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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拒绝


    谈谦恕站在窗边,闻言倏然转身,窗外光线从他身后斜照进来,他盯着沙发上的男人,视线压低神情不明。


    应潮盛目光几乎是一寸寸舐着谈谦恕皮肤,一只手臂横搭在椅背上,侧着身再次开口:“过来,帮我!”


    谈谦恕一步一步踏过来。


    行走之间大腿贴着长裤布料,每一步走动肌肉被勾勒出来,暗纹长裤被撑起来,丝线波光粼粼。


    很强健的男人,高个宽肩,身上肌肉精悍有力,连五官轮廓都英气满满,一举一动间充满雄性气质,本应该同性相斥,但应潮盛发现自己越发兴奋了。


    他头扬起,呼吸都比刚才厚重,牢牢地盯着面前人,喉结无意识滚落一遭。


    谈谦恕扯了扯唇,脸上却没多少笑意,右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顶住应潮盛膝弯分开,原本双膝距离就离得远,这一下更使得光滑布料绷成一条线,甚至传来轻微撕裂声。


    应潮盛脸色微变,眸子迸出利剑般的精光,像是野兽被侵犯领域后的警备,他的手骤然间伸出来,扼上谈谦恕咽喉,骨节全部凸起,似乎下一刻就能用力钳住。


    空气霎时间绷紧,像是一条撕扯着的弦,空气中尘埃悄无声息落下,气氛剑拔弩张。


    谈谦恕被掐住脖子,他垂睨着,力道没收拢半分,反而越发往内侧挤去,单层面料下的肌肉霎时绷得像块石头,腿与腿贴在一起,灼热温度烧着,抓着应潮盛头发扯起,盯着对方眼珠子:“差不多得了,别太肆无忌惮。”


    这样一株蛮横有毒的植物,不会随着别人退让见好就收,反而会敏锐觉察到其中的纵容,侵犯攫取得越发肆意。


    不应该纵容。


    更不应该被他觉察到纵容。


    谈谦恕眉骨阴影中几乎淬着寒光,唇锋利地抿在一起。


    应潮盛盯着眼前人层层防备的冷色,突兀一笑:“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他手掌翻转,原本掐住对方气管的手指悄然一展,顺着谈谦恕下巴抹了一下,这好像是轻轻的搔了搔野兽的下巴,拇指指腹摩挲对方的脸,将人圈在他两膝之内:“不愿意就算了。”他就那样仰着头,用目光描摹谈谦恕紧绷的嘴唇笑笑:“我只是让你用手帮我,又不是罢了,我一说你又要生气。”


    如同冰雪消融,又好像焰火熄灭,那过分焦灼的氛围被破开,谈谦恕慢慢松手:“我不是你的玩具。”


    应潮盛轻轻歪了歪头,他无比清楚自己的魅力在哪里:“玩具,哪种玩具,你指的哪方面的?”


    词句被他卷在舌尖,轻柔黏腻吐出来,低得仿佛是情人间喃语。他右膝毫无征兆地抬起顶去,几乎是暧昧擦过,毫无意外的感受到不柔软的触感。


    谈谦恕下意识后退两步,定住后,抬手冲着应潮盛膝弯扇去。


    啪的一声响起,肌肉被打得震颤,应潮盛也不见得生气,他睨向谈谦恕,像是看到什么稀奇东西:“被蹭过你都能有反应,那么压抑还装什么禁、欲?”他轻轻笑一声:“你本来就在肖想我。”


    剩下的话语他没说,但是那含笑的面容将话语已经清晰地吐出来:我屈尊降贵让你帮我该感激才是,在装什么烈男?


    谈谦恕也笑。


    他很少笑,这时候笑就显得意味深长,他低头,就着这个姿势,毫无征兆的凑近,额头几乎抵在了应潮盛的额头上,又因为太近的缘故,对方面容看的都不算真切。


    谈谦恕抬手,他定定看向这人,手掌拢住应潮盛脸颊,轻轻摩挲,唇贴过应潮盛的唇,毫无征兆地留下一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温热的触感传来,应潮盛瞳孔骤然放大,也许是太近他来不及躲,又或是在凑近时候错拍心脏没让他躲,总之,在那触碰后他脸上一贯漫不经心笑容都凝滞住。


    一瞬过后,谈谦恕收回手,温度雪一样消退。


    谈谦恕干脆利落地起身,唇角扬起时候带着些冷硬的嘲讽:“人都是追求刺激性的,别说只是我脑子里想过,就算我真和你有过那有如何?”他视线下移,带着两人心知肚明的含义开口:“应潮盛,你是今天才做男人吗?”


    应潮盛原本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凝住,他猛地抬眼,眼睫下目光刀锋似的雪亮,视线猝然撞在一起,仿佛是鸿蒙初绽,那些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的植物被掀开薄膜彻底暴露在阳光下,完完全全割开挑破,只留下一地残破的呻吟。


    我对你有些不同,但也仅仅是些微不同,我知道你能感觉到,你也知道我亦是清楚,但那又如何?你若想凭此作威拿乔,未免有些太不自量力。


    应潮盛呼出了一口气,他腰直起来,唇边笑意懒散,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谈谦恕:“我若是真想要爱,随便招呼一声,往我身上贴的男男女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漂亮的帅气的可爱的应有尽有,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够我和有一段?”


    谈谦恕目光也透着冷意:“那我希望你收敛一点,别天天在我面前晃,你去找人陪你喝酒、间接接吻还是和你上床都行,我没心情陪你玩这些暧昧游戏。”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门砰得一声合上,金属震颤后的余音响起来,周遭空气一片死寂。


    应潮盛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面上神情晦暗,在长达几分钟的沉寂里,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着。


    心中就一个念头:真他妈的不识好歹。


    诚然,他不喜欢谈谦恕,也不是基佬,顶多算是喜欢和他玩玩,又想着那副样子起了一点雄性征服欲,而谈谦恕居然还拒绝他?


    居然敢拒绝他?


    良久,他慢慢睁开眼睛,打了一个电话过去,言简意赅地吩咐:“听着,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让谈谦恕手头上做的事不成。”


    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段时间真是对他太好了!


    他感觉到轻松一扫而光,尖锐的愤怒再一次蔓延,一层一层冲击着他的脑子,手臂麻药散去,疼痛直直戳进他的皮肉,他的呼吸里都带着隐忍的怒气。


    应潮盛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插入头发狠狠抓了抓:“演员导演制片人,能挖丑闻就全部挖出来等等——”


    再愤怒时候,应潮盛的脑子都会运转,他陡然想起今天谈谦恕接到的电话,低低骂了一声。


    应潮盛咬了咬犬齿,给李岩打电话,他语气冷硬,几乎是单刀直入:“今天给他打电话汇报了什么?”


    那边顿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应潮盛会打电话,接着立即开口:“就是说了体检结果,剧组里大家都没什么大毛病。”


    应潮盛平时的高高在上和傲慢被不耐取代,他甚至控制不住嗓音里的暴躁:“除此之外,一个都没了吗?”


    李岩苦苦思索,忙不迭地开口:“有的,毛导演转氨酶高,还有个演员有脂肪肝。”


    应潮盛啪得一下挂掉电话。


    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来,那边听起来小心翼翼:“老板?”


    应潮盛单手松了松衣领:“有个导演转氨酶高,好好盯着看怎么回事。”


    “明白。”


    应潮盛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外面阳光轻轻洒在这一方天地,谈谦恕摔门而走的声音还存在脑海里,狠狠抬手擦过唇瓣,仿佛要把刚才的触感全部抹除,他抬脚踹向茶几,咣当巨震里愤怒骂道:“谈谦恕,你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


    车停在门口,远处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门前栅栏漆黑锃亮,谈谦恕坐在车里,几乎凝成一座雕像。


    他的愤怒在这一刻完全显露出来,眸子漆黑神色阴沉,握着方向盘的青筋凸起,唇抿成锋利的弧度,他每一次的愤怒都由应潮盛而起。


    一想到这个,谈谦恕几乎更加愤怒。


    犹太亲吻耶稣后背叛,上帝如何审判他并不知晓,但他一想到那场车祸,依旧是积郁在胸。


    轻佻、放肆、道德感低。


    他低声骂:“什么烂人一个。”


    偏偏他还一次又一次纵容这种货色。


    色令智昏。


    谈谦恕心里又无声骂了两句。


    他攥了攥方向盘,看向远处摩天大楼,车窗隔绝路上喧嚣,他就在这里一丝一缕捋着自己情绪。


    他必须离应潮盛远些,亚当夏娃再虔诚,又能抵抗住几次诱惑。


    谈谦恕向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许人生有很多条路,但他只想走的自始至终就那一条,他要权利他要金钱,他要名誉要地位,他期望踏上一条通天路。


    至于其他,都是浮云,一切都不足以上心。


    谈谦恕启动车辆,一脚油门驶离那座小楼,车窗外风景飞速掠过,他目光牢牢看向前路,不曾犹豫也不曾回头。


    十一月二十五日,农历十月初六,乙巳年丁亥月戊戌日,黄道吉日,宜开机动土,吉时选定的是辰时,一早就准备好东西。


    临时搭建了一方木质供桌,上面铺就了一层红绒布,最中间摆着一尊关公像,桌面左右两侧是一对龙凤烛,再往前便是摆放的贡品,一只金黄酥脆的烤乳猪被摆在最中央,左侧放白切鸡,右侧放条去鳞留腮的鱼,再往后是堆堆叠叠摆放的苹果柑橘香蕉柿子和火龙果,三牲五果俱全,又摆放香烛纸钱,茶水和酒也堆堆挤挤的供上,又找了小碗小碟放着发糕,一眼看去极其热闹。


    时是清晨,天地间已全然亮起,空气乍寒,烛火明亮的光跳跃着,齐岱手上点了三柱香,递给毛凤:“毛导,拜一拜。”


    毛凤接过,他脸色不是很好,总带着疲惫,最近剃了头发,许是嫌光头不好看,戴了一顶鸭舌帽,接过后躬身一拜,又朝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拜去,最后将香恭恭敬敬插入铜色香炉中。


    齐岱看向谈谦恕,对方挂着一个监制的名号,如今神色平淡地站在一侧,齐岱笑笑,故意道:“谈监制,来上柱香。”


    话音落下,周围剧组人员有意无意地落下,谁不知道这位是金主,手握经济大权,又生得年轻,往那一站很容易让人注意到。


    谈谦恕莫名被cue便也上前,齐岱点了香递过,他接上后双手合十,拜入后插入香炉之中,一点青烟徐徐向下,身后主创团队按资排辈各自上香,顷刻间,香炉中红点如星,青烟缭绕,拂上一张张面孔。


    开工红包被一个个发到手,齐岱和毛凤一并上前各执一端,摄像机红布被扯下,金属色裸露在天地间,周围欢呼声响起:“开机大吉!”


    开机第一天,监制惯例要给全剧组人加油打气,谈谦恕背着供桌而站,面前是一张张新的面孔,他脸上浮现笑意,朗声道:“各位,今天黄道吉日,我们《一颗花生》正式开机。”


    谈谦恕讲话时候语速适中,脸上神情恰到好处,肢体语言也随和:“首先谢谢大家大清早一起开工,每个人的红包都收到了吧?大家一个图个彩头,开工有钱赚,拍戏顺风又顺水。”


    “大家对电影熟悉程度在我之上,所以我只强调以下三点:第一、安全为重,我们的电影在保质保量同时,不能为了赶进度不顾身体安危,不舒服了提前说,我还没那么周扒皮。”


    有低低笑声响起,齐岱笑笑,朝旁边人说了什么。


    “第二、团结一心,一个剧组便是一个整体,所有人要为这个项目共同努力,对于台词、剧情、镜头有分歧的说出来提前沟通,不要因为琐事耽误整体进度。”


    “第三——”谈谦恕说到这里略微一停,他目光掠过剧组的一张张面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剧组有剧组规定,但总有顾不到看不见的地方,各位遇事多斟酌,不要因小失大,若是因为某些人影响到整个剧组,那我要做一个坏人了。”


    最后一道声音落下,掌声响起,谈谦恕跟着慢慢鼓掌,脸上带着笑意,摄像头调转角度,红包拿在手上如同一个个灿烂的花朵,《一颗花生》正式开机!


    第42章 山雨欲来


    大中午,天空阴沉沉的,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摄影棚上砰砰作响,嘈杂的雨水形成数条透明雨线下落,远远看去成了片遮天避日的雨幕。


    后勤组定了盒饭,装在泡沫箱里用小推车送过来,上面盖了层保温被,被子上还加了层塑料膜,此时雨水着塑料膜四角下落,一路零零碎碎跌在地上,鞋底和地面接触时溅起泥水,空气中都是湿黏黏的水意。


    上午拍摄刚结束,三三两两的过来拿盒饭,鸡腿和鸭腿各自一半,也有人不要肉,挑出一份打开坐下就吃,吃完了找个地休息,片场的嘈杂是一阵一阵的,忙得时候对讲机里吼声、机器运作的响声、脚步声、说话声交杂在一起,仿佛是油锅里掉下沸水,闹腾的耳朵都疼。


    李岩打了一个哈欠,精神萎靡不振,取饭时候多拿几分,沿着撑起的雨棚走向里面,轻放在桌子上:“谈总,你的饭。”


    谈谦恕应了一声,抬手做了个稍等的动作,他还在和身边人聊着,脸上大多数时间没什么笑意,偶尔会颔首,倒是旁边人一直带着笑,看起来亲切随和。


    李岩看着,找个了地坐下,那边还有说话声,李岩自己扒饭,偶尔目光会瞥向那一处。


    谈谦恕这个副总身上具有年轻领导一切特质,强势沉稳自律,又充满着压不下去的掌控欲,昨晚一场戏收工时候都凌晨两点多,今早继续八点开工,对方七点四十五到剧组,继续坐那盯着。


    能熬,精力旺盛,连续几天每天睡四五个小时也只是眼下有淡淡青色。


    李岩咂摸了一下,感觉对方太不会享受,给个富二代命也不会用。


    手伸向饭盒,谈谦恕打开看,是份鸡腿饭,一荤两素,卤鸡腿凉拌黄瓜炒蔬菜,他和齐岱坐在凳子上,齐岱拆开一次性筷子,搓了搓毛刺,挑了一支菜送入口中,半响后苦着脸:“比不上家里种的。”


    齐岱是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人,有时候吃饭会来一句:呦,今天的这个菜新鲜,炒出来清甜。


    每次听到这种话谈谦恕都不作声,他其实尝不出什么甜不甜的,吃饭心情好了还能尝出来滋味,心情不好或者太忙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吃一堆植物和动物的尸、体。


    就像今天,他快速吃完饭,找了洗手间刷牙漱口,演员们吃完饭不补装,也就休息那么二十来分钟后,毛凤嚼着口香糖,冲着对讲机吼道:“各部门注意,开拍!”


    场务打板,一声‘Action’之后,正式开始。


    仿佛是有人站在天幕拿盆倒水,水珠越来越大,战鼓似的砸在遮雨棚上,主演们又上了一层妆,脸上灰扑扑的,在这锐利阴沉的天气下更显得无比愤慨,监视器内框着主演上半身,女一猛地去锤男二肩膀,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几乎是嘶吼着开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让所有人陪着你发疯,啊?”


    男二胡子拉碴,一脸颓废,被打得向后退去。


    毛凤霍然开口:“停!”


    他一下子上前,脸色黑得要命,冲女演员道:“你撒娇啊?你要的是愤怒,愤怒懂不懂,不是恨铁不成钢!”


    又转头对男演员道:“往那一站像个傻子,演的不如一块叉烧,眼角唇角都不动一下!你没去学过表演吗?”


    毛凤脸色铁青,抑制不住怒气似的脸上肌肉痉挛,他直接冲两位吼了起来,整个剧组鸦雀无声,只有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雨棚上声音。空气中的氧气似乎被抽干净,所有人凝神静立,呼吸都放得很轻。


    空气压抑而严肃,地面淤积了一层水,在阴黑的天气里似一条暗溪流动,谈谦恕看着,脸上没太多情绪,只是转头道:“齐总,毛导演挺有性格。”


    齐岱多少带点尴尬。


    他看着不远处毛凤那张几乎都要抽动的脸,心说这位以前没那么暴躁啊,念头几乎一转就过,他掏了支烟递给谈谦恕,为毛凤开脱道:“每个人风格不一样,有的导演比较温和克制些,有的就稍微暴躁些。”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毛凤已经转身坐回监视器前,他道:“都是为了工作。”


    雨依旧下着,谈谦恕也找了地方坐在离监视器不远处,毛凤略微收敛了些,不过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又拍了一条,这次似乎比上次好一些,毛凤没大声喊‘停’,大概是保住过了,主演演完之后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情绪仿佛是将凝不凝的蜡油,一时之间面面相觑了那么一秒,接着又开始临场发挥演戏。


    毛凤脸色一黑,似乎又想骂,却见后勤小跑过来,对着谈谦恕道:“外面有居民敲围栏,说扰民要报警。”


    谈谦恕霍然抬头,圈起来的铁皮围栏被人砸得砰砰响,后勤说了几句后几个人依旧砸着,甚至有人都拿起手机录像说要发网上,见势不对立刻跑过来找支援。


    谈谦恕披了件雨衣大步走过去,他个子高气势强,几个人原本砸围栏的人原本激烈动作停住,互相看了一眼。


    谈谦恕问:“怎么回事?”他视线看向最前面站的女人,大概六十多岁样子,其他人都看向这人,“我们有拍摄许可证,也进行了备案,前几日联系社区发了通告,你想报警做什么?”他加重语气,微微发沉:“报假警要承担法律责任!”


    女人一仰头,泼辣劲凸显:“你们在这整天拍戏,那雨打在机器上声音那么大,我孙子连觉都睡不了,整天在家里哭个不停,他生病了你出钱带着住院吗?”


    她显然是吵架高手,一嗓子下去旁边人立马帮腔,从长相上看是儿子:“没错,我孩子还那么小,你们开工到半夜,好不容易睡一会第二天又接着吵,耽误了孩子发育谁担得起责任。”


    场务张嘴要说,谈谦恕用眼神制止出,看向这一家人开口:“总共几个人一起住?”


    那一家人稍微顿了一下:“五口。”


    谈谦恕言简意赅地开口:“估计在这还得拍几天,这段时间嫌吵可以去住酒店,五星级以下拿着发票可以找我报销。”


    女人顿住,脸上神情犹豫不定。


    谈谦恕平心静气地开口:“下雨了孙子一个人在家?还不快回去看,一会打雷没人哄哭了怎么办。”


    几人面面相觑,恰好一道乍亮的闪电从空中劈下,霎时间照得面上一片雪亮,那奶奶顿了顿,嘴上嘀咕几句还是转身走了。


    谈谦恕看向后勤的人,吩咐说:“你带一组人去找社区,给每家发点红包,说点好听话。”


    “雨估计还得下,问周围便利店发红包借雨棚,赶快搭起来,以后在结尾加鸣谢,这几天要买什么东西也在店里买。”


    后勤点头,监制在剧组既要协调投资方又要处理临时各种突发事件,这都快一个月了,从第一次见面对方身上给人种不太好说话气质,但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就被打磨成更加稳妥的风格,很容易让人信服。


    后勤带上三五人直奔居民楼,谈谦恕收回目光,雨依旧下着,沿着台阶上行,额头上低着水,谈谦恕找了个稍微僻静点的地方,烟还装在兜里,他拿出来用指腹摩挲,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来一支。


    他用拇指和中指夹住往嘴里送,苍白的烟雾从唇边呵出,像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谈谦恕吸了几口,雨衣上一滴水珠滴落下来,径直打湿细长的烟身,谈谦恕看着濡湿的一小块,伸手在栏杆上摁灭。


    忙里偷闲几分钟,再转到片场,谈谦恕脱下雨衣放在一边,头顶雨打雨棚的声音依旧噼里啪啦地响着。


    外面气氛仍旧是凝滞着,主演几人个个脸色不好,毛凤吼道:“还能不能拍好,开机一天多少钱?”


    他抹了一把脸上雨水,仰头看了看雨棚:“这会打雷闪电,每一个光影都难做,你们想不想干了,一条NG几次才够?!”


    演员最要紧的是情绪,充满感染力的情绪可望不可求,能快速入戏是少数,大多数要慢慢磨导演讲,有的导演能把演员打磨出来,双向奔赴了属于是,像今天这种,对谁都是折磨。


    谈谦恕伸手按住毛凤肩膀:“冷静些。”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毛凤下意识地仰头,只看到一截下巴。


    谈谦恕目光逡巡过所有人,没说一句废话:“灯光组打灯,改分镜怼脸拍情绪,就拍雷电光影。”


    他摁下对讲机,嗓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场务检查雨棚和其他设备,确保机器正常运转。”


    “服化组补妆,从现在开始怼脸拍,就拍这种气势。”


    “所有人好好干,等把这些拍完大家一起吃饭放松放松。”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周遭氛围似乎被一下子解救出来,毛凤脸色仍旧不算好,主演也收拾了情绪,一切又恢复正轨。


    天色依旧阴沉,大雨仍然不知疲倦的落下,紫红色雷电经络爬满整个天幕,风雨仍旧交加


    第43章 监控


    如果说电影是人类想象力和艺术品的结晶的话,那么这个艺术品投入的心血亦是有高低之分。


    有的电影打磨剧本整合资源签订主演,一个镜头一个镜头的磨,再一帧一帧剪辑,不到两个小时的电影能花费一年半载,有时候甚至按照年份计算。


    但有的电影不走这个路子,快拍快剪,两月完成作品,再花一个月定下,找个合适机会上映就行,流水线出品,主打一个商业化。


    《一颗花生》走的便是后者这个路线。


    紧赶慢赶的一段时间,日夜开拍连轴转,周六保证不休息周末休息不保证,一个月下去,所有人像是被圈子笼子里的鹌鹑,精神萎靡了不止一个度,两眼鳏鳏脸色蜡黄,活脱脱被工作吸干了气血。


    乃至于这次聚餐时候都显得没多么热络,大家礼貌举杯,放下后吃饭,对唱K喝酒没什么兴趣,只等着解散后回去休息。


    谈谦恕也知道大家心思。


    干脆让表态选择今晚放松项目,80%的人打算和家人团聚,吃完饭也不搞酒桌文化那一套,想离开就抬腿走人,想聚聚玩玩的私下攒局。


    谈谦恕、齐岱、毛凤和编剧、剪辑,还有几位主演坐在一桌,大家都喝了点酒,主创团队相当于一根绳上蚂蚱,无形中多了些凝聚力,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在座的都想更上一层楼,故而没人回家想着休息。


    倒酒、碰杯,再喝下去,杯沿相碰间一个比一个低半寸,透明的酒液泛起涟漪,晕着头顶上璀璨灯光,红色地毯将整个房间衬托的明亮华贵,古龙水的气息和包间香薰混在一起,伴着笑声和时明时灭的烟味,窗外摩天大楼上的灯光仿佛是黑绒毯上的碎钻,一片波光粼粼。


    谈谦恕脸上噙着笑,刚刚被主演敬了几杯酒,便抬手示意自己不胜酒力,只坐在看着上方看着,齐岱刚才喝得又些急,半躺半倚上醒着酒,脑袋一点一点的。


    余下众人几乎都去围绕着毛凤,酒仍旧是一杯接一杯的喝,主演点烟敬酒,余下人高高兴兴地捧着。


    “毛导,您对电影艺术的追求着实让人刮目相看,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在整个演艺圈都少见!我敬您一杯。”


    毛凤脸上也全是笑,他道:“我有时候着急了说话不怎么好听,各位多担待些。”


    当下就是:“毛导这说的什么话,大家都理解。”


    “是啊,我们也清楚毛导是为了工作。”


    “为了共同完成这个电影。”


    甫一说话,便被无数人理解,毛凤笑笑,举杯道:“我敬大家一杯,多谢理解。”


    酒过三巡,头顶灯光晕成一片金色的海,有人道:“毛导,在导演圈像您这么年轻又取得这么多成就的,凤毛麟角,您平常看什么电影看什么书,最喜欢哪个导演,说出来让我们学学。”


    好为人师大概是刻在骨子里的,毛凤道:“我看得电影太多了,看的书也很多,你现在问我居然想不出什么代表性作品。”


    “至于最喜欢的导演……”毛凤道:“我的启蒙影片是《愤怒的公牛》,马丁·斯科赛斯可太有才了。”他眼睛有些红,喝得醉醺醺的:“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聪明、敏锐、愤世嫉俗,连之前的经历都游刃有余的化作养分滋养电影”说到兴头,毛凤原本不算清明的眼神几乎迸射出狂热的精光来,他摇晃着脑袋:“有人还说他这有什么可说的,那顶多算是一点小小的装饰”


    毛凤显然喝得有些醉,如今说话都大着舌头,周围人附和着,谈谦恕看着差不多便站起来,其余人也纷纷拿衣服跟着,搀人的搀人,开门的开门,一群人几乎前呼后拥着出去。


    这次吃的餐厅在后院,离出口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谈谦恕让人把齐岱和毛凤送回去,他借着还想喝醒酒汤的理由自己待会,看着一群人离开后收回笑容,静静坐在长椅上。


    天色渐暗,凉风拂过脸颊,远处车辆喧嚣缓缓传来,偶尔有细碎虫鸣。


    谈谦恕慢慢地揉了揉眉心,一个月轮流转其实还好,但是饭局推杯换盏后,细微的疲惫终于伸出了触角将人拖住,让他不想扬唇表现出一副礼貌亲和的样子。


    大概坐了那么几分钟,谈谦恕收敛好神情,沿着走廊缓步而行,即将跨过门口时候脚步一凝,不远处几人过来,为首的男人唇勾着,旁边人偏头说些什么,他笑了一声后身边人显然更加高兴,身体微微前倾,躯干转向对方,略略低首恭敬赔笑。


    旁边人亦是慢上几步,特意空出两三步距离,在外也是一沉脸八方噤声的人物,在应潮盛面前就全是笑意,众星捧月不过如此。


    两方都踏上长廊,面前只有一条路,两道身影看到彼此,谈谦恕面上有淡淡笑意:“应老板,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他客气、疏离,言行举止间都是点到为止的礼貌。


    应潮盛神情微微一动,旋即也带上笑:“谈总,这是刚谈完生意?”他笑笑,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的意味:“我向来佩服谈总这一点。”


    谈谦恕平淡道:“谈不上生意,就和剧组一起吃了便饭。”


    应潮盛轻笑一声,也没再说话,如同所有路上遇见认识的人那样,颔首过后擦肩而过,晚风扬起了两人翻飞的衣角,轻轻一掠之后又落下,仿佛是涨落之间无人在意的潮汐。


    长廊上描绘着画面,大概是八仙过海的故事,绿色柱子描金绘彩,间隙夹杂了暖黄色灯带,画面显出几分斑驳阴影。


    谈谦恕回头去看,人群里应潮盛背影依旧出挑,几乎一出现便能吸引住全部目光。


    他欲转头,恰巧对方亦是回首,额角碎发随风而动,唇边勾着肆意弧度,视线深沉如墨。


    一息之后,应潮盛回首,两方身影渐行渐远,远处灯海璀璨,夜晚的霓虹灯晕染出绚丽光彩,一道道长廊剪影被拉长又恢复,夜色深处依旧寂寂。


    谈谦恕回到家,跑步后洗漱,身体疲惫地躺在床上,房中安静漆黑,远处偶有犬吠声响起,渐渐的归于平静。


    谈谦恕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但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全部是今夜里长廊中那个回头。


    不是猝然间回头,也不是心念一动间多看一眼,对方视线仿佛是锁定了目标的豹子,在重重草丛间直直看过来,那是早就盯上看着猎物走进死胡同的眼神。


    很奇怪,谈谦恕熟悉应潮盛,甚至熟悉到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出对方心情推算下一步的地步。


    从塞纳斯的那个晚上起,他们便将彼此牢牢映入脑海里,此后几番审视描摹,多次打量勾勒,日积月累间揣摩戒备,如今竟然在心底刻画挖凿出一座了然于胸的雕塑。


    一定有问题。


    谈谦恕闭上眼睛,几乎是笃定的想,应潮盛一定做了什么。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


    人这种生物简直充满了韧性,精神紧绷得如同被抻直的弹簧,短暂放了一天假之后就能恢复,大家到剧组后继续开拍,仍旧是烈火烹油的利落的风格,所有人各司其职,在快节奏的拍摄中转得像是陀螺。


    一上午进行的很顺利,四场戏全过,毛导还保了一条,中午收工后大家坐在一起吃午饭,保温箱里盒饭依旧热气腾腾,打开后米香混合在菜味,标准比上次提了一些,两荤两素一汤搭配一份水果,忙了一上午腹中饥肠辘辘,大家都甩开腮帮子吃,每个人身边还放了一根香蕉,一眼看过去好像猴子大会。


    毛凤掀开饭盒,用筷子拨弄了几下后便把筷子插入随手放在一边,绿油油的蔬菜和糖色红烧肉形成鲜明对比,身边有人殷切道:“毛导,饭菜不合你口味?应该还有别的菜,我再去给你换一份。”


    盒饭按照人头订,菜品分为两种,鸡肉猪肉各一份。


    毛凤摆了摆手,精神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不用。”他眼窝之下有青黑色阴影,似乎好久没有好好休息,抬手时候手掌微微有些发抖。


    毛凤抬手打了一个哈欠,两滴泪液直直往下掉,连带着鼻腔处也有透明的液体流下,他立刻背过身用纸巾擦擦,吸了吸鼻子,转身去往卫生间。


    剧组卫生间是租用的移动厕所,带清洁耗材加油排,外面带着洗手台,谈谦恕就见毛凤用纸巾擦着脸走向隔间,他看一眼之后收回视线,水流缓缓冲着手掌,掌心相对搓揉着。


    过了那么几分钟,毛凤便出来。


    他打开水龙头站在谈谦恕旁边,水流哗哗四溅到洗手台上,毛凤道:“谈总还在洗手?”


    谈谦恕嗯了一声。


    两人几乎是一起关了水龙头,毛凤快步走到前去:“我还得捋捋下午镜头,先走一步。”


    谈谦恕唇边扬着弧度应一声。


    他抬头看向洗手台上的镜子,光洁明亮的镜子照着外面一切,场地上人来人往,保洁推着小车打扫中午吃饭的残局,三三两两演员坐在一起聊天打牌,有人往杯子里接了一杯茶水慢慢喝着,角落里站着几个人抽烟。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如果要下手,会从哪里动手?


    谈谦恕眉眼压低,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扫视着镜中景象,角落里毛凤快步疾走,和方才萎靡不堪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聪明、敏锐、愤世嫉俗,连之前的经历都游刃有余的化作养分滋养电影”


    “有人还说他这有什么可说的,那顶多算是一点小小的装饰”


    酒后含糊的话语再次响彻在耳边,毛凤喝得满脸通红,说起这个眼里却爆发出光芒。


    谈谦恕拿起手机搜索《愤怒的公牛》,一目十行浏览简介,1980年上映的电影,改编拳击手真实经历,顶级拳王性格偏执,几乎是自我毁灭了一切,最后在酒吧当一位脱口秀演员,达成人生和解。


    很正常,和每一个文艺片没有太多区别,人生急转直下后的寻求解脱。


    谈谦恕看了几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非要说的话便是过往经历经过自身改编,他指腹触在屏幕上,思索着,又开始在网上搜索导演的简介。


    马丁·斯科塞斯,导演兼联合编剧,这部电影是他的代表作,黑白影片中的经典之一。


    他手指快速翻阅,长篇大论的文字被拆解后飞速地往他脑子里进,他目光盯着屏幕,直到看到一行字后猛地一顿。


    马丁·斯科塞斯在青年时期曾经有过可、卡、因依赖。


    谈谦恕久久地盯着那段字,过往的碎片从记忆宫殿中跳脱出来,猛地向他脑海里掠去。


    “体检结果正常,毛导转氨酶有些高。”这是那天李岩的电话。


    “你们怎么回事?会不会表演?杵在那里像叉烧?”片场毛凤多次发飙,脾气暴躁。


    总是没有胃口的食欲、萎靡不振的精神、长期的情绪暴躁,之前所有被忽略的事物终于串在一起,一双手终于拨开云雾,远处高楼狰狞庞大的轮廓露出,谈谦恕想到一个可能,这让他心底发寒。


    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


    今早结束拍摄的挺早,毛凤回到公寓不过十一点多。


    他推门而进,却别房中景象吓了一跳。


    谈谦恕站在房中,头顶冰冷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仿佛是一座沉郁冷凝的寒冰。


    毛凤僵了一下,脸上立刻挂上笑容:“谈总深夜到访有什么事情?”他转身要倒水,只听到谈谦恕静静开口:“毛凤,你吸毒是不是?”


    仿佛一声惊雷刹时落下,这一道雷电挟带悍然之气劈进躯壳中,又带着飓风刮过般的气势翻搅,三魂六魄瞬间被搅碎切割成一片一片,神魂被吸附着带走,站在原地的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壳。


    毛凤在一分钟之内,脸上竟然不能够做成任何反应,他的肌肉僵成了一块尸体,让他想牵动唇角都要用上千钧之力。


    良久之后,毛凤扯了扯唇,慢慢形成一个扭曲着笑容,痉挛的肌肉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哭:“谈总,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谈谦恕手掌慢慢地按了按额头。


    他的唇仍旧是抿在一起,神情似万年形成的寒霜,连一个字一句多余的话都吝啬着,他只抬头看向四周:“你有没有带人进入过这个房间?”


    “没有!”


    斩钉截铁一般的话语,毛凤脸上神情太差,他仍旧死死地撑着,仿佛周身肉、体凭借着一口气撑着,他手掌死死地握在一起,硬生生地挤出个笑意:“谈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发怒,没有生气,谈谦恕脸上是令人胆寒的平静:“如果你在这里吸过,那这个房间一定有监控。”


    毛凤猛地僵硬住。


    谈谦恕越过他,一步步踏入室内,他的视线沉沉扫过一切,床铺卷着,床头柜上放着烟灰缸,烟灰积了厚厚一层,床侧是一方狭小的阳台,放着桌子和椅子。


    浴室在侧方,洗漱台上置着零碎的肥皂,浴室灯光冷冷撒下,谈谦恕眉骨旁边落着大片阴影。


    毛凤良久之后才神魂附体,他慌乱而着急的巡视一圈,急切地检查电视、插座等一切能居高临下地俯视这方空间的地方,额头上汗水流淌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谈谦恕慢慢抬头,如果我是他,我会把监控装到哪里?


    他闭上眼睛思索,再慢慢地睁开,走到衣柜对面,仔仔细细端详着某一处,霍然抬手取下路由器,一个红点附在上面,猩红着亮着。


    他抬手去扯,路由器上的线被扯得发出剧烈声响,皮肉和筋骨分离带着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尖啸吼叫着扭曲蜷曲,谈谦恕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硬生生地扯出来一个花生大小的监控。


    它仍旧尽职尽责地闪着红点,将面前画面忠诚地传去。


    毛凤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浑身骨头被抽去,整个人开始发抖,从手指到脸上电击似的颤动着,额头汗水一股一股地流下。


    谈谦恕看着,视线冷淡,幽潭里的深水附在他面上,他只留下一句话:“明天我不想看到你。”


    毛凤被霎间宣判死刑,他脸色枯败,所有颜色极速消失着,到最后面容枯槁。


    谈谦恕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室外,公寓楼道里的灯亮着,他拾级而下,拿出手机拨通号码。


    那边几乎瞬间接通,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黑夜终于露出了血腥的一面,盘旋着吞掉血肉,眼睁睁看着猎物步入圈套中,窗外风传来嚎叫,迫不及待地呼啸。


    良久,谈谦恕平静开口:“明天晚上见一面,我给你想要的。”


    “好。”


    那边声音带着满满笑意,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第44章 夜谈


    十二月三十日,在这新旧交替,继往开来的年岁,苏别勇接到了一个电话。


    说来也怪,苏别勇正在看文件,那支纯金打造的钢笔被他握在手中,一滴墨水却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将手头上文件晕开了一滩黏糊的墨迹。


    他静静地注视着笔尖,这支笔用了多年,金色依旧纯粹,静静放在那里时便闪耀着尊贵的光芒,沉稳华贵,彰显无上的荣耀。


    而如今,那一滴墨浸透在上面,给金色笔尖上染上一团漆黑,他抽了张纸正要擦,电话毫无预兆地响起来,苏别勇瞥了一眼,神情顿住。


    那串号码只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那串数字却刻在他脑海里,看一眼便觉得利剑高悬,锋利无比的剑尖抵在咽喉处。


    苏别勇尽可能平静地接通电话,仿佛对方是过往那些求他办事的人:“有什么事?”


    那边只有一句话,字字清晰地传入脑海里:“多日未见,苏会长做好准备了吗?”


    苏别勇呼吸骤停。


    头顶利剑骤然落下,凌厉而毫不犹豫地切断咽喉,鲜血好像一下子涌出来,顺着伤口肆无忌惮地流着,他的心脏在几秒之内听不到任何跳动。


    苏别勇挂了电话,摘下眼镜,慢慢地闭上眼睛,良久之后他发了一个短信,言简意赅地开口:“过来!”


    硕大办公室安静得可怕,苏别勇近乎贪婪地再看一遍,木质的桌椅书架堆放着各类精装书籍,茶桌上摆着一套天青色茶具,办公的桌子放置的东西就更多,荣誉证书、合照、各式签字笔、查阅过后随手扔下的资料,黑色皮质笔记本,零零碎碎放在一起,坦荡而无声的占据这个空间。


    但是他清楚,可能三日过后,这些东西都会被清理出去,扔在哪个角落或是付之一炬,这间办公室将会迎来新的主人,他的所有痕迹将会被抹除,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门被敲响,接着轻轻推开,魏玉虎带着口罩帽子走进来,神色带着疑惑:“老板。”


    之前他们见面,从来没有在这里过。


    看着对方慌张的神情,苏别勇笑了笑,他从抽屉里拿出雪茄,拿出剪刀剪开后递给魏玉虎,又给自己剪了一支。


    魏玉虎诚惶诚恐地接过,脸上是个有些慌张的神情,他拿起长火柴,给苏别勇点雪茄,前端被烧开之后慢慢扔进垃圾桶里。


    苏别勇竟然笑了一下,浅薄烟雾中他眯着眼看向魏玉虎,慢慢抬了抬手:“坐,你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魏玉虎浑身筋骨被拉开,他慢慢地坐下,带着纹身的掌心搓了搓额头:“老板,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四周烟雾弥漫,醇厚复杂的滋味萦绕在鼻间,苏别勇兀自提起了话题:“你觉得我对你如何?”


    魏玉虎苦笑:“老板,要不是你把我捞出来,我现在要不就在打黑拳,要不就是在黑场替人看场子,总之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事,过的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活。”


    他肌肉隆起,从胸口至手臂纹了头气势汹汹的虎,头皮上是青黑色发根:“老板,你待我恩重如山,若是道上混的,我得叫你一声大哥。”


    苏别勇把雪茄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慢慢地吸了一口,看向灰蒙蒙的窗外:“我快要出事了,护不住你,你带着底下的人另谋生去。”


    魏玉虎表情如遭雷击。


    他猛的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了嘎吱刺耳声响:“老板——”


    苏别勇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你也别怕,我已经给你找好了下家,我在绗江这么多年,也交过一些外国朋友,他如今生意也做得大,你可以跟着他去。”


    魏玉虎急步上前,义愤填膺地开口:“老板,我们道上的兄弟必须担得起一个义字,您告诉我,这事因谁而起,我去替您平路。”


    苏别勇笑着摇了摇头:“不了,你不用把你自己搭进去。”


    魏玉虎脸上全是急切,一字一顿地开口:“老板,你只需要给我说个名字就好,剩下的事都让我来做。”


    “谈谦恕——”苏别勇喃喃道:“应潮盛——”


    魏玉虎脸色轻轻一变,他刹那间低头遮住脸色。


    苏别勇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开口:“还是那个视频惹的祸,左不过就这两人。”


    如今崇兴科技公司已经经过几轮质询会,融安理事会在考察最后阶段,最开始应潮盛就作为掮客找上他,后来上船,慢慢引发出这一系列事情。


    外间树梢张灯结彩,从圣诞开始到现在,街上跨年氛围浓厚,红色的彩灯挂在枝头,商场玻璃柜台里面是新年礼物,一切一切都在辞旧迎新,处处欢腾喜庆,而对方甚至不会让他好好度过这最后一个元旦。


    苏别勇慢慢捏紧了雪茄,他前半生汲汲营营、辛苦追随的一切即将化作泡影,此生所有将付之一炬片甲不留,他每每想到这些都恨得牙根都发紧,痛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苏别勇闭了闭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我大概这两天便会进去,谁把视频泄露出去,谁便是害我之人。”


    魏玉虎道:“老板放心,无论是谁,我一定会让他血债血偿。”


    苏别勇深深看向魏玉虎:“我给你准备后路,事成之后,你立刻离开绗江。”


    魏玉虎低首:“是。”


    他转身,出门,脸上感激愤慨之情一扫而光。


    苏别勇的话说的很清楚,若这次不见血,他在绗江会有无数的麻烦,他之前也是有不少仇家,一朝失去庇护,等待他的会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至于见血……


    魏玉虎想,他留在绗江亦是没有活路。


    若是现在立刻就走——


    这个念头电光火石间出现便被他压下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甫一离开,苏别勇认识的人自会找上门来,除非一辈子躲躲藏藏。


    魏玉虎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高楼大厦隐藏在云层中,层层云淤积着。


    面前的选择路看起来有很多,但他只有离开绗江这一条路。


    *


    夜晚的绗江,远处灯海闪烁,遥遥霓虹灯亮起,铺天盖地成一张明明暗暗大网,远处苍穹尽头明亮闪烁,辨不清是星子还是灯影。


    应潮盛靠在沙发上,墙上钟表刚过8点,离他们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奇迹般地亢奋着。


    心跳加快、思维敏锐、呼吸粗重、脑海中疯狂地幻想一会接下来的场景。


    谈谦恕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愤怒的如同一把火被点燃,瞳孔因为怒气放大,骨节死死凸起泛起了白色,神情扭曲,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又或许是震惊?


    牙关紧咬,脸颊绷成一条线,咬肌鼓动,眸子黑黑沉沉,一副双眼喷火想杀了人的样子。


    又或者破口大骂?低吼,吵架,甚至动手?把客厅砸得宛如台风过境。


    各式各样的念头呼啸奔腾着出现在他脑海,每一个都是他期待的,所有的情绪都有趣,只要在脑子中想一想,他便觉得血液喧嚣着奔腾。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和过往完全不同,往前二十余年,他看万物仿佛隔了层毛玻璃,他能看到听到甚至触摸到、这些情绪太过淡薄,笑过之后便仿佛浮云溜走,不剩分毫。


    但是——谈谦恕不一样。


    他能被轻而易举地挑起情绪,被唤醒骨子里的征服欲,争强好胜也好、勃然大怒也罢,所有情绪犹如草原上烈烈大火,风一吹便成燎原之势。


    应潮盛喉结滑落一遭,又止不住的想昨夜的通话。


    【我会给你想要的。】


    他把这句话放在舌尖咀嚼,仔仔细细地琢磨着,恨不得嚼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吞下去。


    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什么?


    应潮盛甚至自己也想不清楚,他只是一想,便觉得畅快的情绪从指尖传到脑髓,让他处在一种周身轻飘的空间。


    应潮盛站起来,他了解自己,了解疾病,他明白自己对谈谦恕这个人充满了兴趣,姑且不提这种兴趣会对对方带来什么,但对于他,是件无比危险的事情。


    我应该冷静一些。


    应潮盛自言自语。


    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困兽般的踱步。


    应潮盛瞥向柜子,那里还放着一瓶酒,他想了想还是拿出来,稠丽的酒液倒在醒酒器中,仿佛一块流动的丝绸。


    时针滑到九点,先是停车的声音,再是院外栅栏门传来动静,应潮盛打开开关。


    谈谦恕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对方,应潮盛微微偏着头:“真准时,没有晚一分钟。”


    这人脸上仍带着笑,手掌搭在膝盖上,后背靠在靠枕上,和前两次没什么区别。


    谈谦恕表情十分平静,亦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他坐在应潮盛对面的那座单人沙发上,手掌自然垂下,安静从容的样子。


    应潮盛笑了笑:“喝不喝酒?”


    “不用,一会还要开车回去。”


    应潮盛于是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去给对方倒了杯气泡水,仍旧加了满满的冰,谈谦恕接过,说了一声谢谢。


    他指腹触碰着玻璃杯,看着透明冰块叠在一起,微微晃动便在杯中旋转,他抬眼落在对面人身上,开诚布公问:“你是什么时候注意我的?”


    应潮盛还真的认真思索,慢慢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说:“船上吧,毕竟我当时真的打算让你开个价。”


    谈谦恕也笑笑,双手交叠在一起:“结果发现我毁约,所以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应潮盛模棱两可地回答:“算是吧。”


    他目光滑在谈谦恕脸上,对方眉眼不笑时候很沉锐,眉峰转折锋利明显,很标准的剑眉,他道:“还因为你瞧着野心勃勃,我便想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谈谦恕有些好笑,他眉梢微微扬起,手掌翻转:“要是你生在谈家,你能选择不争?你愿意被分一笔钱然后混吃等死?”


    应潮盛手指点了点额头,脑海里闪过谈家几个孩子的脸,最终完全赞同:“你说得对,谁能忍住。”


    他一个一个道:“谈杰脑子不多,能取得现在成就无非是一直长在绗江,陆晚泽又太正派,不愿意动心思,之前还觉得自己是养子,被条条框框完全限住,谈成谈清年纪又小能翻出什么浪来?不争简直是天理难容!”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笑了:“我要是你,也会铆足了劲争。”


    “你不也在争吗?”谈谦恕说:“你都在谋划,我还有什么理由不争不抢?”


    应潮盛玩笑一般地开口:“不争的话怕被抄家,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看着,你别看现在还算得上平稳,要是有一天跌下去会被分食干净,吞得连渣都不剩。”他一摊手,神情无奈:“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除了往更高处走没别的办法。”


    应潮盛看向谈谦恕:“不过你挺强势的,锋芒毕露,我以为你会低调些。”


    谈谦恕好像听进去了:“别人也说过同样的话,我尽量控制,倒是你……”他深深地看向应潮盛:“你很容易把别人逼上绝路。”


    应潮盛脸上是全然无所谓:“那只能说明自己太弱小了,怪不到我头上。”


    谈谦恕笑了笑。


    他们面对面坐着,开诚布公地谈论野心,直白剖析自己的欲望,推心置腹地聊天,说到有些话时甚至还对视一笑,仿佛是多年之交的老朋友,唯独翻领影子虎视眈眈,像是动物尖锐的獠牙。


    谈谦恕喝了一口气泡水,神情有些疑惑:“你是怎么发现毛凤吸毒的?”


    “其实我不知道,我那天只听到他转氨酶高。”应潮盛慢条斯理地开口:“演艺圈事情太多了,现在药物也发达,吃点药让体检结果呈阴性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些药物会导致转氨酶高,我当时只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被我抓住,谁知道结果真的”他腕骨搭在一起,十指张开:“Surprise!”


    谈谦恕掌心合十轻轻鼓掌:“很缜密的心思。”他喟叹:“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些。”


    应潮盛一下子笑了,他端起酒杯干了一大口,水晶灯悬在穹顶,落下的光线仿佛是撒下的金箔,连带着他掌心都映了一层瑰丽的红,脸上是肆意到嚣张的笑:“只要我一出现,你的注意力几乎全部落在我身上,哪能分得出心思想这些?”


    他的眉目里几乎跃起了灼灼的火焰,高昂、生动,绝对的恣肆和无与伦比的底气。


    谈谦恕看着,伸手抚向额头,坦然道:“没错,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你身上。”他逡巡着对面的人,仿佛在看某种危险而美丽的生物:“你让我有些着迷,也让我有些害怕。”


    这种坦荡再一次取悦到了应潮盛,他再次仰头吞了一大口酒,伸手揩去唇上湿意:“我不吃人,别害怕。”


    他灼灼地盯着谈谦恕,尽量让自己语气减少期待:“你说的今晚给我想要的,是什么?”


    谈谦恕闻言,伸手递过去信封,应潮盛当着他面撕开,一枚储存卡落在掌心。


    他神情凝住:“这是?”


    谈谦恕道:“那天在塞纳斯上拍到的东西,你一直想要的。”


    如果追根溯源,这东西便是起因,当初船上为争夺这枚储存卡而出手,此后一切孽缘都由此引发,它是潘多拉魔盒,是北欧神话里尤克特拉希尔巨树,是佛教中种下的因。


    应潮盛看着,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吗?”


    谈谦恕道:“还有我的抱歉。”他神情有些复杂,还夹着忌惮,他慢慢开口,几乎在斟酌着语气:“现在想来,我有些后悔。”


    应潮盛一下子握紧了杯子。


    对面的男人仿佛是一只遭受到电击久了听见铃声响起就怕的狗,没有愤怒,没有尖锐,字句诚恳的表达出求和的意思。


    这简直太荒谬了!


    像是期待很久的大餐端上来,结果就只出现一碗泡面,如果对方动手都比现在好,起码他不会如鲠在喉。


    怎么就怕了?


    怎么就受不了了?


    诚然,理智思考现在求和才是最好的,说好听些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再用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可笑话安慰自己,但是——


    应潮盛发现自己失望了,他分明赢了,内心却没什么喜悦感,只觉得杯中酒一下子索然无味起来。


    太无聊了,乏善可陈泯然众人,简直浪费了他的酒。


    沸腾的血液平息,加快的心跳也缓缓正常,应潮盛为刚才的激动感到难以言喻的耻辱。


    他维持住笑意,用手捏住这块储存卡,最后开口:“这种东西很容易有备份。”


    “那样就没意思了。”谈谦恕站起来:“该给的我都给了,我也想要视频。”


    应潮盛说:“自然,我一会发给你,你放心,也不会留下什么备份。”他视线有些漠然:“像你说的,那样就没意思了。”


    谈谦恕走向门口,门被轻轻关上,应潮盛看着他消失,脸上爬上阴影。


    哪怕不敢对着干,但把稍微依仗的东西拱手送人,还想妄求敌人仁慈,这简直天真到可笑了。


    应潮盛拨通了一个电话。


    门被敲响,来人站在门口,恭敬道:“老板。”


    应潮盛随手抛过去,懒洋洋地开口:“把这个东西爆出来。”


    崇兴加入融安理事会已经十拿九稳,苏别勇这个人留下太多把柄,没什么大用了。


    倒不如废物利用。


    应潮盛勾了勾唇,眼中没什么笑意:“我信不过谈谦恕,谁知道他手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倒不如现在捅出来苏别勇,融安理事会为了转移注意力,崇兴还能加入的更快些。”


    窗外夜色深处,漆黑枝干狰狞地撑开,一轮残月静静垂在树影间隙,仿佛投下来冷冷的一眼。


    第45章 捅刀


    新年伊始,元月初一。


    金涵阁顺势做了装扮,走廊上贴上了雪花和小小的红色灯笼,抄手回廊点缀了红白相间的雪人,连室内绿植都带上了两片红叶子。


    室内牌桌散乱着,陪玩的人换了两批,跨年夜打了一夜牌,如今刚收场,早餐由小推车上送来,应潮盛常住的房间打扫干净,浴缸里水也已经放好,只等着这位休息。


    应潮盛坐在餐桌前,侍者将那餐车上的盖子打开,再一件一件放在桌子上。


    今早做出来的蟹粉饺,半透明澄粉皮擀到透光,里面包着现拆的螃蟹,金黄色汤汁莹润流动着,再旁边是蒸好的牛肉球,一盅羊肚菌老鸽汤放在旁边,还搭配了奶黄流心酥,味道先不说,香味随着盖子掀开萦绕在鼻尖,便引得人食指大动。


    应潮盛不饿。


    打一晚上牌后根本感觉不到饿,不饥不饱的感觉,他喝了两口普洱茶,打算随便吃点去睡觉。


    旁边的人轻声细语地介绍菜品,应潮盛听着有些烦,轻描淡写地开口:“长这么漂亮在这介绍什么菜,应该去唱歌。”


    那侍者笑笑,便也知道是自己吵到了这位,后退几步欲和其他人一起出去,门外突然传来急速的响动声,伴着鼓点一样的脚步声,急切得像是着火抢救,期间伴随着各种物品倒地声、轰然踹门声,惊呼的喊叫声,飓风过境似的呼啸而过,最后是门外侍者焦灼的嗓音——“哎,这位先生你们是做什么的?请稍等一会我们通知客人!”


    轰——


    大门骤然被不客气地推开,顷刻间,八九人挤了进来,为首的男人身穿制服,神情冷漠地开口:“廉政查案,请应先生随我们走一趟。”


    周围空气一下子被收紧,金涵阁的侍者面面相觑神情惊慌,协助调查这事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到这里抓人抓得还是应潮盛,这简直可以媲美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况且金涵阁现在多少人待在里面,这一句上来,岂不算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带走吗……


    应潮盛眉梢诧异挑起,今天这一出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眉心微皱,不悦道:“陆晚泽,你今天搞这一出是干什么?”


    为首的男人神情肃穆,制服穿得笔挺,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旧冷冷开口:“请应先生配合我们调查。”


    应潮盛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他睨向陆晚泽,眉梢眼角霎时间覆上层寒霜,微微冷笑着开口:“配合调查?”他嗤笑,视线凌厉地扫视一圈:“配合调查搞这么大架势,带条子来这儿踹门抓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被枪毙!”


    这话说的太不客气,陆晚泽表情没什么松动,只一挥手,身边人立马窜过去,钳住应潮盛双手,咔地一下,应潮盛双手直接被拷上!


    他瞳孔猛得放大,霍然看向陆晚泽,厉声道:“你别后悔!”


    陆晚泽神情不变:“带走!”


    应潮盛被塞到车里,车门砰得合上,一个漂亮的倒三角后轰然而走,排气管喷出嚣张的尾气,轰然一声响后窜出去,眨眼睛便只能看到一个尾灯,只留下金涵阁面面相觑的众人。


    良久之后,一个人不确定的开口:“这是……怎么了?”


    没人说话,风声穿过树杈,零星叶子被风吹打着旋落下来,一时之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室内。


    无窗,头顶冰冷的白灯亮着,大块大块冷白的阴影投下,房间内空荡,只有一张桌椅和一张椅子摆放着,应潮盛坐在椅子上,双手间仍旧圈着一副银白色手铐,他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也未把手放在膝盖上,反而大咧咧地放在桌上。


    记录人员坐在对面:“我们查证到去年七月份你第一次和苏别勇见面,你们说了什么?”


    “我们掌握了你和苏别勇一起吃饭的照片,这次用餐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你们见面后说了什么?”


    “苏别勇登上赛纳斯号,一路上又遇到了苏雅,在这其中你扮演着什么角色?”


    单向玻璃外面,陆晚泽视线牢牢注意着里面,应潮盛自从被带到里面后不发一言,当才眉宇间的怒气也被压着,有种令人心惊的平静。


    他按住耳机,对着里面的人道:“时间不多,必须问重点东西。”


    几乎是话音落下,所有人脸色有了变化。


    协助调查最多24小时,但是对于这位,能有两个小时就算不错,先把人晾着再慢慢攻破心防在对方那一套前根本行不通,他们没有时间。


    只要一个电话,他们就得放人。


    陆晚泽脸色发沉,他取下耳机,急步走了进去。


    原本坐在应潮盛对面的人一愣,站起来让开位置,陆晚泽拉开椅子坐下,视线盯着对方:“应潮盛。”依旧是沉而重的语气,含着压迫力道。


    应潮盛视线落在手铐上,他慢慢晃动了一下,凌厉金属声和桌椅碰撞的声音响起来,冰凉而肃杀。


    协助调查,原则上不戴手铐,但很多事一旦加上‘原则上’这三个字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比如应潮盛到底算不算攻击性人员,是否算不配合人员,这里面的事情太多了。


    应潮盛懂,陆晚泽也明白,这个房间里所有人、室外的人也都明白。


    陆晚泽一挥手,旁边人解开手铐,冰冷的束缚感卸去,腕骨被压得有些发麻,应潮盛慢慢着活动了手腕,睫毛压成锋利的弧度。


    这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从小到大,应潮盛没有受过这罪。


    他垂着眼,眸中翻涌着暗沉的情绪,颊上凝了层阴影。


    陆晚泽稳稳当当地开口:“叙旧的话我不说了,想必你也不愿意听。”他直直看向应潮盛,袖子挽起来:“苏别勇已经全部交代了,他如何上船,你如何牵桥搭线,此类已经全盘托出,我若是你便不会在这时候保持沉默。”


    陆晚泽站起来,用纸杯接了杯水,贴着桌面滑过去:“你何必呢?现在只是协查,别让事情发展成不可以收手的地步。”


    他说着话,应潮盛听着。


    打了一整晚牌后他原本向后梳的头发变得凌乱,丝丝碎发掉下来贴在前额,低血糖让他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倒是不减锐利,直勾勾看过去时仿佛凝视着深渊,周身气息阴沉。


    陆晚泽慢慢施压:“很多事,你自己说出和苏别勇交代的性质完全不同。”他瞳孔牢牢钉在对方身上,头顶的灯让他影子慢慢拉长,极具压迫感的落在桌子上:“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当然,我相信你就算进去也会过得非常不错,但条件内能让自己好过点的话,没必要特意彰显,不是吗?”


    应潮盛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声似乎让他松动些,陆晚泽集中注意力,正要继续加码,却见应潮盛抬手摸了摸额头。


    四周人瞬间戒备,唯恐这位忽然暴起,但应潮盛慢慢放下手,他后背靠在椅子上,姿态闲适而放松,双手交叉在一起身体前倾,看戏一般地开口:“你在这里给我玩什么囚徒困境?”


    他慢条斯理地道:“让我想想,你能把我带到这,无非就一件事——苏别勇自首了,他自首后给你们吐出自己做了哪些事仰仗谁的光,但大多数只是分赃贪钱一类,没什么大鱼。”


    他咬字清晰,语调也是不紧不慢,唇齿之间仿佛吐露着什么诗歌,就好像现在并不是受制于人被审问的状态,松弛得似乎在自己家:“唯一能追一点的就只是塞纳斯号,于是你大张旗鼓的带人逮我,想从我这里撬点东西,恰好有些私人恩怨,金涵阁抓人是你算好的,戴上手铐也是你计划的。”


    陆晚泽控制住自己面部神情,确保自己不要流露出被对方察觉的微表情来。


    抛开背景和家世不谈,应潮盛这个人本身就棘手,嗅觉敏锐、观察力强、短短时间内便能梳理出真相。


    应潮盛唇边勾勒着戏谑的笑意,他由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眼陆晚泽,有些疑惑地偏头:“其实我有个事情一直不明白,你又不蠢,怎么会被养子的身份瞒了这么多年?”


    陆晚泽脸色微微一变。


    应潮盛能精确找出被人身上最致命处,再微笑着碾上去。


    他脸上挂着薄薄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堪称恶毒:“谈谦恕知道,谈成知道,甚至我这个外人也知道,唯独你自己不清楚,还好好扮演着父慈子孝的大戏,本来都订婚了又跑过去退掉,这下你家彻底得罪时家了。”应潮盛微微一笑:“还有你那个前女友,现在辞职早就离开绗江了,你弟弟谈谦恕没告诉你是不是?”


    他喟叹:“你也许心里还顾念着亲情,但是谈谦恕这个人真的说不准,他给你说的话听三分就好,你不要被别人当枪使了。”


    旁边人一下子站起来,重重一拍桌子:“住口,不要说无关的东西!”


    应潮盛笑一声,似乎觉得有趣,却见陆晚泽眉梢微微跳动,是个转瞬即逝的惊讶神情。


    刚才提到的哪句话让他惊讶了?


    瞬息之间,应潮盛就发现自己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陆晚泽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带走,是从谈谦恕嘴里听说了什么,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后找场子,刚好有了机会挫挫锐气,为自己和谈谦恕出出气。


    但明显不对——陆晚泽惊讶神情不是假的,谈谦恕什么都没告诉对方。


    苏别勇如果有脑子就知道,凭借自己邀请他上船这件事绝对扳不倒他,但为何还要特意提及?


    心念电转间,应潮盛脑海里已经窜过无数个念头。


    门被敲响,一个人凑近他耳边:“有人找。”


    陆晚泽看向应潮盛,对方向他扯了扯唇角,玩味开口:“时间到了,看来你得放了我。”


    陆晚泽转身出门。


    门外,一室静谧,所有人像是鹌鹑一样低下头。


    直系领导的领导站着,怒火都要喷出来:“哪个脑子好使的家伙出的谁主意?谁他妈的去拷人?!这么能耐怎么不把我也拷进去?!”


    陆晚泽不卑不亢:“长官,是我。”他站出来:“合法合规的手续,请过目。”


    领导闭了闭眼睛,手几乎在抖,他生生压住:“放人!”他从牙缝里挤出字眼:“不想让天王老子过来亲自过来给你们说,就把那个天王小子放了。”


    一分钟后,应潮盛站出来,他摸着手腕看向陆晚泽,勾唇扬手道:“再见。”


    他走向路边,抬手招了辆的士,坐在后座上拿出手机。


    汽车平稳地驶向前方,窗外景色飞速变化,应潮盛随意撂下手机后抬眼瞥向窗外,接着神情微微凝住。


    他看向前座,司机似有所感,缓缓回头,面露杀意,寒光猛得刺来,千钧一发之刻,应潮盛尽力闪避,刀锋擦过大臂削去,霎时间只觉得一凉一热,血已经泼了出去。


    应潮盛冷冷一笑,不躲反上,他屈膝一脚踹向对方手腕,蹬去匕首后暴力扑去,臂弯牢牢勒住对方脖颈,那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死死勒住,只觉得钢筋铁骨缠住喉咙,臂间伤口的碎肉混着血渍,疼得钻心。


    车子猛地打滑,失去控制向前方隧道驶去,司机手臂颤着够方向盘,眼球凸起,嘴里发出‘荷荷’的声响,脸色青紫交加,应潮盛抬腿拨地上匕首,手上略微一松弯腰去捡,男人一脚油门驶入隧道。


    刹那间,自然光被吞没,隧道中几盏灯亮着,车缓缓停下。


    周围几辆车跟着驶入,从四面团团围住,车门陆陆续续打开,几个男人下车面色不善的走近。


    应潮盛骂了一声,握紧匕首,自己跳下车。


    为首的男人道:“应老板,好久不见。”是魏玉虎,苏别勇身边的人。


    魏玉虎亮出了手中的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应老板,你站着别动让我捅一刀,我保证你还有命,否则——”


    雪亮的刀泛着寒光,仿佛死神的镰刀。


    应潮盛手臂已经被血染红,他扯了扯唇,眉眼间透着股狠绝:“来,让我看看今天死的是谁。”


    话落,他像是头豹子般一跃而起。


    乍亮的刀锋闪电般出击,血腥和暴力在这方隧道上演,利刃穿过□□的声音闷闷响起,大片血迹蜿蜒出来,直到很久后才停息。


    良久之后,一声尖叫划破天幕。


    “死人了——快报警啊——”


    倾盆大雨落下,地面上的血迹被冲成淡粉色,救护车破开序雨幕急速驶来,黑云压城,天幕下隧道入口如巨人冰冷诡谲的瞳孔。


    作者有话说:


    小应今日美德之【坚持】


    被带走还不忘戳陆晚泽痛处,顺便再挑拨离间,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第46章 互殴【二合一】


    新年1月2日,短暂假期之后复工,颇有种百废待兴的感觉,树杈上零星挂着几片叶子,写字楼的玻璃反射着太阳灿烂的光线,新旧交替之后欣欣一片。


    齐岱谢过前台倒的热水,搭乘电梯上了星越大楼,敲门后进去,谈谦恕正坐在书桌后,面容上覆着薄薄一层电子光,见齐岱进来后关了页面:“齐总。”


    他走向茶桌,接了一壶水摆在小电炉上,问齐岱:“想喝什么茶?”


    对方穿正装在自己办公室,身上举手投足间流露坦然自若的气质,在片场时,他便发现对方身上有这种掌控力,但为了避免‘外行指导内行’这种事情发生,对方一直收敛着。


    几罐茶叶摆在桌子上,齐岱面上流露出一丝尴尬,他道:“都行。”


    谈谦恕眉目有淡淡笑意,意有所指地开口:“一会要谈不太愉快的话题,齐总还是选一种自己爱喝的。”


    齐岱微微苦笑一声,坐下来:“普洱吧。”


    谈谦恕取了普洱茶泡上,又拿出了一套新的茶具,颜色醇厚深重,大地色,是套适合喝红茶的器物。


    第一遍茶水倒掉,等新的茶汤沏好后注入杯中,缓缓递到齐岱面前:“我不太会泡茶,委屈一下齐总了。”


    现在还有什么心情品茶……


    齐岱这样想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吹凉,他见对方站起来轻轻阖上门,室内顷刻间变成适合谈话的私人场所,谈谦恕坐下来:“这几天原本该去剧组的,后来一想我去了也没用,星越这里也堆积着不少事,干脆就来公司。”


    齐岱脸上苦笑意味更盛。


    茶水表面微微震颤着,泛着涟漪,齐岱抿了一口,低声道:“毛凤那事,我对不住你。”


    已经过了两天,他还能记起来当时听到毛凤消息时心里那震惊的程度。


    1.1日剧组开工,所有人一大早等着毛凤,结果收到一则通告。


    【导演因个人原因离岗,拍摄暂停,在此期间工资照发。】


    接着核心主创团队留下来单独沟通,讲明事由同时调整拍摄计划,紧锣密鼓的寻找新导演。


    齐岱想过很多种可能,资金问题选材问题,甚至都脑补出来哪个主演喝酒撞车肇事逃逸或者是陷入男女问题风波里,他甚至都想好解约换人抠图换脸,但万万没想到,问题比那些还严重。


    导演出问题,完全是灾难级别的事故。


    齐岱伸手遮住眼睛,掩饰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毛凤是我向你介绍的,如今出了这事,我难辞其咎。”


    他用手心重重地搓了搓脸:“之前只是听他说过在国外进修过,现在一想,学的是个屁,就学会吸了!”


    谈谦恕静静听着,抬手也给自己添了杯茶水:“他和你联系了?”


    齐岱叹了口气,有些尴尬:“对。”


    谈谦恕拿出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一则视频悄然播放。


    齐岱看去,是个室内监控的视角,但拍得格外清晰,毛凤开门而进,转过身将门反锁起来,拉好窗帘,然后打开衣柜翻找些什么,旋即里面取出袋东西。


    齐岱闭了闭眼。


    画面仍旧播放着,连对方后来脸上那股麻木都拍得清清楚楚,再高明的演员都演不出来这副颓烂神态,那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个披了人皮的骨架子或者骷髅。


    齐岱只觉得脑子再次嗡了一声。


    谈谦恕收回手机:“证据很明朗,没有人污蔑他,报警后警方回执单还留在我这。”


    谈谦恕目光看向齐岱:“今晚一到就停工72小时,齐总找新导演找的如何?”


    这事隔日早上就提过,谈谦恕永远关注的如何处理事情推进项目,一般情况下在他身上没有太过浓烈的情绪除非忍不住,他所有激烈的情绪的发生都少不了应潮盛,这样一看,对方确实是个人才。


    这时候对方身上就流露出资本家的意味,齐岱咬了咬牙:“找到了一个。”


    他道:“这种情况愿意接手的都是少数,之前拍得素材能不能用能用多少都不好拿捏。”齐岱捋了捋头发,要是之前他绝对会摆困难,但一经过毛凤一事,有些话却是不好开口——总感觉没脸。


    齐岱道:“我尽量协调,最好这两天开工。”


    “齐总受累了。”


    齐岱停了一下,犹豫着道:“谈总,您给我交个底,虽然毛凤自己本身罪该万死,暴出去罪有应得,但这监控都装他宿舍里了,谁这样一直盯着我们?”


    谈谦恕垂眸,看着杯中茶水,淡淡开口:“我和家里老大的关系不好。”


    这句话一出,齐岱脸色几经变化,也不知道想了什么,最终道:“我明白了。”


    齐岱没多待,喝了茶便走。


    硕大的办公室只剩下谈谦恕一人,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整个城市的车水马龙依旧煊赫,新年开始,这个城市未有丝毫变化。


    谈谦恕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他手指触到鼠标,轻轻一点,继续看已经看了数次的新闻。


    【1.1日,本市在轮台隧道发生一起持刀伤人案件,事件造成一人死亡,四人受伤,接报后,警方、医护人员迅速赶往现场处置,受伤人员已被送往医院接受救治,目前暂无生命危险,本台记者也会继续跟踪报道……】


    画面里风雨交加,记者穿着蓝色雨衣,在泼水似的天气里字句清晰地报道,红蓝相间的警车穿破雨幕袭来,救护车鸣着响声,雨水哗啦啦地在地上淌着,淤了一层厚厚积水。


    谈谦恕近乎克制地关闭页面,他闭上眼睛,享受般的靠在椅背上,他唇边带着一种肆意而深沉的笑意,手指带着畅快轻轻摩挲着桌面。


    新年初始,对于《一颗花生》的剧组来说,发生了太多事。


    最开始时导演因为个人原因退出拍摄,一时间谣言四起,纷纷扰扰乱人心,剧组有声音流传出来,说这个电影以后上映不了大家现在都是白做功,传的有鼻子有眼,人心惶惶。


    后来出通告,星越再次显示了作为大公司抗风险能力,停工72小时后新导演到剧组,短暂介绍后就继续开拍,曾经拍下的素材删删留留,剪辑彻夜赶工,所有人连轴转。


    如此这般,一月上旬就这样忙忙碌碌过去,谈谦恕在星越和剧组两头跑,赶工、看场、处理那些发生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有时候开车回去时,已经半夜,车灯穿过黑暗撒下层层昏蒙的光线,高架桥两遍灯海安静的闪着光,远远看去,一片晕开而冷淡寂寥的光。


    隧道内的灯是黄色,深而重,默不作声地亮着,光打在岩石上留下一片片沟壑相间的阴影,更暗处像是黑色的墨。


    谈谦恕启动车子,车辆匀速地驶过,尾灯亮起时地面有微小的尘埃浮上来,在光束照耀下打着旋,车驶过长而深的隧道,谈谦恕将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他就着拂面而来的冷风点了一支烟。


    他没开车灯,就借着朦胧夜色抽烟,手肘搭在窗沿上,骨节分明的指尖有一点猩红明灭。


    在这样的夜色里,幻想会无穷无尽的出现,万籁寂静的时候,理智会被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只是经过隧道,坐在车上抽烟,享受着凉风拂面带来的畅快。


    一支烟燃到指尖,谈谦恕扬手抛去,隧道里一辆车行驶而来,远灯带着刺目的光悍然直射,谈谦恕眯了眯眼睛,喇叭声响起,他偏头去看,有些诧异开口:“二哥。”


    白色奔驰驶到旁边,车门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正是陆晚泽。


    谈谦恕也下来,两人现在昏黄的路灯下,陆晚泽手掌挨栏杆:“你怎么经过这里?”


    谈谦恕避重就轻地开口:“去了一趟剧组打算回家,走隧道快些。”


    夜色和灯影在谈谦恕脸上投下明暗昏黄的光,他神情没什么变化,唯独眼神和平日里不太一样,闪着微光,视线波动明显,细说的话带着些被压住的愉悦。


    陆晚泽突兀的想起来,他见过这种仿若林中动物闻到血腥气的眼神,振奋、紧绷、带着种火中取栗的刺激感。


    他在应潮盛身上见到过这种表情。


    陆晚泽慢慢挪开视线,他手掌覆在冰冷的栏杆上:“一月一日,隧道持刀凶案发生后,我第一时间赶到案发现场。”


    “几辆车把应潮盛的车堵住,车身、车门、把手上全部都是血,挡风玻璃被踹烂碎了一地,引擎盖上拖着长血痕。”


    谈谦恕呼吸像是怕太重打扰到对方开口,于是屏住。


    陆晚泽没看他,只看向远处幽深隧道,黑洞洞的入口像是怪物的眼睛:“审讯时候我也在旁听,连警察也想不明白,对方那么多人应潮盛就一个,他居然能造成对方一死三伤的局面,你说是不是太会跑了?”


    血液再一次躁动着,沿着血管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奔向大脑,台风过境似得打碎理智,再气势汹汹地重新涌向心脏。


    “不会的。”谈谦恕觉得自己是疯了,他明知道陆晚泽在试探,但他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是性格决绝之人,只会站在那里打回去,没有人拉着他就不会跑。”


    陆晚泽闭了闭眼。


    一个小喽啰被拷在座椅上,颤抖开口:“他简直是个疯子,老大说要杀他,他一下子就从车上跳下来,我以为他要跑,结果他就站在那里。”


    谈谦恕缓缓开口,嗓音如暗夜里鬼魅的幽魂:“就算是对方想收手,应潮盛也不会停手。”


    “苏二把他捅一刀后他就抓住苏二,一下子就刺向脖子,血糊了一身,魏老大也吓坏了,吼着让我们走,所有人都慌了神,刀疤想跑,被他扑过来一刀戳进腹部,他第二刀就是刀疤砍的。”


    夜色和审讯室冰冷的光在眼前飞快交织,画面迅速切换交叠,陆晚泽居然一时半会没法出声,他嗓子被堵住,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人:“你看到新闻时候,觉得死的人会是谁?”


    话落,他见对方神情有了轻轻波动。


    谈谦恕问:“你想听我怎么说?”


    “真心话。”


    谈谦恕认真思索了一下:“是谁都无所谓,不可能是他,他蛮横得像是霸王花。”


    陆晚泽弯唇,眼中却没多少笑意,换了一个话题:“苏别勇自首后,把大多数案子推到他老婆头上,收钱是老婆瞒着他收,各种暗箱操作也是他老丈人一家的主意,偏偏他老婆已经跑去国外,他如今申请保外就医,看,好像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谈谦恕淡定自若:“给自己留个后路,不奇怪。”


    陆晚泽笑笑,眸中有深色:“要是你再走隧道,我会觉得你才是凶手。”


    谈谦恕也笑笑:“哥,这个玩笑不怎么有趣。”


    陆晚泽转身,语气轻飘飘落下:“我回家了,你不要在这里看太久。”


    谈谦恕看着陆晚泽离开,慢慢地转眼,隧道里灯仍旧亮着,他久久凝视着,再一次咀嚼内心隐秘的快乐。


    这种快乐不单是对方得到教训后成功的喜悦,而是更加复杂深沉的情感。


    他只能从只言片语中猜测应潮盛那天如何脱身。


    被捅刀后对方那群人走远,应潮盛血液急速流逝着,靠着车滑下去,又按住自己伤口慢慢移向明亮处,直到路人发现或是被人接走。


    当时的血必定流的很多,但是应潮盛神情不会脆弱,对方只会站起来,像一株野蛮生长的植物,带着无与伦比的生命力,蛮横而迷人的破土而出。


    他一次一次在脑海里幻想,猜测是应潮盛是如何脱身,可他哪怕幻想得再如何张扬璀璨,都不及本人迷人危险的十分之一。


    *


    “现在感觉如何?”医生开口看向地上站着的男人,哪怕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身体素质好。


    刚送过来时候输血1500毫升,被捅两刀,周身多处软组织受损,浑身是血,那时候对方还有意识,脸上甚至带着肆意的笑,如今两周过去,对方下床没什么障碍,甚至可以做出抬腿抬手的大幅度动作。


    应潮盛转过脸,微笑着:“感觉很好,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


    应潮盛看向窗边,嗓音含着笑意:“尽量快些,我要去给一个人惊喜。”


    他眼中翻腾着幽深的暗涌,痛恨和暴戾混在一起,唇边笑容却越来越大。


    新鲜的痛,新鲜的仇恨,新鲜的刺激。


    谈谦恕


    他咬着这个名字,恨不得吞下去。


    *


    1月末,《一颗花生》剧组杀青。


    这部电影历时周期83天,途中经过更换导演、重拍素材等各种事项,终于杀青。


    杀青宴上齐岱谢过主创团队,接下来就是剪辑、配音、配乐创作,再整体调整画面的色温、色调等,最后制作字幕,送审修改后进行宣发筹备。


    虽然听起来是万里长征才走了一半路,但其实后期难点在剪辑和宣发筹备上,经过这么多坎坷之事杀青后所有人都高兴,一起致谢新导演,在杀青宴上同样喝得醉醺醺。


    氛围和上次其实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上次更好一些,新导演姓苏,苏导秉持着拿钱办事的风格,做什么都笑呵呵的,艺术、精益求精之类话题没什么人提,所有事情都秉持着一项准则——花小钱办大事。谁不知道这次已经因为换导演的事情多少钱打了水漂?


    账单是能算出来的,之前素材部分重拍、新的场景、服装道具,演员档期工时、返工对接素材,哪一项不是烧钱,粗粗一算,这个损失能达到一千多万,这些还是能看见的成本,多少看不见的成本还等着,出了这事简直是污点明晃晃杵着,造成的直接影响是后期送审难度明显增大,上映档期也会延后,具体多久还是未知数。


    齐岱喝得眼睛发红,散场后对着谈谦恕道:“我和老谈总上次喝茶,专门还提了毛导视频的事,老谈总也很震惊。”


    谈谦恕手指微微一顿,用力地扶住齐岱:“见笑了。”


    齐岱摆了摆手:“我最烦那种给人背后捅刀的兄弟了,你们一个爹生的,他倒好意思朝着你下手,我还听说他之前在星越就给你使绊子是不是?”齐岱使劲拍了拍谈谦恕肩膀:“放心,有些话你不好说我来说,我去老谈总面前好好参了他一本。”


    谈谦恕目光落在地上,眼神中是势在必得的意味,嗓音倒是十分诚恳:“多谢齐总。”


    齐岱使劲拍了拍他肩膀,慢慢上车。


    谈谦恕回到自己车里,看着远处灯火阑珊,揉了揉眉心。


    韩静递交了辞呈,态度坚决,新助手做事也很好,谈杰最近收敛许多,大概是被泼脏水后懵了,不过对方本身都构不成什么威胁。陆晚泽也很久没聊过,上次见面是隧道那个夜晚,谈成继续上他的学,有时候会发短信,很烦,谈清没聊过。


    王奶奶换季之后感冒了,昨天去看过,当时陆晚泽也在,谈明德陪护着,两人没说一句话。


    如今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一条平直的、举目能望到尽头的线,他只需要按部就班走下去,迟早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一切谈不上好或是不好,只是有时候,谈谦恕会想到应潮盛。


    一夜安眠。


    翌日,晨光初露,谈谦恕开门走向车位,路边忽然几人一窜而上,几乎眨眼间出现在面前。


    谈谦恕脸色一变,抬腿就走,一只手臂从身后捂住,只觉得一股刺鼻味道传来,光天化日当街绑人,不在乎是不是早晨,不关心多少人看见,甚至连摄像头都不避一下,如此行事风格,谈谦恕脑海中骤然出现一个面孔,最后往意识更深处沉去。


    最后的印象是人群中有人喊:“绑架了!我看到一个男人被另外几个迷晕后拖上车了。”


    “快报警啊!!!”


    现代信息流转速度惊人,几乎没过多久,一则电话打到了谈家书房,谈明德接通电话后脸色微微一变,他盯着面前红色座机,思考几秒后拨通一个号码。


    “有什么事吗?”那边声音传来。


    “应毅,我是谈明德。”那边忽然顿住。


    谈明德一字一句地开口:“你的弟弟二十分钟前当街绑架了我儿子,你知道他会把人带去哪?”


    车一路疾驰,越过路边树木,最后驶向偏僻建筑,七拐八拐地进去,谈谦恕被身边人拖着,只觉得被送进了某处,他不露声色地蓄力,慢慢积蓄着力道。


    谈谦恕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受了药的身体提不起劲,左右臂膀被人夹住,光似乎从四面八方过来,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应潮盛站在窗前,夜色给他面容蒙了层金色的、冰冷的光,那张伤痛初愈的脸还带着几分苍白,眉目间淬着寒光,脸上却露出笑意:“好久不见,我没死,是不是很惊奇。”


    那过分明亮的光让谈谦恕眯了眯眼,明明是受制于人,他脸上不见太多惊慌,只是慢慢开口:“惊奇说不上,遗憾倒是有点。”


    应潮盛笑了笑,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地面发出冷锐的响声,巨大的黑影笼在谈谦恕身上,突然抬腿一脚踹向对方,腿上肌肉隆起,凌厉风声掀在身上。


    这一脚没收什么力,谈谦恕只觉得重锤一般的力道轰上胸膛,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两边保镖按住肩膀勉强架住,退了那么几步稳住身形,刹那间,一股铁锈味充盈喉咙,眼前发黑。


    他唇边不可抑制地露出痛哼,额上汗水霎时间就出现,整个人蜷了蜷。


    应潮盛挥手让保镖出去,吩咐道:“无论听到什么,没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门外一缕亮光挤进来,只一瞬后,又归于黑暗。


    他居高临下打量着,拽住谈谦恕头发迫使对方抬头,谈谦恕微微喘着气,眸光有些涣散,药物加上刚才那一下似乎使他神志不清,仿佛马上就要昏过去。


    应潮盛低头逼近,在耳边道:“就这点能耐?”


    对方睫毛微阖着,在眼睛下方投出阴影,他一松手身体就向一边倒去。


    应潮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他似乎想转身,谈谦恕手指动了动,眼眸一道寒意闪过,身体却仍旧倒去。


    在脚间踏上地毯的前一秒,应潮盛突然转过头来,他再次打量着对方,短短几秒内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古怪的笑意,接着快步走到谈谦恕面前,做了一个让谈谦恕震惊至极的举动。


    他伸手解开自己的皮带,另一手摁住谈谦恕后脑,将对方脸往自己腿间摁去。


    在贴上的前一瞬,刚才已经快不省人事的男人骤然睁眼推开,一脚踹向客厅角落的花瓶,哗啦一声响,应潮盛闪电般抬手遮避,谈谦恕迅速捡起碎边,尖刃对外。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向淡然的眼睛此时盛满了怒火,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扭曲着,下颚绷成一条锐利的线。


    冷静些。


    谈谦恕告诉自己,他内心一万次告诫自己,可当目光碰到应潮盛舔了舔唇角的时候,还是不可抑制地面容扭曲。


    他脑子中某个弦嗡的一声,岌岌可危。


    应潮盛目光一寸寸打量着对方,他皮带敞着,干脆完全抽出来甩手扔掉,见对方又生龙活虎起来,慢慢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不是喜欢男人吗?不喜欢?”


    谈谦恕在此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某根神经铮的一声,断了!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骂出了一声脏话:“你是不是有病,为了这事当街绑人?”


    这甚至比捅他两刀更加难以让人接受。


    应潮盛唇角递出去一个笑意,下一瞬,骤然发力,像头豹子一样跃上来:“我原本是想对你温柔些,但一看到你就觉得不必了,你他妈的给我识相点。”


    谈谦恕猛地用手中花瓶碎片刺去,雪亮的光像是匕首的银光,应潮盛扣住手腕挡住,手掌往后拧去,受了药物的身体提不起力气,刚才那一下已经是竭力,尖锐的瓷片离应潮盛一寸寸地远离,他瞥着眼下的东西,仍旧是用那种调侃、带着恶意的语气开口:“我以为你很喜欢我呢,谈谦恕。”


    这种调情一般的语气由他嘴中说出来,不带半分柔情,反而全部是嘲弄,不屑一顾的傲慢和不可一世的嚣张。


    他等着对方辩驳,看对方言辞激烈地反抗。


    谈谦恕盯着他眼珠,突然开口:“是啊,也许以后还会爱上你。”


    话音落下,应潮盛神情一滞,手上力道松了那么一分,谈谦恕立刻用手肘狠狠砸了过去。


    应潮盛噔噔噔后退几步,撞倒身后沙发,谈谦恕不等他起来,立刻抬腿向前踢去,这一脚如果真落在应潮盛身上,对方骨头都会裂开,在千钧一发之际,应潮盛猛地向右一滚,风贴着胸膛擦过去,他右腿勾住对方脚腕一拽,巨大的力道使谈谦恕砸下来,两人瞬间滚到满是瓷片的地毯上。


    应潮盛手臂一撑地面想起身,又被谈谦恕勾住脖颈拽下,他脸色一凛,弯膝砸在对方手腕上,只听到一声咔嚓的脆响,谈谦恕手中碎边脱手而飞。


    手腕上的痛让谈谦恕停了那么半秒,紧接着立刻踢向对方腰腹,应潮盛在混乱中痛哼一声,闪电般疼痛咬噬,显然是伤到了当日的伤口。


    这种生死之间的打架每一刻都是决胜关键,谈谦恕骤然翻身,右手狠狠拍向地面起身,应潮盛也退后几步站起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地的瓷片,在头顶吊灯的映照下像是昏黄锃亮的刀尖,影子乱纷纷。


    他们两人一个药物导致的无力,一个旧伤导致的虚弱,说不清谁更强大一些,像是两头受伤的野兽一样盯着彼此,然后几乎同时扭打在一起。


    谈谦恕的拳头落在对方身上,犀利的拳风撞在身上打出了雷电般闷痛,应潮盛受了一下,一瞬间脑子轰鸣,他顺势攥住对方胳膊往自己这里一压,膝盖上顶,冲着五脏六腑而去。


    一瞬间,谈谦恕再次感受到了胸腔里的铁锈味,他吐出口腔里血味,手臂勾住对方腿,抱抄起来抡过肩膀狠狠砸向地面。


    哪怕铺着地毯,应潮盛也觉得内脏都要被摔出来,腹部一热,不用想,伤口再次裂开。疼痛和血液让他兴奋,他觉得眼前都一阵阵发红,突然用尽力气抽地毯,谈谦恕一个站立不稳,立刻被他掼倒在地,顷刻间就压了上去。


    应潮盛凶相毕露,几乎咬着牙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谈谦恕全靠一股气撑着,哪怕现在动手都困难,他调动着浑身力气回击:“上次给你的教训不够是不是?身上伤好了?”他狠狠吸了一口气,额上青筋暴起:“你他妈的就是欠、干。”


    两人将近三百斤的重量,砸在一起的时候地毯里尘土飞扬,闷哼和拳头触在一起的响声沉闷,碎瓷片雨一般飞溅,他们像是两头野兽一样撕咬对方。


    应潮盛唇边都有血迹,他眼神乖戾狠辣,一拳打在对方下颚处,这一下打得谈谦恕偏过头,血顺着嘴角流下。


    谈谦恕手臂勾住应潮盛脖子向下,自己骤然偏头避开,将对方脑袋撞在地面上,猝不及防间眼前发黑,短暂的耳鸣出现,应潮盛身体晃了晃,又立刻扳过对方下巴同样往地面上撞。


    被瓷片割破的皮肤流着血,顺着下巴往地上淌,两人眼前都发黑,周遭看得见看不见的都被摔在地上,室内宛若台风过境。


    谈谦恕抹去脸上血迹,死死地盯着对方,他在蓄力,要确保这次一定拿下对方。


    应潮盛吐出血沫子,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身形在晃,似乎下一刻就能昏过去,但脸上全部是笑意,就像是盯着肉的鹰隼:“你没力气了。你走不出这里。”


    门外还有两个保镖,谈谦恕走出这里唯一方法就是劫持对方,但显然,他已经到了精疲力尽的时刻。


    谈谦恕目光森寒,他慢慢地握住拳头:“今天那么多人看着你把我带来,我要是死了,你很难洗清嫌疑。”


    应潮盛挑起眉毛,似乎有些惊讶,慢悠悠道:“杀你做什么?我只想……”他唇边带着几秒停顿,然后开口:“……草你。”


    血液从眉毛上滑下来,他眼前的世界是红色的,天旋地转,谈谦恕道:“巧了,我一直想狠狠草你,你不是看过视频吗,你知道自己在我脑海里是什么样子吗?”


    “看今天谁草谁!”应潮盛冷笑道:“你放心吧,今天你就算是死在这,我也会上了你,你要是从这跳下去,趁着温热我也能奸尸。”


    谈谦恕低吼:“他妈的简直有病!”


    几乎话音落下,谈谦恕捏住手中刚刚捡起来的瓷片刺向对方,应潮盛同样出手,一块雪白锃亮的瓷片被藏在掌心。


    他们几乎同时朝着对方身上刺去,双方皆是不避,锋利边缘刺破皮肤,鲜血如注。


    到最后,两人基本分不清身上血是自己还是对方的,只是拳脚相加,胳膊肘、膝盖,随手拿起的东西朝对方身上招呼,劈头盖脸地砸、铆足力气打,这完完全全是仇人架势,把此生全部力气用在对方身上,沙发被踹得倒地,茶几面早就碎了,目之所及包括人没有完好的东西。


    视线被流下来的血遮住,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毯上全部是血,像是龙卷风袭击了这里,一室凌乱。


    途中保镖在敲门,应潮盛吼:“滚——”!


    他们都记不清自己倒在地上多少次,到最后两人爬起来都困难,完全是吊着一口气殴打对方,满室血腥气里恨不得把对方嚼碎吞下去,什么理智清醒完全不复存在,只恨自己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把人打趴下。


    伤势不重要,死活都没太在意,活着的时候奋力殴打,暴力逼着对方流血流泪,死了也得拉上垫背的。


    门轰然破开,天光大亮。


    “住手——”


    一声暴喝!


    这仿佛龙卷风经过的室内终于得以解脱。


    作者有话说:


    好肥一章,夸夸自己。


    第47章 魅力认可


    上午,医院紧急送来了两位急救病人。


    急诊科医生一看那架势就头疼,担架上两个人仿佛从哪个战争现场抬出来的倒霉蛋,周身衣服破烂得好像被轰炸过,脸上混着鲜血和汗水,测血压时候撸起袖子,两人胳膊肩膀上没一出好地方,关节错位肌肉拉伤,四肢皮下都是淤血。


    急诊科有个说法,被送来的病人大呼小叫,哭嚎着求医生救自己,这种的一般没啥大事,要是病人安静躺下一句话也不说,那就完事了。


    如今送来的两个人都一声不吭,血次呼啦偏偏没个声响,急诊医生眼皮狂跳,差点以为路上这两人咽气了。


    他着急忙慌地摸脖颈脉搏,又观察胸廓皮肤,检查瞳孔对光反射,检查后者时候男人有了反应,瞳孔缩小,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护士大声道:“血压70/110,心跳每分钟110。”


    医生飞快道:“吸氧,上监护仪,建立静脉通路!”


    另一位似乎也醒了,医生看去发出暴鸣:“怎么身上还有伤!联系普外科和神经外科,赶快送去做超声,结果出来立刻会诊!”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的下达,所有人忙得团团转,一个多小时候好不容易摘口罩喘口气,医生和狠狠喝了口茶:“是不是哪个吃火龙果吃芒果了?说了多少次,医院禁止吃这个!”


    目之所及,一个个犹如被冤枉的窦娥,纷纷表示绝对没有,别说火龙果和芒果了,连红内裤红袜子都不穿,吃水果只吃苹果,恨不得全家都吃苹果。


    医生叹了一口气,当场掀开手机壳请出符纸落在电脑上,顺便在上面压了两个苹果镇住!


    忙碌的一早上总算过去,病床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苍白冰冷的墙壁,输液管里液体还在缓缓流淌着,他周身肌肉没有一处不疼,很显然,一睁眼又到了医院里。


    谈谦恕过往二十四年,从来没有住过院,门诊上开药次数也少得可怜,从回到绗江开始已经是第三次到医院,维持着两三个月一次的频率,稳定得可怕。


    谈谦恕,一个向来相信人定胜天,充分肯定人类主客观能动性,认为宗教是人类无聊安慰剂的一个人,这时候都突然涌上了一个想法——下次陪奶奶上香的时候虔诚些,起码别这么频繁地进医院了。


    几乎都要叹气,眼睛动了动,只听到一道声音传来:“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寻着声音看去,谈明德坐在椅子上,身上外套挂在衣架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也不知道待了多久。


    谈谦恕一出声,嗓子粗粝:“还行,我已经习惯了。”


    他目光动了动,继续问道:“他呢?”


    谈明德面色有些古怪,微微调整了些坐姿:“我以为你们把彼此往死里打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


    谈谦恕:“……”


    他只觉得浑身又开始疼,每块肌肉和骨头都叫嚣着。


    谈明德往后坐了坐,拽下来病床尾部的卡片,慢慢出声:“肋骨断裂,肩、肘、髋关节脱位、背四肢皮下淤血,肌肉拉伤。”


    谈明德每多数一个字,谈谦恕脸色有微微变化,最后变成一抹尴尬,他抬手遮了遮眼睛,觉得非常尴尬和丢人。


    加到一起都快五十岁的两人,刚才所有理智崩盘,全部灰飞烟灭,什么后果什么身份都不考虑,脑海里唯一想法就是把对方打趴下,简直是……见鬼了!


    他五岁都没做过这样的事!


    谈明德道:“他好像比你伤得重些,多了脑震荡。”


    他看着病床上的儿子,慢声道:“不过没关系,你们都年轻,什么伤都能养好。”


    谈谦恕闭上眼睛,残存的痛感附着躯体上,时刻提醒他发生了什么,谈明德道:“我没告诉你奶奶,她年龄那么大了,还得替你们这些孙子操心。”


    上次谈谦恕和谈成住院,王奶奶几个晚上睡不好,听说回去就念经拜佛,谈谦恕也不愿意告诉老人家。


    只要没死便都不是大事,说了是添烦恼。


    谈谦恕像是想起了什么,面无表情地开口:“也别告诉关姨,我不想再喝什么大补汤了。”


    一想起那个味道,简直是痛苦翻倍,而且只要每次想起来应潮盛说有头驴在舔喉咙,他喝的时候便会想起来对方描述,进而感觉到有头驴在舔喉咙……


    谈明德说:“我已经告诉她了。”


    谈谦恕闭了闭眼睛,谈明德又道:“放心,这次不会再让她给你熬大补汤了。”


    谈谦恕心里悄然地舒了一口气。


    输液的药物中含着镇静止痛的成分,谈谦恕闭上眼睛小睡过去,一觉醒来后输液已经换了一瓶,他去了趟卫生间,重新躺在病床上前瞥了眼窗外。


    应潮盛的病房离这不远,他们处在同一层。


    谈谦恕站在原地,他似乎有些犹豫着要不要出门,过了很长一会后他才重新躺在床上。


    钟表上指针滴滴嗒嗒地转,窗外光影从明亮转为昏暗,光影落在墙壁上投下恬静的一抹剪影,途中谈明德似乎离开了,护士进来还拔了针,病房再次变得安静,安静得如同浸在水里。


    门再一次被打开,窸窸窣窣地声音传来,护士早上推着推车时就是这种响声,身上停留着一道长久的目光,谈谦恕一下子睁开眼,伸手攥住对方衣领,目光冷厉:“你想做什么?”


    应潮盛脸上挂彩,淤青红肿展现出来,谈谦恕看到他也能想到自己脸上是什么样子——鼻青脸肿。


    应潮盛猝不及防被扯住衣领,整个人差点被从轮椅上揪下来,他狼狈得按在床上稳住自己,眉梢一挑:“醒了还不睁开眼睛,故意装晕把我骗过来想做什么?”


    什么是恶人先告状,这完全是典型,经他的嘴一说,黑的瞬间成白的。


    谈谦恕唇紧紧抿在一起,然后猛得收回手:“不好好待在你的病房,你盯着我看什么?”


    “视、奸啊!”应潮盛理直气壮。


    谈谦恕:……


    他立刻就想起了对方叫嚣着奸尸的场景,此身所有修养灰飞烟灭,谈谦恕想骂对方,但话到嘴边就只有一句‘是不是有病’,杀伤力轻得甚至像调情。


    谈谦恕换了一种方法,他目光一寸寸落在对方腹上,故意打量了一圈,妄图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应潮盛挑了挑眉,稳稳当当地坐着,一脸‘你看爽了吧’的神情看向谈谦恕,周身上下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只有对自己魅力的认可。


    谈谦恕:……


    他伸手遮住眼睛,又狠狠揉了揉,疼得他皱眉,而更皱眉的是自己居然试图通过‘凝视’来报复一个觉得让别人碰他是恩赐的人……


    他真是受伤太重脑子都不好使了。


    应潮盛可没有那种不好意思的情绪,这货如果喜欢一个人,根本没有任何自卑自怯等一系列稍微不信任自己的情绪,他完全抱着一种【我这个金凤凰能看上你是你祖坟冒青烟了,还不快速速感恩戴德?】


    谈谦恕坐起来,期间又不知道牵扯到哪里,带着闷痛,视线抬高,他才发现应潮盛坐在一台轮椅上,双脚稳稳踩在踏板上,手掌摁在扶手的操控台处。


    感受到谈谦恕视线,应潮盛手往操控台上一摁,轮椅呲一声启动,轮胎齿轮飞速旋转,转弯调整后嗡嗡叫着怼在床尾,病床猛得一震,留下余音绕梁般金属蜂鸣。


    轮椅到了应潮盛手上,都能开出碰碰车架势。


    谈谦恕:……


    他眉头紧锁,应潮盛也被这冲击力道撞的咳嗽一声,舌尖啧了一声:“还挺快。”


    谈谦恕道:“你再开快点,尝试着撞死我!”


    应潮盛表情古怪,瞅着谈谦恕奇怪道:“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阴阳怪气了?”


    谈谦恕冷冷道:“或许你应该反省一下你自己,我对别人说话都正常,到你这里就变了。”


    应潮盛扬唇一笑:“你素质低,我原谅你了。”


    谈谦恕道:“你有素质吗?”


    “没有!”理直气壮。


    “……”谈谦恕唇动了动,看起来似乎骂了什么,但把脏话全部消音了。


    两人正说着,病房门一下子被推开,关灵手里拿着保温桶,急急忙忙推门而进:“谦恕,可怜的孩子,阿姨给你炖了汤——”


    关灵声音卡住,震惊的看向病房里的应潮盛,再转到谈谦恕身上,脸上表情一时之间都没转换过来,全部是:他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两个人打架了吗?想象中老死不相往来还没出现,两人居然处在同一空间内!


    应潮盛微笑着,和关灵打招呼:“关阿姨好。”


    关灵脸上表情僵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谈谦恕道:“关姨,你炖了什么汤?”


    关灵拧开保温桶:“是羊肚菌鸽子汤,用小火隔水炖的,没什么腥味。”


    谈明德似乎叮嘱过,关灵炖汤时候没加什么奇怪东西,一打开汤清菌亮,上面洒了枸杞和枣片,乳鸽和羊肚菌香味融合在一起,丰厚醇香。


    关灵倒出来,应潮盛闻了闻,没毛驴子的气味,他原本无所谓的表情一转,扬起脖子看了一眼,笑着道:“关姨,我也想喝汤。”


    关灵勉强道:“……我炖的是一人份的。”


    “没关系。”应潮盛瞥一眼靠在床上的人:“谈谦恕不爱喝汤,他尝两口就行了。”


    关灵:……


    她捏着汤勺的手松开又握紧,捏紧又放开,脸色几变,最后心里憋出一句话。


    这人听不懂人话吗?!难道不懂那是拒绝的意思吗?!


    应潮盛双手闲适垂下,脸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只笑盈盈地等待着,眼见的气氛胶着住,谈谦恕最后出声:“关姨,我确实不怎么爱喝汤。”


    关灵忍气吞声:“……好。”


    关灵把汤倒出来,公公平平分成两份,5枚羊肚菌,给谈谦恕三枚应潮盛碗里放了两枚,然后端到桌子上去看着两人喝。


    谈谦恕下床,这时候终于明白应潮盛为何坐轮椅了,走路时候胸口扯着疼。


    应潮盛操控着轮椅,满脸得意地驶过去,春风满面地坐在桌子前,拿着勺子搅了搅,正要开口,谈谦恕已经飞速把自己碗里羊肚菌夹了过去,脸上表情就一句话:喝!闭嘴!!别说话!!!


    应潮盛叮地一下敲了敲碗,心满意足地吸溜了一大口,然后:“啊——烫。”


    汤上飘了一层金黄的油,没冒热气,但是温度很高。


    几乎入口就把他嘴巴烫红,应潮盛捂着嘴吐出来,一下子蔫了,嘶嘶吸气。


    谈谦恕冷冷一笑,活该!


    第48章 讨好


    应潮盛是一个非常打蛇上杆的人,别人退一步,他便能进三步,得寸进尺这个词语不足以形容其性格,那简直是得陇望蜀、蹬鼻子上脸、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典型。


    应潮盛喝完汤,操纵着轮椅转弯掉头,非常流利丝滑转弯,继续在谈谦恕病房里走走停停,期间偶尔用爪子碰碰这摸摸那,分明两人病房布局一模一样,他看起来仍旧带着极大兴趣。


    关灵止又欲言欲言又止,但看到谈谦恕都没说什么,干脆收拾好保温桶离开——眼不见为净。


    应潮盛坐着轮椅游走,也不知道撞到哪里,只听到一声响,应潮盛嘶了一口气,忙操纵着轮子调转方向。


    谈谦恕寻着声音看去,再随意收回视线,轮椅最高速度也不过6km/h,就算撞也不可能如何,偏偏应潮盛一下子嘶出声。


    对方弯腰低着头,好像撩起了裤腿,从谈谦恕这个角度看去,应潮盛后背弓着,薄薄布料下是凸起来的脊椎骨,像是刀锋上精巧的装饰品。


    他看着,又飞快别开眼睛,应潮盛手指摩挲过,慢慢放下裤腿,表情十分不悦:“什么破柜子,净挡我的路。”


    他隔着布料揉了两下,但似乎真是疼,便靠在轮椅上,发了一会呆之后对谈谦恕道:“你让开,让我躺床上缓缓。”


    谈谦恕:


    他缓缓转头看向应潮盛,眉梢挑起来:“去你自己房间随便躺。”


    应潮盛眉头皱起来:“不行,太疼了,我不想在路上耽误。”


    话音落下,他便继续操控着轮椅向着谈谦恕方向驶去,轮胎在地板上滑出来‘呲’的一声尖响,仿佛一座可以移动的小山一般直直过来,侧面继续怼上床尾,铁制的架子被撞得哗啦一下。


    谈谦恕浑身肌肉一下子绷紧,目光锐利得和箭一样射出去,面色发沉:“你没完了是吧?”


    应潮盛眯了眯眼:“我就是想在你床上躺一躺,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他双手撑在床褥上压出一条条褶子,目光刻在谈谦恕脸上:“把我打成这样的账还没和你算清楚。”


    谈谦恕表情微微一凝,面色不善:“我也有一笔账想和你算算。”他的唇几乎顷刻间抿了起来,眉梢眼角笼上一层冷意。


    两人目光一触,像是针尖碰上了麦芒,应潮盛指尖抵住轻轻搓磨一下,眼神也同样冷了下来,唇还是笑着的:“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魏玉虎敢杀我,背后没有你的指使?”


    他整个手掌猛然拍向了轮椅扶手,眉眼间淬着厉色:“别以为进了监狱就能了事,那几个捅我的人,每一个我都会让他们后悔,至于你——”他说到这,锐利视线抵住谈谦恕咽喉,刀刃一般乍亮的目光犀利:“你好好掂量掂量,没弄死你是我客气。”


    窗外光肆意照着,应潮盛脸上是近乎雕塑一般的质感,脖颈处拉出一截修长的阴影,谈谦恕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听出来对方语句里的血腥气,语气硬而发沉,一柄锋利长剑似的出声:“那你最好祈祷自己能一次性弄死我,不然我怎么着都会报复回来,上次隧道的事算你幸运,下次可不一定。”


    他们都是性情狠辣之人,信奉以牙还牙,挨打流血后就计划着如何报复回来,至于求和服软之事不在考虑中,碎就当啷一下全部碎个彻底,谁也别想留个全乎。


    应潮盛舌尖抵了抵犬牙,狠狠地把手掌摁在扶手上,细小的凸起烙在掌心,带着又刺又痛的触感,他近乎一下子就有了奇怪的感受。


    若是谈谦恕服软,他便觉得对方没什么意思,可一直这样冷硬着,也少了点滋味。


    谈谦恕说得没错,他确实想玩玩,对方是奇妙的、让他神魂不安的玩具,他能清晰地判断出对方的危险性,但他忍不住想靠近。


    应潮盛吸了一口气,脸上表情慢慢放松,聊天似的开口:“上次你开车遇到麻烦,我又在隧道里被人捅刀”他手掌一挥:“咱们之间平了,各不亏欠。”


    谈谦恕嘲讽出声:“这个账是这样算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算?”应潮盛十分不客气,身体略略前倾,这让他看起来像是蓄力的野兽:“从你入海那天开始算?怎么着,也想让我跳海吗?”


    他瞳眸锁在谈谦恕身上,似笑非笑地开口:“顺便说一句,你跳水技术真的烂。”


    谈谦恕反唇相讥:“你射击技术也非常烂,从装消音器到扣动扳机花费很长时间。”


    应潮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我下次快点,最好能在两秒内把你打成筛子。”


    谈谦恕神情都诉说着讥讽:“你最应该练习的技能是躲避,注意不要被人捅成马蜂窝!”


    应潮盛:“滚!”


    谈谦恕指向门口:“这是我的病房,要走也是你走。”


    应潮盛一转头看向门口,又看向谈谦恕,突然一下子站起来,双手撑在床铺上,飞快而灵巧地坐在床上,接着双腿一伸,几乎是眨眼间便躺在床上。


    病房的床能有多大,身边一个成年男人躺下,床铺下陷,灼热体温瞬间潮水般涌上来,谈谦恕猝不及防之下碰到,立刻被火烧了一样的收回手。


    应潮盛心里嗤一句装模作样,倒是非常迅速地伸腿伸胳膊,整个人呈‘大’字躺下,一张床眨眼间被占据了四分之三,谈谦恕呵斥:“下去!”


    应潮盛偏过头躺着看他,他眼睛看起来很亮,舒舒服服地开口:“你可以一起躺下。”


    谈谦恕看了他好几眼,转身下床踏上地板,自己坐在外面沙发上。


    应潮盛支着头瞥向外面,过了一会见谈谦恕还不回来,于是更加顺理成章地躺下,完完全全鸠占鹊巢且心安理得。


    谈谦恕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几个知道他住院的人发消息慰问,他一一回复过去,旋即把手机放在桌子上,闭上眼睛休息。


    刚安静了那么几分钟,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卫生间门被推开关上,过了一会水龙头被打开,开门声响起后窸窸窣窣,不用想,是应潮盛又在巡视护理区。


    接水声,轻轻喝水声,杯子放在柜子上声音,拉开冰箱门的声音冰箱有什么好看的,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好奇心就那么重吗?!


    里间突然传来‘呀’的一声,紧接着,应潮盛的嗓音传来:“冰箱里有蜜蜂。”


    谈谦恕稳稳当当坐着,纹丝不动。


    有蜂蜜还有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蜜蜂?


    许是知道他心里念头,脚步声传来,阴影轻轻落下,一只手伸出来,对方指尖夹着一只蜜蜂。


    黑黄相间,身上有条纹,还覆盖着一层细细密密的绒毛,在太阳的照耀下,半透明的翅膀发着明亮的光。


    这不是谈谦恕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类昆虫,在以前,外祖父唐文桉就沉迷养蜂,天台栏杆上放着原木蜂箱,箱盖被掀开的时候,无数蜜蜂的嗡鸣声响起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觉得那就是自然,是最纯粹熟悉的声音。


    谈谦恕顿住,他抬头看向对方,视线有了轻微波动:“是工蜂,不过看起来活不了多久。”


    “好吧。”应潮盛放在手指上把玩了一下,旋即打开窗户扔了出去,蜜蜂在空中滑过一条弧线,旋即再也看不见了。


    应潮盛又窸窸窣窣地回到床上,继续心安理得地躺下,谈谦恕坐在沙发上,有时候会往里面瞥一眼,看着阳光洒下的病房,连自己都不清楚在想些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允许着一切发生。


    之前谈谦恕车祸受伤住院时候就觉得应潮盛每天在身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还是每天早上来晚上回去的陪床,如今两人都住院,走几步就能推开对方的病房门,应潮盛每日越发早出晚归【早上就离开自己病房晚上才回去】天天打卡似的。


    关灵带的汤他堂而皇之地要喝一半,他可不像谈成那样每天窝在椅子上输液,累了就让谈谦恕下床自己躺上去,理直气壮且毫无愧色。


    就这样过了几天,应毅来看应潮盛的时候,发现对方一手正输着液,另外一只手拿着吊瓶,正要溜溜达达出门找谈谦恕,应毅奇怪道:“你怎么天天去找他?”


    病房内已经清空,就剩下他们两人,应潮盛重新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开口:“没什么意思,和他玩玩而已。”


    输液管内药物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窗外能看到远处垂天的云翳,摩天大楼颜色也很浅,看起来与云层融为一体。


    应毅不太赞同,他看向应潮盛,缓声开口:“之后不要和他有冲突。”


    应潮盛神情有了微微波澜,他看向对方面色,几息之后打了一个哈欠:“有时候是他惹我的。”


    应毅站起来,走到应潮盛面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应潮盛脸色仍旧不太好,之前刀伤还没有养好,才过不久又添新伤。


    好好一个孩子,住院那么频繁,他惦记着医生的话,缓声问:“最近有没有去见陈医生?”


    应潮盛沉默了几秒,慢慢别过头:“没有。”


    “有没有吃药?”


    应潮盛没回答,应毅心中了然:“不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应潮盛兀自扯了一下唇,身上还是那种万事不过眼的随意:“我最多就是拿精神开玩笑。”


    应毅加重了语气:“小盛!”


    应潮盛举起了手,无奈道:“好吧好吧,我以后一定记得按时服药好好看医生。”


    他当着对方的面打开瓶子,取出已经配好的药物吞下去,再转头看向应毅,笑着道:“好了吧?”


    应毅觉得自己对他说话有些重,这次语气更加和缓:“记得我说的话,最好离他远点。”


    应潮盛一下子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开口:“堵不如疏,你还不如让我离他近点,等我觉得没意思后会自己离开。”


    话一出口,应潮盛顿住,表情有些微妙,自言自语地开口:“这好像确实可行。”


    毕竟对方是个基佬,且对他肖想很久。


    啧。


    “你在想什么?”


    应潮盛神情变得更加微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在想,谈谦恕不得爽死?”


    应毅:?


    另一边,谈谦恕也被耳提面命,叫他和应潮盛和平相处。


    谈谦恕微微呵笑一声:“你和应毅达成什么共识了?”


    谈明德眸光落在谈谦恕身上,淡淡道:“达成什么共识不要紧,我有些担心自己老年丧子。”


    谈谦恕不露声色移开视线,多多少少带点尴尬。


    谈明德拍了拍谈谦恕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口:“之前一直说忍,如今你忍不了就离他远点,难道他还一个人能唱起大戏来吗?”


    谈谦恕认真思索了一会,得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他能。”


    谈明德重重一拍肩膀:“能也给我忍着!”


    看着谈明德从病房出去,谈谦恕静静坐着,过了一会门被肆意推开,应潮盛那张脸又出现了。


    对方脸上挂着笑意,先是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谈谦恕,勾着唇出声:“早上好。”


    谈谦恕:“”


    应潮盛夸赞:“今天床给我空出来了,你做得非常好。”


    谈谦恕吸了一口气,回想着谈明德话语,告诉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应潮盛上床,顺便把护理床调成一个倚靠的角度,又把枕头垫在后背,小桌板也升起来,他双手搭在小桌板上:“给我拿个水果。”


    谈谦恕随手拿了苹果抛过去。


    “怎么不削皮?”


    “闭嘴,你别说话了。”


    应潮盛没说话,自顾自地抽出小刀开始削果皮。


    红色的皮被削去,果肉露出来,谈谦恕又闻到了苹果的香味。


    削完后,应潮盛切了一块递过去,谈谦恕拿在手里却没吃,定定看着应潮盛:“你想干什么?”


    应潮盛靠在床头,抬头微笑着,从容不迫地开口:“我想讨好你。”


    第49章 势在必得


    那把削果皮的小刀还停在应潮盛指尖,刀柄是黄铜色,刀尖银白色金属在阳光下泛着碎冰一般的寒意,这些天住院,应潮盛的头发没有像之前那样抹上啫喱全梳上去,那层黑发安静的停在他额头上,额头碎发稍显凌乱,他的眼睛却透出一种悍然的明亮。


    这完全是看到有趣事物的反应,动物发现猎物时透出的眼神,既亢奋又意犹未尽,跃跃欲试地打算再用爪子扒拉一二,好让他获得更多的刺激和愉快。


    谈谦恕眼光落在应潮盛脖颈处,住院的病号服是蓝白相间的条纹,但对方没穿,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睡衣,领口处皮肤是不见天日的白,淡青色血管随着对方拉伸脖颈的姿势扯动,看起来脆弱得能一口咬开。


    他不想被拉到对方的逻辑里,也不太愿意维护着一层不清不楚的暧昧,于是刻意开口:“你如果想讨好我,现在就应该回到自己的床上,让我这个病人得到休息。”


    应潮盛似乎考虑了那么几秒,旋即伸手拍了拍床上的小桌板,流露出来的意味很明显——免谈!


    谈谦恕不想再理他,自己转身出去,这几日治疗后他身体状况明显好转,下床走动不会有什么困难,若是穿个正装就能去星越,除了脸色没之前好外没什么不同。


    偏偏应潮盛不如他所愿,看到人去了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在里面喊:“谈谦恕——”


    谈谦恕不理。


    “谈——谦——恕——”


    谈谦恕假装听不见。


    “谈——谦——恕——!”


    成年男人故意扬高的嗓音穿透力极强,那两嗓子下去,哪怕是较好的隔音都抵不住,门外已经有几道视线投过来,怒目而视,表达意思非常明确:吵什么吵?还有没有素质?


    谈谦恕伸手搓了搓脸,他已经能隐隐约约能感受到,要脸怕丢人将是他最大的缺点,以后也势必阻挠他进步。


    但这个时候,面对着外面目光,谈谦恕仍旧做不到平心静气视若无睹,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进了护理区,也不知道随手从果篮里抓住什么东西,虎口钳住应潮盛下巴,拇指大拇指摁住他脸颊,一个用力逼迫张口,把东西直接塞进应潮盛嘴里:“把你嘴堵住。”


    舌尖触到圆滚滚的东西,尖尖的牙齿破开表皮,汁水充沛的果肉一下子从舌尖里炸开,甜蜜的葡萄味道占据整个口腔,应潮盛慢慢地舔了舔唇。


    谈谦恕随手捏的是枚阳光玫瑰,碧绿晶亮又硕大的果肉被舌尖推拒着放在牙关下,接着仿佛刀铡落下般破开,舌尖的红色和丰盈的果肉混在一起,汁水四溢。


    应潮盛整个人被他拉着移到床边,从松散的领口能看到对方胸膛,男人紧实的肌肉冷白,几抹阴影线条蜿蜒至更下的地方,不是瘦弱或者柔软的线条,反而韧而硬,让人想到窄而锐的剑或者刀,既危险又含着致命的蛊惑力。


    他是桀骜的兽,锋利猝亮的刀,越难驯就越想驯服,越锋利就越想触碰。


    谈谦恕骤然松手,脚步微抬,却又站在原地,脸色神情晦暗,最后缓缓凝为一座高深莫测的雕塑。


    应潮盛仍旧是躺下,喉结滑落把果肉吞了下去,一个坦荡到近乎傲慢的姿势:“你刚才想什么?”


    谈谦恕未作声,只是视线下移,瞥着这人,他又预感,对方嘴里绝对吐不出什么好词。


    应潮盛缓缓开腔,舌尖贴着上鄂快速移开,发出啧的一声:“我知道你想什么。”


    床面这个高度,在对方胯之下,他只需要微微抬眼,目光便正好落在那里。


    应潮盛微笑着,眼神里有厉色:“你想用什么把我嘴堵起来?”


    谈谦恕冷着脸未作声。


    应潮盛抬手枕在自己胳膊上,侧着看向谈谦恕:“我倒是想起了你说的话,在我们打架的时候你说的话。”


    应潮盛嗓音含着浓浓的笑意,用吟诵一般的腔调开口:“你说你想狠狠地草——”


    “——别说了!”


    谈谦恕蓦地出声打断他,应潮盛看着谈谦恕冷峻的侧脸,慢慢舔了舔牙齿:“现在你不好意思了?”


    谈谦恕盯着应潮盛,眉峰挑起来:“我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应潮盛拖长了声音:“哦——”


    他似乎还想说话,谈谦恕猛然上前一步,他俯身手臂撑在应潮盛身侧,对方几乎被他强硬地锁在胸膛和床面上,气息热浪似的扑面而来,他垂目,慢慢开口:“话语和事实区别在于有没有实现,过去的事已经过去,现在我们和平相处,你不必为这耿耿于怀。”


    应潮盛躺着,凝视着谈谦恕面容,他视线一点一点地逡巡过对方睫毛和瞳孔,忽地一笑:“你把我压住,然后告诉我让我忘了你说了什么?”


    应潮盛手掌摁住谈谦恕肩膀,掌心下的肌肉立刻紧绷,他慢慢摩挲贴着,丈量似的向下滑:“同样的手段用上一次就够了,一边用这种让人误会的姿态一边说忘记,我要真忘了才有鬼了,你也明知道我不可能忘。”


    他掌心骤然上移,贴上谈谦恕面颊,扬手拍了拍,笑着道:“该怎么说你?说你勾引我还是说你当婊子立牌坊?”


    谈谦恕在应潮盛拍他第三下时候握住对方手腕压在床上,应潮盛神情自若,倒是谈谦恕视线变了几次,最终松手转身走向室外。


    于是,应潮盛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光明正大地霸占谈谦恕的床,喝关灵炖的汤,关灵如今炖汤所有东西都是双份,鸽子汤那必得两只鸽子,鸡汤要是有肉,两只腿得同时出现,连里面的枣、姜片都双份,简直是平均分配第一人,她养谈成谈清时候都没这么用心!


    在医生、护士、关灵女士的精心照顾下,谈谦恕终于在一周之后出院了,关灵让谈谦恕先在谈家住,家里人多,吃住都有人照料着,谈谦恕拒绝了,还是坚持自己一个人住,当天回到家休整了一下,闲暇之余称了称体重,发现自己重了三斤,当场爬坡50分钟,并且打算一周内恢复正常体重。


    只能说,应潮盛也是一眼点出对方本质的人,谈谦恕是个比较容易焦虑的那类人,这么多年也找到了对抗焦虑的方法——立即去做,对自己对他人要求都严格,若不这样的话,他会被自己脑子里产生的想法裹挟住,整个人容易陷入莫须有的恐慌中。


    翌日,早上九点,谈谦恕准时出现在星越大楼里。


    一袭正装裁剪得当,衬得整个人干净利落,将外套挂在衣架上,和现在的助理于文黛对接工作,住院后休假上班开会是难免的,联系各业务部门汇报情况,他风格偏冷硬强势,但开会时候精简,不会长篇大论,一场会结束,该抓的抓该紧的紧,所有人各司其职,又如同机器一般运转起来。


    而谈家老大谈杰,此时正在谈宅向谈明德汇报工作。


    谈明德这几年若是无事便不去星越,用他的话说,星越里老一辈都是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元老,若他再去星越抓着那点权利不放,那些长老元老一个个便更不可能放手,这简直是极大的削弱了谈杰的威望,星越里裙带关系众多,本来多少带着些个人崇拜,他越去谈杰的地位越难坐,于是谈明德基本是个半隐退的样子。


    但是谈杰从年轻时候便有个习惯,遇到决策战略这些事总会给谈明德传达,听听对方意见好让谈明德把把关。


    如今已经二月,第一季度刚快一半,KPI完成80%,谈杰汇报的时候多少有些自得,谈明德边喝茶边听着,嘴里面吐出几个字:“不错。”


    谈杰将文件放在别处,拉开椅子在谈明德对面坐下,给对方满上茶后也给自己续了一杯:“爸,有些事我想和你说说。”


    谈明德一招手:“说吧。”


    谈杰面上正色道:“前段时间有个传闻,不知道爸你有没有听过?”他继续道:“星越里有个沸沸扬扬的谣言,说三弟监制的那个电影中途换人和我有关。”


    谈杰露出几分笑意,唏嘘道:“三人成虎,这事如今我也是见识到了。”


    最开始谈杰心里其实不在意,但话越传越多,不用想,一定会传到谈明德耳中,谈杰怕对方当了真。


    谈明德脸上出现笑意,声音和缓着开口:“我知道不是你。”


    谈杰骤然一松,但那口气还没有彻底嘘出来,就听见谈明德淡淡道:“若真是你做的,那也不至于把他逼到中旬换导演的程度。”


    谈杰唇边犹如被人做了一半的泥胚子,顿时滑稽的僵硬住了。


    谈明德扬了扬头,他坐的位置比谈杰低,但气势居高临下:“这么多年了,你没笼络住陆晚泽,谈成谈清也不服你,外人那里靠不住,利用别人也利用不好,做坏事都擦不干净屁股。”他脸上还是笑着,语气也未见多沉,说出的话却让谈杰一下子白了脸色:“你这样,不如早点拿上分红,关起门来过你的日子算了!”


    谈杰唇抖了抖,脸色发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棉花:“——爸。”


    谈明德只是看着,眸光没有丝毫波动,几息过后,他站起来按住谈杰肩膀:“我今天说话有些重。”


    这一下好像给了谈杰某种底气,他道:“爸,你教训的是,日后我注意。”


    谈明德笑笑,转了话题落在谈杰女儿身上,两人都没人再提刚才话头。


    二月天,天朗气清,温度也刚刚好,远处树叶上有着一抹浅淡的绿色,白云浮在蓝色天幕之下,微风拂面。


    应潮盛一如既往的在金涵阁打牌,旁边陪玩的几个对视一眼,笑道:“应老板,发生了什么事,您这几日春风满面。”


    应潮盛笑着问:“有吗?”


    “那是自然。”


    包间电视开着,主持人端正庄严地开口:“近日,融安理事会发布公示信息,经全方位资格审查、多轮质询会以及相关专家评估,崇兴科技已通过理事会核心成员资格审核,拟于四月初在会议上完成入会程序,正式成为理事会成员单位,这是自理事会成立以来,第九位加入的成员单位,这标志着”


    嘈杂的背景音被洗牌声取代,应潮盛手指随意拂过面前筹码,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轻笑一声开口:“只是有些感慨,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第50章 送花


    谈谦恕忙忙碌碌一上午结束,中午午休后起床,洗了把脸推门从休息室出来,没坐几分钟,前台电话打来:“谈总,楼底下有人送快递,说是您的东西。”


    星越大楼有门禁,一般外卖快递都进不来,东西通常放在楼底下,这次前台居然打电话专门说一声,谈谦恕快速思索一圈,不记得自己买了东西或是专门邮寄过来的邮件。


    “什么东西?”


    “花,玫瑰花。”


    谁会给他送玫瑰——


    谈谦恕突兀脑子里出现一张脸,总是肆意到极点,以对方这种个性做什么事情都不觉得奇怪。


    沉默一息,谈谦恕道:“拿上来。”


    十分钟后,前台小姐姐笑容满面地敲门,捧着一大把花束开口:“谈总,这是您的花束。”


    那是一大束厄瓜多尔玫瑰,枝条长,花瓣大花蕊层数多,原本就轰轰烈烈的花朵,又兼大且多,前台小姐姐的头和这束花一比,甚至才占据五分之一,双手捧进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明亮几分。


    谈谦恕抬眼:“放着吧。”


    前台小姐姐稳稳当当地把花插在了一支玻璃敞口瓶中,出门后回身轻轻关上门,视线嗖地一下掠过办公桌前面的男人,对方依旧淡定自若地坐着,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


    一颗浓浓的八卦之心被暂时封印,含着几分惋惜心情,前台小姐姐去乘电梯。


    门被阖上,室内重新归于安静,目光所到之处是都是商务简洁冰冷的装修,唯有一束玫瑰静静地伫立,无声但绝对能够吸引眼球。


    谈谦恕站起来,从抽屉中取出一双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又把花挪到窗台,旋即盯着那束花沉思。


    这么大的花,在花瓣或者花心里,很容易塞点东西。


    这样想着,谈谦恕又拿出金属探测仪,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扫描过去,探测仪静若鹌鹑,一声滴都没有。


    谈谦恕甚至把包扎花束的塑料翻开,把探测仪贴着茎杆来来回回探测几遍,一无所获。


    阳光从透明玻璃照射进来,把原本就娇艳欲滴的玫瑰照得更加鲜艳,层层叠叠花瓣上晶莹露珠散着火彩般眩目的光芒,花蕊骄傲地仰着头,无声投下来嘲笑的一眼。


    谈谦恕顿住,犹不信邪的用戴着手套的手捏了捏花苞,他总觉得在里面会藏着一枚小小的监听器。


    等捏到第四个,谈谦恕手掌顿住,他妥协一般闭了闭眼睛,摘下手套扔垃圾桶里,然后用力掐了掐眉心。


    冷静些,不要被应潮盛搞得跟应激一样……


    谈谦恕在原地站了几息,捧着花出门,他特意出了星越大楼,找到附近的垃圾桶,干脆利落地抬手丢进里面。


    玫瑰这种花本来就带着意义,若是接收了,以应潮盛那蹬鼻子上脸的架势,指不定送什么奇怪东西。


    布满灰尘的垃圾桶,突兀地迎来了一束玫瑰,来往步履匆匆的行人伸长脖子去看,目光惊奇地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笑着跑过去开口:“您好,我想问一下,这花您是不要了吗?”


    谈谦恕应了一声,他看向对方,是个很年轻的姑娘,脸上还有学生气,他道:“不要了,你想要的话可以拿去。”


    那姑娘笑着说了声谢谢。


    谈谦恕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了几步,渐渐的,速度慢下来,脚步凝在地面上,周身僵硬住那么几息之后,谈谦恕转身走向了那位姑娘。


    “……这个花……”他顿住,破天荒地吞吞吐吐。


    “你又不想丢了对不对?”那位小姐姐显然是个好说话的,她刚用湿巾清理干净外包装,见人想要之后也不见生气,递过去:“还给你,我就是觉得扔了有点可惜,所以才要的。”


    谈谦恕一手抓住花束:“谢谢。”


    谈谦恕都觉得自己真有病一样,他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你是学生吗?”


    “对,我大三,怎么了?”


    “你如果想实习,可以来星越。”谈谦恕递过去一张名片。


    “呃谢谢。”女孩明显是愣了一下,接着双手接过,谈谦恕单手拎着花,转身向星越大楼走去,行走间衬衫下摆被风吹得利落飘起。


    进了办公室,谈谦恕看了几眼花,弄散了塞进碎纸机里,花瓣被搅碎,徒留茎秆直戳戳地立着,谈谦恕这回抽出来把光秃秃的枝干扔进垃圾桶里。


    虽然不知道对方送的花里面有什么东西,但丢掉让别人拿走同样不愉快。


    谈谦恕坐下,重新把思绪投入到工作中,也就几息,电话铃声突兀响起,接通后男人声音响在耳边:“收到花了吗?”


    “扔了。”


    “真是可惜。”应潮盛的嗓音充满着矫揉造作:“把我的心意视若敝屣,可真是让我伤心。”


    对方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呼出来长长的一声仿佛响在耳边。


    “那束玫瑰算什么,你昭告整个星越要围剿我的标志?”谈谦恕目光看向窗外,从前台送上来到现在,无数双眼睛盯着,指不定现在传出什么猜测话语,至于说花束背后代表的深意,谈谦恕几乎要扯唇了,这和爱意没有丝毫关系,完完全全是对方无聊时候的把戏。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应潮盛轻轻一笑,他的笑声顺着电子音传入耳中:“我只是想靠近你一些。”


    谈谦恕嗓音很沉,也很理智,他单手拿着手机面向窗户而立,表情姿势仿佛在进行一场商业谈判:“给你当消遣负责提起你的兴致,应潮盛,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不要讲得那么直白。”应潮盛嗓音懒洋洋的:“一般来说人们把这种情绪称之为动心,说得再浪漫些,好奇心是爱情的开始。”


    谈谦恕冷冷道:“这和爱情没什么关系,不过是你的征服欲作祟,你喜欢玩弄人心,享受火中取栗的快感,现在把主意打在我身上来了。”


    “是,那又如何?”应潮盛笑得畅快:“不只是征服欲,还有刺激和□□。”他舌尖卷着字眼,字字带着透骨的锋利:“你可以认为自己改变了我的性取向,这样听起来显得你很有魅力。”


    谈谦恕故意道:“你能接受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


    应潮盛似乎在躺着,气息绵长:“别混淆概念,别用‘性取向改变就要接受被艹’这种鬼话糊弄我,你的逻辑有问题。”他语气满是兴味:“我不就是为自己行为寻求合理合法性吗?”


    他对谈谦恕这人有浓烈而无法忽视的兴趣,想接近对方,脑海中也有暴力和欲、望,那他要寻求一个合适的角色和身份,以便将脑海里想法施与对方。


    谈谦恕道:“将故意伤害罪转化成家庭暴力?”


    应潮盛一本正经地开口:“主要为了合法qj,事后可以说情难自禁。”


    谈谦恕鞋尖碾过地毯,不露声色道:“好主意,你倒是给我提供了条新思路,毕竟酒精能麻痹神经,你不会那么疼。”


    ——啪!


    电话一下子被挂断。


    谈谦恕低头看了看手机,嗤一声:“又菜又爱玩。”


    他将手机随手放下,打开文件看起来,偶尔偏头看向窗外,从玻璃窗的倒映才发现自己一直扬着唇,谈谦恕顿住,调整表情一样压了压唇角,面前人换了神情,看起来严肃而认真。


    谈谦恕满意了,继续投身在工作中。


    应潮盛连续一周开始往星越送花,玫瑰百合向日葵应有尽有,不得不说谈谦恕确实是有点占有欲的,他分明不喜欢对方给他送花,不接受这如同调戏一般的待遇,但是他也不会再把花扔到垃圾桶里。


    那是他的花,就算他不要他不接受也是属于他的,任何人拿走都不行。


    于是,前台小姐姐每天任劳任怨地捧上来,谈谦恕先巡视一眼,若是充满着调情氛围便自己摘下来扔碎纸机里,若是看起来正常些就放在没人的角落让其自己枯萎。


    如此这般,室内竟然堆堆挤挤了不少花束,都是张扬的颜色,一整个季节的盛放率先在这里萌发,将整个办公室映照的亮堂,满室灼灼其华。


    星越由上到下开始八卦,纷纷暗自揣测那个每天送花的人是谁,传着传着就变成谈谦恕恋爱了,看看,这每天鲜花不断的劲,很明显现在是无比黏糊的热恋期。


    大家甚至结合花语揣测两人的感情程度,什么深爱着你勇敢的爱静静等待着你,只能说八卦永远是人类的天性,越忙碌时候越想磕一口调节心情。


    这周周六,依旧是家宴。


    宴席散后,陪着王奶奶在家里散步,老人前段时间感冒了,这时候刚好,吃饭吃得很少,看起来精神头不如之前。


    谈谦恕挽着奶奶的手臂陪她慢慢走,两人沿着小路散步,踩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王奶奶走了一段距离后坐在椅子上,她仔细端详了谈谦恕面颊:“本来脸上就没什么肉,搬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又瘦了。”


    她手掌轻轻拍在谈谦恕手背上,手心有些粗糙:“还不如好好住进来,也能吃好。”


    谈谦恕笑了笑:“没有瘦,体重比之前增加了。”


    “胡说。”王奶奶表情极其不赞同:“你从小就瘦,吃饭时候不好好吃,你妈妈把吃得端走后就饿着,肚子饿得叫也不服软非和她倔。”王奶奶感慨:“你妈妈都跟我说过,她就等着你说饿之后让你再吃些,但是你又冷又轴,饿到一晚上起来喝水喝到肚子涨圆都不给她讲。”


    谈谦恕都不记得这事了,闻言眼中有温和的笑意:“她居然和您讲过等我开口给我吃东西这话。”


    “那当然,自己生的孩子哪能不心疼。”


    谈谦恕看着林中飘荡的落叶,人生和命运这些词太过宏大,分配到每一个细微的个体上后显得轻飘,唐熙女士已经去世三年多了,如今想起时不再伤心,只是心中好像被水浸透,透着股温热的酸楚。


    陪王奶奶散步半个多小时,老人家去午休,谈谦恕去了书房。


    谈明德看样子已经在这待了很久,手里打开着一本书,带着副老花镜:“帮我找本书,我记得上次就放在这里。”他仰头看向三米来高的书架:“现在居然找不到。”


    谈谦恕踩着凳子找,终于在层层积了薄灰的地方找到了谈明德要的东西,他扇了扇上面灰尘:“这积灰程度起码是你两三个月前放的。”


    谈明德接过,放在书籍消毒柜里消毒,他摘下老花镜看向谈谦恕,坦然道:“人老了就这样健忘,你习惯就好。”


    谈谦恕没作声,谈明德把一切复位,慢慢道:“有个事情想和你讲,你大概听过。”


    “去年吧,国家支援非洲电缆海缆通信,半年之前,星越派团队去非洲考察,主要是考察当地电信、监管机构,探探市场的底。”


    谈明德眼中有精光闪过:“那里文化传媒市场规模大概150亿美元,连年复合增长率还在增加,欧美有些公司也是打算进入,但目前来说还是一片蓝海。”


    “我常说要借东风,当地传媒缺乏专业技术,我们缺少市场,国家基建也搭好基础了,这不就是东风吗?”


    谈谦恕静静听着,启唇道:“你想让我去?”


    谈明德笑笑:“我在和你商量,想听听你的意见。”他看向谈谦恕,目光复杂:“你单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之前又监制过电影,盯项目都大差不差,无非就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罢了。”


    谈谦恕手掌交叉在一起,面上是一副冷静相,看不出来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谈明德道:“不着急,你想好了可以告诉我,我给你三天时间。”


    谈谦恕:“去的话要去多久?”


    “最起码半年,要先和当地签约电信专线,最好再完成个项目试试水,看看反馈,等攻坚完成后派人常驻,那时候你再回来。”


    谈谦恕站起来:“你给我三天考虑时间真长。”


    谈明德看着他背影,慢慢笑了一声:“我希望你现在就给我答复。”


    他看着这个儿子走出书房,缓缓收回视线。


    他知道对方会去的。


    就像他当年来绗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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