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欲胜杀生
身着公主府侍女服饰的陆韶陪伴在同霞榻前, 见稚柳端了汤粥进来,将榻上抱膝久坐的人轻轻揽扶,轻声道:“臻臻,就吃些东西吧?姐姐没有给你开苦药, 只是一碗粥。”
自从得知周肃死讯, 她不语不食已有两日, 昏昏醒醒间看似平静, 任谁都知, 这远不如大放悲声的好。她半晌仍无回应, 陆韶也忍耐得焦急,正要提勺去喂,忽见她抬起了眼睛:
“是胡麻粥?我要吃的。”
陆韶与稚柳几在同时红了眼睛, 陆韶喜极点头, 稚柳便将粥捧到她面前, 跪地道:“是!公主喜欢的。”
“我自己吃。”同霞淡淡一笑,干燥的嘴唇裂开一道细口, 微有鲜血渗出, 一丝腥甜很快被胡麻粥温润香甜的口感掩盖。
她像是初尝这般美好的风味, 也像是实在饿得紧了,一口接一口,连佐粥开胃的一碟醋芹都没有去动。陆韶二人初看是觉高兴, 缓而相视又觉后怕,待她吃尽接下空碗,不由问道:
“臻臻,你可有哪里不舒服?”陆韶说着便将她手腕搭过,然而她的脉象倒还平稳。
同霞将她们的忧切都看在眼里,深深吸气一笑, 只道:“元渡将姐姐接来,姐姐就安心在这里,不必再回去了。只是,他人呢?”
陆韶既未发觉她有何不妥,也只好如实相告:“先前你还睡着,他就去了后院,有些事该讲清楚了。”
同霞了然点头,“嗯,是时候了。”
*
一间足以隔绝尘嚣的内院深堂中,元渡看着下坐的一个绿袍官吏,正期待他深思熟虑后的发言。见他搭放案上的手握着早已不冒热气的茶盏,虎口颤动,似在暗暗用力,不由一笑。
然而这轻浅的声音落到那人耳内,却有惊雷之效,竟令他浑身一抖,终于抬起头来:“胡某再是品阶低微,也是朝廷命官。莫说高学士早已不是驸马,就算尚是,依傍长公主,就可以肆意拘禁下官吗?!”
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不是一个医官,而是朝堂上同天子也敢据理力争的清流诤臣。但元渡仍是面带笑意地看着他,平静道:
“是啊,我不但拘禁了你,你的妻儿也是同你一起来的——怎么?你一家人便从此消失,难道会有人怀疑到我的头上?或者,就敢直接闯到公主府来?”
胡遂或惊极或气极,脸色霎时惨白,两眼瞪如牛目,手中茶盏颤落在地,半晌才勉力举起这只手臂,指着元渡道:“高齐光!你可知,今日我本该到萧关侯府为张侯看诊,他可是张昭仪的兄长,陵阳公主的嫡亲舅父……”
“我怎么不知?”元渡将他的激昂言辞轻巧截断,起身走近,观赏般俯视他,“只是胡医官与萧关侯府往来如此密切,我也有一事想要请教。”说着转对房门外下令道:“带进来!”
胡遂迟疑语塞,半张的嘴倒吸了口气,便见长公主的侍从李固闻声而入,将一个不省人事的男子拖到了他的脚下,又随后扔下一把匕首,冷笑道:“胡医官可得看
仔细了。”
元渡观之一笑,伸出脚尖将此人的面孔翻正,轻拍胡遂肩膀道:“胡医官这两日不在家,是李固替你待客,将他请来——这难道就是萧关侯府前来请你看诊的人?”
不待元渡声落,胡遂看清此人面目时,已从座上跌滑在地,额上大汗分明滚落,齿颤之声清晰可闻。
他已是强弩之末,元渡并不急于求解,耐心等了半刻,示意李固一道将他左右提携起来,扶回座上,这才开口:“你现在知道,我不是拘禁你一家,而是救了你一家——让你搬出萧关侯府和张昭仪来混淆视听的人,可不想让我救你。”
胡遂目光涣散,勉力抬起脸,终于大泄了一口气,悔恨道:“我说,我说!这都是二十年前的孽债啊!”
*
同霞知晓元渡的去处,仍是安静等待,不知何时短暂入梦,忽觉身体轻飘,一惊睁眼,才发觉是他正将自己抱起。她顺势倚入他怀中,问道:“他都说了?”
元渡已知晓她进了食,精神也已转变,心中原本可喜,不需多言其它,点头告诉她道:“是,他虽两天不肯开口,看见李固带回的刺客,就再无避讳的理由。”
同霞心觉可笑,蹙眉看他,略久才道:“那么,也当真是我们想的那样?”
元渡明白她的迟疑,看向她枕边安放的漆盒,缓缓拿起举到眼前,便将胡遂所言与她细说了一遍,又道:“所以,我到刚刚才能确定,周翁去时紧紧抓着这方漆盒,不止是想着你,也是借它留了遗言。”
他指尖所抵的盒身处有几道划痕,痕上朱漆脱落,并不寻常。这是他们早已发现的。同霞听到这里,亦凝视着道道划痕,心中已经明白,那脱落的朱漆必是留在了周肃的指缝中。
“漆,七……”
她接下漆盒按在怀中,低声自语,良晌抬起头来,将帘外守候的稚柳唤到了跟前:“姐姐也听清楚了吧?胡遂提到的那个婢女鸣珂,你可有印象?”
稚柳静听时便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府上婢女众多,她只能确定此人并非郁金堂的亲近侍女,想了想取来了奴婢的名册,才翻过几页,忽一恍然:“原来是她!”
夫妻两人同向她呈上的一页看去——鸣珂,出身掖庭,开府时派在后园侍弄花草,德初四年立冬日改去了后院浣衣。
稚柳继续讲明道:“那时正是冯贞忽然回来,公主好意留她住下,没过几天便有流言传开。妾发觉不妥前去查究,就查到她是领头的那个,这才将她罚去粗使。”
同霞听罢,与元渡相视摇头一笑,只余无奈,“也好,你现在就带她来见我。”
稚柳再无迟疑,随即快步离去,很快便将一身形单瘦的侍女领到了阁中。她大约已知在劫难逃,不待同霞发问,头也不抬地跪倒在地,然而却并不开口告饶。
“你把脸抬起来。”同霞也只想看清她的长相。
鸣珂身躯颤抖,似还不适应室内温暖,一双手虽压在额下,也能看出冻得紫红,必是刚刚还在冰水中浣衣。
“我不会要你的命。”同霞耐心地劝道。
听到这句话,鸣珂才有所心动,身躯缓缓离地,终于露出一张苍白但不失清秀的面容。同霞审视片时,满意一笑:
“果然是像的。鸣珂,你想见见你的妹妹吗?或者,还有你的母亲。”
*
岁首宫宴频繁,同霞皆以除夕宴上受寒为由,一一婉辞,直至上元也不曾出府半步。这日晨起不久,萧遮夫妻忽然到访,虽说是探病,也与她说起一件奇闻:
“这个胡遂不知怎么就失踪了,快两旬了也无音讯。太医署起初觉察,遣人去他家查看,不但空无一人,房中还都是打斗痕迹。既像是糟了贼,可巡街金吾却未听见呼救,京兆府也无报案。”
同霞静静听完他的讲述,只笑道:“好歹是朝廷命官,凭空消失确是大案。只是你知晓得这么清楚,难道也去帮着查案了?”
萧遮与裴涓相看一笑,道:“你就知道取笑我,我哪里有查案的本事?他是从小服侍你的人,又曾照料过涓儿的身孕,医术人品都很可靠,若是横遭不幸,未免令人痛惜。”
裴涓亦随后点头道:“其实妾与大王也是前日入宫时听母亲说起才知。母亲担心胡医官不在,别的医官临时生疏,于姑姑病体无益。”
同霞面上散开淡淡一笑,牵住裴涓的手,问道:“那德妃娘娘还说什么了?”
“无非是问你怎么又病了,叫我们多来陪陪你。”萧遮口快道。
同霞缓缓点头:“那你们也看了我,知道我并无大碍,可以放心去转告娘娘了。”
不必母亲嘱咐,萧遮夫妻本也是公主府常客,此来确见她不是从前病弱的模样,也算是放了心。三人于是照常说笑消遣,及至时辰将午,侍女入内问膳,方才散去。
一待室内清净,掩藏帘后的人便转了出来,坐在同霞身边就道:“你一日不入宫,他们就还有来的时候。”
同霞望他一笑,“与二十年相比,两旬算什么?难道胡医官在这里住得不舒服?是榻不够软,还是炭火不足?”
元渡亦轻笑,将她两手捂在自己掌中,“炭火自是充足,不足的欲求——船若过载,必有倾覆,一船的人皆要送命,那操舵之人也是包含其中的。”
正说到这里,稚柳送人返回,却又向他们报说一事:“其实许王到后不久,白延王子就来了,妾只说公主未起,将他引到先前的花厅等候。公主要见吗?”
同霞听来,不由看着元渡一笑,道:“他近日定也是忙着赴宴,倒有多日不来了,我想他也该来了。”
元渡早已敛容起身,交手站立,一副要让贤的姿态,却道:“公主想他了?”
他当着稚柳便如此断章取义,同霞撇撇嘴,也随他道:“你知道,还不快走?”
稚柳夹在其中,来回看他夫妻,好笑也尴尬,既已明白同霞的意思,便暂先退出照办去了。
同霞这才轻哼一声,抬手将榻上的纱帐放下。谁知不及相向合拢,那人竟从间隙钻了进来,俯身便将她嘴唇紧紧封住,缠过半晌方松口道:“你可以见他,却不能想他。”
同霞心惊未定,抹着唇角,不由骂了句:“无赖!”
元渡只是满脸得意,振了振两袖,却是转为了正色:“臻臻,我原本也有事要办,我要进宫求见陛下。”
皇帝近来没有宣召,但也并非禁止他主动求见,同霞拿不准他的想法,问道:“你去了就能见到?才说两旬而已,你又急什么?”
元渡含笑将她扶回枕上,眼中雪亮,道:“你不是说,陛下有意再给我们赐婚,他看在你的份上,总会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臻臻,事虽不急,也该去打个头阵了。”
*
因为接连朝会宴饮,皇帝身体劳乏,本日午膳后就在紫宸殿补眠,谁知这一觉就睡了两个时辰。起身时见天色已暗,正待嘱咐陈仲什么,却先听他报说:
“高学士午间入宫求见,臣不敢搅扰陛下安歇,任由他站在殿外叫人看着也不好,便擅自做主,将他带去了偏殿等候。”
皇帝原本睡思未清,听到这话不由抬眼:“他怎么来了?”
陈仲道:“他还是头一回未得宣召自行前来,臣不知缘故。”
皇帝自然知道高齐光是头一回如此,盯着陈仲,忽而轻哼一笑:“你一点也猜不到,还敢做主留他?陈仲啊陈仲,你这点小心思也敢拿来卖朕人情。”
皇帝如此判定,或有取笑嘲讽的意思,却绝不是责怪,陈仲心中清明,含笑躬身搀扶皇帝走到前殿御座,仔细奉茶后方又问道:“陛下可是要宣他入见?”
皇帝坐下安稳吃了几口热茶,这才颔首示意。陈仲领命,顷刻便带了那人进殿。这个特殊的小臣虽然苦等了数个时辰,见到皇帝,仍不疾不徐地完成了礼节。皇帝眼中端量,想起他似乎每次入见都是这般风度 ,嘴角不禁带出一丝微妙笑意。
“你是从哪里来?”
皇帝甫一发问,却不问来由,神色语气也并不含疑惑,元渡略略忖度便从容答道:“回陛下,臣从太平坊明柔长公主府而来。”
陈仲站立殿侧,即使已经心中有数,也不料他开口就这样直白,暗自一惊,眼睛瞥向皇帝,似乎也有惊讶,良晌才见摇了摇头:
“朕当初并不想叫你们分离,是小十五执意如此。她想必也已告诉你,朕可以再为你们赐婚,但她仍是不愿。只是你们若长此下去,于礼难合,于她的名声更无利。”
皇帝这话说得颇是语重心长,全不似威严君父,可元渡却听得懂言下之意,主动解读道:“陛下眷爱之心,公主不愿愧领,臣此生便也随公主意愿。若一朝不慎害了公主名声,臣以死谢罪即可。臣这条性命,早已不能自主——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他面上只是坦荡,言辞也是全然的平静,皇帝这才后知后觉,此人原本就是一个死士,他不会僭越主人的意志,轻叹了口气,转入正题:“你今天到底为什么来见朕?”
元渡拱手一拜,诚恳道:“公主受了风寒,连日未愈,臣是来为公主求医的。只因一直照料公主的医官胡遂不知缘何已失踪多日,公主不喜其他医官,便只是强忍不适。臣劝解无用,想起尚药局的王奉御也曾为公主看诊,公主倒还合意。”
皇帝虽知同霞告病,却不知胡遂之事,听到此处不由看向陈仲问道:“医官失踪?怎会有此事?”
医官品阶原本不高,就是领袖尚药局的王昭素也不过五品。胡遂之事再是离奇,实在也无关大政,没有人敢到天子面前多舌。陈仲虽然清楚,也只能将实情回禀一遍,到底结果不明。
皇帝听来皱了皱眉,问元渡道:“公主府里就无旁人,需要你来求朕?是小十五的主意?”
元渡道:“是臣自作主张,想为公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对夫妻分而不离,虽知是同霞执拗,可这个小臣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皇帝倒是一直没有费过心。然而他们终归是一心人,不论是何身份都约束不了他们。身份本也是他们不在乎的东西。
皇帝忽然有些厌烦,觉得此人比朝堂上那些为一件小事就可以喋喋不休半日的老臣还要令他头疼,终究挥了挥手,指示陈仲道:“让王昭素去为公主看疗,再来报朕。”
*
元渡与陈仲一道退出殿外,抬头正见秦非在阶下换班,虽不能交谈,彼此目光交汇,都微微点了点头。
陈仲知晓他二人的关系,并不去妨碍,嘱咐一个小内侍前去尚药局传话。再待回头,目光一划,似见一个薄瘦的人影躲在前方阑干下,又一溜烟跑了。
“好像是个路过的宫女。”
陈仲未及分辨,倒是元渡率先解答,陈仲不由严肃道:“哪里的宫人,这般没规矩!学士可看清她的样貌了?”
元渡一笑摇头:“不曾,或许就是只野猫呢。”
数九寒天,野猫竟会乱窜?陈仲不解,也只好不再去管。
第112章 万物刍狗
夫妻相对站在铜镜之前, 她替他束带,他为她戴钗,都是默然含笑,都是从容有余。一时事毕, 四目同望镜中, 又同时开口道:
“你还是个绿衣小吏。”
“你比从前又好看了。”
与年余前相同的情形, 他们想起了相同的话语, 音落都不禁一笑。有一两声鸟鸣乍起, 提醒他们, 窗外又到一年孟春。这时节的风力虽尚未柔和,但万象更新已蓄势待发。
已到合适的时辰,夫妻相携走出郁金堂。看见廊下站立的陆韶与稚柳, 还有一位较先前已经面貌焕新的女子, 同霞安心地点了点头, 暂先向元渡道别:
“我先去了,但我们可以比一比, 谁先回来。”
元渡欣然应诺道:“好, 谁先回来, 谁便先置酒备席,虚左相待。”
*
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料峭的孟春, 宫人赵氏终于得到一个机会,在掖庭监张春的带领下来到东宫,成为了皇太子萧平的内殿侍女。她清新的容貌虽不算十分突出,举手投足间,自衣袖裙边散出的淡淡馨香却很快引起了皇太子的垂问。
她交手低眉,忐忑而羞涩地回复她的主君说:“妾在掖庭时跟随花师学过养花, 最喜兰花,便每以兰花浸泡的水浣衣,这才留了几分兰香在衣上。”
兰花何其常见,皇太子并不觉得那只是兰香,叫赵氏走近身旁,牵起她的衣袖仔细分辨,从中嗅出一丝熟悉的气味,虽仍难以言说,心意却渐渐沉迷,那只挽袖的手便失控地搂住了她的腰肢……
多年以后,已是皇帝嫔妃之首的德妃赵氏静坐内宫,忽听侍女呼唤,从深刻的记忆中恍然抬头,吃力一笑:“何事?”
侍女报道:“明柔长公主来看望娘娘。”
赵德妃闻言身躯一晃,半晌只是错愕地望着侍女。侍女不解,却未及询问,已见明柔长公主缓缓走来,只好默然退出。
“我的病好了,就来看看娘娘。听七郎说,娘娘为我的病这一月都焦心如焚。”同霞含笑依偎到德妃身边,执起她的手,触及一片冰凉,微微蹙眉问道:
“娘娘的脸色不好,莫不是也急病了?”当即招来相随自己的婢女,嘱咐道:“鸣珂,你现在就去传太医署的胡遂过来。”
鸣珂闻言上前,与德妃缓顿转动的目光相逢,直视不移,只道:“长公主怎么忘了?才刚过来的时候,不是看见胡医官往紫宸殿去了?”
同霞彻悟般长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在这矫情的腔调中着落在德妃惨白的面孔上,“那娘娘就只能自己受着了。”她站起身,仍俯视那张面容,缓缓也将那只僵硬的手抬到高处——
“赵氏,跪下。”
赵氏狠狠摔落在地的声响轻松越过了长公主冷硬的命令。声响可以传出殿外,却无一人闻声而至。这座承香殿自长公主到来时起,已不再是赵氏的属地。
也从长公主到来时便明白了自己结局的赵氏,伏地良晌,终于抬起头来,“鸣珂如今已经可以替代你身边的稚柳了?看来,没有枉费我提携她一场。”
同霞看了看鸣珂,乐意点头,道:“既提携她一场,今日有缘,何不再全她一个家人团聚的愿望——应芳在何处,怎么不见?”
听到这个名字,安静等候的鸣珂一瞬双拳紧攥,泪如泉涌,只强自咬住牙齿,不敢搅扰长公主的问罪。赵氏见状,嘴角嘴角微微抖动,犹如一个欣然笑意,慷慨道:
“她在报德寺。我亲手抄了些经文,叫她交给比丘尼慈静,放在佛前供奉,为我的七郎祈福。顺便也可以让慈静见一见她的小女儿。”
同霞满意地点点头,自袖中取出公主府的玉牌交到鸣珂手中,“去吧,同你的母亲和妹妹见上一见。若有禁卫拦你,就说是替我传话承香殿宫人,德妃娘娘已经知晓。”
鸣珂跪地双手接过玉牌,连连叩首,来不及站好,便已跌撞着冲出殿外。同霞望着她仓惶如出逃的背影,心中生出几分羡慕,笑着一叹,将目光重新转回赵氏:
“好了,现在我有足够多的空闲,可以听你讲一讲,你最了如指掌的故事——就从永贞七年,你与太子左庶子崔尚之女,药藏局医师陆铭之妻,崔幸,结识的那日说起。”
她在这位崔娘子的名字之前加注的两个身份,为赵氏提纲挈领地指明了供述的核心,赵氏不得不领情,正了正身姿,定了定目光,道:“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她的颊上也有一对笑涡。”
这是同霞曾经猜测但从未求证的事,于今已不是要务,点头接受道:“七郎不也很像你吗?阿煦也与王妃相像。只是这母子天伦之亲,是我母亲帮你得来的。”
赵氏微微一笑,终于开始了供述:
“我起初并不知晓你母亲的来历,她入宫便与我分到了一处,都是跟随掖庭花师身后料理杂务。她总是很安静,从不与人多舌,有人问她也只是回避。时日一长,便被说成是性情古怪,对她时有欺凌。我看见了便去替她伸张,因我早年入宫,也算有些根基,胡乱搬出个管事的内监来,便也吓退了那些好事者。”
扶助弱小倒不像同霞所熟知的赵氏为人,因而一笑:“所以,我母亲就此与你做了金兰姐妹,对你说出了身世?”
赵氏颔首承认,继续道:“是,我这才知道她比我年长几岁,不仅出身清贵,还嫁了人,与丈夫情深意笃。只可惜一场横祸,家中就剩了她一条孤魂。她坚信那是一场莫大的冤案,元凶就是权倾朝野的高家,是高家蓄意构陷,铲除异己。”
“因她一家皆是东宫臣属,她自入宫便在心中筹谋如何能去见一见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希望陛下能说动先帝,重理冤案。与我交心后,她知晓我在宫中识人颇多,便托我联络她丈夫生前的一位同僚,便是东宫药藏局医师,胡遂。”
“当时还是掖庭监的张春与我是同乡,我们一向交好。他时常奔走内宫,打听一个医官不是难事。就从那时,我与胡遂相识。他与陆铭同年为官,出身相似,原本是一对挚友。直到你的外祖父看中了陆铭为婿,却不曾对他加以青眼。”
这段旧事从胡遂的陈述中听来时,同霞只觉多在遗憾,现在则加了一层怨怼,问道:“这么说,胡遂起初也不愿为我母亲铤而走险,那你又是如何降服他的?”
赵氏摇头道:“胡遂确实算不得一个忠纯之人,但也并不是不讲人情。就为一点同僚旧情,他还是帮了你母亲一次。借为东宫嫔妃看诊的机会,让你母亲扮作女医相随,在那一二时辰里,她可以
在东宫自由行走。你母亲很聪慧,顺利见到了陛下。”
“那一回,你也在,你也见到了陛下。”同霞紧接着道。
赵氏不可否认,那就是她平庸人生的终结之日,“那时我也是你这般青春的年纪,是想与你母亲有个照应,也是好奇——总之,我与你母亲各有所求,并无矛盾。”
她似乎没有把话说尽,神色中怀恋与无奈皆有,同霞略感疑惑,道:“从后事看来,我母亲并没有说动陛下,可你倒是平步青云。赵氏,你好手段。”
赵氏蹙眉看向年轻的公主:“你不是总问我身上是什么香吗?那是饴糖混合兰草制成的香丸,原是你母亲身上携带。与我相熟后她告诉我,因她有一个小字叫做佩兰,陆铭便以此制成香囊相赠,表达爱慕。”
同霞初知这段隐情,但却早已清楚这香味的线索,正是陆韶传承了父亲的技法,才让赵氏这条深潭之鱼浮上水面。她无须与赵氏说明,平静问道:
“阿娘是真心相待,连这等隐私都愿意说起。你至今东施效颦,是一直在怀念她吗?”
赵氏闻言发怔,但不似愧疚,也不似恐惧,半晌只是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去了东宫,做了陛下的侍女。你母亲又见过陛下几回,却始终没有达成所愿。直到我被册为七品昭训,宠眷在身,便替你母亲打点,将她安插进了要送去先帝驾前侍奉的宫人之中。此后再听闻她的消息,便是胡遂告诉我,她为先帝诞下了十五公主。”
事情尚未明了时,同霞将宫中张春、罗兴等人一一猜遍,就是不曾去想,这位温良谨慎的赵德妃,正是掖庭出身,在宫人内臣之中颇有人脉;也不曾想到,那一桩桩起伏相连的阴谋,并不是非要后宫掌权者才能办到。
她摇头自嘲一笑,戏谑般道:“就算到此,你是倾力相助,那后来——令七郎亲近我;用鸣珂姐妹的性命威胁慈静,让她告诉我永贞逆案;将我推给高庶人抚养;将胡遂调任太医署,让他成为我的医官,不断提醒我先天不足,多病不寿,让病痛催化我的仇恨;再利用胡遂探知我与驸马的消息,收买冯贞挑动高琰,指令鸣珂灭口冯贞;等到高氏失势,又适时地利用已经藏身报德寺的慈静伪造了高庶人私行巫术的铁证;就连萧姣的怨恨也被你纳入算计,你豢养的爪牙孙定保,又为你办成了多少好事?这一切,难道都是在帮我的母亲完成遗愿?”
她所述每一字,赵氏都也听得无比清晰,也因从未有人替她这样细数而心惊失神,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涨成血色:“同霞,我们本可以一直相互扶持下去的。”
赵氏似乎从未这样唤过她,同霞凝视着她可怖的面孔,只觉人心孔艰,已无法单纯地用言语驳斥。
但又只能以言辞周旋下去:“扶持?就是叫孙定保接近萧姣的死士窦源,在窦源杀我不成时,补上一支出自折冲府的短箭?就是发觉我向应芳询问掖庭事,知我已经怀疑张春,便用一饼浸了乌头之毒的秋贡紫笋茶,悄悄地了断了他?”
同霞忽觉气堵,想到赵氏最深恶的一重罪孽,停顿喘息了片刻方才勉力继续:“你最不该动的人,是周肃。”
赵氏竟忽然笑出声来:“是啊,没有他处心积虑地为你谋划,我们怎能这么快就推倒了高氏的大厦?可若不是窦源的刺杀,叫孙定保后来发现了那片密林的玄机,周肃也不会死。他实在活得太久了,知道得太多了。”
同霞道:“在我怀疑你之前,他并没有提过你。”
赵氏微微一愣,道:“你们都是一样的。既察觉了胡遂,步步紧逼,我实在不能坐以待毙。孙定保潜伏皇陵后山,等待陵署杂役运送食水时寻隙投毒——了结他倒是比了结你容易得多。”
同霞暗暗切齿,以至口中弥散淡淡血腥,不禁轻咳了两声,“也是乌头之毒?”
赵氏供认不讳:“他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年岁,乌头令人麻痹,想来他是梦中死去,并不算十分痛苦。”
她原本天性应该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耻之徒,同霞叹为观止,摇头道:“可是他在最后一刻,已然猜到是你的手笔,用一方漆盒做了注解——漆盒之漆,七——七郎!”
赵氏并不知这般细节,双眸一震,“不!不是七郎!”
同霞不禁耻笑她道:“那自然是指你!可你又在怕什么?你苦心孤诣二十年,做了后宫之首不够,做了宰相姻亲也不够,儿孙安康,儿妇和睦还是不够——不就是想让七郎做你欲望的傀儡吗?”
冷冷一笑,指着她的鼻尖又道:“若是七郎现在就在这里,你敢对他说,你构陷了他的三姐,利用了他的五妹,谋害了他的长兄——你想要他,做太子吗?!”
赵氏无言,双臂强撑地面,颓然地闭上了双眼。
*
当内廷的问罪尘埃落定,前朝的君王仍未向殿下已因惊惧昏死过去罪臣发落一个相符的结局。他慢慢抬起沉重的头颅,望向了另一个不太好界定罪或不罪的小臣,半晌却如逃避般对第三人发问道:
“永贞九年,你是太医令,你清楚此人是如何从药藏局调任太医署的吗?”
永贞九年的太医令,如今的尚药局奉御王昭素昨夜是在公主府捱到了天明,皇帝所问的事正是他心中辗转了整夜的症结。此刻不由看了眼地上的罪臣,暗一闭目,撩袍下跪道:
“臣与当年的药藏郎陈栩有些旧交,胡遂与陆铭通过朝廷试策初任医师时,臣便听过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二人都颇有天资。永贞九年医官考评之际,臣见他自荐前来,想起陈栩、陆铭皆已不在,心存私情,就应允了他的调任。”
京中的医署无非有三,尚药局专供天子,药藏局供奉东宫,太医署的职能则最广泛,群臣贵胄、嫔妃官眷皆由太医署医官看疗。皇帝明白这样调动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深以为憾,也深以为惊,缓缓问道:
“他当真只是自荐?你当年当真没有见过——赵氏?”
王昭素额手伏地道:“臣万死不敢勾连后宫,亦万死不敢谋害公主。”
皇帝的脸色已沉无可沉,声息也渐渐吃力,垂目良久,终究挥了挥手,示意陈仲将罪人拖了出去,叹声道:“王昭素,朕记得你是显元年间入宫侍奉的,也有四十年了。”
王昭素道:“是,老臣年逾六十,残年无多。”
皇帝点头道:“那么你,退下吧。”
王昭素伏地的身躯一顿,再度俯首大拜,颤颤退出了殿外。
只余了一君一臣,殿中静极无声,元渡忽然转身看了看门外的天际,似在辨别时辰。皇帝看见他的神色,不是一味的轻松,也不是一味的如释重负,脑中想起了何事,说道:
“你应该不太记得你父亲的样子了吧?”
最初向皇帝表明身份时,皇帝也不曾询问他的家事,元渡略感疑惑,答道:“臣那时已有七岁,不是无知稚童,记得父亲的样貌。”
皇帝嘴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道:“你与他不太相像。”
元渡想起周肃初见他时,也提起过先父,也说了相似的话,不禁一笑:“那大约是因为,臣不是在父亲膝下成长,与他经历悬殊,所以不像。”
他语有隐射,皇帝却并不生气,反而浅浅地点了下头:“事情已经了结,你们夫妻也该满意了吧?”
元渡从未像一个真正的臣僚在朝堂之上与天子答对过,而这样君臣独对的场合却是常态,因而听见过一些不像皇帝能说出的话。他早已确定,走下御座,摘下冠冕的皇帝,于无人处,于无声处,也不过就是个充满私欲的凡人。
他垂目以表基本的敬意,道:“陛下不应该问臣夫妻是否满意,而应该问事到如今,臣夫妻还有何憾。”
皇帝蹙了蹙眉:“这,不一样吗?”
元渡拱手一拜,道:“此事,于臣夫妻无半分利,却于
陛下的社稷有万般益。臣夫妻所憾者,从不是分不得半分利,而是上天虽有好生之德,为善者却总不可善终。天下乱离之事何其多,历来乱离之事何其多——上天实无好生之德,万物刍狗,臣夫妻也不能幸免。”
皇帝心中猛一阵惊悸,不是觉得他年纪轻轻就说不出这样的话,只是如此正直自信,而又随和放浪的态度,自己见所未见。
*
同霞踏出承香殿时,这座偏于内廷西界的宫殿还如往常一般宁静。她止步正殿廊下,抬头注视门额上的漆金大字。那“承香”二字的典故,她不曾考究过,只知自立国兴修宫城起,此殿就是这样命名。
立国已将百年,赵氏到来前,此处早已居住过几代嫔妃。同霞不禁轻笑:赵氏承恩二十载,其实恩从香来,“承香”两字赋予她,倒是比历代先妃贴切。
忽闻一阵匆忙脚步激荡而至,转身去看,正对上陈仲一张凝重面容,“大内官是来传旨的?”她明知故问。
陈仲自知不需冗言,垂首道:“陛下旨意,赐死。”
二者皆不及再说,又见一小婢夸张地奔跑前来,跌爬在地哭喊道:“不好了!娘娘在后园落水了!”
同霞记起来,承香殿后园的小池边,逢春至夏,多生兰草——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如露如电
夫妻一从内宫出, 一自前朝来,巧合地同时抵达宫门,便也一道返回了家门。只是随后不久,自报德寺携带公主府玉牌归来的人, 却成了应芳。这是他们今日唯一没有料想到的。
“妾怎能想到母亲和姐姐还活着!可今日虽是团聚之日, 亦成永别之期, 姐姐说她杀了人早该赔命, 但妾一无所知, 便想换妾一线生机。妾本不愿独活, 只是想到长公主的恩德,妾这条命也应由长公主处断!”
跪在脚下的孤女啜泣不止,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缘由。同霞望着她, 渐渐也觉泪意涨目, 侧过脸避了避, 方重新抬头。
赵氏已有定局,承香殿的宫人, 以及二十年来替赵氏奔走的同僚, 也自然难逃今日。只是论及其中无辜者, 悲惨者,这慈静母女三人,却是无人可出其右。
慈静母女虽也是罪官家眷, 却与永贞逆案无关。初入宫时,应芳尚在襁褓,鸣珂也不过几岁,皆随母亲充作下等宫婢,负责厕役。等到赵氏心生计策要用人时,便暗使张春挑出了她母女三人。
在赵氏看来, 收买人心为己所用,许以财货固是常理,总不如以人情牵制来得牢固。她与慈静皆为人母,深知一个身处绝境的母亲所期望的,无非就是儿女的命运。
赵氏于是答应慈静,只要向同霞道明永贞逆案,便不仅可以将她调离贱役,还会让鸣珂跟随自己身边,更是会将应芳送出宫,安置在一户清白人家,此生脱离奴籍。
如此丰厚的条件,慈静自然没有迟疑。只是后事逐渐演变,赵氏步步为营,再不是她们母女可以选择。
赵氏以母妹的处境时时警醒鸣珂,先欲令她成为同霞的近身侍婢,只因稚柳领先一步,才退而求其次地将她安插进了公主府中。而本已养在宫外的应芳,也在赵氏计谋构陷高庶人之际,再度被接入宫中。
应芳与母姐音讯久断,记忆也已模糊,只以为她们早已葬身深宫。多少次替赵氏奉送佛经前往报德寺,皆不察眼前的比丘尼就是生身之母。慈静虽然知晓,却更明白这样的相见只是威胁。
事已如此,为怕应芳多疑,赵氏还教她谎称自己是年幼采选入宫的良家子,将这样的谎言说成是她母亲希望女儿摆脱旧身的临终托付。应芳便一直深信不疑,活在仇人的伪善之中。
实在不知如何劝解的同霞,只能等待应芳自己收敛悲情,良晌终于见她喘息稍平,这才躬身援手,亲自将她扶了起来:“从现在起,你就是鸣珂,留下吧。”
应芳再度泪如雨下,想要再拜,仍被同霞拦阻,向她摇了摇头,“你就去你姐姐的屋子住下,只是我这几年待她并不好,她什么也没有留下。”
应芳忍泪颔首,自知不可再迟延,跟随前来接应的稚柳转身离去。
人早已出门,同霞的目光却久未转回,一直默然相陪的元渡走上前来,方要开口,却听她道:“她们母女也算是为我所累。”
元渡微微摇头,牵紧她的双手令她与自己相对,“人世无常,就像佛家说的如露如电。要说连累,万物皆有连累,业力轮回不灭,便成因果。臻臻,你不该这样算。”
他纵然博学广知,却从未提过什么佛家,也从未与她谈论过什么因果,同霞不由一笑,“好,我听你的。”
*
许王府的小世子萧煦晌午睡后醒来,被保母送至父母身边,只一望见父母面孔便伸出双手索抱,被母亲率先接下后又咯咯地朝父亲笑起来。眉眼神态间的灵慧之态,仿佛是故意使坏取笑,简直不像一个只有十月大的婴孩。
萧遮无言形容,朝小儿皱了皱鼻子,说道:“我小时候可没有这么古怪顽皮,嗐!涓儿,他一定是像你!”
自从孩子会坐会站,活动渐多,萧遮家常无事便是抱子逗弄,还亲向保母讨教如何给婴孩喂水喂食,宠溺之状甚至超过裴涓。所以裴涓并不领他这情,轻轻一哼回道:
“妾小时候如何,七郎并没见,这话有失公允。倒是妾屡次有事寻你,四处不见,便总能在阿煦的院子外头就听见你的声音。他这作怪样子,还不是随他父亲有样学样?”
萧遮从来不舍反驳裴涓,也知她说的都是实情,只好含混笑了两声,扯住孩子小手,边抚边道:“哎呀,我说他像你,是说他长得像你,俊秀可爱。那他顽劣的样子么,自然是随了我。”
他不过是填补自己颜面,裴涓忍笑不已,就将孩子交到他怀里,点头道:“七郎这么说,妾就明白了。只是再过两月,他也满了周岁。到时候带他入宫给母亲请安,妾也去问问母亲你小时如
何。”
萧遮不料她还要较真,皱眉一叹,将脸颊与孩子相贴,委屈道:“阿煦,你快帮我劝劝你娘……”
他话未说完,一道身影猝然跌入,一室温馨就此断绝:“大王,王妃,宫里才来人传话,说咱们娘娘刚刚——没了!”
夫妻皆不知此言何意,麻木僵立,面色如雪,唯余小儿笑颜依旧,笑声依然。
*
萧遮在掌灯时分来到郁金堂。步履迟重,冠服凌乱,脸色白得如同鬼魅,鼻侧的泪痕在这短短半日内不知干湿了几遍,灯烛映照下,反着凄凉的冷光。同霞已然久侯,心中清楚,他骤然失母,叩问无门,此时绝望悲痛,濒临崩溃。
“我已经让稚柳去守着王妃和孩子了,你是一家主君,该承担的事情,心里要明了。”
这样的事无论怎样开场,都不如平铺直叙的好。同霞说着,也不去相扶瘫跪在自己膝前的萧遮。许久,他终于慢慢抬起眼睛,这双长得与赵氏一样,也与赵氏最后目光一样的眼睛,开口道:
“陛下不肯见我,也不许我去看娘。遇上太子哥哥昏定,我跪下求他,他也根本不念我帮过他的情分,只是叫我回府。”或因咽喉嘶哑难言,他拧起眉心,望了同霞片刻,才又继续:
“只有陈内官告诉我一句话,他说小姑姑会教我该如何做。”
从小到大,在他面上望见疏离和质疑,还是第一次。同霞缓缓一笑,道:“他说得不太准,不是我教你如何做,而是你耳清目明,听我说了以后,必有自己的决断。”
他像是不耐烦,接着道:“那就请小姑姑赐教。”
同霞点了点头,如他所愿,将他母亲二十年的故事一条不漏地说了一遍。无论他是震惊惶惧,还是不知所措,都未停顿等待,说完事漏刻恰至戌时。
“你不用担心我是骗你。如果我能够编出这些话,那你今天便没有机会来向我讨教。”
萧遮仍未缓过神来,听到这一句,却陡然直起了脊梁,泪痕再度染湿:“那样,我会死?你会要我的命?”
他是诚挚求问的口气,同霞也诚然解答道:“我不会要你的命。我有那样的定力,那样的心力,你的生死,我只会是个旁观者——七郎,我原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可你,就该存在吗?你我已经存在,我无辜,你也无辜,不是吗?”
萧遮颤抖忍声,直将嘴唇咬出血来,缓缓摇头:“从前我问你为何总不爱惜自己的名声,你说你就是这样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我现在才明白,我这样的人,生来就不配有洞察世事的慧根。生在这帝王家,我连一个傀儡都算不得!连我的母亲都不屑告诉我她的心计,我这样的儿子,确实不该存世。”
他由来就有菲薄之意,不是到此刻才顿悟,同霞因而想起赵氏最后与自己说的话,开诚道:
“我们的母亲初遇之时,其实十分投契,否则我母亲不会托付后来的事。足可见,你娘也曾是良善之人。她后来的伪装,也必是熟悉往昔自己的样子才可模仿。我今天要走的时候,她流着泪恳求我能保全你,又说她并非一开始就想争,她最恨的也不是高庶人多年的轻贱压制,而是,陛下。”
萧遮目露诧异,却又低了头:“我一直知道,陛下不喜欢我。”
同霞纠正他道:“除了他喜爱的太子,其实旁人都一样,陛下需要你起什么作用,你就需派上什么用场——你母亲所恨即是如此,陛下眼里,你们母子犹如宠物,是闲暇的消遣,是布局的棋子。等到大功告成,甚至不需要另行奖赏。”
母亲由来受宠,却反而恨皇帝,这是萧遮从前不可体察的,他陷入一段长久的沉默。同霞平和注目,却也难猜他此刻是有了一丝释然,还是愈加跌入了自卑自怨的深渊。但无论是什么,他余生都绕不开的下场,便是永远地失爱于君父,失亲于手足。
“小姑姑,我娘最后还有什么话给我吗?她走的时候……”
他大约是已经领悟过来,正冠敛容,端正了身躯仰视同霞。只是到底没有说完。但也足够让同霞替他补足:
“没有。她走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什么都没有看见。”
*
等到外间重新安静下来,元渡方从屏后走出,未到同霞跟前,夫妻先是相视一笑。“说了这么久,很累了吧?”他就在萧遮先前跪地处蹲了下来,将她膝上的两手牵到唇边轻碰了碰。
同霞微微摇头,将他拉至身侧坐下,“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比我想得还略好些。”
元渡了解萧遮的性情,也旁观了他的表现,自然认可:“许王毕竟无过,陛下也不会让人知晓今日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就更不会无端降罪一个早已出阁的皇子。只要他安稳捱过了母丧,不用多久,便也没有人会去议论了。”
同霞听来却有一笑:“当日高琰事发,陛下询问你我,太子所知旧事多少,唯恐他牵涉过深。这是怕太子心中,君父的圣德有损,也是怕太子多了心,也就分了心。如今赵氏并不知当年深情,我母亲也没有透露崔元两家还留下了三个孩子,然而陛下却任由七郎来找我——赵氏深恨陛下,由此可以窥见。”
皇帝的心意早已不需判断,元渡揉了揉掌心中她的柔夷,也淡笑道:“记得你那日说过,二十年前想不到会有今日,今日亦未必想得到二十年后,我想这话陛下并没有听进去。他还不明白因是什么,果又是什么。”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起因果,但又提起她从前说的话,同霞才有所悟,这原是她先说破的道理。她不再多言,向他肩上倚去,“等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就去一趟南英山。”
“好。”元渡在她耳边轻柔应道。
*
赵氏溺水不幸而亡的次日,皇帝便下旨礼部按其皇妃一品的礼节治办丧仪,并册赠谥号为“贞静”。其后停灵供奉,小敛大敛等诸般礼制,也允许许王主持。
然而,一位陪伴皇帝二十载的后妃,生前宠眷未衰,最终却并未享有陪葬皇陵的恩荣。不过是一月之内,在皇陵域外一处无名山坡上修建了一座“贞静德妃墓”。
如此,关于赵氏的死因,关于赵氏的身后事,关于赵氏唯一儿子,议论之声也足足喧闹了一个月。但作为知情者的皇帝无须理会,一面恍若无闻,也恍若悲伤地坐视流言日渐疏散,一面又将昭仪张氏晋为淑妃,自然地接替了赵氏的衣钵。
等到一切丧仪了结,繁京也迎来了花开时节。已经大彻大悟的许王萧遮,在一个风和日暖的天气,穿过满座春风来到深宫,向皇帝递上表文,以母遭不幸,为子失德为由,自请削爵离京。
皇帝听说细思良晌,竟罕见地与这个庶子叙起了家常,宽慰他失母之痛。而最终将他复降为济阴王,令其携带家眷,就到济阴开府安居。这当然不是一改皇子出阁后不必就藩的祖制,只是满意这个无足轻重的庶子的自知之明——
换言之,这是暧昧的发付,慷慨的驱逐。
*
仍是春光明媚的一日,济阴王一家奉旨离京,既是知情,也是至亲的明柔长公主相送至城外长亭,终有一别,却始终没能见到躲避在车驾中的济阴王。
她不以为意,也不催促强求,只是与济阴王妃话别:“你知道,他一直就想做个闲散宗室,只是他从前说这话时,其实也并没有思虑过,真要离去,如何安排他的母亲。如今……”
裴涓原是垂首敬听,却忽然接去话端:“如今,妾就是七郎的依靠,姑姑放心。”
裴涓从不知她父亲的事,于赵氏之事,也从未追根究底,连月来理家如常,上下没有一丝乱象。同霞至此也不由肃然起敬,知道不必再多言,含笑的目光移向了她身后,由保母怀抱的婴孩。
还好这孩子还不会说话,按皇帝喜欢的家人之礼,孩子应该称她一声“姑祖母”。她一个尚未做母亲的人就有了这样高的辈分,想来未免好笑。然而,如果那个孩子没有离去,也该是咿呀学语了。
裴涓看见她流连的目光,亲将孩子抱上前来,代其拜了一礼,道:“阿煦少见姑姑,但姑姑赐给他的裹衣,妾会永远珍藏。等他明理时,妾必会教给他知晓,铭记姑姑的眷爱。”
同霞近乎忘记那件裹衣,思绪慢回,点头一笑,说起最后一件要紧的事:“涓儿,你父亲是礼部之首,本已协同七郎办理德妃丧仪。七郎离京是陛下旨意,他若前来相送惜别,未免有质疑君父之嫌,于你们夫妻反无益处。但你放心,我会关照他的。”
纵然裴涓百般明理,同霞也不知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能否理解父亲的行为。她看见裴涓很快红了眼睛,却又始终不曾垂泪:
“其实父亲已经遣人给妾送了口信,让妾及早离去,诸
事勿言,待他来日告老,自有相见之期。姑姑,妾明白的,从做了王妃那日起,妾便无怨无悔。”
同霞无言以对,这一时也不愿去分辨裴昂所言是宽慰,还是承诺,亦或是……
正默然间,忽有一人飞马而至,跃下马来便跪地一拜,将身负的包囊双手举过头顶,口中呼道:
“长公主、郡王、王妃,太子殿下知晓郡王今日启程,特命臣奉送一件氅衣,望郡王顺时保养,强食自爱,一路顺遂。”
来人把话说完,同霞才认出他就是东宫内常侍邵庸。太子竟会表露兄弟之情,这实在令人意外。因为除同霞外,萧遮的手足之中,再无一人前来送行,也并无一人有所表示。
同样深感意外的萧遮也不得不下车应承,双手接过氅衣,恭敬地向宫城所在的北方跪拜了大礼:“臣萧遮叩谢太子殿下恩赏,伏愿殿下玉体安康,福寿绵长。”
同霞殷殷注目,等待他起身,不可避免地与自己最后相见,轻唤了声:“七郎。”
包囊沉重,不必打开便知是秋冬的厚织氅衣,足够抵御四季风雨。萧遮终究无言,将氅衣亲自送回车内,却并不登车,半晌忽然回头将同霞深深拥住,泪落无声:
“对不起,我只有对不起你了。”
春和景明,春山如笑,春事阑珊。繁华的都城中从此少了一位宗室,就像花开时节亦伴有落花流水,无非是一次司空见惯的更替——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三千之罪
白延依木再次见到明柔长公主, 已是德初六年的暮春,与上回相隔了近两月。他实在有些焦急,也实在感到兴奋,尤其是见长公主在一个晴好的晌午邀请他过府, 似乎是不再隐晦他们的交往。
因为这可喜的趋势, 他的见礼也较从前潦草了些许, 直至抬头望见一身素服的长公主, 方才面色一滞, 但很快就有所补救:
“臣知晓, 这一二月来德妃娘娘离世,济阴王离京,而长公主与娘娘和郡王素有深情, 必定伤怀。臣虽未能前来看望, 心中也为长公主担忧, 望长公主节哀,保养玉体为宜。”
同霞静静看他做作完毕, 只是伸手招他近前, 一笑道:“你虽是一个外臣, 我的事,宫中的事,倒是看得很明白。”
白延跪坐在长公主席前, 才要扬起的嘴角微微一颤,“弘文馆就在禁中,臣难免有些耳闻。也不过是因事关长公主,臣才有所关切。”
同霞将他脸上细微的变色收入眼底,不置可否,忽道:“如今已是阳和之节, 这时候请你过来,是想与你商议,何时入宫面见陛下。”
他的猜测果然成真,莫大的惊喜令他,几乎想要一把握住佳人垂放身前的玉手,身躯昂然挺立,喘息了口气方问道:“长公主,终于愿意答应臣的求婚了?”
同霞抚了抚原就平整的衣袖,悠然含笑:“如果陛下问你为何喜欢我,你怎么答?也敢说上次对我说的那些理由吗?”
他的许诺涉及了前驸马,涉及了长公主的血衣入见,种种大胆,颇多禁忌,是不宜对皇帝宣口的。白延不禁有些犯难,不知她是试探,还是戏谑,问道:
“长公主既愿与臣一同面君,便是愿意下嫁臣。臣自会向陛下表露诚意,长公主也会为臣说话的吧?”
同霞若有所思,缓缓吸吐了口气,道:“替你说什么?”见他蹙眉,极快又道:“说你名为求学,实怀阴谋?”
白延骤时身躯一震:“长公主,此言何意?!”
阳和之节,朗日高照,这内堂虽深,却并不是暗室。同霞畅然一叹,明白道:“白延王子此来繁京求学,其实是蓄谋待机,欲报母、舅三十年前血海深仇,我说得不对吗?”
白延依木僵坐无言,晴光照雪的美貌渐渐真成了一片难以分辨的雪白。同霞知道他断无防备,就是想要解惑也不知从何发问,便由他缓解了半晌,将事情从头说起。
三十年,比二十年还要陈旧久远的往事,其实并不比二十年的旧事复杂——临淮公主与高琰恩怨,宋王与高氏血仇,一两刻间也就陈述无遗。
同霞望着复仇梦醒,或也可说是复仇梦破的异国王子,他浅褐色的瞳仁中已不全然是惊恐,也并非是全然的疑惑。他双臂撑于身躯两侧,稍改臣服的跪姿,奋力道:
“你们中原有句话,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无论如何必要手刃仇雠。小时候,母亲给我讲文章,我最明白的就是这一句。长公主深明大义,既然清楚臣的仇恨,为何却要阻止我?!”
说到此处,身侧两掌攥拳捶地,又道:“尽管如此,我对你的真心,仍是天日可鉴!”
同霞只是轻声一笑:“你若无此心,我又怎会有如此良机,拆穿你的心?”
她显然不是不信,却也显然是曲解,白延心中痛苦,气息颤抖道:“可是你与我一样!一样有父母之仇,一样是不共戴天。你已经扳倒了高氏,为什么不能与我一起杀了昏君?为什么元渡可以,我就不可以?我比他更加爱慕你,也比他更加忠贞于你!”
他果然一鼓作气道破一切深言,同霞倒也觉得爽气,起身走到一室中央,看着他依旧挺立的背身,摇头一笑:
“你说的是两码事,一件是所谓真心,一件才是同仇。所谓真心,你既早就知晓我的身世,刻意接近以至急于求婚,难道不是想借我的身份更易于接近陛下,伺机刺杀?”
白延正声道:“是,所以这不是两件事,而是可以两全其美的事。”
同霞并不急于反驳,继续道:“所谓同仇者应该同心,则是你强加于我的意愿。单此一项,你便永远都比不上元渡——他不会怀据利用之心接近我,只会殚精竭虑思索如何奉献于我。”
白延转身望向同霞,眼中充斥不甘与不平,同霞仍置之一笑,满不在意道:“你既知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想也知道那篇文章里还有一句——衔君命而使,虽遇之不斗。便是说奉君王之命出使他国,就算与仇人狭路相逢,也不能只图痛快报仇,否则影响的是两国的利益。”
白延诚然知晓这一句,在她说起前却毫未想起,木然半晌,说道:“圣贤书上的道理太多,就是圣人自己也不能完全遵循,我不是圣人,只能信奉自己的信仰。我的母亲,三十年来,每至夜晚便会背着我垂泪,以至忧思郁结,不上四十岁时已满头华发。你们历代皇帝皆宣称以孝治国,我为人子,难道不该为母亲复仇?”
他捧出孝道的圣言,同霞不能驳斥如此天理,但神色仍然从容,道:“既说到母亲,我也说一说我的母亲。她侥幸逃死入宫,也曾想接近皇帝,却不是刺杀,而是希冀皇帝可以为她伸冤。最终不成,还有了我,我便也算是她仇人的血脉。可是她临终之际,却并不希望我继承仇恨,一生为寻仇而活。”
白延不解她用意,摇头反问道:“你如此说,是揣度我母亲附加她的仇恨于我,是说她不够爱我?不对!只有母亲疼爱我,我也爱惜母亲,我才会来到繁京,才会有此决心。”
同霞凝视他直白的目光,紧接着他的话音便是反问:“那决心之后呢?解决仇人之后呢?”
白延不禁一愣,未及细思,她已经自行回答:“那两码事我就依你,将它们‘混为一谈’——一来,若你我当真成婚,你必会选择与陛下亲近时弑君,如此天方夜谭,就是一举成功,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宫门?或者说,你的爱就是带着你的心爱之人送死?”
“再者便是我刚刚提过的话,你是西慈王子,是西慈的使臣,远不止是你母亲一人的孝子——你西慈是军队多于我朝?还是军需强于我朝?亦或是交战之力胜于我朝?不要说什么七千里迢迢山川阻隔,当年护送你母亲和亲的一支京卫,便足可以灭了你的国!到那时,你怎么去算这灭国之仇?那些为你母子私仇生殉的西慈百姓,又要如何算这一笔血债?”
他像是醍醐灌顶般顿悟,也像是绝望地沉默,头颅一点点沉下,忽然却又开口:“这未必就是一个死局,他们当年下毒害死了我的舅父,便是神鬼不觉。我完全可以让皇帝像舅父一样梦中死去,只要你肯帮我……”
“我不会帮你!”同霞决然打断他,也怜悯地看着他,“你不是圣人,我也只不过是个公主,生为此身,军国大政,万姓苍生原也轮不到我来忧切,只是叫我左右不顾,一心寻仇,我也做不到。不是因为那是犯上谋逆,也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
深深提了口气,向他走近,微微躬身又道:“白延王子,让仇人死去,只是最简便的了断,而不是,最佳的了断。”
白延听到此处,头颅再度昂起,膝行数步,求问道:“那是什么?”
他问得真诚,同霞却就此缄口,转向室侧一方隔屏,唤道:“蒋相公,请出来吧。”
当朝首相蒋用闻言从屏后缓缓走出,与地上的王子相见一霎,不堪地闭上了双眼,也同他一样跪倒在地。同霞平静下看,微动的嘴角似有笑意,片刻只是与随后走出的元渡,相视颔首。
这场拆穿人心的戏码,看客亦是戏中人。
从周肃第一次提起蒋用,此人便一直存在于他们的视线之中,但种种猜疑,查无根据。直到白延依木与蒋用有了关联,他们才恍然大悟,其实宫中朝中并无勾连,而是内外并举,不谋而合,接续制造了绵延三十年的阴谋。
数月前元渡夜访裴府,师生间将已探知白延的情形做了计较,便由裴昂主动去见蒋用,就如同霞今日这般坦陈。这固是兵行险着,亦是元渡早就有过却被同霞阻止的想法,但有了白延这块底牌,蒋用纵然只是沉默相对,一时也成了强弩之末。
而彻底击溃他们的联盟的,除了白延生出的这份计划之外的爱慕之心,破题之人竟会是周肃最后说起的那位尚药局奉御,王昭素。
将胡遂禁锢在公主府那时,处置赵氏事已箭在弦上,为问明陆铭与胡遂当年的干系,元渡借入宫请旨拘来了王昭素。王昭素彼时骑虎难下,只得说出实情。
然而诸事本就交杂,对质情形下,元渡忽然敏觉地想起了宋王之死,认为那时已经任职太医署的王昭素或许也能知晓些隐秘。谁知就是这鬼使神差的随口询问,竟从他口中听到了蒋用的名字。
已知难逃问责的王昭素坦白告诉他,宋王的事朝中还有一人比自己更清楚,那便是自显元年间起,便与宋王交游的密友蒋用。他们一直未能在蒋用官牒上寻找到的二人的联系,原来本就不在蒋用可查的履历之上——
蒋用早年聪颖博学,却天性洒脱,不愿为官,但宋王久倾他文士之名,便主动结交。谁知二人倾盖如故,从此越发亲密,蒋用就成了宋王入幕之宾。
后来宋王为高氏暗害,患上心疾,王昭素奉旨前往王府看诊,便是那时见识了这位宋王密友。只是彼时难料未来事,再次见到这位特殊文士时,他已登科入仕,做了一位御史。
御史清流,虽才八品,却是文官起仕的最佳官职。而蒋用一个出身平常的文士,之所以能够得到这样的任用,却是因为临淮公主和亲前的私下托付。
皇帝年幼失恃,曾与临淮姐弟十分亲厚。临淮含恨和亲时,胸中大计已在酝酿,用手足旧情托付皇帝照料宋王的旧臣,正是复仇的第一步。这也正是蒋用为何能以圆融的性情游刃官场,仕途平顺,而始终不曾为任何风波牵连的缘故。
想到这里,同霞诚然不为他们毕生的事业功亏一篑感到可惜,却实在为自己,为元渡,为他们所有旧事的遗孤而感到愤慨。她不由向蒋用发问道:
“蒋相当年既已入仕,一身才学,又有临淮公主托付旧情,陛下信任无可比肩,何不就凭借此势,在朝堂之上与高氏一争?如果那样,我还可尊相公为天下大义之士。”
蒋用伏地不起,沉声道:“臣万死。”
同霞鄙夷摇头,冷笑继续道:“永贞七年,你一道奏疏检举高氏谋逆,却首先隐匿了自己的姓名,这是怕一计不成,先送了自己的命,还是本就是试探先帝疑心,投机而已?”
不需他回答,紧接着又质问道:“蒋用啊蒋用,你既然知道临淮公主何以会去和亲,宋王又何以早逝,难道就想不到先帝偏袒之心已至昏聩地步,就算是为了保全太子,他也会用严刑峻法掩盖此事?崔尚何罪?元观何罪?牵连的百余性命又有什么错?!”
将崔氏裹挟进这场阴谋的检举奏章,也是元渡不曾在御史台匦阁找到的奏章,它的谜题也随蒋用的暴露而解开。若说前因皆是无可奈何,从蒋用递上这份奏章时起,他便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帮凶。
帮凶依旧额手伏地,元渡冷眼拂去,几步从他身侧踏过,将浑身发颤的同霞扶坐,接替她将这场迟来的儿戏演绎完整:
“永贞七年后,蒋公若能醒悟,便不会有今日下场。可是你,太过自以为是——你凭借执法吏的身份,交通大理寺狱吏以死囚替出崔夫人,却并不思解救,竟将一个弱女子混入罚没掖庭的官眷中——没有此举,何来长公主?”
吐息粗重,一顿又道:“金吾围抄崔家时,你就在府外观望,看见我等三人逃脱,放任老师裴昂搭救我三人,大约也是在想,这或可成为你今后复仇的助力吧?我倒想请教蒋公,是何时认出我就是当年的孩子的?”
凿凿话音掷地,旋落半晌,帮凶避无可避地支起了身躯。这些他亲口承认的事实,在这私设的公堂被再度宣读,加以注解,方如酷刑加身一般,令他剧痛入骨。他强抑浑身震颤,供述道:
“你能由高琰举荐,已不寻常。你为侍御史时,我便令匦阁洒扫的杂役伺机窥探,他告诉我,你似乎常在匦架上寻找什么。等到高氏入罪,裴昂谈及你时的态度暧昧,我便明白了。”
元渡释然一笑,又道:“那么,若不是白延王子与蒋公有了分歧,蒋公原本是想如何协助王子呢?”
蒋用面颊颤抖,仿佛牵动起一丝蔑然笑意:“或许会设法让王子与东宫结交。陛下会介意太子交通朝臣,却不会忌惮一个母国遥远且弱小的外臣。其中自然也有临淮公主之情。”
宋王死于储位之争,如今再从太子着手,还施彼身,倒真是聪明机巧的计策。元渡与同霞相视会意,都不去置评。
沉默有时,蒋用以坦然赴死的面貌,端正拜了一个大礼,终结道:“事已至此,臣自知死罪,只是白延王子毕竟牵涉两国,还望长公主,妥善处置。”
他并不是厚颜求生,但仍旧顾念旧情,说得是实在话。同霞看向一侧早已呆若木鸡的王子,心中悲悯、无奈兼有,却并无为难:
“今日说过的话,但有一字传出,你我皆是一死。只是我既敢让你们入府,其实也不过是想帮你们。”
这话与她先前的论断相悖,白延依木惊醒抬头,诧异道:“你不是不愿意吗?”
同霞微微一笑:“世上的事再是骇人听闻,皆逃不开业报轮回,我担不起这三千之罪,你们,也都担不起。”
白延并没听懂,目光缓缓转向蒋用,却也看不透他怔然或是惊愕的神色。直至半刻后听见长公主的逐客令,白延咬牙站起,仍旧惦念起那不觉后悔的选择:
“长公主,若我们不是这样的出身,你会喜欢我吗?”
同霞一笑道:“你送来的鹿乳糖,其实我一个也没有吃过。”——
作者有话说:本文将于3.23日完结。感谢陪伴,欢迎留言。
第115章 天子穆穆
德妃骤亡, 七弟离京,这一场已渐行渐远的变故,因为从头至尾的含混,仍让皇太子心中困惑。暮
春昼长, 他也多了些许可以遐思的空闲。从变故本身, 又自然地衍生出更多的关注。
比如济阴距京千里, 七弟一家要走多久?炎暑到来前能到吗?那个他尚未见过一面的侄儿, 周岁的生辰注定是要在途中潦草度过, 这么小的孩子, 受得了奔波之苦吗?
他从前从不会想这些,他这是怎么了?
未及他神思回转,耳边忽然惊起了邵庸的呼号:“殿下!殿下快去崇光院看一看吧!奉仪她……不好了!”
萧迁还没明白过来, 身躯已经僵硬。邵庸从未有放肆至此的时候, 崇光院的那人虽有许久不见, 一向也听邵庸汇报如常……他感到一阵心悸,为这不可名状, 却似曾相识的急情。
终究是开不了口, 他只有沉默地向崇光院奔去。然而, 他并没有见到一丝慌乱,这里依旧屋宇俨然,花木葱茏, 只是宫人悉数跪在两边道旁,没有一人迎来见礼,没有一人抬头看他。
“殿下来了——”
他情怯至极,终于听见有人搭救,“到底……”只是鼓足气力说出两字,却又一瞬为那人的面孔震惊, “陈,陈内官?”
大内官陈仲自高奉仪阁门下走到太子面前,躬身拜禀道:“殿下节哀,高奉仪已经去了。”
皇太子犹遭霹雳,面色霎成白雪。
陈仲没有抬头,继续道:“陛下赏赐殿下新制春袍两套,臣奉送而来,便遇见崇光院出了大事——是有人在高奉仪的膳食中动了手脚,臣已命人严查,也会上禀陛下。”
皇太子仍是纹丝不动地立在院中,东风过耳,花落成泥,一瞬间,阳和之节已成肃杀。
“孤,去看看奉仪,劳大内官代孤叩谢陛下天恩。”
*
少年结发,至今已将十年。皇太子一直以为,这是极其漫长的光阴。它不是一成不变,却因绕不开高氏二字,而失去了婚姻该有的欢愉。或许,生在帝王家,本就不该奢望什么欢愉。他这十年,甚或是有生以来,竟然没有一日是个明白人。
再向前推想,他还是永安郡王。大约就是这样的季春,花气袭人的午后,他才与业师戴渊道别,自行捧着书卷从学馆兴冲冲返回东宫,不防一处转角就撞见了一个女孩。
他急刹脚步才不至失态,书册到底散了一地,心生不悦正要骂人,定睛望见是一个着鹅黄罗裙的小丫头,估量年纪比他略小,却是很面生,便问道:
“你是新来的宫人?不知道我是谁?”
她想必是被吓到,低头交手不曾回答,却蹲下将散落的书册拾了起来,一点点捧到他面前,这才弱声道:“妾不是有意冲撞郡王,还请郡王息怒,妾已经知错。”
原来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实在奇怪,倨傲地由她举着书册,并不接下,眼睛再度打量起她。
她的裙子不是宫人样式,衣料轻薄流光,必定所值不菲;她绾着一对蝶翅般的双髻,自两鬓垂下的彩色丝绦,随穿廊而过的轻风飘动;她的脸颊没有涂胭脂,却越来越红了,眼睛垂下又抬起,亮晶晶的像是要哭,难道是手臂举酸了?
他的心便由此一软,一叹接下书册,道:“我并不是要罚你,只是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又是谁家的孩子?”
她终于露出一笑,笑颜清新可人。只是话音未出,又自她身后跑来一个内臣,喘着气就道:“小娘子让臣好找!怎么一眼不见就跑出来了呢?若是有什么闪失,臣可怎么向太子妃交代?”
内臣急得眼花缭乱,还不及看清对面的郡王,但这番话已经让他再也没有了与这女孩说话的兴致,冷脸拂袖离去……
已经如愿成为东宫之主的永安郡王,当时并不知道,女孩的心中只有满腔倾慕。已经如愿成为永安郡王发妻的女孩,当时想也不解,郡王是听见她高氏的出身而感到厌恶。
一切太迟,已经永失所爱的皇太子,再也无法对当年的女孩解释自己的无礼;后来也曾表明心迹的皇太子,再也无法为他从未放下的倨傲而弥补。
他只有无能地跪在她的身前,也无能地无泪无声。她的容颜是冷的,她的身躯也是冷的,她不会再开口说起自己的名字。
没有不会天明的长夜,就像无法回天转日,无法起死回生。亘古不变的天理会裹挟着凡人,他不可选择。
他轻叹了声,走出层层帘幕,恭迎再次到来的陈仲:“陈内官不必拘礼,可是奉仪的事有了结果?”
陈仲微微躬身道:“是。陛下闻知,勃然震惊,但事涉宫眷,不便交付三司,就委臣一力查办。臣连夜审问了崇光院和东宫典膳局的宫人,查明是承恩殿一宫婢受太子妃指使,在奉仪的早膳中投下了鸩毒。毒物也由此婢交代,是太子妃托母家秘密寻得,暗带入宫。”
如此储君正妃毒害位卑侧妃的骇人事,却叫陈仲汇报得四平八稳。
皇太子内心无法形容,然而他并不感到怒,只是背后一根脊梁如同灌了铅,挺立不得,弯曲不得。
僵持了许久,直至新日升起,室内澄明,他看见陈仲仍是那样不可深究的沉静面色,只有配合:“陈内官,也审问了太子妃吗?”
陈仲耐心久候,也耐心回复:“是。太子妃已经承认,是嫉妒殿下宠爱侧妃,一时昏聩。然罪已铸成,陛下自然不会轻纵。现下臣已将承恩殿的宫人悉数换去,请殿下勿要挂碍,善加保重。”
太子妃因私杀人,所用的是律法列为首位的剧毒,是令家人寻得。
皇太子无言以对,最终点了点头,面北下跪,叩首拜道:“臣萧迁,谢陛下天恩。”
陈仲领会退出阁外,皇太子方才缓缓起身,抖动的嘴角带起一丝冷笑——太子妃称病避居已有半年,太子妃是皇帝亲选的儿妇。
天意难问,天理难违。
*
如同处理一个猝然离世的嫔妃,皇帝料理东宫的内政也使用了同样潇洒的手段。高奉仪身殁的次日,便有两道旨意同时下达。其一追封高氏为四品良媛,丧仪祭祀皆从二品命妇礼办理;其二便是废太子妃徐氏为庶人,拘禁冷宫,而许昌郡公徐家一门,徐纵赐死,妻女皆没为官奴,男子亦皆判了流刑。
两道旨意一为抚慰,一为罚罪,看上去是明白不过,也恰当不过,只是常理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宫墙内外,都城坊间,臣民们都很好奇,开年以来的皇室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皇家内事未到悍然惊天的地步,其中详情终究会淹没成年深日久的秘辛。皇帝不会回答,臣民无可究底。天子穆穆,圣德巍巍,明堂端坐的德初皇帝,仍然是这盛世唯一的主宰。
盛世的主君在草木靡靡的春尽头,一如既往地伏案处理着政务,大内官陈仲忽然入殿,不及主君抬头,已经跪地禀道:
“陛下,方才中书令的家吏来报,说蒋相公,他……他一个时辰前突发急病,已经过身了。”
皇帝疑心自己听错,因为早晨的朝会上他还见过一切如常的蒋用,问道:“这是真的?是何缘故?没有叫医官去看吗?”
陈仲回道:“蒋府家吏不敢以此欺君,想必是真的。因是疾病突发,并没有来得及请医官。”
皇帝仍觉匪夷所思,怔然半晌,眼角余光却又闯入一道素白身影。她徐然走到殿中,只微微欠身便昂起面孔:
“妾也有一事特来向陛下禀报——西慈九王子白延依木昨日接到他母亲的急书,言及西慈将有内乱,或会颠覆社稷,便不及向陛下请辞,昨夜已经率使团离京返国。”
外使离京自该亲向皇帝回复,为何是她来回禀?西慈的内乱,这又是什么天方夜谭?皇帝不知她又要做什么,平静泰然的内心早已被接连的急讯搅乱。
陈仲却于震惊中醒悟过来,悄然起身,默然退出。只是行至殿外竟又遇见一人,含笑向他拜礼:
“下官紫宸殿学士高齐光,见过大内官。”
*
皇帝审视殿下站立的长公主,她与月余前无大不同,不仅是气色面貌 ,身上的素衣似乎也是赵氏发丧那日的穿着。因而微微皱眉,微微嫌恶,终于开口道:
“朕不是说过,不许你与白延依木来往?他有家国大事,怎会劳你传话?西慈距京数千里,有信传来,所写的事也只怕已经发生,他何必急在一夜间?你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霞将皇帝略有威严的质问静静听完,又向御座走近了两步,微笑回道:
“妾说的就是实话。一个外臣,就算是陛下的亲外甥,想要面君也须层层上禀,实在太过耗时。就是妾,也不得在宫门落锁的深夜搅扰陛下。他能情急求助于妾,已是两全办法了。”
停了停,又道:“正如陛下所说,他接到家书时已经太晚,或许他的母亲已经为内乱殉葬。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痛彻心扉之下,还需要什么理智?他曾同妾说过,我朝历代先王皆以孝治国,他身上有一半我朝的血脉,他一定要做他母亲的孝子。”
皇帝此刻并不能确定西慈内乱的真伪,只是她的话也透着轻浮,不知想表达什么,心底沉吟片时,目光又落在她的素服之上:
“他说得不错,为子孝母,本是伦常。只是你至今还不除服,莫非是为赵氏?那么你,为何又要将她逼死呢?”
皇帝似笑非笑,语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嘲讽,同霞也垂目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然后含笑抬头:
“陛下误会了,她不过是妾的庶嫂,妾甚至可以不为她戴白。无非是又引发一些人的议论,妾从不在乎那些口舌。反正陛下心中清明,她不仅死有余辜,而且百身莫赎。”
轻轻摇头,又郑重道:“妾不是为她穿白,妾是为自己。”
皇帝一惊道:“这是什么话?”
同霞轻笑道:“是好话。暖寒宫宴那夜,陛下说想与妾好好说话。妾已经想明白,就是来和陛下好好地说上一些好话的。”
皇帝仍未看出她此来的正题,眯眼细细端量,却忽然想起,她的十八岁生辰将至。多么青春的年纪,与她的言行多么不符的年纪。所以不知是无奈,还是怜惜,皇帝心中一软,缓声道:“你到底为何事,既然见了朕,就说吧。”
同霞得到满意的许可,却先敛裙下跪全了一个大礼,方端正身躯,仰视天子:“陛下,中书令蒋用实为畏罪自尽——他即是三十年前,宋王府中白衣旧臣,亦是二十年前匿告高氏谋逆之人。”
皇帝早已放下的朱笔,在她清脆话音尚在回旋之际,已经突兀地摔落在地。御案上被朱笔急速滚过的奏章,划开一道刺目血痕,虽然断续不整,其势却足够毁掉其上的文字。
难以入目的文字,难以言说的毁弃,贯穿了三十年的岁月,被一个十八岁的遗孤,细密寻回,修复呈现。真是可笑至极,也真是——阴魂不散,报应不爽。
皇帝无计可施,半晌沉默后,面容急转衰颓,仿佛一下只剩残年,硬磨着牙齿,拼出一句话:“宋王……是白延依木告诉你的?”
同霞摇头道:“妾才说了,白延依木是孝子,他母亲当年托付陛下照拂蒋用,他自然也随母亲,只当蒋用是旧故,他母子并不知旧事——就算知晓,他也不敢用西慈的国祚为已经无可转圜的旧案陪葬,单只是内乱,他就已经失了心智。不是吗?”
轻轻一叹,又道:“二十年前蒋用的作为,他们母子远在西慈更是无法掌控。就是陛下当年就在宫中,不也到今天才知,是谁捅出了那场弥天大祸吗?”
她做着最恭敬的姿态,说着最挑衅的话。皇帝到这时才有所觉悟,她竟然一直都不会“好好说话”。她和蒋用一样,是极其善于潜伏的逆臣,而让她挥洒自如到这个地步的,让蒋用游刃有余到这个地步的,都是他自己。
他纵容了一个逆臣处死了另一个逆臣,又致使这个胜出的逆臣向他邀功,向他取笑。这匹夫都无法忍受的践踏,让一刻前还是盛世主宰的皇帝脸色渐从青白涨成紫黑,一阵上涌的气血终难遏制,从他的口中喷溅而出。
“来人,传医官!”逆臣跪地不起,纹丝未动,只是抬高声调向殿外呼救。
不过顷刻,新任不久的尚药局奉御魏勘便偕同大内官狂奔而至。而紧随其后的未雨绸缪者,也是逆臣自始至终的共谋,走到她身侧,与她齐肩跪好,轻声道了句:
“臻臻,别怕。”——
作者有话说:嫌皇帝命长二人组MPV结算画面!
第116章 青山有思
皇帝突然呕血, 依据魏勘的诊断,是情志过激,肝火上炎导致。然而皇帝在完全脱力瘫倒之前,仍撑着一口气, 严谕陈仲看守好紫宸殿, 不许再有人出入。
于是数个时辰, 逆臣夫妇就跪待在皇帝榻前, 观看魏勘全神贯注地施救, 观看陈仲焦头烂额地问询。但大约是上天庇佑, 皇帝在天色将暗时苏醒过来,只是到底急伤元气,脸色青黄, 行动也不可自理。
魏勘便又协同陈仲, 一人替皇帝抚背顺气, 一人服侍皇帝饮药,盘弄了又有小半时辰, 情势方算平稳下来。皇帝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叫魏勘暂且退到外殿。这位脸色并不比皇帝好看的新任奉御闻言如蒙大赦, 退出的速度堪比来时。
内殿中终于又成了与两年前相同的情形, 夫妻感受到皇帝下视的目光,齐齐叩拜了一个大礼。皇帝却不知在想什么,又像是思绪迟缓未曾恢复, 良晌才扬了扬手:
“你近前来。”
同霞知道皇帝是叫自己,但跪了太久,起身时双腿酸软,被元渡及时搀扶才没有失仪,“陛下可好些了?”她仍以端正的跪姿朝见君王,语带微笑。
皇帝一手抚膺, 目光拂向她的双膝,嘴角牵动,也似一笑:“其实你能够明辨是非,也知道权衡利弊。那些事虽然朕有所失察,你们的所作所为,却算是有功于社稷。”
同霞望着皇帝苍老下垂的眉眼,心中不屑:“陛下不必再试探妾,妾是什么心思,是什么样的人,妾自己最清楚,陛下却是最不清楚的。”
皇帝略略摇头,反问道:“是吗?”又道:“朕从前确实不清楚,只以为你是你母亲的女儿,便当有她的影子,比如柔顺,比如谦恭。不过,你也有与她相似的地方,你的眼睛像她,笑起来更像。”
母亲入宫后曾与皇帝见过多次,这是同霞已经知道的,只是皇帝此刻提起,不仅无关今日的事,语态之中又多了几分暧昧意味。她不知怎么理解,迟滞半晌方道:
“孩子是父母生养,既不太像母亲,便是像父亲。妾出生得晚,不曾有幸得先帝教诲。所以他的杀伐决断,妾就学成了桀骜难驯,他的至圣至明,就只学到了刚愎自用。”
她自然无一字是在贬低自己,也无一字是为追思先帝,可皇帝神情没有一丝不悦,甚至微露欣赏:“先帝的圣德连朕都学不明白,何况是你?就是朕刚刚所言,你又能听得懂吗?”
同霞蹙眉望向皇帝,“陛下?”
皇帝淡淡一笑,放于胸口的手缓缓伸向她的头颅,轻轻揉抚,又轻轻告诉她道:“当年得知你母亲生下了一个女儿,朕大松了口气。私心想,来日即位,议立储君,便不用在你与萧迁之间取一弃一了。”
同霞似不觉自己明白这话,但躯体内外已成一片寒冰。
元渡在稍远处,只看同霞面上遽然间血色全无,却没有听见皇帝说了什么。心中忧急,才要不顾上前,被陈仲两步赶来,死死摁下了肩膀。
*
皇太子在寻常昏定的时辰来到紫宸殿。因为得到陈仲的严令,守在殿外的小臣既不敢迎太子进入,自己也不敢擅去通禀,硬生生将一国储君晾了两三刻。
然而太子并未见怪,甚至一字未问,神色平淡地就地等待,直至晚风新凉,天色全暗,终于看见陈仲走了出来,颇为礼敬地解释道:
“陛下下午偶有不适,宣了魏奉御前来看疗。因为并无大碍,又怕临时免了殿下昏定,反令殿下不安。是以空劳殿下久候,请殿下恕臣怠慢之罪。”
就是单看这位大内官的面子,皇太子也并不敢计较,何况是君父圣体抱恙。他心中这才略惊,问道:“那陛下现在如何?臣未能体察圣心,实在是臣的过失。”
陈仲淡笑以示安慰:“殿下不必过忧。陛下这不是叫臣来请殿下进去了吗?何况,还有喜事要同殿下说的。”
太子心中斟酌,不便再拖延,动了脚步,“臣遵旨。”
*
太子随陈仲进到内殿,扑面果是一袭药气,只是不及看清御榻上的天子,一眼先被帷帐前跪着的两人所惊,自己撩袍下拜的动作也僵了一僵。迟钝的这片刻,便闻皇帝发问道:
“怎么?太子是在外站久了,有些累了?”
萧迁这才回过神来,背后发了一层汗,跪倒道:“臣死罪!不知陛下圣体不安,侍疾来迟,请陛下降罪。”
皇帝哼笑两声,声息颇显疲倦,“有你小姑姑他们在这里,朕尚好。”说着便将手抬起,示意榻边的同霞扶他坐起,“太子先起来吧,你也一道站好就是。”
皇帝态度辨不出喜怒,也不像全然平和。萧迁不由暗暗看了眼同蒙恩赦的高齐光,见他倒是稳重,心底想起方才陈仲所言的“喜事”,一时也有所开悟。
又有一时,皇帝没有说话,目光由近及远,将三人照拂一遍,终又回到同霞面上,托了她一托,开口道:
“他们夫妻原是受人带累,朕当初为你姑姑免受非议,不得不叫他们分离。如今事过境迁,他们夫妻实无牵扯,朕再不忍心拆散,已经答应他们再赐婚——朕的心意瞒不过太子,太子既然正好来了,可觉得此举有无不妥?”
“喜事”虽摆在明面上,萧迁仍未想到皇帝会询问自己。而此事经皇帝这么说来,重点却已不在“喜”字。他心中警觉,此情此景即便不是另有隐情,皇帝也是在借故试探他。
他终归不能无动于衷,暗暗透了口气,谨慎道:“臣惶恐,只是心知陛下向来眷爱小姑姑,也向来看重家人之情。陛下有此念,自然是为小姑姑终身所虑。然臣是终是晚辈,不敢妄议陛下的决定,唯能体察陛下深心而已。”
皇帝重家人之情是尽人皆知的事,他竟然以此破题,既表明身为人子不敢僭越的谦卑态度,也着实是模棱两可,全身而退。皇帝听来,嘴角不由抿起轻薄的笑意,说道:
“太子纯孝,倒是朕一时忘了,你如今也没了正妃。年纪轻轻,东宫无主内之人,朕几个孙儿无人管教,也是要叫人说朕家的闲话的——太子看,是叫礼部重新擢选亲贵贤臣家中适龄女子,还是就选一个你身边合适的侧妃正位册封?”
萧迁观察皇帝神情,莫名已有几分预感皇帝要一同扯起他的婚事。果然听到这话,颈后顿觉窜入一阵侵骨寒风,咬牙强撑镇定,伏跪在地,道:“臣不能明察内事,已令陛下烦忧,更不敢妄想其它,请陛下治臣之罪!”
皇帝毕竟体力不济,见太子进来起便是一副战战兢兢模样,心中一时烦躁,又无力发作,仰面闭了闭眼睛,“太子究竟是来请安的,还是请罪的?”一叹指令道:“太子先下去吧。”
萧迁不知该不该缓口气,但面孔触地,鼻息都挤压得艰难。迟疑半晌,再未听见皇帝作声,方才缓缓起身。然而转身之际,身后竟突起一声刺耳呼唤:
“哥哥!”
这一声呼唤出自明柔长公主之口,依据辈分,她叫的是皇帝。萧迁愣愣侧转目光,却看见她对自己微微含笑,而皇帝本就极差的脸色已暗沉得无法看清。
“陛下与长公主还有话说,还请殿下先行回宫吧。”
率先前来教导他该如何自处的是陈仲,他连忙垂下眼睛,从速抽身。只是余光不经意转到那位或将复位的高驸马,却见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狡黠且阴冷的笑意。
*
等到太子彻底远离,同霞含笑的眼睛方才悠闲转回皇帝面上,如同邀赏般说道:“陛下病情刚刚平复,又说了这么多话,还不嫌累吗?还要留妾与高齐光说些什么呢?”
皇帝身躯已经塌在枕上,看着高高站起的逆臣,两颊颤动,似乎浑身都挣着最后的力气。陈仲一旁看着两人,惊惧之情已达巅峰,实在无力居中调解,又恐加剧刺激,只得深深伏跪在地,额头捶地发出一声愚钝的闷响。
同霞却愈发笑出声来,摇了摇头:“陛下赞我夫妻有功于社稷,要再赐一次婚,君无戏言,妾也不再违抗。想到太子方才所说,陛下最重家人之礼,那我叫一声哥哥,陛下心里想必也很喜欢吧?妾记得陛下从前就喜欢听我这么叫。”
“长公主!老臣求你了!”她话音未落,陈仲到底拼一死喊了出来。因为枕上的皇帝瞪着一双白眼,浑身颤抖以至抽搐,不知是因反复的病情,还是无能的愤怒。
同霞深吸了口气,决定给这什么都没做错的年老内官些许薄面,点点头道:“佛家说,业报通三世,前人造业则后世受殃。这么算,妾也是报应中人。可是今日造业,却不知三世之后又会如何?”
随即展了展衣袖,最后俯身拜道:“妾祝陛下万寿无疆,亦祝我朝国祚绵长——三世六世,永葆吉昌。”
夜更深之前,逆臣夫妻如同来时一般坦然离去。脚步未至殿外,已经听见陈仲哭天喊地的呼号,一直在外待命的魏勘又奔袭入内,看来皇帝又陷入了昏厥。
*
此后数日,皇帝御驾都未能离开紫宸殿,尚药局一干老成医官也都驻扎在了紫宸殿。皇帝既然无法理政,朝堂上又逢中书令新丧,国无主,臣无首,眼看朝纲不振,终由几位辅相和部首大臣联合提议,请皇太子临朝监国。
此事经由陈仲在皇帝稍能清醒之时做了转述请示,倒也得到了皇帝的首肯。监国事重,临危受命,太子自此也就搬进了紫宸殿,除有官吏汇报事务,寸步不离皇帝病榻。
又至午后,太子服侍皇帝安眠后,便踱步至后廊。他连日侍疾,又要忖度皇帝的习惯办理奏事,一日睡不稳两个时辰,已经是身心俱疲,被这穿廊的熏风一吹,竟忽觉头晕目眩,险些跌倒之际,被恰好赶来的邵庸扶住:
“殿下再这么熬下去可不是办法啊,臣这就去叫医官。”
萧迁勉力定了定神,推开他自己撑在阑干上,低斥道:“什么地方?也轮得到你说话!”
邵庸不过一时心急,低了低头,这才说起正事:“殿下,臣才已悄悄去过公主府。明说是殿下遣臣来问候,可明柔长公主只是避见,她身边那位稚柳,也是一字不肯多说。臣无能。”
皇帝起病就是他见到长公主的那日,至今已有旬日。他虽不知其中的缘由,忖度前后情形,难免疑惑丛生。而这紫宸殿中,医官只管治病,陈仲只管侍奉,他也越发觉得自己身在梦中,不知这梦醒的时候,现实是福是祸。
“罢了,陛下圣体安康才是要紧事。”
*
当监国的太子在宫中心力交瘁而不得其解时,逆臣夫妇已经完全置身事外,来到了独属他们的桃源——前朝遗留的老宦已经故去,皇陵陵署少了一项照拂的事务,一并遗弃老宦居住的竹坞时,也简便地将他葬在了竹坞院外的缓坡上。
“我很小的时候,觉得阿翁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他什么都能给我,糖,儿弄之物,孩子能想到的东西,他都能满足我。”
夫妻祭拜之后不曾起身,这是同霞长久沉默后说的第一句话,元渡因而转脸看她,轻声道:“阿翁疼爱你,他对你我都有大恩。”
同霞笑了笑,缓缓眨着眼,目光流连在周肃潦草的墓碑上,“可是我现在又觉得,他或许还有许多事没有告诉我。因为我只能相信他,便相信了他说的都是真话。”
不待元渡接口,又道:“其实我很羡慕你,你见过我娘,见过二十年前的繁京,即使仍不知全貌,也天生自信,不会感到孤独。你那句话说得很对,若我没有遇见你,恐怕此生不能做个明白人。”
元渡明白她前句所指,却断不知她有后句的心思,心中一惊,又作一痛,从袖下握住她的手,道:“我们毕生就是要做一个明白人,遇上我只是你的途径,我遇上你也是我的造化。你忘了,我还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你也是认可的。”
“是啊,我没有忘。”同霞却也很快点头,侧转身躯与他相视,“元渡,我其实一见到你,就很喜欢你,但起初我不知道那是喜欢。那天我坐在窗下,忽然觉得头顶压了一片影子,抬起头来就看见你塑像一般立在外头,身上惨绿的官袍突兀于朱红的宫墙,整个轮廓就像描了线一般清晰——我其实并没有多看你
的脸,但事后想起来,你的样子,我已经记得很准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表白,不期然在此刻听见,元渡眼中早已潮湿。他可喜更可叹,因为他一直以为,她是后来才爱上自己的。原来,他们的感情也是如此旗鼓相当。
他将她深深揽入怀中,调息良久,激动良久,“杏园那日,你道我明明失路,为何还要分心去拾你的承露囊?它的月白色其实与花草的浅色相近,并不显眼——显眼的是你,我记得它先前就挂在你的革带上,我不会认错,也果然没有出错。”
他说完便听见她在笑,只是声息略显沉缓,“臻臻,是累了?”
时气转夏,但山中的风气还如春日般和煦,同霞凭靠在他身上,渐渐发懒,也渐渐闭上了眼睛,迟迟才又唤他:“元渡。”
元渡环紧她应道:“什么?”
同霞道:“你还说过,或者一年,或者三年,总有一日要带我离开繁京,去看看四海天下。你最要紧,不能忘记这句话;你最要紧,不能骗我;你最要紧,不能……”
她没有说完,或许是最要紧的那句。
山林间绿意盎然,远处的灰绿,近处的翠绿,深深浅浅,有铺天盖地之势,却最终在天际分隔开一道起伏的深痕。天地不会永远像大雪时混沌不清,那遥不可及又赫然在目的深痕,就是青白的界线——
作者有话说:他们追求的光明世界会到来吗?
青白,就是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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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横而不流
皇帝在病后半月渐有好转, 因为仍需太子协理政事,紫宸殿便于衔接内外,御驾便并未移回后宫正寝。此日将歇时,皇帝服了药, 听太子将朝事条陈了一遍, 默然点头, 一时没有作指示。
太子等候了一时, 索性再次请教, 然而才要张口, 忽闻皇帝道:“太子,你跪下。”
语出突然,皇太子不知哪里偏差, 只得赶紧下跪:“臣知罪, 陛下息怒。”
皇帝却一笑:“朕还什么都没说, 你知道何罪?”拍了拍榻沿,又道:“你靠近些, 今夜朕与你不论君臣, 只是父子。”
太子不敢轻心, 也不敢迁延,挪膝近前才稍稍抬了眼睛,“臣恭听陛下教诲。”
皇帝看见儿子两眼下皆有乌青, 脸颊也瘦削不少,叹了口气道:“这些时日,为父虽然睡着,也知道你的尽心——为父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曾代先帝监国,明白这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
太子自有记忆以来, 从未见皇帝待他如此亲近,他并不敢以为这是真的亲近,却也实在稀奇;而皇帝提起自己的监国往事,又令他感到心惊——那不就是永贞七年?
皇帝果从儿子面上看出两种情绪交杂,眉心微微蹙起,忽道:“只是为父到底有所疏失,没有教导过你,该怎样做一个储君。”
君父似乎这才进入今夜的正题,不知被什么驱使,心中惊愕的太子,此刻却全然抬起了头颅。皇帝也并无不悦,只是望着他摇了摇头:
“你年幼失恃,养在高庶人膝下,为父一直心有怜爱。所以那时你请求留下高氏,为父答应了,也把东宫之位交给了你。只不过,为父没有替你选好太子妃,她荒诞无知,令你也迷失了心智——崇光院是什么地方?高氏又是什么身份?”
沉沉一叹,又道:“人君当神器之重,情不可胜其欲,这是书上早就教给你的道理。如果朕没有替你及时处置,你的过错就真的成了罪过。你如今也不止是称罪,而该是,谢罪了。”
已经坐实的真相,被皇帝亲口以教诲的方式说出,皇太子感到巨大的震惊——他果然不与皇帝亲近,他也没有与皇帝亲近的天资。他在匪夷所思中挺直了脊梁,第一回 细细分辨起君父的容颜。
没有冠冕的天子很像一个寻常垂老的父亲,眼角的沟壑,花白的须发,被汤药染成褐色的唇角——二十年后他也会变成这副模样吗?十年前的先帝也是这副模样吗?
沉默又沉默,慨叹又慨叹,他终于得出结论:如果能够活到这样衰颓的年岁,他希望自己的心不要一齐腐朽。
“臣萧迁叩谢陛下天恩。”他端正下拜,以一个险些被君父定罪的储君,最朴素且最标准的姿态。
皇帝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面上也浮现满意的神情:“这便好。”点了点头,又道:“你册立正妃的事,为父也记在心里——良娣袁氏贤德守礼,也为你诞育了皇嗣,堪配正位。”
皇太子未曾起身,再度谢恩:“臣遵旨,谢陛下厚爱。”
父子夜话至此,将近了结,守在外殿的陈仲忽然入内,虽无十分紧急,却是跪地禀告:“陛下,明柔长公主府遣人来报,言长公主高热不醒,恐怕……不好。”
*
皇帝病后的这半月,秦非已被马孝常下令替去紫宸殿守卫的职分,只叫他留守皇城的羽林卫署,也并不许他离宫。按照马孝常所说的理由,这是因为皇帝重病,内宫戒严。
然而皇帝并不至不起,秦非的活动却越发受限。直待明柔长公主病在弥留的消息传开,他心中所思才算尘埃落定。正是这一日,马孝常亲自将他带入了一间暗室。
与这位上官相处了一年有余,虽然彼此都知这段缘分因何而起,但秦非仍对马孝常存了真心敬重。他曾觉得,皇帝亲卫多是勋贵子弟,少有真正的军人,不过都是花拳绣腿的富贵皮囊。可马孝常很不同,赏罚分明,军令严谨,威严果决,可以与他在边州当兵时的将军比肩。
想到这里,不必马孝常催促,秦非已经自行卸下盔甲与长剑,躬身拱手却不下跪:“马将军,我知道,是陛下让将军赐我一死。可是此地不是牢狱,我也不会承认我是罪人——我认下一死,是我料定的结局。只请将军看在我也曾为国家抵御外敌,立过军功的份上,给我一个痛快。”
他说完便垂手直立,闭上了眼睛,可马孝常定定看着他,没有一丝动作,忽然问道:“陛下是有赐死旨意,一死万事空,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问,要留?”
秦非诧异睁眼,未曾反应过来,眼眶已先泛红,“明柔长公主的病是真的不好了?”
马孝常点头道:“长公主一向孱弱多病,若是尚有余地,断不至传出这样的消息。”
秦非不禁握了握双拳,其实也知,若是长公主尚安,皇帝顾忌权衡,不会要了他的命。然而他已是将死之人,他们,她……就不必再问,再留下什么了。
“请将军动手吧!”他含下因为极力切齿咬出的血腥味,再次决然赴死。
“秦非——”然而马孝常仍无此意,反而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你走吧,出了宫就离开繁京,再也不要回来。”
秦非如闻惊雷,瞠目半晌,道:“将军,这是欺君死罪!”
马孝常握了握腰间佩剑,终于沉声道:“三十年前,我与你父亲元观将军同在北境战场,他救过我的命。我一见到你就认出来了,你长得与你父亲很像,身手也有他当年风姿。”
这话既是解惑,也是更大的疑惑,秦非怔然道:“我只是父亲养子,我姓秦,不是元家子。将军既然熟悉先父,难道不知此事?”
马孝常微微一笑:“我也是时常见到元渡的,我分得清你们谁是谁——他才是元家养子。”
秦非这才后知后觉,他们出身元家,原应只有皇帝清楚,马孝常却一语就点明了元家。
马孝常知道他一时难以言表,继续道:“我与将军在繁京重逢后,知道他除了一个亲子,还收养了一个遗孤。有次我去元府拜望,正看见你们在院中,元渡文质彬彬,而你十分好动,便当然以为你是元家郎君。你父亲没有避讳与我解释,说你确是他的儿子,但为怕元渡在家中受委屈,从小就让你们换了名字。左右都是他亲自教养,他的心里并无偏袒。”
秦非呆呆听完,半张的嘴唇吸吐了几口气,“那元渡也一直不知情?”
马孝常郑重颔首道:“大约只有我知道。只是我力有不逮,不能救下你们所有人,只有死后再去向元将军谢罪了。”
秦非无以为对,只觉满身沉重,双膝重重跪地,声泪同下:“父亲……将军……”
时辰已经不早,皇帝旨意是叫他了事后即刻复命。马孝常纵也勾起了万千感慨,也不得不将他一把提了起来:“你父亲一生忠纯,你若死在这里,千年万载,就再也无人知道他的清白了!本将现在命令你,不得拖延,即刻离开!”
秦非猛然抬头,望见马孝常眼中急速显露的血丝,一种堪称悲壮的心境蔓延开来。他在悲壮中接下了他今生最后的军令。
*
“……故先皇帝第十五女,天纵柔和,聪敏仁孝,甘去繁奢,欣闻礼教。而碧玉之辰,羸弱多疾,优典未彰,青春已谢。追思既往,哀情滋深,可追封齐国长公主。”
德初六年四月二十八日,先帝十五女萧同霞病故于繁京太平坊府第。因其无子,皇帝特命皇太子代理姑母丧仪。当皇太子携带亲手书写的追封制书,与大内官陈仲一起抵达公主府时,重重门楼间已悬挂起雪白绫幡,由外至内一片缟素。
公主停灵于内庭郁金堂西厅,皇太子径往拜祭,陈仲宣读制书的间隙,不由放眼四顾,厅中诸人皆是奴婢之属,棺木之下也不过是李固与稚柳两个亲信——好一位生前身后皆得皇帝宠眷的公主。
皇太子心中悲戚而闷滞,未及制书宣读完毕,已自踱步至外廊,凭栏一叹,垂目间忽然一顿,却又很快被陈仲打断:
“殿下,臣已宣旨毕。”
皇太子调息片刻转过脸来,“是吗?”微微一笑,又道:“只是陈内官的事务,并不止这一件吧?”
他语气神色皆平和,陈仲却脸色一白,未及开口,又见太子竟然伸手,替他掸了掸肩上不知何时飘落的纸灰:
“陛下本在病中,听闻公主丧讯又悲痛不已,你我出宫时尚在高热昏睡。内官自幼侍奉陛下,体贴之心,孤也不能及。所以有些无伤大雅的杂务,不如孤去替内官了结,内官就替孤暂尽孝义——放心,陛下醒时,孤也定然已经回宫。”
陈仲两肩早已发僵,额头鼻尖满布细汗,无语良晌,终究垂首:“是,臣谨遵殿下之意。”
*
眼看陈仲离去,太子又在廊下留了片时,便向随侍的邵庸交代了几句话,命他留守灵堂,自己则沿廊而去,一直走到了公主府后园。
后园本静谧,此刻更无一人,太子的脚步停在一池碧水前,负手一笑,却开口道:“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元渡已从假山石后移出,站在皇太子两步外,拱手一拜:“臣元渡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望着他水中的倒影,摇了摇头,叹道:“不是孤拦着陈仲,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元渡微笑道:“这是陈内官告诉殿下的?”
太子闻言轻嗤,骂道:“你真该死!”又一笑:“孤不想知道你们那些事,陛下也不想叫孤做个明白人——但是孤曾受了你的八品革带,一世英名不能叫你断送了。”
元渡赞扬道:“殿下贤明。”
太子这才转脸看向此人,除了一身素服,面皮神色还和从前无异。因而似有慨叹,似有惊奇:“你这个人,从头至尾,由内而外,就是四个字——胆大包天。”
元渡再拜谢道:“殿下金口玉言,臣愧领。”缓而直起身躯,本来淡然的目色变得一层雪亮:“臣与殿下今日一见,恐无后期。臣也有一言敬赠殿下——臣初交殿下,别怀异心,但于今至此,得君行道四个字,臣以为,臣是做到了。”
太子与他相视,眉心渐渐攒起深痕,再开言时,嗓音低哑:“孤问你,那日在紫宸殿,公主那一声,是唤谁?”
元渡与他相反,肃容舒展,撩袍跪地,又道:“殿下贤明。”
“好,好!”大约是日光太盛,皇太子不堪地闭上了双眼。
园中芳草鲜美,柳丝菀菀,时有莺鸟娇啼,正是繁华盛世里的一幅繁华胜景。最终也没有做成君臣的两个青年,伴随这幅胜景,结束了今生第一次交心之谈——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里能明白,老登们为啥说元渡不像元观了吧?但是除了马孝常,其他老登们真的是那个意思吗?答案是OE的,大家可以自己忖度。
11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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