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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6章 chapter.26雨“现在回来……


    一阵热意从心口直窜到头顶,季言热着脸啐他一口,“呸,不要脸,谁是你老婆!”


    廖青愿意看她这样羞怯的模样,也不多说,只盯着她粉潮涌现的脸笑。


    季言被盯得难耐,朝后躲一步,“我去洗漱,你先下去。”


    廖青紧跟着一步继续贴过去,“饭菜都好了,我等你一起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粉金色的睡裙上,纤细肩带下细嫩白皙的肩膀如珍珠泛着莹润的光泽。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廖青眼神微微暗,“需要换衣服吗,这里准备的有。”


    他的声音干涩中带着凝滞,季言奇怪地看他一眼,抬手推开,“不用了,吃完饭我要洗澡出去。”


    脚下不自觉跟着她动,廖青问,“去哪?我陪你。”


    季言不管他,径自走到盥洗室,“我和我闺蜜出去玩,你跟着干嘛?”


    她闺蜜?廖青倚在盥洗室门边,看着她洗漱,“金棠吗?”


    季言接水的手一滞,惊愕抬眼,“你怎么……”


    但一想,她在棠棠家躲着的那几天,他怎么可能会不调查棠棠。


    心底深处翻出来一丝被人时刻监控控制的不悦,季言眉尖微微一蹙,没再说下去。她转过头,沉默地洗漱。


    廖青察觉到她的不开心,小心地靠近一步,“季言……”


    双手掬水,温和的液体覆在脸上,季言睁开眼,“就我和棠棠两个人,你跟着去,不合适。”


    浓密睫毛在羽尾朝上打着卷儿,眼皮上滑落的细小水珠勾在上面,凝聚,然后坠落。


    廖青走进去把毛巾递给她,“好,那让靳柏送你过去。”


    吃罢饭收拾完,季言换了身简单的衣裙,羊毛长裙近乎盖到脚面,即使是在半山腰的庭院里,也不觉得寒冷。


    廖青跟出来,臂弯里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等靳柏把车子开近的间隙里,他婉言劝她:“天冷,你又刚吃了药,多穿一件。”


    季言伸手拽了拽米色的开衫,“不用,这件就够了。”


    山风应时而来,吹动枯黄凋零的树叶如飞雪洒落。廖青抬眼四望,看天色有些发青,干脆直接展开大衣披在她肩上,“这些日子多雨,气温下降得比平时要快。”


    季言无奈,只能任他把衣领整理了。


    车子到了,靳柏拉开车门。


    季言坐进去,廖青扶着车门弯下腰,“你……几点钟回来?”


    他这话是怕她突然改变心思,又耗在金棠家里不肯回来。


    季言意识到,眼皮无意识向下落了落,“下午。”想了想,她又报出个具体的时间,“六点钟吧,让靳柏六点去接我就好。”


    廖青神色舒展开来,眉眼里灌了风似的轻松,“好,让靳柏跟着你们,有事他能到。”


    本要拒绝,季言盖在衣袖下的手指蜷了蜷,改口道:“那你呢?”


    廖青面如暖阳,“我今天就在这儿,有事项南会处理。”关上车门,他依旧注视着她,“我等你回来。”


    “好。”


    车子低沉着轰鸣,尾灯渐渐消失在拐角,宽阔的通道上散落的枯叶追着轮胎打转飞起,抛到半空又轻飘飘


    落下。


    廖青等到听不见车声了,掏出手机拨通了项南的电话。


    一秒后,项南的声音响起,“先生。”


    廖青转身往回走,“折南那边的方案交上来了吗,我现在就要。”


    *


    到了金棠家俩人也没怎么出去,上午的时候金棠太累了,抱着季言窝在床上补觉。季言一边轻轻拍着她一边整理漫画大纲。大概两点多金棠醒了,两个人才收拾收拾准备要出去吃饭。


    坐在车上,金棠有些拘谨,本来想跟季言说的一堆话也没法子当着靳柏的面说出来。到了餐厅外,金棠赶忙搂着季言的胳膊让靳柏停远点,让打电话叫他的时候再过来。


    靳柏有些不放心,“金小姐,我不会打扰到你们的。”


    金棠撇嘴,这还没打扰?


    “我和言言在一起你有什么好担心的,难不成我还能拐跑了她?你自己找地方歇着吧。”她摆摆手,挎着季言的胳膊一同走了进去。


    餐厅是她们常来的那家,有几个服务员都认识她们了,笑着给她们安排了视野极佳的临窗位置。


    季言放下包点菜,金棠则托着腮往外面看去。


    靳柏把车子停好后就在不远处的一家咖啡馆坐了下来,服务员上了餐点和咖啡,他慢慢吃着,同时注意着隔街的动静。


    金棠嘴撇得老长,很不满,“言言,他这样算不算监视啊?”


    季言点菜的手稍有一顿,抬头顺着金棠的视线看过去,也有些无语。


    放下平板,她拨通了靳柏的电话。


    隔街玻璃窗后,靳柏手忙脚乱地放下咖啡接下电话,“小姐。”


    季言伸手扶额,“你……”


    她想要他走远点,可他这会儿正在吃饭,总不能饭也不叫他吃。想了想,季言问:“你吃完之后要一直坐在那里吗?”


    靳柏小心地看过去,“……不可以吗?”


    季言看着他点头,“像监视,很明显的监视。”


    靳柏委屈巴巴,“可是走远了,我就看不见小姐你这边的情况了。”


    “我说了会给你打电话的啊。”


    靳柏抿紧了唇,“那好吧……我待会儿换个地方。”


    季言:……


    实在想不到廖先生身边的人竟然这么艮,金棠捂着嘴想笑忍不住。季言无奈地挂了电话,挑眉看向闺蜜,“有这么好笑吗?”


    金棠哎呦着捂肚子,“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想的,哪有监视人这样监视的。”


    “也许他只是想找个地方看着我们,没存心想要监视。”点好了菜把平板放一边,季言叹息,“他要找地方看着就看着吧,我们看不见他就行了。”


    金棠啧啧两声,“我还第一次被人监视呢,多新鲜呀。怎么,那个廖先生廖青,他还怕你跑了不成?”


    昨天晚上季言已经把要和廖青复合的事简单跟金棠说了一点,金棠知道后,总觉得季言是在委屈自己。现在靳柏又这样,金棠更觉得不满了,“既然都复合了就该相信你,他这样是什么意思?”


    服务员上来两杯饮料,季言接过来一杯拿吸管戳了戳,有些心不在焉,“也还好,反正我在他身边也待不了太久。”


    喝一口,冰凉的果汁混着气泡水顺着喉管沁入心扉。


    金棠嗦了一口,打了个舒服的哆嗦,“嗯……那你确定到时候能顺利走掉吗?”


    这个问题季言不是没有思考过,金棠又这样问一下,她的心不由得被揪起,“应该吧,廖奶奶答应我了,到时候会帮我。只不过……”她迟疑一下,“我可能后面就得离开L市了,棠棠。”


    穿过餐桌台面握住季言的手,金棠安慰她:“没关系,你去哪儿都没关系,我可以去找你。”


    点了点头,季言依旧心事重重。


    话是这样说,可到要真到那时候,金棠的行踪只怕也会被廖青关注。一旦她来找她,就等同于暴露她的位置。


    不过……她抱着最坏的打算设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大概率不会再想着纠缠她。


    恨比一切都简单,他会在恨里慢慢把她忘掉。


    抬起头,饭菜齐整地码在餐桌上,金棠双手抱着一双筷子,担忧地看着她。季言扬起轻松的笑,一边给金棠夹菜一边说:“好呀,反正廖奶奶说了,到时候会提供五千万给我们当做离开的生活费。”


    金棠看她兴致提起来一些就稍微放下一点心,把她夹过来的菜吃了,金棠故作夸张:“才五千万,够干嘛的?我们可是两个人诶!”


    季言掩口,低声凑近,“她说的是,你和我,一人五千万。”


    金棠吓得下巴都要掉了,“啊?”


    慌忙把下巴颏装回去,她往前跟季言凑一起,“还有我的份?”


    季言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然呢,我身边她能拿来威逼利诱的不也就一个你了嘛。”


    金棠有个不妙的想法,“那……她说你要是不配合,我会怎么样?”


    季言沉默一瞬,“就是……让你丢了工作,然后全行业封杀,让你妈把你绑回家嫁人。”


    “卧槽!好狠毒!”金棠愤愤支起身,“我现在觉得,五千万少了!”


    季言深感赞同,“就是就是!”


    秋日阳高,四点钟的阳光从西侧缓缓照射过来,透亮又带着几分干爽。楼宇间的玻璃窗扇或开或合,有的如镜子映着天际斑斑流云,有的开合角度有变,映衬光色,遥望如粼粼海波。


    街边的银杏树叶金黄如盖,秋风如带,落扫轻卷,在午后的光线里划出慵懒的痕迹。


    季言的目光被窗外一片翩跹的木叶吸引,指了指,叫金棠跟她一起看。


    窗外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许是阳光照在车窗上的折射角度不同,微光一闪,季言下意识抬手搭在眼前,遮住了斜角里投来的光线。


    金棠问她要不要挪下位置,季言摆摆手,二人继续吃喝。


    街角咖啡馆设在路沿的有两张桌子,遮阳伞下,闲散地坐着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其中一个女生翘着二郎腿朝后靠在椅背上,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纤细的女士香烟。


    鼻翼轻动,氤氲一阵轻雾腾空升起。那女生抖了抖烟灰,把手机举在眼前,视线在手机屏幕和餐厅窗户后吃饭的人身上来回两遍,嘁一声,“就因为这人?”她轻蔑又瞟一眼,仿佛看到笑话,“瑶瑶是怎么回事,这种人也能把她整得回不了家?”


    坐她对面的男人腰间挂着一条粗大的银链子,墨镜推到头上,他接过女生手中的手机看了一眼。


    手机上是几张角度各异的偷拍照,看得出技术拙劣。但好在被拍的人在专心上课,并没有注意到。


    “越是不起眼的人越要小心,再说了,这人长得不错,指不定心里想的什么。”把手机撂在桌上,那人道,“你当时跟瑶瑶在那边没注意到,林小少爷那可是快把她护上天了。又是怨我们打扰了他们又是直接跳下去救人的,啧啧,我可没见他对瑶瑶这样过。”


    女生白他一眼,“他对瑶瑶好的时候你没看见?这叫什么话!”


    收拾了东西起身,那女生指着他的鼻子说,“反正现在瑶瑶回不来,她这仇不能就这么算了。盛樾,你这次不帮瑶瑶,下次也别想我连杜筠帮你!”


    被叫的盛樾的男人不耐烦地坐直身子,“那你说怎么办?你们女生跟她关系好,向着她,我理解。那我们这边还有林小少爷呢!我们帮她折腾林小少爷的人,林小少爷不得折腾我们?”


    连杜筠呸一口,“那你就当你的缩头乌龟吧!”


    说完,拉着旁边一起坐着的女生就大步走开。


    盛樾跟他身边几个朋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摊摊手,直撇嘴。


    金棠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的动静,戳戳季言,“诶,你看,那边吵起来了。”


    刚把手搭在眉上要看去,金棠拿着筷子打掉她的手,“嚇!你生怕他们不知我们在这儿看热闹啊!”


    季言哦了一声,悻悻放下手,“隔一条街呢,这玻璃又隔音,什么都看不出来啊。”


    金棠扁扁嘴,头头是道地跟她分析一通,最终得出结论,“那个男的肯定是出轨了  ,那个女的来质问,刚刚他们看手机肯定是在看出轨照片!然后没谈拢,那女的恶狠狠骂他一通走了。那男的死性不改,还跟身边人吐槽这女的。”


    分析完,金棠还心疼那女生,“可惜了,那么漂亮一个女生,怎么就遇见这样一渣男!”


    季言若有所思,又看了一眼,果然见刚刚被骂的那个男人还没个正形地坐着跟身边俩男生说话,深觉金棠分析得很对。


    正要跟着骂几句,手机忽然响起。


    是廖青。


    季言看了眼时间,才下午四点半。


    跟金棠交换了眼神,季言按下来接听键。


    “季言。”


    电话那端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季言总觉得有几分急躁的呼吸。她迟疑,“怎么了?”


    “现在回来。”


    第27章 chapter.27雨别生气


    照片是下午四点十七分被匿名号码发进来的。


    廖青点开,接连三张,都是季言跟金棠在靠窗的餐厅说笑吃饭的模样。


    每一张,都聚焦在季言明媚如花的笑靥上。角度和构图跟五年前发过来的那三张照片一模一样。


    廖青的呼吸被一瞬间攥住,心跳声猛然放大加快,仿佛把他整个人罩在牛皮鼓里面剧烈敲击一般。


    强行稳住心神,他立刻拨号回去,可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电子机械音。


    正要再打一遍,那号码忽然又发过来一条信息。


    “她好看吗?”


    熟悉的拍摄角度,熟悉的话语,廖青的手不可遏制地抖起来。


    可是号码再打回去,依旧是无人接听。


    他当即打电话给靳柏,电话只响一声就被接起。


    “廖先生。”


    手攥成拳抵在桌上,指骨顶得发白。语声平静下来,他问:“季言呢?”


    靳柏探头朝那家餐厅看了看,说:“小姐还在吃饭,跟朋友一起。”


    廖青深呼吸,“可以去接她回来了。”


    靳柏迟疑一下,看看时间才四点多,但他也不好多问,“好。”


    挂了靳柏的电话,廖青又朝那个电话打过去。这一次,不再是无人接听,变成了空号。


    又这样,又是这样!


    他陡然愤怒起来,把手机狠狠摔在檀木桌上。


    “啪擦”一声,手机屏幕磕在桌面上,瞬息裂成细碎的蛛网,整张屏幕也花花绿绿起来,静静地发散着诡异的光。


    拿起电话,廖青拨通公司的电话。


    “项南,查我手机里刚刚进来那个号码,立刻查!”


    项南不问其他,只回应一声“好”。


    墙壁上时钟指针一颤一颤朝前走,宛若噩梦的催迫,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廖青猛然回神,拿过摔坏了的手机抠出电话卡,插进新机里。


    他反复斟酌着语言,最后却只说出来四个字,


    “现在回来。”


    季言不解,“我不是说六点吗?”


    餐厅玻璃上忽投下来一道阴影,季言抬眼看去,靳柏正抬手在外面敲着玻璃窗。


    而他身后不远处,那辆带她们来的Batur正停在路边。


    听见季言这边忽然没了声音,廖青的声音焦急起来,“季言?”


    季言皱着眉,“我还没吃完饭。”


    廖青的声音在三秒后传来,“让靳柏在你旁边等着,好吗?”


    刚刚靳柏说了,季言不让他离得近。


    季言听着有些不对劲,瞟一眼站在外面的靳柏,又看看金棠,询问着她的意见。


    金棠得到的消息跟季言一样多,跟她一样蒙圈。但见廖青似乎很着急,想着怎么着也不像是突然要发疯的样子,便点点头让她先答应了。


    “好,我让他进来。”停一停,季言补充,“我们吃完就回去。”


    廖青似乎放了心,声音比之刚刚平缓下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季言示意靳柏进来等。


    等他坐下,季言问他:“他给你打电话说什么?”


    靳柏乖乖回答,“先生叫我现在就过来接小姐回去。”


    “别的呢?”


    “先生还问我为什么不近身保护小姐。”靳柏委屈地看着季言,埋怨之意不言而喻。


    季言有些尴尬,转头向金棠求救。


    金棠跟着问,“他没说为什么要提前回去吗?”


    靳柏摇头,“这种事情我们不方便过问。”


    “啧。”金棠撇嘴,收回目光继续吃饭,“那你等着吧,我们可得一会儿吃呢。”


    傍晚五点半,车子停在别墅门口。季言还没动身,就见车门从外面拉开,廖青披着傍晚的昏黄,眉眼里染满了焦急。


    季言一怔,搭上他伸出的手,“你一直在外面等着吗?”


    牵着她下车,廖青关上车门,见她的大衣没穿着,就解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没有,靳柏从金棠家出发的时候跟我说了,我算着时间来的。”


    走到屋内,季言把他的外套取下来,“有什么事吗?这么早叫我回来。”


    廖青迈出的步子静止下来,他站在门厅里,顶灯从上面打下来,睫毛似一层噩梦笼罩出沉沉的阴影。


    要跟她说吗?


    昨天晚上他们才复合,今天那边就有了动静。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二叔那边的人,可那熟悉的照片和文字,已经足够让他回忆起五年前的兵荒马乱。


    当年的事他没敢让她知道,却不想那决定竟叫她生生遭受了五年之久的痛苦。


    可要是跟她说了,虽然现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青年,可——


    他二叔廖近川是个疯子,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如果说当年廖青还没有在廖青彻底掌权的时候廖近川为了夺权还懂得装上一装,那么现在廖青已经掌权三年有余,廖近川知道自己再没有从廖青手里正大光明夺权的可能后,已经变成了完全不顾后果的神经病。


    他可以破釜沉舟,廖青不能。


    照片来源未定之前,他没办法出手,也就没办法彻底避免一切威胁。


    若是现在她知道了,只会叫她徒增烦恼。


    眨眼的瞬息,廖青抬眸,眼里阴霾已消散无痕。他依旧走过去,接下她手里的外套,“没有,是我想你了。”


    若是别人这样说季言断然不会相信,可这是廖青,他做出什么样的疯事季言都不觉得奇怪了。


    但是她确实觉得烦。


    眉心微不可见地划过一丝不满,她淡淡转头,朝里走去。


    只留下一声极轻极轻的“哦”。


    廖青知道她大概在想什么,把外套随手搭在柜子上就快步追过去,从身后搂住她纤细腰肢,“季言,别生气。”


    他在低头,语声里全然是柔软,为怕她生出不耐,圈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只是松松地挎着,没敢再多进一步。


    可即使是这样,季言心底依旧应激性生了厌恶感。


    后背的热意即使隔着针织开衫也无法阻绝,他仅仅只是站在季言身后,就让她感觉被俯视,被笼罩。


    她讨厌这种感觉。


    手上扒开廖青的胳膊,季言温声说:“我没有生气。”


    折过身,她转而朝水吧台走去。


    廖青跟过去,拿杯子,接水,递在她手边。


    季言低眉看着,心里明白她要是不接,那刚刚说的“没有生气”就是在骗他。勾唇轻笑,她从善如流接了过来。当着他的面,在他凝滞的视线中小口小口地喝着。


    纤白细嫩的脖颈偎在浅驼色的低领内搭里,随着她的吞咽,喉管上下滑动,雪色肤下浮动出细微的弧度。


    喝了两口,季言握着杯子的手搭在台面上,不经意舔了舔嘴唇,问:“你今天很忙吗?”


    粉嫩的舌尖轻巧掠过樱色唇瓣,轻轻一卷,勾走唇上残留的水渍。廖青的眼神微暗,瞳孔随着那收回去的舌发散开来,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前倾着俯下去,朝她唇上追


    逐。


    身前阴影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季言抬眼的间隙,廖青的脸已近在咫尺。


    后腰上覆过来一层浓重的热意,隔着薄薄的针织开衫和内搭,毫无保留地敷在她腰间。


    那热意在她腰上轻轻一按,季言只觉得浑身都被那热度蒸腾,居然轻而易举就软了腰身,踉跄着栽在廖青怀里。


    “唔”一声,她下意识要推他,可呼吸间全是他粗重的喘息,她本能地屏息想要躲闪,却比以往更快地乱了呼吸,在潮热中喘不上气来。


    手上一抖,刚刚喝水的杯子在她手中拿握不住,“当啷”一声倒在玉石台面上。


    水杯沿着台面滚了两圈,黏着水液,慢慢停在桌角。


    廖青迷蒙着眼眸在她唇瓣上不舍地又吮弄两下,被那一声惊醒,才捧着她的脸离开。


    他看向她的眼神浓重不明。微蹙着眉心,抬手把她凌乱的发丝拢在耳后,他哑声道:“季言,你要是生气,就打我骂我,别憋在心里。”


    他知道刚刚是自己没把持住,在她明显还存着气的时候就亲了过去,难保她不会更气一些。


    他勾着头,拿不稳她心里怎么想的,因此说话声都有些小心。


    季言听得出来这句话里的认错和小心,她当然生气,当然想打他骂他,可是打完骂完之后呢?他又不会改。


    低敛睫羽,她提起一口气,平复下心里的情绪,坦白对他说:“我是生气。”


    她抿唇,“我们虽然复合了,但是廖青,我不想你这样控制我的行踪。我有自己的事情,我要上班,要见朋友,要外出活动,我不是你关在笼里的鸟儿。”


    廖青心内叹息,收紧手臂把她搂回怀里,轻轻用下巴蹭着她的发顶,“不会了,我保证不会再这样了。”


    后面都安排好,就不会再出现这样的突发状况了。


    低头靠在他怀里,季言没有再抗拒,她甚至主动伸出手搂住廖青的腰,在他怀里轻轻蹭了两下。“嗯。我明天去画室上班,靳柏送我过去就好了,不用一直等在外面。”


    她主动的亲近还没让廖青开心一秒,这话就让他低下了眉。


    抵在她头顶的下巴顿了顿,廖青的声音从上面落在她耳畔,“好,都听你的。”


    那就让靳柏离远点,别让她知道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再次感叹取标题和内容提要之难[裂开]


    第28章 chapter.28雨别担心,有……


    洗完澡出来,季言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门,看见廖青正往餐桌上端一只砂锅。


    季言定了定脚,朝他看去:“我跟棠棠四点多吃的饭,晚上就不吃了,你吃吧。”


    廖青脱下防烫手套,“不是晚饭,是淮山青梨汤,来喝点吧。”


    揭开砂锅盖子,水汽蒸腾上卷,带来一股扑鼻的甜腻香气。季言鼻翼翕动,微微皱眉,“这么腻,你不是不能闻……”


    拿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发出去,廖青转身走过来接下她手里的毛巾,包住还在滴水的头发,“也还好,没那么严重。”


    毛巾吸了水,潮湿沉重,廖青用手指粗粗梳着长发,凑到她耳边问:“先吃还是先吹头发?”


    他靠的太近了,季言一时间分不清是湿软的头发弄得她痒还是怎么回事。抬手推开他,季言把头发拢到一侧,摸着半干不干,就甩了回去,“我不吃,你吃吧。”


    上面虽然已经半干,但湿意沉到发尾,依旧在一点一滴地聚集。潮意聚成水滴,顺着发尾落下,一滴一滴,洇成一小片,濡湿了浅粉色的睡裙。湿了的睡裙黏在她背上,外衫下纤细玲珑的腰肢曲线若隐若现。


    廖青看一眼,烫着一般迅速移开视线。


    “我去拿吹风机。”


    睡裙外衫上的湿意偶尔会贴在腰上,但不明显,她没在意。侧头把头发拢过来,她疑惑地摸了摸。


    很湿吗?也没有吧。


    就近寻了沙发坐下,季言重新拿起毛巾把发尾的水吸干。很快廖青拿着吹风机走出来,她抬头看他,“不用了,都快干了。”


    廖青弯腰,伸手把满头秀发都拢在手里,沉甸甸的,“很快就好了。”


    吹风机风筒安静地吹出轻柔的风,季言的头发在廖青手里飞舞着,像春风里河岸拂动的柳枝。


    季言乖乖坐着,觉得无聊,干脆低着头玩开心消消乐。


    手上的湿重感消失,廖青换到凉风档又扫了一遍,确保头发已经柔顺干爽才停下。


    收好吹风机再走过来,头发已经顺着季言低头的弧度落了下去,如一扇密帘,将她的脸尽数遮掩起来。


    廖青单膝跪在沙发上,围着季言依过去,把她整个儿圈在怀里。


    突如其来的包围感吓了季言一跳,手指一抖,本来留着炸满屏的魔力鸟被不小心划到一边,只消除了十几个绿青蛙。


    季言皱着眉啧一声,一扭头,就看见廖青蜷着两根手指拨开了一侧垂落的头发,深情缱绻的一双眼,正凝凝地看着自己。


    那目光太浓烈,季言一怔,只觉得藏在眼睛后面的那个自己也被他就这样看见。她心底骤然一慌。


    眼神一霎仓皇,她只能眨着眼躲避他的目光,“……你干嘛,害我游戏都走错了。”


    责怪也显得底气不足。


    廖青只以为她被吓到,低笑一声,收紧手臂把她搂在怀里。


    他颇有些甜蜜的无奈,“有时候我真觉得奇怪,明明看你胆子大得要命,可偏偏这样就能被我吓到。”


    季言顺势下了台阶,佯怒着推开他,“我游戏打得好好的,谁叫你突然冒出来吓我。”


    廖青面上含笑,伸手把她拉起来,“游戏待会儿我陪你玩,先来喝点汤,滋补身体的。”


    撇撇嘴,干脆顺着他了。


    汤不太甜,只是气味有些重。季言喝了半碗,把碗落在桌上见廖青只是看着自己,就问:“你不吃点饭吗?”


    廖青闲闲支颐,“等九点钟跟你一起吃。”


    季言撇眉,“我说了不吃了啊。”


    “你下午四点吃的,晚上若是不吃,中间就相隔太长时间了。”他解释,“就一点夜宵,不算正经饭。”


    按亮手机,季言看时间才不到七点,“那这中间两个小时干什么?”


    廖青一怔,紧接着便是突然的沉默。


    季言心里闪过一丝电光,脸上随即飞过一抹热潮,如桃花染颊,落下斑斑粉嫩。


    羞恼一瞬,她慌忙埋头喝汤,借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他投过来的炽热目光。


    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音,廖青从对面转过来,低笑着坐在季言身边。伸手拢住她的头发,用一根发带绑了起来。


    放下头发的时候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脖颈,季言身子一紧,不由自主的绷直了腰。


    廖青侧身支着下巴,戏谑地看她,“想哪儿去了?羞成这样。”


    呸。


    季言心里暗骂,要不是你……我能想那些???还反过来说我?真是不要脸。


    瞪他一眼,季言继续喝汤,理他也不理。


    粗粗拢上去的头发不结实,季言瞪他一眼间隙里,一角鬓发又自耳畔滑落下来。廖青小心地把她那缕头发掖在耳后,眼一转也不转,“这周你上完课,周六我们回檀园见奶奶。”


    拨弄汤汁的瓷勺轻微一滞,白瓷小碗里的液体伴着那动作泛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在碗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季言回过神,又舀了一勺喝进肚里,才低着眼皮开口,“我……”


    她想拒绝,但是一时间没想好借口。


    廖青却瞬间回忆起那两张照片。


    虽然奶奶待他一向开明,但是不代表她能纵容廖青随意安排自己的婚事。当年廖青没来得及把季言的事向她说就出了后面的事,但是以他对奶奶的了解,奶奶大概率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他娶季言。


    那也就是说,那天奶奶去找季言,很有可能是……


    他的心紧绷起来,立刻挪着椅子朝季言靠近,“季言,”


    只是把她的名字叫出后,他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覆在她手上,廖青郑重地握着手心里的手掌,“别担心,有我在。”


    季言顺着他的手转身  ,低落的眼睑有一丝逃避的意思,“我知道。”


    倒也不是不能去,只是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廖青以为她还在挂心,就让自己笑起来以打消她的顾虑,“奶奶她没有那么难相处,她会喜欢你的。”


    季言无声点头,心想这段时间里她确实不会为难她。


    只是,喜欢?痴人说梦罢了。


    哪怕刚刚喝了一盏热汤,季言的手掌还是泛着淡淡的凉意。廖青轻轻握着她的指尖,放在手心里暖着,安慰她道:“不过,如果奶奶她真的对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也不要……”


    他想了想,小心地挑选着言辞,“……你也不必太过隐忍,该生气就生气,该闹就闹,你不必委屈自己而迁就她。”


    季言的眉心不自觉一挑,很快就意识到他是误会了。


    转念一想,误会也好,“她是长辈,是你奶奶,我怎么能随意发脾气。”


    心内的怜惜如潮水涌来,廖青情不自禁地伸手把她拥进怀里,“不,季言,你首先是你自己,你要第一照顾的是你。”


    他情绪来得猛,动作也强硬,季言被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来气,只能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那要是,她生气了怎么办。”


    廖青心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这样为他着想实在是叫他开心又心疼。低头抚着她的脸颊,他让她放心,“我会想办法叫她不生气,也会想办法叫她不为难你和你好好相处,别担心,季言。”


    低低“嗯”了一声,季言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话题涉及的太往后了,而那些往后,是她现在从来没有设想过的。


    拂下去他的手,季言准备起身,“我上去备课,你有事就先忙吧。”


    然而廖青的手刚从她脸颊上落下去就又转而拉住她的手,“等一会儿,我准备了些衣服,你来试试。要是都不满意,我们再重新挑。”


    季言没反应过来,“什么衣服?”


    廖青拉着她起身,“周六要穿的,还有……”他顿一顿,“下个月我三叔家的妹妹廖如仪订婚,你要陪我去参加晚宴。”


    “……”季言站在原地,脸上有一丝不愿,“我不想去……太麻烦了。”


    她说的是周六,也是一个月后。


    廖青只当她是羞怯,搂着她的腰绕过去在她脸侧轻啄一口,“别怕,有我在,不麻烦。”


    心里深深吸一口气,想起廖奶奶的话,季言选择妥协。


    他想就答应他,也省的总觉得遗憾。


    衣帽间里智能灯开启,模拟着当天天气状况下的阳光照射。每一面镜子选用的都是最精密的,摆放的角度和灯光照射角度都经过设计师精心计算,以保证每一个角度都能展现出最真实的效果。


    廖青领着季言来到一扇柜门前,先取出了里面挂着的旗袍,“按照你的尺寸做的,你试试,不喜欢就换另一件。”


    柜门里除了他取出来的天青色旗袍外,还有两件不同款式的衣裙。季言扫了一眼,纤细的指尖抚过手绘的蝴蝶图案和珠绣的花朵,抿唇拒绝,“我穿旗袍不好看。”


    廖青拿着衣架,玉石纽扣在他指尖一粒粒解开,他温声劝道:“试一试,不喜欢再说。”


    季言不置可否,但是刚刚上手的触感让她知道这旗袍单是布料就价值不菲,更别提精致得近乎天衣无缝的裁剪和绣工。


    她心里忽然燃起一点小女生的心思,这样精致的旗袍跟当初她和棠棠在江南实体店里试穿的绝非一个等级……也许会好看?


    接过廖青手中的衣服,衣料如水一般荡在季言手臂上,轻薄透气而柔软。她心里有了一丝期冀,神色都鲜活起来。


    廖青见她开心,脚下不受控制地跟着她往里面走。季言意识到,转身瞪他,“你干嘛?”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廖青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他嗓子哑里发出干涸的笑声,“……我在外面等你。”


    又瞪他一眼,季言才抱着衣服往里面去换衣服。


    关上了门,把旗袍先搭在一旁的台面上。弯腰脱袜子的间隙,季言眼角余光一闪,动作顿时一僵。


    她好像……看见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衣服……


    第29章 chapter.29雨没有你我会……


    当年廖青第一次见季言,是一个春风雾雨的夜晚。


    那时候,季言刚满十八岁。


    和家里人大吵一架冒雨跑出来的少女漫无目的,沿着一条路一直向西走。走了不知多久,浑身都湿透了,终于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大哭不止。


    那时候廖青是出来做什么呢?季言不知道,她只知道淋淋不绝的雨中突然横过来一把漆黑的大伞,在她头顶隔绝了一切伤害。


    开车追上来的继母和父亲的破口大骂,同父异母的弟弟的阴阳怪气,都被那把伞隔绝了。她在湿透了的空气里抬起头,看见那坚实的伞骨,看见他伸过来为她撑伞的手,仿佛看见了庇护的希望。


    眼神冷峻的青年在雨中把少女抱起,跟在青年身后的人一个打着伞跟着,另一个迅速出来跟坐在车里只落了半扇窗子的季家人交涉。


    那些黏在季言生命里十余年的噩梦,就在这个雨夜,被冲刷干净。


    她第一次品尝到了权势的滋味,真好。


    春天的雨水如雪似霜,季言在雨里淋了三个小时,那个晚上其实有些头昏脑涨。但她的目光清灵,廖青在那雨里看见的,就是她倔强的眼睛。


    偎在青年怀里的时候,季言只觉得自己骨子里都渗进了雨的冷意,她止不住地抖,牙关紧咬着也隔绝不住的咔哒作响。


    她的衣服全是湿的,身上披着的那件来自青年的外套也很快就被染湿,她瞄一眼,那青年抱着她的肘弯里,衣服也尽被沾湿。


    她仰起头,想叫他放她下来,她可以自己走。


    可从她的角度看出去,只能看得见那人的下巴,线条分明,流畅紧致,像一首工整的旧体诗。


    她忽然说不出话了,鼻子一酸,默默闭上了眼睛。


    别墅里很快就来了一个阿姨,照顾着她洗澡更衣。阿姨人很好,笑眯眯的,一直在关心她怎么淋了这么多雨。


    季言无言以对,更有些手足无措,她从前,几乎从未接受过这样的关怀。


    那天其实是她拿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日子,可是她没有朋友庆祝,她的朋友都被他那个弟弟威胁着赶走了。她一个人在街边走了很久,傍晚的时候才回家去。


    可是一回去,就听见继母和父亲商量着要让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她不敢相信父亲会同意,可是父亲说,老头答应结婚之后把股份分给季家,这样季家的生意就有转机了。


    弟弟要上高价贵族学校,他们需要那笔钱。


    他们。


    季言那时候才彻底死了心。


    从前她一直以为妈妈死后父亲再娶只是迫不得已,他心里是有妈妈的。可是很快就出生了的弟弟,在自己身上渐渐消失的父爱,都在告诉她不是的,那个男人早就不是自己的爸爸了。


    早就是这样了,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这一晚她和他们大吵一架,砸了很多东西,从家里跑出去,发誓再也不要回头。


    可是一个孤零零的少女能跑到哪里去,她身上一共也凑不出来一百块,身份证也没带,连走出这座城市都难。


    如果不是突然出现的廖青,她现在怕是已经被他们抓回去了。


    阿姨给她拿了干净的睡衣换上,然后问她,那又湿又脏的校服还要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阿姨也不多问,只是把校服里捂着的录取通知书塞给她,拍拍她的手,“孩子  ,考上大学是好事,要好好读书,将来做自己的主。”


    那一刻,她热泪盈眶。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


    项南跟廖青说了来龙去脉,廖青虽无意多纠缠,可一闭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总是湿漉漉的鬓发下那双倔强的眼睛。


    他心软了。


    让项南去处理干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然后以资助的名义接管了季言往后的一切。


    断关系,迁户口,上大学,搬到L市。


    那一夜之后她留下的只有那张被雨湿得字迹斑驳的录取通知书,再往后,就全是围绕着他的新生活。


    所以,按理来说,那件又脏又破的冬季校服,早就该被丢掉了才是。


    可是她弯腰脱袜子的那一瞥里,好像看见了,那件校服。


    季言直起身,朝那个角落走去。


    茶晶色的玻璃柜里,那件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板正得比她刚上高一时从老师手里接过那会儿还要板正。


    惊疑不定,季言不能相信。


    她宁愿相信这是廖青神经病犯了,买了一件新的冬季校服塞在这里来满足他那奇怪的性癖。


    她伸手去打开柜门,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在细微的打着颤。


    她扼住右手手腕,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


    吞咽一口,深呼吸,她拉开柜门,拿出那件校服。


    抖开,季言不可遏制地抚摸着这件衣服,这件曾陪伴了她高中三年的旧校服。她摩挲着翻开衣领,眼睛在看见“十九班季言”五个字后,瞬间被泪水占据。


    沉寂的房间里,“嗒”一声,泪珠砸在校服上,眼前的一切毫无征兆地模糊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她身后紧紧围过来一个宽阔炙热的胸膛,那人的肩膀那样宽阔,和那年那个雨夜一样,不曾变过分毫。


    抱着那件旧校服,季言转身,把自己深深埋进了廖青怀里。


    廖青深呼吸着仰头,抿下眼底的热意。手掌轻轻拍在她肩上,在哄她,也在哄着一场幻如泡影的旧梦。


    旗袍到底是没试,廖青也不管,只是抱着季言转身回了卧房。


    到房内要把她放下的时候,季言不肯松手,廖青没法子,只能顺着她一并上了床。


    廖青倚靠在床上,季言就窝在她怀里,也不说话,只是一边抱着那件校服一边闭着眼。要不是她偶尔抖动的肩膀,廖青都要以为她睡着了。


    情绪宣泄够了,季言松开手,把自己从旧校服里摘出来,慢慢回神。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原本精心熨烫妥帖保存起来的校服如今泪痕斑驳,被揉得满是褶


    皱。廖青轻轻挑眉,带着点调笑的意味温柔地看着她,问:“现在能跟我说说怎么突然抱着它哭起来了吗?”


    季言不答,反而愤愤看向他,“我的校服怎么会在那里放着?!”


    廖青不明白,扬眉看向她的眼里充满疑惑。


    “这件衣服,”季言说着,鼻头猛然又一酸,她克制住,瘪着嘴问,“难道不是早就被扔了吗?”


    廖青扶着她的腰坐直身子,反问,“为什么要扔?”


    看她似是不满,廖青轻轻把她的腿放平,好让她在自己怀里坐得舒服,“季言,这是你和我第一次见面唯一留下的东西。你当时从意大利一声不响就跑了,我没法子找到你,只能对着它想你。”


    说到这里,廖青不由得压低了眉眼,神情也低愁起来,“所以,现在能跟我说为什么要突然从意大利退学离开吗?”


    季言不想说,正要闭口不言,她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从意大利退学了?”


    从意大利退学其实是她很临时的一个决定。


    靳柏送她离开的时候,她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了很久,只在临登机的时候问了他一句话。


    佛罗伦萨美术学院主动给她发函邀请她去做交换生顺便读研,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也许是他的手笔。


    靳柏听了,抠着手支吾了半天,最后才小声说,“先生说不想再看见小姐,所以特意联系他一辈子也不会去的国家,让小姐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季言怔了很久,才说出一个好字。


    那之后再转身飞往意大利,就没有了留恋。


    到了意大利,季言便想办法把他的钱财资助换给了其他人。那以后,语言不通,宿舍住不下去,租房被刁难骚扰,她都一个人咬牙挺了过来。


    白天上学、去画廊打工,她让自己忙起来,不允许自己有空闲的时间去想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过去。


    晚上睡梦里她控制不住自己,哭醒了就点灯起床,整夜整夜地温习功课,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浑浑噩噩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后来偶然间一场画展,季言一个呆立在画廊里看着那些高深奥妙的画作很久很久,终于明白自己要追求的不是这些。


    因为之前办理研究生入学的一些资料还没有备齐,她干脆直接放弃,当天就收拾了行李,离开了意大利。


    而这些,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哪怕是棠棠。


    廖青看着她的眼神从疑惑渐渐变为嫌恶的抵触,不免叹息,“季言,我要是在意大利监视你,就不会在你消失后怎么也找不到你了。”


    季言不信,“那你怎么会知道我从意大利退学的事?”


    “因为我去了意大利。”


    季言:“?”


    廖青轻轻抚着她的背,语声柔缓中夹着丝丝愁抑,“你离开我不到半个月,我的身体就垮了。”


    季言夹眉,“你生病了?”


    廖青摇头,“是因为你。”


    季言眼睛微微瞪大。


    “我离不开你,季言,没有你我会死。”


    他看着她,眼神里述不尽的都是当年那些同样苦熬不过的日夜。“我只能去找你,但是又不能让其他人发现,只能偷偷去。可是我没想到你会跑。”


    他的眸子低垂着看她,“你怎么会跑呢,你能跑到哪里去呢?我都把意大利翻了个遍了,居然连你的一点儿踪迹都找不到。”


    这话像梦一般,漫进季言心里,让她一处接一处地疼起来。


    她的眼颤抖着躲开,不敢触碰他看过来的目光,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廖青轻舒一口气,似乎是要把沉重的痛苦都摈弃,“到现在我都后悔,我应该在意识到离不开你的时候就直接把你接回来。季言,还好你愿意回来,还好你回来了。”


    当年的事她了解的不多,廖老夫人也只是简单跟她说他有苦衷。她不能切身实地代入进去,一直无法体会他所谓的痛苦。


    可这一刻,她心底里忽然被人揪着疼了起来。


    不为曾经,不为她和他,只为现在和以后。


    廖青低着头凑过来,鼻尖猫儿一样蹭着她,“答应我,以后永远都不要离开了。”


    他的语气,近乎是乞求。


    她不说话,他就把她拉得再近一些,脸颊几乎挨在一起,


    “答应我,季言。”


    季言闭眸,在心底里冷眼躲在后面的那个自己的注视下,缓缓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肩膀。


    她说,“好,我答应你。”


    永远都不离开你。


    第30章 chapter.30雨你不可怜她……


    周一一向是天气晴朗的好日子,往常出发去画室季言都要跟金棠挂着语音吐槽咒骂,恨不能气象突变好不能前去上班。


    如今时易事迁,季言提前一个半小时出发从西山别墅往画室赶,居然脸上还挂着由衷的笑。


    临近画室,季言让靳柏提前一个路口就停下了。


    靳柏犹疑不定,慢慢滑行着车子,“小姐,还有那么远呢,今天也不算暖和,我还是送你到学校门口吧。”


    季言见他不停干脆直接拉车门,“你不停我跳下去了啊。”


    “别别别!”


    靳柏只能刹住车子,“那,小姐你几点钟下班,我在哪儿接你?”


    季言看了眼时间,下车,“下午六点再来,到时


    候还在这个路口等着就行了。你往前去,我就不会再上这车了。”


    甩上门,不管靳柏什么反应,季言大步朝学校走去。


    无奈目送季言消失在转角,靳柏只能悄摸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把车子停下。


    小姐说不要离她那么近,先生说不能离小姐太远,靳柏下了车去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喝了,心想干脆让我去死算了。


    *


    画室下午两点钟开始上课,以往季言都是一点半到,总能在学校门口遇见很多学生。这一次来得早,季言都快走到学校门口了才听见远远一声“季老师”。


    她站住脚顺着那声音回身,却见林璟安挥舞着小胖手正从林乐屿身边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他跑得摇摇晃晃,季言便蹲下身子接住扑过来的小萌娃,往他鼻头轻轻刮了一下,“安安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安安窝在季言怀里,仰着小脸就告状,“季老师!小叔叔非要拉着我来这么早,然后一直坐在车里不叫我出来……”


    “诶!臭小子你瞎说什么呢?!”


    林乐屿赶忙跑过来一把捂住林璟安的小嘴,扯着他的帽子不叫他说。


    “林乐屿!”季言慌忙打掉他的手,一把抱起林璟安,“你这是干什么!”


    “季言,你别听他瞎说……”


    林乐屿不知悔改,只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季言眼底划过一万句无语,理正了林璟安的帽子才对林乐屿说:“他一个孩子,你跟他闹什么,你有个叔叔样吗!”


    林璟安趁机拱火,“以前都是叔叔安排陈叔叔送我来的,今天小叔叔非要开车送我,季老师,小叔叔好奇怪啊。”


    季言看向林乐屿,责怪的意思不言而喻。


    林乐屿低着头躲开,转而又笑嘻嘻凑过去,“季老师别生气啦,我下次保证好好跟陈叔学怎么送他来画室!”


    他拎出来一个纸袋子,“季老师下午要上四节课,把这个收下吧,中途补充点能量。”


    季言抱着林璟安后撤一步,“安安家长,请注意分寸。”


    眼珠一转,林乐屿把目光转向林璟安,“季老师,这里面大部分是给这小子的,你到时候帮他分给班里其他小朋友也行。”


    季言叹息,“林乐屿,”她干脆换个称呼,“林先生,画室里的小朋友不能随便吃外面的东西的。安安如果需要食物,画室里会提供。如果家长要自己准备请提前放在学生书包里,不要单独交给教师。这东西你拿回去吧。”


    她说完就转身,抱着林璟安大步往画室里面走。


    林乐屿想跟进去,走出两步又觉得这样不行,耸耸肩,只能先暂告一段落。


    保安大爷趴在窗户上看完了全程,一边笑着跟季言打招呼目送她进去,一边嗑着瓜子看猴儿一样看着林乐屿。


    他看林乐屿停下来,就招手叫他,“诶,小伙子!”


    林乐屿顺声看过去,“干什么?”


    保安大爷招着手叫他过来,“你来来来,我跟你说。”


    狐疑地踱过去,林乐屿看季言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了才转回目光,“什么事?”


    保安大爷一脸神秘,“小伙子,你跟季老师认识多久了?”


    林乐屿后仰身子,“怎么?”


    保安大爷呵呵一笑,“别紧张嘛,我看你这追人方式一点儿都不对,这不是想跟你传授点经验嘛。”


    这?


    林乐屿立马来了劲儿,“大爷你说。”手上一定,他又把一兜东西都从窗户塞进保安室,“来,大爷你详细说!”


    保安大爷故作神秘,手上赶忙把东西都收下,“你不了解季老师吧?季老师是我们画室最温柔的老师了。她这人最容易心软,你光送东西是不行的,你得有可怜样儿,她才能心疼你。”


    林乐屿有点懵,可怜样?


    “不过我看你悬,你这一看就是富家公子哥儿,哪有什么委屈事儿啊。你都不可怜,季老师怎么喜欢你啊?”保安大爷啧啧两声,又嗑起了瓜子。


    林乐屿心里忽如电光一闪,他猛然记起之前季言被温令瑶推到海里后没怪他这件事,顿觉这大爷说得没毛病!季言就是这样温柔善良的人,如果他可怜兮兮,她一定会心疼他的!


    林乐屿大喜,高高兴兴朝大爷道了句谢,欢欢喜喜离开了。


    大爷扒开袋子一看里面都是高级点心,更开心,嗑瓜子都更起劲儿了。


    随着一声声清脆的嗑皮声,大爷胳膊肘下压着的那本红艳艳的《霸道女总爱上我》渐渐被落雪一般的瓜子皮淹没。


    走出校门范围,林乐屿理了理衣领,清咳一声,目光逐渐转移到对面街道上停着的一辆眼熟的车子上。


    那辆灰黑色保时捷718里,盛樾坐在驾驶位上扭着身子跟后排的人说话,“不是你们傻啊?你看林乐屿那对她的劲儿,你们脑子进水了真要搞她?”


    坐在后面的易哲明显是偏向连杜筠,“筠筠说了,就是给她点教训让她离林小少爷远点,你这前怕狼后怕虎的,像什么样子!”


    盛樾不信,连杜筠可不跟温令瑶一样是个天真可爱的大小姐,她这么多年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的,谁知道都有些什么心思。“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弄她?”


    连杜筠冷哼一声,“能怎么弄,又不能弄出人命。”


    盛樾皱着眉正要说她,忽然车窗上“当当”两声,他正烦着,扭头就要骂人。


    “哪个王八——”一扭头,话还没说完,他当场哑了声。


    林乐屿皮笑肉不笑地嘴角一勾,示意他把车窗降下来。


    盛樾连忙收了声,落下车窗,“林小少爷,你怎么在这儿?这么巧!”


    林乐屿把手伸进去自己摸开车门,塌着腰看坐在驾驶位上的人,“你说我怎么在这儿,我还想问你呢,你丫的在这儿干什么?”


    盛樾讨好一笑,目光所及处瞥见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忙道:“……我们来买烤红薯,这大爷的烤红薯老好吃了!”怕他不信,他还说了两声“真的”。


    林乐屿朝后排看一眼,忽视了连杜筠,问易哲,“你也是来买烤红薯的?”


    易哲谄媚一笑,“好吃,真的,林哥,不骗你!”


    林乐屿哦了一声,站直身子,“这样啊,那你们下来。”


    盛樾跟易哲对视一眼的功夫里,林乐屿耐心就要耗尽,他狠狠踢一脚车子,“让你们下来,磨叽什么!”


    除了连杜筠,车上俩男人着急忙慌解了安全带就滚下了车,跟着林乐屿不敢停脚地走向街角卖烤红薯的大爷那里。


    到了摊位,林乐屿最后确定一遍,“是这里?”


    盛樾心想我也没有别的退路啊,只好苦着脸含笑点头。


    林乐屿打量他俩一眼,点着头哦两声,转身跟大爷沟通,包下了大爷车上所有烤好的没烤好的红薯。不论红薯价格,付了三千,林乐屿只一个要求,“大爷,您帮我装成两兜。然后我们说点事,您先走远点,待会儿想回来再回来,成吗?”


    大爷喜不自胜,麻溜儿地装好后蹬着三轮飞快骑过了转角,再不见一点身影。


    林乐屿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两大包,眼一横,盛樾和易哲立马凑过来一人一兜接过去。


    他勾唇,笑得灿烂,“这么喜欢吃,为了这个不惜跑这么远,那现在就吃,吃个饱吃个够!”


    易哲撇嘴委屈,“林哥,我们嘴馋一点儿也不行吗?”


    林乐屿从盛樾袋子里掏出来一个滚烫的烤红薯,随便剥着皮,听他这样说,直接把烤红薯攮他嘴里,“呵,易哲,你当我傻子?”


    剥了皮的红薯瓤比没剥的更烫,易哲鬼嚎一声跳着脚往后躲,一袋子烤红薯“啪”全砸在人行道上。


    被烫的地方不捂疼捂着更疼,易哲都要被烫出眼泪来,偏还得忍气吞声,忌讳着林乐屿他哥不敢招惹。


    盛樾慌忙拦在易哲身前当和事佬,“林小少爷,有事好好说,别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啊。”


    林乐屿眼里耐心不再,他斜眼向后瞅一眼坐在车里的连杜筠,随后瞥向盛樾,“别以为我不知道姓连的她跟你们凑在一起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们,温令瑶被送出国那是她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是她自己手贱!从现在起,我要是知道这家画室里的任何一个老师任何一个


    学生出了任何一点事,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他特意看向易哲,“易哲,你长点脑子行不行,连杜筠是什么样的人你能不能长眼好好看看?!实在没长脑子你跟盛樾学学,天天被人当枪使还给人数钱!”


    易哲敢怒不敢言,愤愤地在地上捡着散落的烤红薯。


    懒得多搭理他,林乐屿最后靠近盛樾提醒,“你比他聪明一点儿,但你要是真的聪明,就不会带着连杜筠来这里。”


    往盛樾肩膀上大力拍两下,林乐屿往摔得稀烂的烤红薯看了看,指挥他们,“走之前把这里收拾干净,别给人环卫工人增加工作量。”


    盛樾点头,蹲下去跟易哲一起捡烂在地上的烤红薯。


    林乐屿在路沿上站定,扭头往车里看一眼,不经意间对上连杜筠的目光。


    连杜筠的目光冷静而有力,林乐屿跟她僵持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啐一口,抄着兜往自己车子那里走去。


    易哲闻声看过去,撇嘴,“他自己不还是随地吐痰!”


    盛樾:……


    *


    下午五点,画室放学。


    季言在办公室改作业的时候,廖青的电话打了过来。


    戴上耳机,听那边廖青并没有说话,季言就继续收拾学生的作业。


    电话接通后,廖青本想先要听见她的声音,可没想到她竟一言不发。没多久,他耐不住,还是先开口叫她,“季言。”


    季言专心批改作业,回复就漫不经心得多,“嗯?”


    廖青听出敷衍的意味,声音顿了顿,“下课了吗?”


    “嗯。”


    “……靳柏去接你了吗?”


    这句话季言隔了很久才回,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我在改作业,我跟他说了六点再来。”手上红笔稍微停顿一下,“我改完到车上给你发消息,先挂了。”


    “不用,就这样挂着吧,我不说话打扰你。”


    季言本想拒绝,但拒绝还要跟他掰扯一通,实在浪费时间。“嗯”了一声,季言就没再管过耳机里的沉默,继续一张张改着学生的画作。


    大约二十分钟后,办公室忽然有人敲门。


    季言一愣,停下笔摘下一只耳机,“请进。”


    门开了,却见保育人员牵着哭哭啼啼的林璟安站在门口,“季老师,你们班里这个小朋友今天没人来接啊,哭着抹着的一直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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