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这窘迫随着黄涟涟进来而消减许多。


    黄涟涟带着好几个婢女进来，见到三人都在，愣了一下。


    “尊主，衣服已经裁量好也浣洗过了，您现在要试试吗？”她问。


    每个婢女手上都捧着一套衣物，光是织物的色泽都能看出来用料不凡，跟他从成衣店里买的完全不一样。


    “可以。”千茵说，纤纤玉指点了点红色的一套。


    白蛇顺着她的手指攀附而出，看着那套红色的衣物，屋内有凡人，他不便说话。


    “过来吧。”流云伸手接过白蛇，千茵要换衣服的话，这里就不适合他们两个男的待了，非礼勿视。


    小白蛇不情不愿地爬到他手上，被他一起带出去。


    婢女和黄涟涟留在屋内伺候千茵着衣，很快，门重新打开了。


    火焰一样的红衬得她肤白胜雪，眼神更是冰冷，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容，看来对这套衣物还算满意，柔软衣料像是搓揉过的云，她娇嫩皮肤好受许多。


    满头乌发也束了一个当下时兴的发型，金簪在乌发中像是盛开的灵花。


    流云看得一愣，这几日一直在奔波逃命，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看千茵，她身上仿佛有圣光浮现，身上一层光晕，神圣不可侵犯。


    他心中忽然被拧了一下一般，失去了原本的节奏，脸即刻侧到一边。


    可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头拧到她那边，他低低地看着她的脚，秀气的锦绣软鞋露出来。


    她的头发上，如果是金环的话肯定更好看，他想着，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冒出这个念头，大概看多了神女画像上都是佩戴金环，觉得金环更适合此刻的她。


    “我先去吃饭了，千茵你要吃么？”少年问，他其实知道答案，也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可以逃脱的借口，没等到千茵的回答，他就匆忙逃走。


    “我等下再回来找你们。”


    话音从门洞传来，黄涟涟看着他匆忙逃离的身影，低头笑了一下。


    手上被白蛇咬了一口，刺痛感传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把白蛇也带过来了。


    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


    “你吃吗？”他问。


    “可以。”白蛇说。


    他化为人身，坐在流云对面，两人一言不发，自己吃自己的饭。


    这里的饭菜都是请大厨做的，比饭馆的还好吃些，流云看向桌上一盅清炖燕窝，这东西他听说过，好像挺滋补的，也不油腻，不知道千茵会不会喜欢。


    这么想着，这盅燕窝就被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两人去找千茵的时候，他递给千茵。


    “你要试试这个吗？”他问。


    千茵抬头，看见少年躲闪的眼睛和泛着红的耳垂，伸手接过。


    “好。”


    小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看到的是比她更期待的流云。


    她不动声色，眼睛低下来。


    “好吃吗？”他问。


    “嗯。”


    于是两人围着千茵，看她吃掉半碗燕窝，端着小盅的手刚递出去，流云正要接住，就被长泽半道截胡。


    他丝毫不顾虑男女大防，只知道千茵不吃了，他拿着她用过的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流云微不可察地皱眉，心中有种酸胀不适的感觉。


    可是他又不懂人界礼仪，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而且流云心里有鬼，也没有再义正言辞地去教他人界的道理。


    好吧，他们俩一个山来的，又都是妖，亲密些也没关系。


    他这么告诫自己。


    只是长泽却有些不对劲儿，那勺子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一般，他的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拿不住勺子。


    随着勺子脆生生的摔碎，长泽的衣服陡然空了，流云眼疾手快接住他的衣服，然后从中掏出一条小蛇出来。


    这是他本体最小的一次。


    翠绿的双眸被眼膜逐渐合上，连盘旋都做不到，软绵绵地挂在他手上。


    “长泽！”流云惊呼一声。


    千茵心中紧缩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蛇身，内体空虚如巨大的漩涡，中心只有萤火虫光芒大小的灵力，能撑着人形这么久，他也是很努力了。


    “走吧。”千茵说。


    “现在吗？”流云有些惊讶。


    “嗯。”


    “那我去跟黄小姐说一声？”


    “不必，现在就走。”


    “长泽他？”


    “他没事，只是要休眠一段时间了。”她说。


    “多久？”流云皱着眉，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已经把长泽当成自己的同伴了，此刻的担心不是假的。


    “我也不知道。”千茵摇头。


    千茵做事必然有自己的考虑，流云不疑有他，当时就去收拾了东西。


    回房后还是给黄涟涟留了简单的一封书信，只说他们走了。


    千茵身体好了很多，现在不用他背了，只是她走路太慢了，走了大半日，才将将走出去十几里地，流云想说背她，又觉得说不出口，一想到自己要背她就觉得脸热心跳。


    很神奇的是，她明明是妖，却比一般人类女子还要孱弱。


    这一走就是两天，这天终于遇到清澈湖泊，流云按照常识在周围转了转，果然找到一处缓流，看着也就到他大腿，水质干净见底。


    他转头跟千茵说：“在这洗洗，我去下游将这几日衣服洗一下，你有事就叫我。”


    说完就快步离开。


    这里两侧有树林为她遮挡，而且他五感比之从前更敏锐，方圆十里如果有人出现，他必然会第一个知道，能及时截住。


    千茵点头，眼见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坐在他铺好的绸缎上，旁边就是他准备好的干净衣物，她慢条斯理地脱去自己的衣服。


    少女皎洁如玉的身体发出一阵阵光晕，一丝异香飘荡在林中，被他捕捉到。


    他想逃离，又不敢走得太远，只得在转角处蹲身为她浣衣。


    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让她穿着脏污的衣服，他心中属实过意不去。


    一想到这水流经她的身体，又从自己手中经过，少年的耳朵越来越红，她的贴身衣物一点异味都没有，反而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暗香。


    他看了看她的方向，又低头看了手上的衣服，鼻子越凑越近，终于在要贴到衣服上的时候把衣服按到水里，就像被火烧到了一样。


    他怎么这么龌龊！


    流云狠狠给自己的脑袋一下，把那种奇怪变态的思想敲出去。


    洗了半个时辰，两人的衣服都洗干净晾在太阳下。


    他也几下给自己洗了个澡。


    耳边水响动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流云立刻停下手上动作，耳边水流的声音陡然激烈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入了水。


    他立刻往千茵的方向游去。


    身边一条巨大的银色鱼尾与他擦肩而过，上半身却是人的形状，他在水里的速度非常快，眨眼间就消失在湖面，只留下一个一个小小涟漪。


    流云心中震颤，看向千茵的方向，她的衣服还在岸上，人却已经不见了。


    他的身体比思想快，即刻跟着那条人鱼游，可是即便他奋力游，那尾鱼却也不见了。


    他茫然地停在水中央，天地如此浩瀚，这次要去哪里找她。


    过了一会儿，水的凉意浸透身体，他往岸边游去。


    白蛇还在岸边的行李里面，他到岸上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浑身湿透，不自觉颤抖着。不行，他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要清醒，千茵还等着自己。


    他换了一身衣服，又去收拾了千茵的衣物，心如刀绞。


    依照直觉往岸边走，到夜深，终于看到集镇，四个守卫在城门口守着，见少年一人如此夜深走来，如同鬼魅一般。


    “来者何人？”其中两个守卫举起手中长戟。


    “棉南游人。”他把自己的通行证拿出来。


    四人看过通行证，对视一眼，心中不知道在盘算什么，为首一人点点头：“已到宵禁时间，此刻只有官家驿站接客，你进去吧，顺着大路走，两个路口都往右走便是。”


    “算了，老二，你带着他去吧。”为首一人命令道。


    被称为老二的人于是引着流云往驿站走。


    踏入城内，一股不知名的腥气夹杂在空气中。


    像是鱼腥味，他浑身一震，虽然淡淡，仍被他捕捉。


    老二似乎不善言辞，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他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奇怪，流云发现了，却不甚在意，很快到了驿站，难怪他们允许他进来，驿站比黑店更黑，外面住宿不过十文，这里要两百文，流云没说什么，交了钱。


    “公子来此投亲还是？”守店的老板问到。


    “路过。”他说。


    老板眼中精光一闪。


    “那可以在此多逗留几天，这几日正好有珠展。”老板说。


    “你不知道，我们这可是出名的柔贝珠产地。”老板语气中带着骄傲。


    “多谢。”流云心中思绪万千，这些话也并没有听进去，只拿着自己的行李便去了房间。


    听着楼上关门，老板跟老二对视一眼，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瞧，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次大人不用费心了。”老板说。


    “是啊，谁能想到这么巧，只是童女还差两个……”两人不觉又叹气起来。


    流云在房内端坐着，闭目养神。


    门口的脚步声很轻，然后敲了敲他的门。


    “公子，睡了吗？我给你送壶安神的茶。”老板在外说。


    流云给他开了门，老板走进来环视了一圈，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下去。


    茶壶放在房中的桌上，给他倒了一杯。


    “趁热喝吧，早些休息，明日我让人给你送早餐到房内，我们这边的鱼饼也出名，明早给你煮一个鱼饼河粉可以吗？”他问。


    “好。”流云揉了揉额头，他心乱如麻，胡乱答应了几句，老板出去了。


    桌上的果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喝了一杯，想正正心神，入口确实很不错，果香和茶香融合，让他的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一些。


    他又一连喝了几杯，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千茵在这里，这个果茶她应该也会喜欢。


    等找到她，带她来这里喝几杯也不错。


    可是一想到千茵，又联想到此刻她不知道在哪里受苦，他的心密密麻麻的又刺痛起来。


    世道太乱，一个有着出世美貌却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孩……


    他不敢再想，喝下去的几杯安神茶，也失去了自己的效用。


    躺在床上的他不自觉一直叹气，但是从腹中逐渐生出一种麻木来，那种麻木感逐渐扩散到浑身，最后是他的意识，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门栓被人用铁丝钩开，几个人走进来，都戴着面巾，其中一人用一根细长管冲他的脸吹出淡淡白烟。


    “成了。”其中一人说。


    “这便好，抬走吧，这少年身上有些功夫，这几日的摄魂烟不要停。”


    “真浪费啊，在他身上用那么多。”有人惋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