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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第118章 天若有情


    繁华都城的另一隅, 一对夫妻因为劫后余生而难掩惊悸,却也因为劫后余生而喜极而泣。


    “我攒了许多话,想写下来留给你,可想到没有人会替我传信, 便没有落笔。听到马将军问我有何后事要交代, 那一刻我很后悔, 不是因为没有写, 而是才想到, 我们都没有机会了。等到我出了宫, 远远就看见公主府挂起了白幡,我心中却又不信,一路疾驰来小宅, 看见你还在哭, 我整个人都已经软了。”


    陆韶深知他一向不会说话, 词不达意或者语无伦次。可回想来,这其实并不是他的不足, 而是她自己的心不明。她歉疚地轻抚他的潮湿的面颊, 用指尖为他细细擦拭:


    “从前辜负你, 都是我的过,你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秦非微微一怔,泪水在此刻停滞, 胸腔内蓬勃跃动的心脏似也强漏了一节。万千心绪,无以言表,他将她拥入怀中,同她一起感受体内的震荡。


    陆韶拍抚着他,亦是安抚自己的心,缓缓告诉他道:“我们好好等元渡回来, 他回来就好了。”


    秦非笃定应声,“他是怎么说?”


    陆韶道:“他要见一见太子,最后说几句话。还有几件事,唯有太子可以办到。”


    *


    皇太子在午后离开齐国长公主府。仪仗行过府前长街,车驾中的太子感知到正在转向,心中突起一阵悸动。犹豫片刻,他抬手挑起了一线车帘,正望见曾经的旧邸——肃王府的门额已经摘去,但门首戍卫森严远胜从前,那不过是因为府宅的旧主做了太子。


    他想来,这是他成为太子后第一次出宫,也接连想起,曾有一个因他成为太子也被锁身宫廷的人问过他,她今生还能不能再出宫看看……仪仗已经接近宫门,他回过神来,撤下僵硬的手,就用这只手揩去了面上的泪痕。


    重整衣冠的皇太子在两刻后抵达紫宸殿向皇帝复命。然而皇帝仍未完全清醒,颤抖的双目看似对视太子,太子却辨不清老父浑浊的瞳仁,只得依礼跪禀。


    病如山倒的皇帝大约也没有听清储君的汇报,最终又闭目睡去。只是口中却又含混说着什么,似梦中呓语。太子观察了半晌,心中愈觉不祥,正要传唤医官,忽却听明了两字,像是名号:


    “佩兰……”


    “陛下说什么?”他向贴近皇帝枕畔的陈仲求证。


    陈仲摇头道:“臣也没有听清。”


    太子凝视这个老臣,缓缓起身,虽未逼问,嘴角却牵起一丝怪诞的冷笑。他还是走到殿外遣了医官进去,自己却不再侍驾,另外唤来邵庸嘱咐道:


    “你走一趟,把左相裴昂,还有吏部、兵部两位尚书请到侧殿,就说孤有要事与他们相商。”


    太子近来颇为监国事忐忑,举动万般谨慎,今日齐国长公主新丧,百官知道皇帝为此病情加重,都不曾前来议事,怎么他倒反常起来?况且左相如今暂代首相职,吏部掌人事,兵部总军权——监国的太子要动用这些重臣重器做什么?


    邵庸因而迟疑,被太子一眼看穿,含笑催促他道:“孤就在紫宸殿见他们,孤都不怕,你怕什么?”


    *


    深沉子夜,齐国长公主的灵前一片沉寂。李固自后院巡视返回,看见两侧守灵小婢已经垂头昏睡,索性


    唤醒,开恩遣离。这一串动静,跪在长公主棺前的稚柳却丝毫没有抬眼,李固心中忖度,不由上前截住了她焚烧冥镪的手,求问道:


    “阿柳,你近来是有心事?”侧脸看了看棺木灵牌,又道:“就算当着公主灵位,你与我说句实话——那天公主请蒋相公过府,叫我们守在院外,你为什么偷跑了进去?那之后,你就越发不对,还背着我哭。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难处要瞒着我?”


    稚柳良晌无言,只是也无惊无惧,一双明眸映出铜盆中的火苗,冥镪即将燃尽,火苗渐成星点,她惋惜一叹:“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住公主的事,只是人生于世,总也有几件事不可选择,就好比,出身。”


    李固一怔道:“你是阿翁带到公主身边的,与我和哥哥一样。”


    稚柳摇头:“在那之前,我姓蒋,蒋用——是我的亲身父亲。他送我入宫那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此生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从今天起,你无父无母,只属于十五公主。那时我以为他是遗弃了我。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是给我选了一条生路。”


    铜盆中的星火已经彻底沦为死灰,再也无法复燃。长夜寂寂,无风无雨。


    “不要怕,你还有我。”


    *


    当护送齐国长公主灵柩前往皇陵安葬的仪仗,声势浩大地穿过繁华的都城时,夹道围观的臣民已经无人不知:这位天潢贵胄的公主死于十八岁的生辰,而与她恩爱异常却被迫分离的高驸马,也在同日殉情而亡。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公主棺木内所安放的,只是一个受恩于公主的宫人,报恩于公主的义女。她叫应芳,也叫鸣珂。从此以后,她也是公主,她的祭享会与国祚一样长久。


    更加不为人知的是,此时此刻,山外青山,早已远离京尘的一行人马,因为连日沉睡的一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暂停了行程,都围到了她的身前。他们个个想问,又都默契敛声,生怕惊吓了她。


    她察觉此间奇怪的气氛,忽向怀抱着自己的,最亲近的男子问道:“你是谁?我又是谁?他们呢?”


    众人惊讶,她身侧女子急忙为她搭脉。然而脉象柔和平稳,与她先前心神受损,血气相乱症状已大不同。女子只好柔声解释:“你都不记得了?我是姐姐,陆韶啊。”


    “姐姐?”她缓缓眨眼,目光又落回男子面上,“她是我姐姐,那你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男子不同于众人,脸上已经露出释然笑意,从怀中取出一只藤编蜻蜓交到她手中,说道:“这是我们的信物。我叫元渡,是你结发的夫君,你叫崔臻臻,是我的结发妻子。”


    她蹙眉细看蜻蜓,似难接受,“那为什么我和姐姐不同姓?”


    陆韶看了看元渡,不知如何回答。元渡却又变出一枚月白丝囊,从中取出一块乳酥糖送到了她嘴边,“你与姐姐各随父母一姓,你随母,她随父。”


    崔臻臻不知他为何突然喂她吃糖,但一阵香甜扑鼻,便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含糖半晌,终于展颜一笑:“这么说,大家都是至亲家人了?”


    元渡欣然点头:“是,还有一位裴老师,一位韩兄长,等他们在京中了事,就会来与我们团聚。”


    崔臻臻也点点头,一对笑涡明媚如旧,问道:“元郎,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元渡望了望远处,告诉她道:“天下之大,处处都可去得。”


    *


    倏忽之间,德初六年已至深秋。偏僻的古刹中草木摇落不绝,已经覆盖道路,倘或有人行走,枯叶便随脚步翻飞,摩挲作响。一向负责清道的两个沙弥虽然苦于落叶无尽,发觉此事,却玩心大起。


    两人就在道上故意奔跑,与枯叶同舞,如同凌波分水,竟然就开出一条羊肠小道来。这是意外之喜,其中一圆头沙弥便道:“这还要什么竹帚?你我多跑两趟,身上还不冷呢。”


    他的同伴自也认可,颊上已经热起两枚酡红,就像是饮了酒,“等冬天下雪时,我们也这样办,雪更比叶子好办,踩踩就化了!”


    他说到这里,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笑意,也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什么。相视半晌,携手向寺庙后院的一片山林跑去。


    不久,他们的脚步停在一座坟茔前,而虽说是坟茔,却也没有立碑。黄土堆成的小丘前,唯有一只裂纹的香炉。他们来得急,没有准备香火供奉,便以出家人的礼节,合十双手,恭敬一拜。


    两人站立一时,难免想起坟茔主人的旧事,也是收葬此人大半年来从未想通的事。圆头沙弥叹息道:


    “高先生遇难的那个山坳,原本无路通行,周围也没有村社。我怎么想,他都只能是故意寻死,不愿被人瞧见。可是他为什么要寻死呢?唉,他就是去年这时寄居寺中的,一年了,他再也走不了了。”


    同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摇头道:“若不是我们跟随师父去山中修行,偶然瞧见他的尸身,他一个人也太可怜了。可是我们既没问过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家门和生辰,连碑文都不知怎么写。”


    圆头沙弥沉吟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牵住同伴就道:“高先生不是喜欢吃糖吗?我们现在就去求师父,下次进城时买些糖带来!”


    同伴恍然大悟,兴奋地点头:“对,我怎么能忘了这个——高先生最喜欢吃糖!”


    两人携手而来,又携手而去,不上半刻,方才开出的一条道路却又被秋风吞没了。然而他们不曾发现,高先生未曾立碑的孤坟后,于此草木凋零的季节,却生出了一株小小树苗。


    十年树木,这株稚嫩却坚贞的幼苗,在不可回头的岁月里,一定会长成一棵郁郁参天的嘉树。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篇补记,就全部完结啦~留言给大家发红包,谢谢陪我又完成一本,虽然还是没有达成千收目标,但也算平稳完成啦。主角团已经开启新的人生,我们也要有重新出发的勇气,往事不可追,来日尤可期,做喜欢的事,过喜欢的一生~


    第119章 后皇嘉树


    永贞五年暮春交夏, 一个急雨初停的午后,我出生在繁京城西光禄坊的家宅中。我是父亲的次子,也是他的庶子,他为我取名, 高惑。我的生母于氏, 原是祖籍兖州城里一个寻常良家女。父亲一次返乡时与她相遇, 很快就将她带回了繁京, 给了她妾的名分。


    生母的出身决定了我的出身, 高家并不是一般的官宦门第, 这都是我很小就明白的。不过,后院中除了我的生母,便只有我的嫡母——我的父亲一生只有一妻一妾。


    而我的嫡母待我, 也做到了视如己出。至少, 这样的感觉和体会, 在德初四年冬天到来之前,没有丝毫动摇。算到德初四年, 我的人生有过三次巨大的起伏, 每经历一次, 我都会变得明白一些,明白自己的处境,重新审视这个处境。


    第一次是五岁时, 那是我刚刚开始明理记事的年纪。永贞十年四月二十八日,后宫降生了一位小公主,是皇帝的第十五个女儿。这个消息是我听嫡母与身边人谈及的。因为我的姑母是太子妃,她常常会与嫡母说起一些宫闱事。


    她们说,后宫已经多年没有孩子降生了,这位公主的生母只是一个宫人, 生下孩子也没有名分,大约就是皇帝的一时兴起。而东宫里前不久也降生了一个孩子,是太子的第七个儿子,这个小皇孙的生母的出身,也不过是掖庭宫婢。


    那时的我并不能理解她们话意中的不屑与轻蔑,只是觉得她们并不喜悦,心中好奇,于是就跑到已经卧病难起的生母榻前询问:“阿娘,宫里添了一个公主,东宫里也多了一位皇孙,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母亲与姑母不高兴呢?”


    阿娘听见我这样问,本来平稳的气息突然变得急促  ,咳了半晌,将吃的药都吐了出来,才勉力抬起头来说道:“你懂什么?宫里的喜事不是普通人家可比的,太子妃和夫人是什么身份?她们是重视,哪里会不高兴?再胡说我就叫你父亲打你!”


    阿娘的声音嘶哑,可神色却可怖,蓬乱的发髻,枯黄的脸面,像一个鬼魅。我吓住了,半天都瘫跪在地,却又看见她眼中滚下了两行泪水,“阿惑,你知道,夫人是待你好的,你读书吃穿,事事都和你大哥一样。你要敬她,不能背后议论她。”


    阿娘把我揽在了怀里,她的怀里是温热的药味。我不再害怕,也紧紧抱住了她。她似乎想将我哄睡,身子慢慢摇晃,但我却又昂起头问她:“父亲什么时候来?”


    阿娘的身子顿时一僵,回道:“你父亲忙着,娘不知道。”


    我只是想着娘刚刚说要让父亲来打我,便以为父亲今天会来看娘,便诚实道:“那父亲今天不会打我了?娘不会告诉父亲了吧?”


    娘笑了,我以为她是觉得我无赖好笑。而这件事,直到半月后娘撒手人寰,我彻底失去了她,才明白过来——真相是,父亲没有来过。从她起病,不必去嫡母身边侍奉起,父亲就再没见过她。


    于是我第一次明白,阿娘虽是父亲自己看中的,却从不得宠,我也不能真的以为,我和嫡出的长兄是一样的。对于父亲,对于嫡母,对于高家,我只需要遵从与敬畏。


    第二次是永贞十五年,长姐与太子的长子永安郡王萧迁许了婚,皇帝在宫中赐宴庆贺。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入宫,但我毕竟无足轻重,穷极无聊,便悄悄避席去了殿外。


    那是一个迟迟春日,园林里的花树开到了荼蘼,要么花瓣零落无多,要么干脆只有满树浓绿。我信步漫游,正转到一个长廊,抬头就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孩童,不过五六岁,就坐在廊下分糖吃。


    他们的穿戴不像奴婢,身边却也没有侍者跟随。我只是站着观望了片刻,竟不觉已经暴露在那女孩眼中。然而,她并不是惊怕,不慌不忙拉起身边男童,就向我招手问话:


    “你过来,你在看什么?”


    我既惭愧又惶恐,心想要是在宫里惹了事叫父亲知道……我来不及想完,赶紧上前,装模作样地先拱了拱手,“我没看什么,我只是,只是路过。”


    小女孩虽只到我胸口高,比我小上好几岁,面貌眼神却异常灵慧,看出我的紧张,忽然捂嘴一笑:“你就是高惑吧。”


    她直直叫出我的名字,我心中一惊,结舌道:“我,我没有见过你!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


    回答我的却是旁边那个男孩,他也学着女孩捂嘴一笑:“你真笨,你们高家的人,有几个人会不认识?”


    我大约是感到汗颜,也是不知怎么解释我的身份,低下了头,小心道:“我是,我是高惑。可你们到底是谁?”


    依旧是男孩回答道:“我叫萧遮,她是我小姑姑。”


    我到此刻才算醒悟过来,这两个孩子的名号,我竟然五年前就听说过。但我那时绝不可能料想的是,我的余生都会与他们交缠。


    那日之后,我们常会在宫中见面,有时是宫宴,有时是入宫看望姑母,就相约在那个初遇的长廊。只不过,多一半时我只能见到萧遮,因为年幼的十五公主体弱多病,也因为这位特殊的公主并不受皇帝宠爱,不能堂皇地出现在任何场合。


    于是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皇帝家也有像我一样的孩子,不管他们是否有一个得宠的母亲,父亲的态度才是他们命运的主宰;原来阿娘当年的笑,是无奈至极的悲悯,既是为自己,也是为我。


    第三次是德初三年的初春,先帝已去,高家依然是新朝的权贵,而我们都已经长大——我不再是当年慌张的孩子,我的心里悄悄装进了那个聪慧的小公主。


    她在十岁时终于得到先帝的认可,行动越发自由,我们见面便多了起来,谈天说地,亲密无拘。她不像萧遮叫我哥哥,她一直秉持最初的原则,直呼其名。而我的名字因为她清脆明亮的音色,成了这世上最生动的文字,可以穿透我的心,悬在我的耳畔,绵延至下一次相见。


    这年少的相思。


    这年少的相思却被我的懦弱撕碎了。


    那天我从父亲口中听见,她即将嫁给高家提携的一个小吏,一个她只见过两次的寒士,我震惊又痛恨,第一次无所顾忌地向父亲讨伐。父亲当然无法理解我的挑战,也许觉得我是疯了。可只有我自己明白,那一刻,我的心里只有无尽的自责。


    我就在自责中完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成年仪式,父亲当头劈下一掌便是给我加冠,训词便是四个字:婢妾之子。后来,这四个字变成了“无益之子”,又变成了“无益之臣”。而最终,被我用生命篡改成了一个虚妄的可能,“后皇嘉树”,天地间一棵嘉美的树。


    这起初是她对我的许愿,我却只能让它成为遗愿。不是因为那场尽人皆知的倾覆,只是因为我无意中得知了一个关于父亲,关于阿娘,关于我的巨大的隐秘。


    德初五年孟夏,我回到了兖州祖宅。因为长姐毕竟还是太子的侧妃,也因我毕竟没有定罪,祖宅的用度与婢仆都还保持着原样。


    就当我以为此生就要这样一成不变地走下去,一日整理书房,擦拭那方经由长姐转交的父亲生前最喜爱的辟雍砚,却忽然发现砚台的一只柱足上刻了两个字。


    因为其余柱足都雕刻的兽蹄纹,我拿到灯下反复确认了半晌才分辨出来,那是“宝婺”二字。一般的文房器物若要刻字,都是在明显处,也不会如此细微。


    我认为这定有所指,思来想去,记起宅中有一个老家吏黄伯。他年轻时跟随祖父,后来侍奉父亲。直至我出生前,他已经年老,父亲的随吏才换成了马洪。他返回祖宅安置也有二十年,却也无病无灾,一向还能做些简单杂务。


    我想他大约


    知道些旧事,就带着砚台寻到了他后院的住处。他见到我,还能清晰地唤我二公子,但听我说明来意,那双眼皮松弛,瞳仁浑浊的眼睛却定定地望了我许久:


    “真像啊。”


    我不懂他指谁,心猜大约是说父亲,便一笑摇头:“黄伯,其实我不如大哥像父亲。只是他如今,在很远的地方。”


    黄伯又沉默了许久,还是保持观察我的神态,忽然举起手,一点点颤颤的指向了我怀抱的砚台,“你像于夫人,于夫人就是……就长得像她。”


    我确定他说的不是痴傻的胡话,因为推算年月,娘入府为妾的时,黄伯仍在父亲身边侍奉。我也由此意识到,“宝婺”是一个女子的名字,我的阿娘因为形貌与她相似,才被父亲收纳。


    我又追问:“那她是谁?父亲为什么没有娶她?”


    黄伯沉沉叹了一声,缓缓坐回了自己破旧的榻上,低着头,佝偻着背,“她是,她……二公子为什么非要问?家翁已经不在了,于夫人也不在了,老奴也没有几天可活了。”


    我不得不承认这些往事于今无益,但他已经失口,我也不知该不该释然,想起了自小及长的许多事,终于还是求问道:“如果父亲娶了这位娘子,便不会有我阿娘,我也不会出生。黄伯,你也认为,我自始至终都是高家多余的人吗?”


    黄伯怯懦地闭上了眼睛,面容沉重,摇了摇头:“她是一位公主,高家容不下的公主,家翁也无法反抗。二公子就不要再问了,老奴也不知道了。”


    他自此缄口,我也因为巨大的惊愕无法开口。很久很久,我再回过神来时,已经是在书房。窗外明月高悬,凉风送爽,就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这一夜,我坐到了天明。虽然无法从黄伯的残破的话语中拼凑出往事的全貌,但我仍旧幸运地看清了自己的一生——我和我的心中人一样,本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而我也与我的父亲一样,因为高氏的罪孽,永生永世都不能与心中人相守。


    此后,在我剩余不多的岁月里,我开始无聊地思考与推想,我的父亲对我是怎样的感情?我的阿娘是否知道自己的苦难不仅仅来源于丈夫的凉薄?而我的心中人,会不会有一个安稳的余生?


    关于父母,我想得明白。父亲每每看见我,应该都会感到失落,由此衍生的愧疚、愤怒、嫌恶,所有的情绪都无法与那人的影子分离。阿娘是他情爱的替身,而我是他背弃情爱的刑罚。他为我取名为“惑”,也许就是在时刻扪心自问,我到底算什么?他当真没有爱过我,我也终究剥夺了他伪装成爱的父权。


    但关于心中人,我永远也没有机会,没有勇气去明白了。


    我叫高惑,生于永贞五年暮春交夏,那是一个雨水充沛,万物滋长的季节。死于德初五年的隆冬雪日,春天尚未来临,万物收藏,天地间洁白而光明——


    作者有话说:故事很完整啦,暂时没有番外啦,如果将来有空写,会当成免费福利放在微博的。


    再见了各位宝贝~有缘的话下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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