还长了,也还不见他回来。
匦架上的文书又不是乱堆放的,他只需将每日新收纳的登记造册放去架上,也不用大动干戈,怎么这么久?
她狐疑地靠近窗台,权衡之下,不曾轻动,只将窗子推开了一道缝隙。一见,他确实是在匦架下,但手里并没捧着要存放的文书,反而穿梭于排排匦架之间,又登梯上下,片刻不歇。
他不是在理匦,更像是在寻找什么。
“何人在此?!”
同霞尚未想明白,一声呵斥忽然震耳,惊极转身,才见是一个半老的绿袍官吏,横眉竖目,神情比外头的禁军都威严狠厉。
“你是谁啊?”惊悸稍平,她并不畏惧,心想里头那人必会出来救场,便只一笑反问。
这人看来并不认识面前人物,只觉她言行举动匪夷所思,更生怒意:“皇城禁中,御史台院,你一个小女子竟敢擅闯,在此鬼鬼祟祟……”
“苏侍御息怒!”
果然不等他说完,救场的人就破门而出,一身拦在同霞面前,拱手一礼,解释道:“苏公,这是高某的妻子,安喜长公主。”
这人姓苏,苏侍御——他就是苏干!同霞恍然解悟,暗暗一笑。
苏干听闻同霞名号,虽然面露惊诧,仍
没有松口的意思,冷哼道:“长公主也没有特权可以擅闯皇城官署,臣就是告到陛下面前,陛下也没有偏袒之理。”
规矩自然如此,可同霞并不打算走,正要说话,又被齐光抢先:“那苏公是要在此刻惊动禁卫,将公主带走么?陛下恐怕已经休息了。”
苏干被堵得脸色涨红,一只手颤颤指过来:“高齐光!你……你简直目无王法,也配做一个御史?!”
齐光再拜又道:“高某若不配,也自有陛下发落。”
“好,好!”苏干连连倒气,不齿已极,甩袖离去。
齐光这才回头,但目光只在同霞面上一顿,即刻就将她牵进了值房,后踢一脚将门闭合,“吓到了吧?别怕。”说着将她揽入怀抱,细语温存。
同霞身躯一僵,却听到了比自己更夸张的心跳声,“我,不怕。”不知自己为难什么,咬唇又道:“你别这样。”
齐光缓缓松开臂膀,轻皱眉心,这才长舒了口气:“公主怎么来找臣了?”
同霞略低着眼睛,又转向阁中四下观看,道:“你刚才那样说,他必定是要弹劾你。你就让我顶他两句,又能怎么?”
齐光仍注目她,淡淡一笑:“他要弹劾,本也少不了公主的份,臣又何必让公主多受委屈?臣心中不忍。”
他们之间已不能回到最初的和睦,哪怕那样的和睦也并不真切,可如今这样,又算得什么?
同霞不欲再深究,回避地走去他书案前坐下,拿起案上摆的一根拨镫挑了挑灯烛的烛芯,“我今天入宫看望陛下,出来时就想到这里看看。”似没说全,又转口问道:
“那个苏侍御是叫苏干吧?”
这话只是增添了齐光的疑惑,她的来意难道就与此人相关?“是,公主认得?”
同霞摇头:“就是听许王妃聊起家事,提到她父亲与一位苏伯父同年登科,感情要好。我随口多问了几句才知道,今天也是巧了。”
齐光本要靠近,闻言又顿步。
同霞瞧他一眼道:“怎么了?你可别指望我去求许王妃去讨情,看这苏干性情如此刚烈,也不会答应。不过,我也算知道裴昂为什么与他要好了,两个人一样脾气。”
齐光掩在袖下的手不觉捏紧,这才走近坐下,道:“所以,公主也知自己不能来此,就算没有遇见苏侍御,也会被守门禁卫看见,那公主究竟是为何而来?”
同霞既不怕门吏看见,也不惧遇见别人。
她就是要人看见。他也猜得透彻。
“我与门吏说的是,驸马连日值夜,我有些想他了。”她以轻浮地口气给予他肯定。
齐光旋即轻笑一声:“臣亦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公主。”
既然都是戏言,同霞也向他一笑,相视间忽又道:“其实方才我若早些进来,也不会叫苏干撞见——我躲在窗外看你,看到你在匦架间上下翻找,你在找什么?”
齐光自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便也知道她是真的看见了,但面上的笑意几无改变,就道:
“匦架上只有文书,臣就是在找日前收存的一份奏章,因与簿册上登记的日期不符,一时不知归到了何处。”
匦架上固然没有别的东西,但想来就更怪:“你上任不到三月,三个月的文书再多,何至于你这样翻查?”同霞抬手指向前面十数排满载的匦架,又道:
“这里面恐怕连十年前的存文都有,你在旧物里寻新物,怎么可能找到?”
齐光随她所指看向匦架,待她话音落下才缓缓转回:“公主有所不知,这些匦架虽看似整齐,每日洒扫的小奴却会随手堆叠,只求表面平整。臣就是怕那份奏章被他们塞错了地方。”
他说得有理有据,同霞就算不信,至此也无可反驳,“哦,原来如此。”
齐光点点头,神情自若,看了看透窗的夜色,“这个时辰宫门早已落锁,公主独身一人是不便再回府的。”
“我知道,我就在这里等到五鼓,你忙你的,我又不会添乱。”同霞笑笑,伸出一指在窗格上划过,“若是苏干手脚快,或许明天一早陛下就直接召见了,我正好和你一起去,还省事些。”
齐光并不再与她说笑,“臣没有嫌公主添乱,更不是要让公主另寻别处安置,臣是想请公主去安歇。”看向对面一张三围白屏,又道:
“屏后是一张小榻,专供臣下值夜时休憩,尚算整洁。公主的身体是不宜熬夜的。”
同霞一时哑口。
齐光看她不决,又道:“其实值夜时,不常会有人走动,像苏侍御那般,应该是偶然有事要向臣交代。所以公主放心,臣也会一直守在这里,不会让人进来。”
大约僵持下去更为尴尬,同霞终于咬牙起身,慢吞吞挪进了屏后。他没有跟来,又在外递话:
“公主早些睡,不要害怕。”
她轻轻“嗯”了声,心里泛起复杂的滋味。依墙摆放的一张壶门榻果然就只一人宽,俨然是有些年头了,才一坐下就吱呀作响。
“嗯?”
正要牵过被毯躺下,不防摸到并不厚实的垫絮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凸起,翻开一看,竟见是半个……半团飞虫?才具雏形,是藤编的,其下还有不少长长短短的细藤条。
“公主别看!”
她还没研究明白,那人忽然冲了进来,手一伸就夺走了这不明物,藏到身后,脸色一阵红又一阵白。
“那是你编的?”她只能这么认定。
齐光遮掩不住,沉重地一点头:“臣……臣还在学。”
同霞这才想起关联,他是说过要在她生辰前学会做一只蜻蜓。但没想到,他竟然带到御史台来钻研,不知是该夸他废寝忘食,还是该说他不务正业。
况且,她并没有允诺他一只蜻蜓就能换来交心的机会。
他仿佛能从她脸上窥透她此刻所想,低头又道:“臣一时忘记拿走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你做的蜻蜓,也是物似主人形。”同霞脸上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日他取笑她字如其人,这便是现世报了,但齐光愣怔半晌,忽然觉察了什么,缓缓伏到她膝前,诚恳问道:“公主不嫌弃臣的手工拙劣,是吗?”
因为他对她的那张字也爱若珍宝。
她与他对视,面貌平和,不像是在斟酌:“我累了。”说着便要弯身去脱鞋,被他拦住。
他就将那团拙劣的手工放在地上,一手托起她的脚一手去脱鞋。见她并不抗拒,又抱起她,轻轻送到了枕上。但这陈旧的睡榻还是吱呀一响,打破了此间的安宁。
极短的停顿后,他淡淡一笑:“公主以后还来吗?若还想来,臣明天就叫人换一张好的。”
同霞仍那样看着他,忽而怜悯地蹙了蹙眉:“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机会。我会寻个由头让陛下赐我们和离,你便辞官也好,外任也罢,带着你的家人,离开繁京吧。”
“臣——不要!不要这样的机会!”她殷切的真情却如重锤砸在齐光胸膛,“公主都没有听过臣的心,为什么就能断定,臣不能与你共担风雨呢?!”
她不过是在这一刻突然心念一动,愿意相信他与自己的目的相同。可却绝不相信,他的仇恨能与自己相当。她必要达成目的,她的仇恨就能覆盖他的仇恨,放过他,岂不是惠而不费?
最重要的是,这也是她对自己的怜悯。
她不欲与他争辩,他已经错过这个机会了。
“那蜻蜓不过是个玩物,你既叫我别放在心上,那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了。”她翻身转向内侧,合上了有些潮湿的眼睛。
齐光仍伏跪在榻下,许
久才艰难地捡起那只不可以称作是蜻蜓的物件。
*
苏干的动作并没有那么快,天亮后,他们依旧安然无恙。齐光将同霞送回公主府,夫妻一路无言。待他独自返回,太平坊到皇城的短短距离,他只是缓慢步行。
“元渡!”
才刚解禁的街道尚不算喧闹,却突然划过一声尖锐的呼唤。
只有他能领会的尖锐。
他的脸色登时一紧,目光环视,锁定在道旁巷口,下一刻几以飞速冲去,一把就扼住了那人的咽喉。
被他重重压制住的年轻人并不抵抗,反而咧嘴赞道:“许久不见,高驸马的身手竟未生疏。”——
作者有话说:秦非:男N闪亮登场!
高齐光:登场就登场,怎么还长了嘴?
这本能看到这里的小伙伴,应该也是对我有些认可的,如果能够顺手给我的下一本《京洛多风尘》一个预收,我将十分感激,可以留评示意,我给大家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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