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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大鱼


    谈谦恕是在周二的上午接到应潮盛电话,彼时他面前是为他安排规划一天行程的助理,在明天早上,他要给谈明德一个准确的答复——关于自己去不去非洲,而就在如此焦头烂额、说是站在人生的路口选择都不为过时,应潮盛的声音含着满满笑意顺着手机传来:“我今天要送给你一个礼物。”


    谈谦恕抬手,示意助理暂停。


    他站起来走向窗边,看着楼底下川流不息的车辆问:“你送花的把戏还要玩多久?”


    他语气其实不算太柔和,完全是沉浸在工作中又被打扰到的状态,应潮盛敏锐地听出来,若是之前两人得吵上一架,但是今天他心情太好,便只是好脾气地开口:“今天不是花,对了,星越有员工餐厅吗?”


    “今天是什么?”


    “一条鱼,等我送过来给你吃。”


    鱼?


    谈谦恕觉得对方莫名其妙,但是电话已经被挂断,他重新坐在办公椅上,助理继续汇报着工作,等结束后仅仅过去二十多分钟,应潮盛电话再次打来,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非常高兴:“我到了,你通知餐厅和门口安保人员了吗?我要把鱼放进去。”


    “你直接去餐厅吧。”


    电话挂断,谈谦恕就火速通知餐厅的门卫做好放行工作,又给餐厅厨师间的人通知让准备好容器放鱼,甚至为了减少传话的时间,自己用专线打过去的。


    他有预感,假如应潮盛被拦住或者没法到餐厅,他们免不了一场吵架,对方可不会在意是不是地处星越,谈谦恕还是尽力避免这种不体面不礼貌的事情发生。


    放下电话,他就乘着电梯去餐厅门口,餐厅在星越的东南面,中间要穿过一段玻璃栈道,谈谦恕站在玻璃栈道从上向下看,就见一辆白色货车驶进来,后车门里加了冷库。


    这是运了多少鱼,半吨吗?


    谈谦恕震惊极了,还想再看,白色货车已经越过栏杆向更里面驶去,徒留下车尾灯闪烁着走远。


    他快速穿过玻璃栈道,大步冲着餐厅走去。


    “——小心点。”


    餐厅玻璃门全部打开,几个人用小推车组成车板,车板上放着长长的白色泡沫箱子,几人一前一后地用力拉着,一路驶进厨房间的料理台。


    谈谦恕看到了应潮盛身影,离远指挥着众人把这泡沫箱子送进去,见到谈谦恕过来,他招了招手笑着开口:“一条大货,带你去看看。”


    谈谦恕跟着去了厨房的操作间。


    星越厨房完全是中央厨房,工作日午高峰供应人数可达1500人,厨师团队大概130多人,餐厅光备餐区就占据了300平面积,料理台原本是能称之为巨大,但是当几个人把鱼抬出来的时候,那个不锈钢的料理台居然显得不够用。


    那是一条目测在200kg以上的金枪鱼,背部呈现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深蓝色,背鳍尖锐凸起,尾巴匕首一样狭窄,死后下颌张开,露出尖利而细密的牙齿。


    它静静地躺在这里,身上还带着冰鲜后特有的质感。已经被开膛。


    谈谦恕想过对方送鱼是什么野生鱼,看着卡车来的时候又想过可能是很多的鱼,但当这样一条蓝鳍金枪鱼躺在这里的时候,内心还是忍不住震撼了一下。


    太大了,平常就算是吃也是吃切割好的肉,切割得规矩而平整的肉块摆在冰上,再佐以植物点缀,内心对这种食物不会有丝毫波澜——它就只是一块肉罢了,和所有能果腹的东西不会有任何差别。


    但当它完整的呈现在面前后,内心忍不住地触动,那么庞大凶残的深海里的生物,如今摆在这里等着人享用,仿佛远古时期的狩猎基因被急促地扣响,文明的那层外衣被撕下,流露出来更加生猛野蛮的东西。


    应潮盛得意极了,特别是看到谈谦恕目不转睛地看着后,越发得意洋洋:“这是深海作业的渔民捞上来的,一般金枪鱼根本不会出现在绗江的海里,这条是个绝无仅有的例外。”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刀具,用干净毛巾仔细地擦拭锃亮的刀,心满意足地开口:“48小时前,它还在活蹦乱跳。”


    几个刚才帮忙卸货的人如今带上手套手脚麻利的去皮切骨,爽利的沙沙声仿佛在开凿碎冰,短而圆润的切骨刀在一下一下重锤着头骨,全部砍下后露出血色的肉。


    星越厨师以中餐厨师为主,甜品西餐只有几位,此时看着这庞然大物也只能做一些打杂的零活,看着被切下来的金枪鱼头寻思着要不要烧个汤或者做道香煎下巴。


    一整块的腹部肉被切下横放在料理台上,应潮盛戴上手套,掌心攥着柄长长的分片刀。


    几乎快一米的刀,刀片薄而锋利,刀柄上刻着防滑的纹路,黑色的刀柄握在掌心里,执起来切在红色的肉块里,冷冽的银灰色洒下,由大到小的切割,再换成一柄稍小的柳刃刀,黑色手套被骨节完全撑起来,动作间流露出深深浅浅的性感线条,等全部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后又一个个整齐的摆在盘上,应潮盛慢条斯理摘下手套:“过来尝尝。”


    谈谦恕慢慢地走过去,大腹上油脂丰富,顺着纹理切开后肉泛着胭脂一般的色泽,细腻的脂肪纹理点坠在其间,像是珍珠上面的柔光。


    谈谦恕没蘸任何佐料,他用手指捏起一块送入唇间,入口之后油脂丰富,流窜着滑向喉间,喉结起落一遭后咽下:“很新鲜。”


    捞起后就开膛,排酸低温处理,等48小时一过就马不停蹄地送来切割,这简直能媲美给杨贵妃运来的荔枝。


    旁边人将分好的肉用小碟装着分给周围的厨师和工作人员,这次配了酱油和山葵,应潮盛笑眯眯地吃了一口,吃第二口的时候就顿住,狠狠地蘸了一拨山葵,送入口中后嚼嚼嚼:“我还是吃不惯大腹。”


    油脂太丰润了,显得那股甘甜都腻,应潮盛又给谈谦恕递了一块,谈谦恕勉强又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问:“你觉得我能吃惯吗?”他原本就不是喜欢吃生食的那类人。


    应潮盛继续道:“我专门带过来给你的,再多吃一口。”


    如此明显的道德绑架,谈谦恕没说什么,又吃了一块,三块入口后他就抬手做了暂停的手势,应潮盛给自己切了几片中腹装在盒子里。


    剩下的鱼仍旧很大,谈谦恕让厨师看着分,尽量让星越的人都尝尝,不爱吃的也可以喝点鱼汤,厨师组分了几个刀工好的切肉摆盘,有句话是吃人最短拿人手软,整个后厨看着应潮盛都面带笑容,给仔细打包好山葵和酱油,又说熬好汤要送一碗上去,应潮盛冲谈谦恕晃了晃手上的吃的:“你不邀请我上去坐坐?”


    如此顺理成章,如此心安理得,如此意料之中。


    谈谦恕无奈:“我就知道。”他做最后的挣扎:“我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应潮盛脸上出现惊讶的神情:“你这样说我可会伤心了。”他装模作样地叹息:“我可是今天给你送了一条鱼的人。”


    两人视线相触,一个冷峻到面无表情地程度,一个神情惋惜,对视几息,谈谦恕推门:“走。”


    于是两人一起穿过长长的玻璃隧道,乘着电梯来到谈谦恕办公室。


    这不是应潮盛第一次来,上次来的时候他也曾十分自来熟地坐在沙发上等对方吃饭,如今更是熟门熟路地坐下,谈谦恕礼貌询问:“想喝什么?有茶、咖啡、果汁、气泡水和白水。”


    “想喝宋种单丛,不要嫁接改良品种,要母树上的茶叶。”


    谈谦恕:“”他缓缓抬头:“你在找茬吗?”


    宋种单丛还能给买回来,但宋种1号母树2016年已经枯死,宋种2号年产量也就10——15公斤,提前五年预定都不一定有,这东西完全讲究个缘分。


    应潮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双手交叠在一起:“那你随便给我泡个茶吧。”


    谈谦恕撬了块普洱给泡上,应潮盛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对方回到座位上办公,也不知道看的是什么,眉眼压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股寒霜的气质。


    应潮盛吸溜吸溜地喝茶,再琢磨着对方脸色,闲闲懒懒地开口:“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说不定我能为你遮风挡雨。”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谈谦恕面色就冷了下来:“我的风雨都是你带来的。”


    应潮盛:


    他干咳一声,冲对方递过去一个无辜的神情:“别这么说。”心念电转之间应潮盛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他维持着脸上关切和无辜的神情:“是不是电影审核遇到了麻烦?”


    谈谦恕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过去,是个继续开口的表情。


    应潮盛把自己陷在沙发上,偏头时候一截脖颈拉长,他懒懒散散地开口:“虽然说之前导演吸毒了,但也是重拍重剪,要是为这个卡你说不过去。”


    “一个电影是否能上映,要从内容实质、社会影响综合考虑多方判定,现在哪有什么一刀切的说法。”


    他勾着唇,目光中闪着深意:“本土优质电影项目本来就应该大力扶持,剧组人员的生计还得继续,你附一份完整的整改报告,我让人启动专项复核程序。”


    他身体向前倾了倾,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地看向谈谦恕:“这样你能满意吗?”


    谈谦恕站起来,他径直走过来坐在应潮盛对面,脸上带着笑:“做过的事总有爆出来的一天,我会主动披露毛凤吸毒一事,拍摄禁毒广告捐赠禁毒处,我希望收到禁毒处的感谢信,你能做到吗?”


    应潮盛微微一顿。


    主动披露毛凤吸毒,再大肆宣传切割,这便是高调宣传‘零容忍’,再投放公益广告收到感谢信,那是官方背书,这完全杜绝了同行用来做文章的可能性,化被动为主动,处理得滴水不漏。


    应潮盛缓缓吐出一口气,瞅着谈谦恕道:“也不是不行。”


    谈谦恕心情一下子好了,他重新给对方添茶,堪称温柔地续水。


    这完全是云销雨霁,脸上冷淡冰霜一扫而光,看人的眼神都温柔得不行,仿佛两人关系得到实质性进展,所有罅隙不复存在。


    应潮盛手里摩挲着杯子,内心冷笑了一声。


    对谈谦恕这种人来说,爱恨情仇都得往后排,浪漫温情抵不过钱权名利,对方是个能把玫瑰烧了分肉熬汤的主。


    他舔了舔尖尖的犬齿。


    啧!


    烂人一个!


    第52章 弹琴


    午时阳光大亮,天青云净,谈谦恕觉得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有些怪异,他看过去,脸上是温和的神色:“你刚才在想什么?”


    他似乎是有些好奇,眸光完全落在应潮盛身上,浅浅的双眼皮下是淡黑色眼珠子,谈谦恕配得上剑眉星目这个词,只是一般没人会特别关注他的长相。


    应潮盛兀自勾了勾唇,舒舒服服地靠着,他抬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人:“在想我要是把全部精力用在和你作对会怎样。”


    他脸上出现玩笑般神情,黝黑的眼珠子落在谈谦恕身上,仿佛在说一件很趣事:“我能帮你,也能帮你们家其他人,至于会不会一直帮你得看我心情。”


    谈谦恕脸上没什么变化,他凝视着眼前人,又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半真半假地开口:“希望你心情好些。”


    茶汤是深橘色,搁置在白色茶盏里,颜色便显得越发浓厚,袅袅热气在光柱中氲出白雾,又缓缓向上飘至不见。


    应潮盛递过去一个笑:“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给你送鱼吗?”他的表情很有深意,就像专门等着对方开口。


    谈谦恕问:“为什么?”


    “我在网上刷到一种鸟,他们追求伴侣的时候会送猎物给对方,有的鸟甚至会送大于它体重的鱼。”


    谈谦恕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听到这句话里某些字眼后心中涌现出微妙的嘲讽,茶汤泛起波澜,他抿一口后道:“是翠鸟吗?”


    “好像是,记不太清了。”


    应潮盛手搭在膝盖上,他眸光紧紧的盯着谈谦恕面色,不肯放过对方任何一个表情:“我以为你的重点会放在‘伴侣’这两个词上。”


    谈谦恕反问:“你在追求我?”


    应潮盛眉梢挑起,脸上是个非常惊讶的神情:“难道不像吗?不然我持续十多天给你送花做什么?而且还送了不少玫瑰。”


    那些花有的已经枯萎,有的还尚且能看,随意地堆放在窗台上,进门一眼便能看到。


    应潮盛用视线逡巡过,十分诧异:“我不是送了好几束玫瑰吗?”


    谈谦恕不露声色地看向角落里的碎纸机,再若无其事地移开:“没有人会在追求别人的时候威胁别人。”


    应潮盛表情十分震惊:“那是威胁吗?”


    谈谦恕目光盯着他,微笑:“那不是?”


    应潮盛思考了几秒钟:“好吧,我确实在威胁你。”他的手摸上下巴,毫无悔过之心的道歉:“不好意思习惯了,顺手的——哦不,顺嘴的事。”


    谈谦恕心平气和波澜不惊地道:“我也习惯了,你是一个没有素质的人。”


    这对应潮盛的杀伤力简直不值一提,他睨一眼谈谦恕,脸上仍旧带着微笑,却是挑衅的视线:“知道我没素质还说什么,指望我突然有吗?下次你把事情做好我不就威胁不了你了吗?”


    谈谦恕重新端起茶碗,冷静极了:“再多说一个字我就从你头上浇下去。”


    应潮盛闭上了嘴巴。


    他看着谈谦恕重新坐到办公桌前,对方似乎深呼吸一口,胸膛有明显的起伏,又像是忍住什么,目光只盯着面前的文件,一副全身心投入到工作里去的模样,应潮盛大获全胜,非常得意地哼笑一声:“瞧你那玩不起的样子。”


    谈谦恕缓缓地、缓缓地吐出肺腑里的呼吸,再慢慢地掐了掐眉心。


    只能说是风水轮流转,到了对方说他玩不起的时候。


    一下午,应潮盛喝茶,喝完茶后喝鱼汤,完事后看手机,谈谦恕最开始以为对方在处理工作或者看书,接着又觉得可能在看新闻或者电影,结果应潮盛手机里传来AI常见的男性语音,字正腔圆地念道:“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为了逃避监狱的强制劳动,他装疯卖傻被送进了疯人院”


    原本安静的办公室充斥着毫无情绪的朗读男声,余音绕梁,一股一股地涌进谈谦恕耳朵里。


    谈谦恕集中注意力,低头阅读文件。


    “小帅把小美亲了一口,小美非常生气。”


    谈谦恕冷静地翻了一页,纸页传来哗啦一声响。


    “大壮看到之后对小帅说”


    谈谦恕哗啦哗啦地翻阅文件,男声喋喋不休地开口:“大壮和小帅一起打篮球,黑哥们对此嗤之以鼻”


    谈谦恕闭了闭眼睛。


    “——黑哥们的语言是不通的——,小帅又对黑哥们说”


    声音嘈杂,一下子扬起来又沉下去,用魔音贯耳形容都不为过,谈谦恕忍无可忍地打断对方:“你在看什么东西?”


    “电影啊。”


    小帅小美的那是电影吗?!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谈谦恕吸了一口气,应潮盛手指摁下暂停键,莫名其妙地开口:“你怎么了?”


    谈谦恕克制了一下,彬彬有礼地开口:“反正现在有时间,你可以好好的把电影看一遍。”


    应潮盛十分随意地开口:“不必,我看次数很多了,就想看解说。”


    “请把声音小一点。”谈谦恕道:“我不想接受什么小帅小美的荼毒。”


    “啧。”那边嘟囔了一句,好像在说谈谦恕事情多,不过声音总算调小了点,谈谦恕重新投入工作,一下午勉强相安无事。


    应潮盛没躺在谈谦恕的休息室,谈谦恕不认为他是不好意思,这纯粹是对方懒得起来,应潮盛起先靠在沙发上,然后过了一会脱鞋屈膝而坐,再半倚半靠着,最后干脆整个人躺在上面,时而翻身去抓桌上的小零食——他指挥谈谦恕给他拿的。


    晚霞渐渐染红了半边天际,金红色的火烧云出现在城市的尽头,写字楼表面的玻璃都蒙上一层瑰色,远处海天相接的尽头也是烟霞色,路上车流又多了起来,要不了多久,城市所有霓虹灯都会亮起来。


    谈谦恕站起来,慢慢地按摩了一下眼周,又活动活动肩颈,应潮盛坐起来长长地伸了懒腰,他道:“躺得真不舒服,累死我了。”


    勤勤恳恳干了一下午活的谈谦恕:


    应潮盛慢慢地揉了揉脖颈,又嘶了一声,看样子打算嫌弃两句,但是视线扫过谈谦恕时候顿住,少见的闭上嘴巴。


    谈谦恕略略满意,他道:“走吧,下班回家。”


    应潮盛道:“你去我家,给我做顿晚餐怎么样?”


    哪怕不是第一次听到对方这种要求,谈谦恕还是忍不住地扬起眉毛盯着对方。


    他对应潮盛这种坦然使唤所有人的性格感到惊奇。


    谈谦恕揉了揉眉心:“我真想回到和你不熟的时候。”


    那时候好像对方还稍微礼貌一些,虽然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要烟也没非常礼貌到哪里去


    应潮盛笑了一声:“就当是我送鱼且陪了你整个下午的回礼。”


    “那不是我想要的。”


    应潮盛偏过头,晚霞落在他脸颊上,极好的骨相让五官的阴影越发明显,从眉骨到颧骨再到鼻梁,形成了一道道类似雕塑家手上的明暗线条,他勾着唇道:“就当是我替你搞定电影审核的回礼。”


    谈谦恕静静看了几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光有些悠远,而后道:“好。”


    应潮盛打了个响指。


    一辆车载着两个人驶向那栋房子,第三次入门,谈谦恕也熟门熟路了,他已经做好推门避开地上鞋子的准备,结果一开门干干净净,鞋子摆放的整整齐齐,干净锃亮,看起来刚刚保养过。


    应潮盛左脚踩右脚地脱鞋,鞋底接触到地板发出粗暴的一声,他顺势踢了一脚,看着房间内不确定地开口:“好像今天佣人过来打扫了。”


    谈谦恕:“我居然以为你专门打扫了邀请我来。”


    “下次打扫干净邀请你。”


    谈谦恕顿了顿,即使有可能他下次还踏进对方家里,那也是半年后的事情。


    谈谦恕洗手,给这位大爷和他自己做饭。


    冰箱里也补充过,蔬菜丰富,谈谦恕拌了沙拉,他看到了冰箱里有南瓜后蒸了南瓜,煮了虾后和沙拉拌在一起,沙拉酱是不可能吃的,倒醋倒油洒黑胡椒调味,完事后给应潮盛推过去:“吃吧。”


    他自己面前也放了一碗,和应潮盛同样的菜。


    应潮盛瞅了瞅两人面前都绿油油的菜,犹豫着动筷子,夹起一片叶子喂给自己,嚼着嚼着面色一停。


    他又尝了一块虾仁,同样是不语,最后只好拿了一块蒸南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一顿饭吃完,应潮盛就不说话了。


    他表情恹恹的,像是当初喝了关灵做的大补汤后的神色,整个人彻底安静下来,看向谈谦恕的面色都含着古怪。


    以应潮盛的心思,这一瞬都判断不出,谈谦恕是无意识做的如此难吃还是故意的甚至还不如让对方单纯的做个煎蛋!


    应潮盛把碗碟咣当一下扔进洗碗机里,声音巨大,借此发泄自己的不满。


    谈谦恕看了他一眼,十分淡定:“我说过,我做的东西不好吃。”


    应潮盛整个人都散发着怨气,但是他也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最起码很健康。”


    哞一声后就可以吃了。


    谈谦恕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有点满意,看应潮盛的眼神流露出孺子可教的意味,循循善诱道:“没错,脂肪、蛋白质、膳食纤维都恰到好处。”


    应潮盛闭着眼睛点头:“嗯,嗯嗯嗯。”


    他从冰箱里拿出气泡水给对方倒了一杯,外边天色将暗未暗,蓝黑色墨水打翻浸染后的色泽,夜晚的霓虹灯早就已经亮起,窗外万家灯火连缀成明亮的线条,一格格窗户都透着暖黄色亮光。


    谈谦恕又去洗了一次手,喝着气泡水,走去客厅那段路时经过房间,门留着缝,他随意地瞥一眼,一架黑色钢琴静静地伫立着。


    琴房为了保持恒温恒湿,门窗一直紧闭,是以谈谦恕来过几次都没发现。


    应潮盛顺着对方目光看去,随手推开门,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进去坐坐。”


    谈谦恕没拒绝。


    琴房大而空,薄纱窗帘阻隔了外面繁密的夜色,但隐隐能看到亮光和霓虹,黑色的施坦威钢琴漆面平滑,静静地倒映着头灯的碎光,应潮盛拉开琴凳坐下扣响琴键,一串低沉的琴音响起,他望向谈谦恕:“有没有想听的?”


    谈谦恕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都可以。”


    应潮盛似乎笑了笑,下一瞬,他的手指便扣响在琴键上,一连串低沉的琴音流水一般倾泻出来。


    应潮盛大概是许久没弹了,最开始不太流畅,但过了一会后便好多了,硕大的琴房被琴音萦绕,旋律熟悉得近乎刻到骨血中。


    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第四章 《欢乐颂》。


    谈谦恕之前听过无数次,节日庆典、家庭聚会、社区活动,这首音乐简直无处不在,伴随他整个前半生。


    他静静地听着,又静静地凝视着眼前人,应潮盛面上是一种纯粹的认真,他的手指手臂随着琴键盘缓缓抬起,头顶碎光轻柔地将他笼罩之内,连耳廓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


    一曲终了,应潮盛停手,他看向对方,谈谦恕慢慢鼓掌:“真不错。”


    应潮盛弯唇:“我也觉得自己弹得非常好。”


    他向来不懂得谦虚为何物,况且应潮盛觉得自己确实出类拔萃是人中龙凤,若是从小学琴再加以包装,不说要媲美李斯特吧起码能混成国内首屈一指的钢琴家。


    谈谦恕眼中划过一丝笑意,他重新垂下手掌,看着应潮盛目光中有探究:“你到底调查了我多少事情?”


    第53章 撕咬


    谈谦恕的目光投来,他的瞳孔里映照着头顶水晶灯的碎光,却没带多少锐利,视线扫来时反而带着温和的亮意。


    应潮盛本来顺势想向后靠,但无奈琴凳没有靠背,他便站起来顺势坐在地毯,靠在钢琴的支架上。


    身上穿的丝绸被压出了层层叠叠的皱褶,这种褶皱又在灯光下呈现深深浅浅的暗色,仿若一条河流在流淌着。


    应潮盛身体十分放松,对方探究性目光或者话语落在他身上仿佛轻的像一片羽毛,他看向谈谦恕,目光也十分柔和:“你现在应该表现得非常感动,然后觉得我们是心有灵犀,是命运的指引。”


    谈谦恕笑了几声,他很少这样情绪外露,连带着胸腔震动间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如酒般的醇厚,眼中是清晰的笑意,甚至也带着点自得:“我从来不相信有命运指引这种话,所有的一切偶遇、你能做出的反应都是蓄谋。”


    比如今天的弹琴,这首贯穿了他生命大部分时间的《欢乐颂》。


    他情绪很高,眼中和脸上都是愉悦的笑意,头顶灯光也欢快地投下光影。


    应潮盛伸手盖在脸上,语气听起来像是抱怨:“你好难搞,油盐不进。”


    谈谦恕笑笑:“怎么着,难道我要在你第一次送我花的时候欣喜若狂,旋即感激涕零的和你在一起?”


    应潮盛拿开手,他瞳孔中映照着谈谦恕身影,他喟叹:“如果那样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谈谦恕又笑了一声。


    灯光柔柔的笼罩在两人身上,隔音良好玻璃阻断了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轻纱一般的窗帘轻轻垂动,恰似一弯荡漾的流水。


    谈谦恕无奈极了:“你的征服欲真强,都胜过你恐同的念头。”


    应潮盛轻笑一声:“我没有恐同。”他十分诚实地开口:“骂你死基佬是单纯地想攻击你。”


    应潮盛诚恳地道:“就算你不是,我也会找别的地方攻击你,反正我也能找到。”


    谈谦恕:“……可不是,找茬你最在行了。”


    之前谈谦恕对应潮盛的印象是,虽然这个人狠绝,但是起码还挺优雅。现在对应潮盛的印象完全是极端,剥开那层贵气的皮,对方完全是脸皮又厚又自大。


    应潮盛不悦,眉梢睨过去:“你是不是又想让我攻击你了?”那张嘴,简直一张口能喷出毒液。


    谈谦恕笑着按了按眉心,他心情轻松得像是此时拂动的纱,吹得泛起了层层波澜:“你对我的事情知道多少?”


    这句话得意思就是:你对我调查了多少?


    应潮盛正色道:“很多,可能比你想的还多一些。”


    谈谦恕轻轻向后靠了靠,他的指腹擦过眉梢,好像极力想让自己放得轻松些:“其实也挺没意思的,无非就是经历了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所有的人都会经历。”他像是给应潮盛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过比别人经历的早了一些。”


    应潮盛看着,突然道:“其实我本来想参加冰桶挑战。”


    冰桶挑战是为渐冻症发起的公益性筹款和科普活动。


    谈谦恕眉头细微地皱了皱:“太刻意了。”


    应潮盛瞅了瞅他面色:“看出来了。”


    谈谦恕的母亲唐熙女士差不多八年前确诊渐冻症,那年谈谦恕十六岁,此后入教,奉行与人为善的美德,也许再某一刻时候,他曾虔诚的祈求上帝宽恕,祈求唐熙女士健康。


    谈谦恕其实不太想说这些。


    但可能是他藏在心底太久了,又可能是马上要离开,类似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视线落在远处:“我很早之前已经接受了这些事情,死亡总要降临在每个人身上,无非就是时间问题。”


    应潮盛轻轻地应了一声:“没错。”他嗓音轻快,仿佛在谈一件美妙的事情:“死亡不过是灵魂和肉、体分离,肉、体本来是枷锁,只有死亡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


    谈谦恕扬了扬唇:“我妈妈从确诊到死亡,用了六年时间,后来两年时间内,我外公外婆也因病相继离世,于是我就回到了绗江。”


    渐冻症患者发病后平均生存期为3——5年,唐熙能度过六年时间,离不开悉心照料和药物,但是疾病到现在的发病原因都不明,很多时候,只能说命运。


    从远古时代走到现在,离不开科学进步和文明,但是人力的作用始终有限,当人力达不到时候,总会用命运安慰自己。


    应潮盛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的其实很多,比如说唐熙去世后不久,她的丈夫就重新开始了另一段婚姻,在女儿去世之后,唐文桉夫妇身体便每况愈下,最后两年之内撒手人寰。


    在那两年之中,谈谦恕亲人相继离世,到最后彻底成为孤家寡人,而后安顿好国外的一切,他又回到绗江——这个他出生,在这里度过五年时光、但并不算熟悉的地方。


    应潮盛问:“想喝酒吗?或许我可以开一瓶白葡萄酒。”


    “不用。”短短几息间,谈谦恕已经收敛好自己的情绪,眉骨阴影陡峭明显,他双手自然地交叉在一起,话语说得很委婉:“你好像不太能喝酒。”


    应潮盛点了点头:“没错。”他眨了眨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狡黠:“但是你知道的,我一般不太听医生的话。”


    谈谦恕认认真真地点头:“看出来了。”


    反倒是应潮盛笑了,他摊了摊双手,不怎么在意地说:“戒烟戒酒戒咖啡,杜绝一切刺激的东西,还让我早睡早起坚持运动多晒太阳,最好再清心寡欲宠辱不惊,真是的,干脆把我用泥抹了供奉起来闻闻香火得了。”


    谈谦恕还真的思考了一下医生说的话,他道:“其实不算很难。”


    除了宠辱不惊那一条外,其他的完全能做到,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明知道酒精对自己不好的人,还再一次又一次地喝酒。


    应潮盛看谈谦恕的目光简直看一个怪胎:“好吧。”他叹气:“真希望你永远不会见我的医生,否则她就会觉得自己对我的要求很低。”


    谈谦恕:


    难道这是什么很高的要求吗?


    “其实其他的我都勉强可以办到。”应潮盛看向谈谦恕,他的目光里藏着一些幽微的光:“让我杜绝一切刺激的东西”最后几个字被他从唇舌中轻轻吐出,拖长了的尾音像是昭示着什么。


    谈谦恕似有所感,但应潮盛几乎是霍然爆冲在他面前,手臂搭在肩头将他掼倒在沙发上,后脑和沙发沿严严实实撞在一起发出闷响,这要是摁倒在地板,说不定人已经被撞得眼冒金星了。


    谈谦恕眼前一花,只觉得一张放大的面容猝然出现在眼前,接着唇上就触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应潮盛的唇和他的紧密地贴在一起,这不是那天蜻蜓点水一般的力道,完全是撕扯啃咬的架势,粗暴地贴合后便用牙齿咬了一口,谈谦恕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牙齿刺进了他下唇,好像是那天对方在咬一块生牛肝。


    他头皮被扯下来似得发麻,浑身毛孔砰的一下子炸开,血液尖啸着向大脑或者心脏奔腾去,耳边尖锐的呼声如飓风刮过,在半秒之内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火烧灼一样。


    谈谦恕猛地推开应潮盛,应潮盛被推着踉跄了几步,他站稳后舔了舔唇:“原来你也会惊讶啊。”


    唇上火辣辣的,不用想就知道被对方咬破,谈谦恕伸手抹了一把,他的掌心也染上了灼热的温度,谈谦恕心脏好像重锤一下一下地擂着,又像是大火席卷了所有神经,枝干末节都发麻发痒。


    他吸了一口气压下那些破土而出的情绪,只是狠狠地用手背再抹了一把唇角,抬头看向应潮盛时候情绪古怪:“我以为你被汉尼拔附体了。”


    与其说是一个吻,还不如说是撕咬着一口,堪堪将人生吞。


    但本质没什么不同,都使谈谦恕心脏重重地跳动着,以从未有过的速度。


    应潮盛呵笑了一声,心满意足地再次舔了舔唇,脊椎骨升起来的快意还在翻涌,连带着喉咙舌根都甘甜,他被巨大的快乐包裹萦绕,尾指都不受控制的震颤着,应潮盛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用那种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眼神看着谈谦恕:“是不是很刺激?你能拒绝得了吗?”


    看,那条蛇又开始引诱了。


    谈谦恕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平着嗓音道:“很晚了,快休息吧。”


    应潮盛视线微妙地看向谈谦恕,看着对方踏出琴房,外面传来门合上的声音,那是对方离开了家。


    他从窗户看着谈谦恕离开,直到身影彻底看不见才收回视线,心情愉快地重新坐在琴凳上,手指翻飞胡乱地弹奏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弹了什么,但那是最不重要的事,只是琴音铮铮激昂,高歌猛进,宛若当年贝多芬创造交响曲时的亢奋。


    这天晚上,应潮盛很晚才睡下,他亢奋到神经躁动,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念头,快天明时候才停歇。


    一连一周,应潮盛没有去星越,他也没有听到谈谦恕的消息,直到一天下午,李岩发来了消息:【应先生,谈总要去肯尼亚了,这次项目没有带我。】


    彼时应潮盛正坐在金涵阁的牌桌上,看到这条消息时候脸上神情顿住,凝固了那么一两秒后他神色如常地抬头说:“不玩了,下次再说。”


    周围人相互快速地递了个眼神,十分默契地离开,空间内如潮水退去般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看向远处天边火烧云,一片云海缭绕的地方摩天大楼依旧,火红的好像火焰,他大概看了那么十几分钟后才拨通了一则电话,那边很快就接通,一时之间,彼此静静地呼吸声传来。


    良久之后,应潮盛笑着开口:“消息瞒得这么严实,半个字都没提前说。”


    谈谦恕抬手拒绝了空姐的饮料,一杯水缓缓放至手边,伴着‘请慢用’的低语,他视线重新转向窗外:“事情紧急,我也没想过会这么快。”


    那一轮晚霞仿佛被大火染过,远处的高楼都镀上了金边,云朵边缘有朦胧的雾霭,应潮盛的嗓音里有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一期一会,会者定离没听过吗?每一次分别前都要好好告别。”


    那边沉默了良久,谈谦恕才叹息一般地开口:“教训的是,我的错。”


    他轻声开口,温柔得几乎呢喃:“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戒烟戒酒戒咖啡,对了,还有少打牌。”


    应潮盛听他说完,然后嗤笑着挂断了电话,他看着云蒸霞蔚的天边,默不作声地抽了一支烟。


    空姐轻声细语地提醒飞机即将起飞,手机信号全无,在窗户合上前的最后一眼,谈谦恕再次转头俯视着绗江这座城市。


    彼时海天相接,碎云如金,恰若鸿蒙初绽。


    作者有话说:


    谈谦恕:我当时以为自己要被吃了。


    第54章 思念


    四月天,温度适宜,中午时分可以穿件短袖薄衫,温暖而明媚的天气,太阳挂在湛蓝的天空上,街边凤凰木浓荫苍翠,树冠上一层火红的凤凰花已经初绽,远远看去,仿佛霞光铺盖在上面。


    这几日,绗江的新闻被崇兴科技占领,大街小巷随意的地方都能听到讨论崇兴的股票,什么大牛股、一飞冲天层出不穷,周瀚身价持续增长,一跃成为绗江新贵。


    科技投资、虚拟币、理财,这些词语每一个都会引得人心神一荡,错过了房产建筑,没跟上新能源,这次电子金融对普通人来说是不是又是一个逆天改命的翻盘机会?


    融安理事会,这个数次踏在风口浪尖,作为金融指向标的组织,这次邀请崇兴科技加入,是否意味着这又是一次风口?


    有些人还在观望,有些人已经投了一拨试水,股价半个月上涨100%,堪称一骑绝尘,不是不清楚这东西存在风险,但这事本就宛若击鼓传花,没砸在手中时候总能套得住点东西,哪怕吃不了大肉分口汤也是好的,况且投资一事本就机遇和挑战共存,说不定搏一把就能实现财富自由。


    一时之间,开户的人数都在持续增长。


    谈家。


    谈家家宴的圆桌上人越发少了,原本大圆桌被换成了更小的圆桌,谈杰一家三口,谈明德和关灵夫妇外加两个孩子,最后加上王奶奶,八个人坐在一起,菜肴变了几次,但总觉得没太多滋味。


    谈杰小女儿如今长大了些,小孩子长得快,抽条似得蹿高,脆生生地叫曾祖母,把老人家哄得高兴,又靠着小叔叔小姑姑撒娇,谈成谈清对家里大哥无感,但是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很喜欢,拉个宝宝椅让坐在身边,给条鱼让啃着,小姑娘一笑,两个人都感觉到惊奇——真像个人!


    小姑娘瞅了一圈,惊奇道:“那个新叔叔是不回来看吗?好久没见到他了。”


    在谈小姑娘眼里,陆晚泽属于叔叔,谈谦恕属于新叔叔,横空出世的叔叔。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一瞬,谈谦恕已经离开一个月有余,离开绗江也如回来一般悄无声息。


    谈杰原本笑意淡了几分:“好好吃饭,别问东问西。”


    谈成瞥了一眼,咬了一大口肉咽下去,故意道:“也不算问东问西吧,三哥又不是不回来了。”


    谈杰便不作声,谈成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一家人吃饭的吃饭喝汤的喝汤。


    金涵阁的日子一如既往。


    隐私性好,安静,好玩得多,这么多年了,除了上次陆晚泽冲进去抓人也没再听过谁在里面被摁住,基本上安全。


    应潮盛的日子一如既往。


    和周瀚在金涵阁里见过两次,打牌打球,有时候去骑马,闲的时候开船去附近海域钓鱼,晚上不想回家便睡在船里,船只在波浪轻微地晃动,他听着窗外的海浪声陷入梦境中,偶尔会惊醒,醒来后便再也睡不着。


    应潮盛其实不缺人陪,正如他所说,若是真想要爱一勾手便有的是人贴上他,金涵阁陪他打牌的男男女女,饭局上贴上来的人,懂事的可爱的会撒娇的,只要他愿意,他身边可以围绕着无数人。


    但有时候,应潮盛在金涵阁彻夜打牌,在头顶水晶灯的光影中,他看着周围一张张笑脸,会突兀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之前也有过这种感觉,无趣,看人看物隔着一层玻璃似的,太过激烈的情绪轮不到他身上,大多数时候甚至有些轻飘,可这样的生活他过了二十多年,如今才觉得如此难以忍受。


    他越发昼夜颠倒,从金涵阁出来后天边呈现出鸭蛋青色,早市已经支起了摊子,应潮盛买了包子咬了几口,回家后脱鞋便往床上一躺,他白天喝了咖啡,如今取出床头柜里的褪黑素,就着茶水吞了下去。


    他的神经仍旧是不知疲倦,脑海中不断涌现着各种念头,但最终随着昏聩的意识彻底沉寂下来。


    一觉醒来,窗帘阻隔着窗外天色,室内安静而漆黑,应潮盛不知时间,他只是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眯起眼睛盯着屏幕,翻了两下之后看到了未接来电。


    那是大洋彼岸另一端的电话,隔着五千多英里,有五个小时的时差,如今堪堪下午三点,电话是一个小时前打来的,应潮盛算了一下,谈谦恕那里现在是上午十点。


    他又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分钟,似乎是初醒时的昏沉还刻在脑海里,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了闭,手指一划,回拨了过去。


    寂静的电子响着,应潮盛出奇的有耐心,大概过了三十多秒,一声熟悉的嗓音隔山隔水地传入耳中:“应潮盛。”


    应潮盛的手狠狠地插进头发里,仿佛要借着这个动作抚平内心翻腾起来的情绪,两三息之后他用一贯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大忙人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怎么着,这是被卖去挖矿的求救电话?”


    “你想我点好。”谈谦恕走出门外,入眼看去,公路沿着拥挤的老街修建,零散建筑也就几层楼高,彩色公交车沿着街道时走时停,几艘摩托车宛如游鱼一般灵巧穿过,他单手按在栏杆上:“你的声音有点奇怪,午睡了?”


    应潮盛静了两秒,十分理直气壮地开口:“没错!”


    他把手机贴在自己耳边:“有事吗?”


    谈谦恕道:“前段时间碰见马赛族的人,他们把牛血混合牛奶喝下去,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你。”


    应潮盛安静听着,就听到谈谦恕用谆谆善诱的语气道:“你可不要尝试把牛血混着牛奶一起喝。”


    应潮盛勾着唇,嘴上却道:“你还是先小心自己不要染上疟疾。”


    谈谦恕啪得一下挂掉电话。


    应潮盛哈哈哈哈哈地笑起来,空荡的房间里回荡着他的笑声,过了很久才变缓,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触在屏幕上,思考了一会后觉得有必要去一趟肯尼亚。


    毕竟……


    举世瞩目的动物大迁徙夏天就要开始了,狮子吃羚羊多有意思。


    他最爱看动物了。


    *


    肯尼亚,首都。


    内罗毕日照时间充裕,紫外线强,东面是政府办公区,伫立着一座CBD,看惯了绗江的高楼大厦,再来看当地建筑时总觉得不过如此,当地人肤色是棕黑色,由于殖民历史,英语和当地的官方语言斯瓦西里语使用得非常频繁。


    肯尼亚首都治安相对稳定,虽然少不了飞车党、扒手,但比起尼日利亚这种出门需要荷枪实弹保护的西非国家,在这边出门如果财不外露下一般安全。


    但是安全永远是相对的,崔雨把这句话简直刻进DNA里,眼看着刚才还在这里的谈谦恕出门还不回来,不由得戳了戳身边技术部的王景:“小王同学,你说谈总不是出门了吧?”


    谈谦恕从星越带了一部分人,来到肯尼亚之后和早期先锋队汇合,一共也才不到三十人,王景和崔雨属于自己挑选的亲信,像这种驻扎海外,住处餐饮都由星越统一提供,首都东面的富人区了租了公寓做宿舍,又请了人打扫卫生。


    工人月工资1000——1300人民币,但是首都消费不低,当地贫富差距很大。


    王景戴着眼镜,穿着件格子衫,非常符合刻板印象中搞技术的模样,他向窗外瞥一眼:“谈总看起来很不好惹,飞车党不敢抢他。”


    崔雨想想也是,干脆坐在王景对面:“中午唐阿姨做什么?”


    唐阿姨是华人,如今也才四十多,雇佣到这里给一群年轻人做饭,另外配备了两个当地人充当下手,星越的肯尼亚团队平均年龄还不到三十,除了一个已婚之外其余都未婚无家庭,甚至像崔雨,大学毕业一年后就驻扎海外,熟悉斯瓦西里语,是团队里唯三的女性。


    王景道:“好像是米饭。”


    崔雨寻思:“我有点想吃面条。”


    “唐人街有,牛肉拉面沙县小吃都有。”当时经过唐人街,看到硕大的沙县小吃四个字,再瞅瞅对面绿色牌匾上【牛肉拉面】四个大字,还有盗版的蜜雪冰城,王景恍惚中还以为自己没处在大洋彼岸


    崔雨幽怨道:“大哥,一碗牛肉拉面68,吃了觉得有点亏。”在一个月薪一千多人民币的非洲国家,一碗牛肉面卖68,这表明完全指望首都这几万华人消费,本地人根本不会去。


    王景也吸了一口气:“丝毫没想过让当地人尝尝美食吗?”


    两人正嘀咕着,见谈谦恕进来,对方一向不苟言笑的神情微微有了变化,云雨初霁,眉眼处一贯的冷硬都消退了些,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


    崔雨和王景顿时安静下来,办公室其他人也在工位上各司其职,只有敲击键盘或者轻点鼠标的声音。


    谈谦恕去自己办公室,路过时候道:“下午我去趟商会。”


    这也是来这里的习惯,女士出门前和男士一起,尽量避免夜晚外出,所有人出门前会给其他人说一声,免得发生意外连人也找不到。


    车驶进内罗毕中心区,建筑一下子高大起来,政府建筑和本地企业都在这里落户,原本拥挤的马路变得宽敞起来,警卫检查了邀请函,谈谦恕推门而进。


    商会会长姓程,四川人,早年做建筑生意,在当地待了快三十年,几乎一步步看着肯尼亚发展,华人来海外做生意,商会是必须熟悉的圈子,除了华人各行各业的生意外,从这里也能搭上肯尼亚本土行业或是政府,是个人脉资源丰富的聚集地。


    上次谈谦恕见了程会长言明来意,请求帮忙牵桥搭线,如今稍微有了眉目。


    第55章 玩个游戏【回收文案】


    程会长年近六十,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肯尼亚紫外线强,长年累月下来晒得皮肤黑一些,此时正和一位当地男人说些什么,见谈谦恕进来,程会长站起来,谈谦恕脸上出现笑意:“程会长。”


    两人手掌轻轻一握,程会长介绍:“谈总,这位是萨法电讯的领导卡莫。”


    “卡莫,这是我之前向你提起过的谈谦恕谈总,家里在绗江做传媒生意,他父亲是大名鼎鼎的‘传媒大王。’”


    程会长和卡莫用英文交流,中间零碎会夹杂一些本地语,程会长那个‘Media Magnate’一出来,卡莫那张深色面孔上出现了满满的惊奇,接着便被笑意取代,他主动和谈谦恕握手:“肯尼亚需要你这样的人,需要外国商业的注入,你们就像是迁徙的角马,为肯尼亚带来活力。”


    谈谦恕笑着点头,同样夸赞卡莫和萨法电讯,称为肯尼亚璀璨耀眼的明珠。


    当地人性格热情,自谦那套在这里不吃香,说话容易夸张,谈谦恕已经能融入进去,也能面不改色地说一些漂亮话。


    三人围着圆桌坐下,侍者端上来咖啡,肯尼亚也是咖啡大国,平常饮品极其普遍,果香浓郁,手冲后的香气明显。


    卡莫围绕着咖啡谈起,又指着窗外的一座高耸的建筑说那是萨法电讯大楼,充满着神奇和魅力,程会长和谈谦恕在一旁附和,程会长显然是个人才,面不改色地夸赞萨法大楼是他见过充满最宏伟最充满设计感的建筑,每次一经过都忍不住驻足观看,连标志性建筑布里坦塔都甘拜下风。


    布里坦塔斯是内罗毕最高建筑,地上一共32层,而萨法大楼一共28层


    在这种充满着夸张的赞美、寒暄和大笑中,大概半个多小时候,谈话间终于步入了正题。


    卡莫兴致勃勃地开口:“谈,如果你和我们萨法签订电信专线,要签订多少年?”


    在肯尼亚,星越想打开市场,签订电信专线是第一步,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当地政府对传媒企业的网络又严格监管,要求必须接入本地电信运营商专线,当地电信运营商被两大巨头垄断,分别是萨法和艾特尔。


    谈谦恕道:“在我自己看来当然是越长久越好,但我还需要传给总部,请其他人共同参与。”


    卡莫点了点头:“当然,谈生意都是这样。”


    谈谦恕喝了一口咖啡,不露声色地问道:“萨法的报价多少?”


    卡莫张口道:“100Mbps三年期,含基础运维7*24小时支持,300万美金。”


    谈谦恕喉结滚落咽下去那口咖啡,一边不参与生意的程会长眉梢微微挑起。


    这个价格高于市场近乎三倍,虽说初次见面的谈生意难免报价高,但一张口便这么多,难免是狮子大张口。


    谈谦恕笑道:“这个价位没有诚意。”


    卡莫哈哈一笑:“这是友情价,朋友之间可以砍价。”


    咖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手冲后香味越发浓郁,卡莫道:“我们萨法是肯尼亚最大的运营商,比那些印度佬的公司专业。”他的腿随意伸长,皮带勒在腰腹部:“以后你们注册公司,申请挂牌照还需要我们帮忙,我可以帮你们走政商绿色通道。”


    卡莫一挥手,露出洁白的牙齿:“你们会节省不少时间和精力,朋友多了好办事,谈,这些都需要考虑进去。”


    谈谦恕脸上出现笑意,看不出多余情绪:“自然,我们会好好考虑的。”


    一杯咖啡喝到底,卡莫离开,程会长和谈谦恕起身相送,一辆黑色丰田驶离,尾灯的光缓缓消失在两人面前。


    如今已经到下午,日光却仍旧是几乎垂直照着街道,程会长脸上被阳光映照的多了几分沧桑的味道,脸上沟壑也越发明显:“卡莫说的有道理,萨法比起艾特尔,在政商关系层面上好了不少,艾特尔是印度控股,我们千里迢迢地来这里做生意,最好和本地人打交道,在人家地盘上是难免的事。”


    谈谦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阴影落在他侧脸上,晃眼看去有些莫测,他道:“多谢程会长相助,我再联系艾特尔的人看看。”


    程会长点头:“这是应当的,做生意就得多看几家,我帮你联系艾特尔的人。”他说到这又微微一停:“隔行如隔山,我不熟悉传媒方面的业务,你们预期价位多少?”


    谈谦恕道:“卡莫的三分之一。”


    程会长咂舌:“这些人确实敢要价。”他点了支烟抽了一口:“不过当地人挺喜欢砍价,你对半砍就行。”


    谈谦恕颔首:“多谢程会长。”


    从商会回来,谈谦恕又去了公司,不过比起绗江星越大楼如今办公场所看起来颇为寒酸,十层的楼,其中一层租下来当做办公场所。


    谈谦恕如今不卷了,倒不是因为他不想卷,完全是大环境不允许,早上约好10点见面,10:30时对方姗姗来迟,递交的审批一周了没动静,两周一问还是没动静。


    就算星越来的人积极投身卷王事业,爱岗尽责积极风险,但对接的合作不允许,总不能让一群人守着办公室干等,至于说雇佣当地华工也不行,肯尼亚政府有规定,项目里当地人比例不得少于60%。


    谈谦恕有时候会有轻微的恍惚,彼时阳光落在玻璃窗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看着窗外肆意的摩托车和街道,再投目到办公桌上的咖啡,会生出一份自己好像在度假的荒诞感。


    绗江离他太远,纵观前半生,他一直在离别,谈谦恕善于断舍离,无论是物还是情感,只是午夜梦回时候会想起一张脸。


    晨光熹微,东边大亮,又是新的一天。


    谈谦恕和星越的人还在多方讨论两家电信运营商的优劣势,专人测算基站信号,正是如火如荼讨论时刻,谈谦恕手机响起,是个不认识的本地号码。


    接通后是个男人的声音,操着浓重的斯瓦希里语口音,断断续续开口:“你朋友在我车上……他没钱……让你给我付车费。”


    一双双眼睛还盯着,头脑风暴才进行到一半,谈谦恕挂断电话,面无表情地开口:“继续。”


    电信诈骗已经到非洲了吗!就算有也找点好的话术,他哪个朋友能沦落到连车费都付不起的地步。


    王景一众人继续开口,没过两分钟又打过来。


    谈谦恕这回直接站起来去门外,他接通电话,冷冷地道:“你再打电话我就——”


    一声低吼霍然传来,男人声音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谈谦恕,你再不付车费钱老子转身就回去了!”


    谈谦恕猛地抬首,远处公路是一条蜿蜒曲折的线,行道树茂盛浓密,浓烈的绿荫欢快地洒下,一道道灿烂明亮的光柱延续到道路尽头。


    哪怕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突然迎来后还是被巨大的情绪击中,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惊奇还是喜悦,血液鼓噪地翻涌着,他握紧手机后勉强保持声音清晰:“你现在在机场附近吗?站那别动,我来接你。”


    电话里传来一声‘嗯’,好像才稍微满意了一下。


    谈谦恕疾步向门外走去,边走边用英语对司机说话,大致内容是车费一定会给,甚至可以多给20美金作为小费,前提是陪着他身边男人一起等他。


    司机嘟囔了一下,回了声OK。


    星越一众人看见自家谈总不过接了个电话后情绪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步流星往外走,抽空转头撂下一句‘我出去接人你们继续’后身形便没影,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玩笑道:“谁啊,该不会是总统来了吧?”


    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在楼下响起,谈谦恕一脚油门踩上去,沿着马路调头后径直疾驰,汽车游鱼般越过一辆辆汽车,直直向着机场奔去。


    机场离市区不远,不到20公里,谈谦恕停好车后找寻附近出口,周遭各类肤色的人很多,东方面孔、白人、当地向导或是揽客的司机,英语华语当地语法语甚至没听过的语种都汇聚在一起,密密麻麻雨点一样打在耳朵里。


    谈谦恕目光精准地掐寻,一片区域一片区域地找,远处红绿灯缓缓跳跃着,他的视线毫不停歇,等触到一方身影后才落到实处。


    在这各种肤色与语言融汇的地方,男人双手插兜站在车前,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黑色墨镜架在鼻梁上,只露出一截弧度锋利的下巴,下午的阳光照得他侧脸成了金色,他一直看着远处,肢体语言看起来已经有些不耐,却没挪动一步。


    谈谦恕好像听到了坠响,是他心脏落到实处的声音。


    他快步走去,手掌轻轻按在应潮盛肩膀上,掌心下的肌肉霎时绷紧如石,但眨眼间又放松下来,应潮盛转头,面上的不耐还没来得及褪去,眼中却已经多了点若有似无的笑:“算不算Surprise?”


    谈谦恕瞳孔中映着肯尼亚下午璀璨的阳光,星星点点地浮在那双寒星般眼中,看起来是像是明亮的笑,他语气却很严肃正经:“我以为电信诈骗。”


    应潮盛呵笑了一声,看着谈谦恕把车费付给司机,顺便塞了小费,司机脸上这才露出笑容,锤了锤自己胸膛,开车扬长而去。


    谈谦恕好好打量应潮盛,这人身上穿着件花衬衫,黑色长裤,唯一单品是墨镜,除此之外两手空空,休闲得仿佛出门遛弯。


    谈谦恕奇怪道:“你行李箱呢?”


    就算应潮盛本人一向松弛,信奉有钱哪里都能买得下东西,但最起码应该有个箱子或者手提包,不然连护照都没地方装。


    应潮盛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两手一摊:“刚出机场就被偷了。”


    谈谦恕顿了顿,心中隐约知道为什么电话是司机打来的,但仍存一丝希望:“手机、护照在身上吗?”


    应潮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面颊上凝了一层霜:“你说呢?”


    他脸上带着不愉,但仍旧算是心平气和地开口:“我来之前没打疫苗,来不及,过海关时给了二十刀小费,顺利过去后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时候行李箱就不见了,手机和护照都塞箱子里。”


    谈谦恕:


    应潮盛继续道:“我想着先去你那,于是拦了辆出租。”


    谈谦恕没忍住打断他:“你知道我在哪吗?”


    应潮盛没好气道:“内罗毕新城区就那么大点,又要和政府沟通又要和商会沟通,外资选址就那么几块很容易猜到具体位置,实在不行遇见华人逮住问问也行,怎么会找不到你?!”


    谈谦恕凉凉道:“真聪明,就是看不好自己行李箱。”


    应潮盛用‘你是不是想和我吵架’的眼神看了一眼谈谦恕,继续道:“半路司机问我要钱,我说没有后他生气了,我让他给你打电话要钱,你还挂了。”


    谈谦恕真心实意地开口:“我真以为是诈骗。”他道:“行礼箱不用担心,找商会联系黑、帮,把箱子赎回来就行。”


    应潮盛嗯了一声,他不担心箱子的事,唯一值得上心的点就是护照和药也在里面,不然都懒得找。


    车辆启动,沿着原路返回,行道树目送着车子离开,晚风轻轻吹拂着,一切美好而喧嚣。


    谈谦恕边开车边问:“饿不饿,想吃点什么东西?”


    应潮盛看向窗外这片土地,眼中带着些微妙的好奇,闻言说:“吃了飞机餐,一点都不饿,现在只想休息。”


    从绗江到肯尼亚算上转机时间,十六个小时,长时间路途劳顿后饥饿是其次,只想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谈谦恕把应潮盛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公司统一安排的公寓,楼底下是入户大厅,沿着电梯刷卡进入,七楼是谈谦恕的公寓,他刷卡开门,应潮盛也不客气地踏入。


    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布局,电视冰箱一应俱全,阳台没有封窗,打开门便能看到楼底下郁郁葱葱的绿化,公共区域配备着游泳池和健身房,除了偶尔楼底下会有肤色不同的人经过,看起来和国内建筑没什么区别。


    应潮盛看了几眼后收回,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拉上窗帘躺在床上,枕头被褥柔软干净,他不觉得自己多困,但居然迷迷糊糊地睡着,半梦半醒间听到谈谦声压低声音打电话,似乎托人寻箱子。


    再一觉醒来,已经是凌晨,床头柜上放的电子表显示时间是凌晨三点多,应潮盛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万籁寂静。


    他睡得很足,现在精力充沛,带着一些微妙的兴奋感,应潮盛从床上坐起来,沉凝思索那么一两秒后踩着拖鞋,吧嗒吧嗒地走向另一间卧室。


    门没锁,推开后能看到床上拢起的人影,黑暗里模模糊糊地看到对方脸庞肤色,影影绰绰的浮现在夜色中。


    他在医院见过对方闭上眼时的模样,颊上神情算不上放松,如今又过了那么久,对方睡觉的样子有变化吗?


    应潮盛想着便站在床头弯腰凑过去观察,他的目光寸寸描摹,沿着眉毛往下逡巡,眼皮靠下的位置带着半圈阴影,是不是睫毛说不清楚。


    他几乎贴在谈谦恕脸上,温热的呼吸层层往面颊上扑,谈谦恕半梦半醒间感受到了呼吸,迷迷糊糊睁眼和眼珠子对了个正着。


    谈谦恕:!!!


    他猛地翻身,动作剧烈又奇快,眨眼站在床下,黑暗里只能听到剧烈地呼吸声,骤然的动作把应潮盛吓得后退几步,他不满地开口:“你那么激动做什么,吓到我了。”


    谈谦恕激烈地喘着气,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拳头紧紧攥在一起,忍了那么几秒后克制开口:“你在做什么?”


    暗色涂抹的半夜三更,贴脸直勾勾地看向他,睁眼就撞见一双瞳孔黑亮的眼珠子,没有挥拳过去已经是理智和本能博弈的结果,对方一开口还责怪自己吓到他,他俩到底是谁吓谁,他要是心脏有问题能当场晕过去。


    应潮盛理直气壮地开口:“我看看你睡了没有。”


    谈谦恕忍了忍,没忍住道: “大半夜不睡觉我冥想吗?!你可以开灯,可以试着叫我,一声不吭地把脸贴过来直勾勾盯着我想吓谁?!”


    应潮盛面上悻悻,好在此时昏暗暗色遮住了他脸上表情,他抹了一把脸:“看在我千里迢迢找你的份上包容一下。”


    谈谦恕:……


    他吧嗒一下打开灯,房间亮起的光线让应潮盛眯了眯眼睛,他头发乱糟糟,穿着长袖长裤睡衣,扣子也没对准扣眼,一边睡衣突兀垂下来,显然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状态。


    谈谦恕那股气悄无声息地散了,甚至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生气,嗓音平和下来:“睡吧,还不到四点。”


    应潮盛目光在谈谦恕脸上一停,他精准地捕捉到情绪变化,眼睛一眨:“我在飞机上睡了一路,睡不着。”


    紧接着,他坐到谈谦恕床上,十分自然躺下:“你和我一起睡。”


    谈谦恕站在原地:“……你是不是觉得你来肯尼亚我就会一直包容你?”


    应潮盛躺下,从他这个角度看谈谦恕,对方肩背挺直,穿着柔软睡衣比正装年轻很多,如今才有二十多岁样子,他一只手臂撑在脑袋下:“你在矜持什么,难道不是你勾引我来这里的吗?我以为你知道我来这里意思,难不成我真的为了看狮子吃角马?”


    应潮盛手掌沿着枕头侧面摩挲过去,唇边有笑意,眼中却没有太多温度:“一次两次我当情、趣,但欲擒故纵太多就没意思了。”


    他可不信对方那个电话是单纯叮嘱他不要把牛血混着牛乳一起喝,对方公寓里拖鞋洗漱用品都是两份,摆明了早有预谋。


    谈谦恕望着他,看了那么一两息之后转身出去,应潮盛以为自己把对方气走了,几分钟后谈谦恕又回来,抱着枕头和被子抛过来,应潮盛被枕头糊了一脸:“……哎?!”


    谈谦恕把自己被子扯过去:“晚上冷,一张被子不够盖,盖你自己的被子。”


    应潮盛伸手拽被子,底下两张卷在一起,他一下子没拉动,谈谦恕手臂用力呼得一下扯出来拽到应潮盛肩膀上,关灯稳稳当当地吐出一个字:“睡。”


    应潮盛:……


    他偏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却只能看到对方黑发,皮肤在夜色里显出隐晦的白,他看了几秒钟,勾了勾唇笑一声。


    谈谦恕也闭上眼睛,在这万籁寂静的夜色里,他做了一个清醒的梦。


    一条蛇盘在他身边,尖锐的毒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鼓动的鳞片撑起来定定看着他,偶尔扭动间鳞片色泽更加艳丽。


    这条蛇盘旋着、蛰伏着,极力彰显出自己无害,花言巧语间引诱着人摘下禁果。


    一夜好梦。


    第二天,谈谦恕起来时应潮盛还睡着,对方睡眼惺忪,翻身把头靠在两个枕头间夹缝里,谈谦恕背过他穿衣:“我要去公司你再睡一会,早餐一会给你送到门口,你一个人不要出去。”


    应潮盛含糊应了一声,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行李箱有眉目了,中午送过来。”


    应潮盛嗯一声,这次嗓音更加含糊,完全是呓语。


    谈谦恕还想叮嘱两句,偏头看到应潮盛睡眼惺忪的面容,估计自己说了也是白说,他再次强调最重要一点:“注意安全,一个人别出门。”


    应潮盛敷衍:“嗯,嗯嗯嗯。”


    他又睡了一会,起床吃饭后站在阳台眺望,看了一会觉得也没劲,溜溜达达出门。


    凭借着良好的观察力,应潮盛逮住一个东方面孔:“华人?”


    崔雨下意识点头,又有点戒备,前者是因为异国他乡看到一个浓颜长相俊美贵气大帅哥,后者是突兀想起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刀这个传言……


    应潮盛心情不错,温和开口:“你知道星越办公大楼在哪吗?”


    崔雨:……


    她心说,不但知道,还正要去。


    她谨慎开口:“你要找谁?”


    一看这个女生面色应潮盛就知道对方清楚,甚至对方就是星越的,应潮盛云淡风轻地开口:“谈谦恕。”


    崔雨眼睛一下子睁大,眼中熊熊八卦之火都要溢出来,她道:“你找谈总做什么?”


    应潮盛目光在对方难以掩饰的惊讶微妙表情一停,眼珠子一转,面上递出个怅然表情:“我是他男朋友,不过他不怎么承认,他不吭一声直接来到这里,我来找他。”


    崔雨:……


    崔雨:!!!


    若是能配上音乐,崔雨的心声绝对是高亢有力震耳欲聋的‘噔噔噔’,她瞠目结舌听着,嘴巴都在哆嗦:“真……真的吗?”


    应潮盛一笑:“这是不是星越宿舍,我刚从他宿舍出来。”


    没错,这就是星越宿舍!!


    应潮盛继续以一个怅然若失的语调开口:“我之前在绗江给他送了一段时间花,也送了一条鱼,还把我的法拉利让他弟弟开,我平常也会关注他二哥什么的,可能我有些讨好型人格。”


    若是刚才崔雨将信将疑,现在就信了七分,她在星越餐厅吃到过金枪鱼,当时还八卦一句谁财大气粗的送鱼过来……


    崔雨视线再次落在对方身上,可能最近没看帅哥缘故,目光一落到脸上居然有种晕乎乎的感觉,至于对方说的讨好型人格倒是不像,那张脸怎么看都有种讨伐型人格的意思——锐利逼人。


    崔雨道:“你和我一起走吧,我就是星越的,不过谈总今天要见客户出门了。”


    应潮盛脸上是非常善解人意的笑:“没关系,我在那等他就行。”


    到了办公室崔雨刷脸,倒了杯水让应潮盛坐在休息区,轻轻合上门之后回到自己工位,周围视线传过来,十分惊奇地开口:“这人是谁,你男友?”


    崔雨疯狂摆手:“怎么可能?”她压低声音:“是谈总男友。”


    四周一众抽气声。


    崔雨就开始讲怎么遇到应潮盛的,对方又说了什么,等说到‘谈总一声不吭地来肯尼亚’的时候,周围一片震惊。


    “这算是冷暴力吗?连招呼都不打。”


    “没错,别人追了八千多公里来的,放我身上我可不行,爱分手就分手。”


    “我们都不清楚内情,或许有苦衷?比如绗江不太接受同性恋?”


    “好痴情。”


    “简直虐恋情深!!”


    室内的窃窃私语传到休息区成了窸窣响动,隔着玻璃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若有似无视线落在身上,应潮盛完全无视,众人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连手机也不看只定定看着远处发呆,更加坚信这完全是陷在感情纠葛里了。


    谈谦恕今天约了艾特尔的人谈生意,成不成是次要,主要想让萨法的人知晓,商会牵线后面谈,忙忙碌碌一上午,回来的时候拎着应潮盛箱子。


    谈谦恕忙了一上午终于回来,拎着行李箱上楼,路过休息区见应潮盛坐在沙发上,早上耳提面命的话完全被当做耳旁风,他道:“不是告诉你别出门,怎么来这里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所有人猫头鹰一样转头过来看向他,视线齐刷刷落在身上。


    谈谦恕面色不愉地看向众人:“他怎么进来的?”


    崔雨低着头站起来举手:“谈总,是我”


    应潮盛推开门:“是我自己要进来的。”


    谈谦恕也知道应潮盛想进来办法多的是,他也不会在众人面前和对方掰扯这些事,推开自己办公室门,应潮盛闪身进去,门砰的一下合上隔绝外部一道道视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没想到啊没想到。


    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还挺渣。


    谈谦恕尚且不知这短短半日他的风评已经发生了变化,就像他也不知道现在已经横空出世个男朋友,他把手中行李箱推过去:“检查看看有没有东西丢了。”


    应潮盛打开箱子瞥一眼,看到手机护照和药物后便懒得看:“东西都在。”


    他给手机充电,看着屏幕亮起,好整以暇地问谈谦恕:“吃过午饭了吗?我还没吃。”


    谈谦恕狐疑,神情戒备:“你不是要我现在给你做吧?”


    应潮盛:“……”


    “太麻烦了,我需要先去中国超市买食材。”


    应潮盛支着头眨了眨眼睛,脸上递过去一个笑:“我的意思是邀请你一起吃饭。”


    谈谦恕觉得自己太紧绷了,但又觉得怪不了自己,应潮盛使唤别人太坦然,他问:“本地特色菜中餐还是印度菜?”他补充:“肯尼亚曾经是英国殖民地。”


    “那我选择印度菜。”


    虽然形状可能不尽人意,但是味道还能接受。


    两人找了一家印度餐厅,吃完后谈谦恕问应潮盛想去哪,待在家还是去公司,应潮盛瞥向窗外,眼神有憧憬,谈谦恕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不要一个人出门,也不要晚上出门,遇到游行罢工不要好奇凑近看热闹!”


    应潮盛说:“我是好奇心那么重的人吗?”


    “是,而且你爱看热闹。”


    应潮盛:……


    他转移话题:“我去公司,一个人待在家无聊。”


    谈谦恕和应潮盛重新回到办公室,应潮盛在休息室或坐或躺,躺了一会没意思,在抽屉里找出一副牌揣兜里,问谈谦恕:“我找你清闲的员工打牌不介意吧?”


    谈谦恕在这上面考虑了几秒,如果他不让对方去应潮盛会真的不玩吗,说不定都会摸个黑赌场玩,还不如去找星越员工一起打牌。


    “别玩太大。”


    应潮盛边回头边比了个ok手势。


    谈谦恕原本听汇报,听着听着感觉到了不对。


    下属A:“我们要考虑当地居民罢工的可能性,该地区前一段时间才出现过一次大规模的游行罢工。”


    谈谦恕颔首。


    王景叭叭叭说完想法思路,欲言又止,谈谦恕看过去,用眼神示意:有事?


    “说到游行,谈总,你有没有见过Pride Parade ?”


    Pride Parade ,全称是同性恋骄傲游行。


    谈谦恕看着他,王景道:“我就是想起来自己曾经见过的彩虹旗,哈哈哈、哈哈、真好,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哈哈哈……”


    他的哈声越来越弱,在谈谦恕目光里缩着脖子走了。


    另外一人进来,也是唯一有家室的,驻外工作里年龄最大的一位,说了最近调研市场情况,神情同样欲言又止。


    见谈谦恕看来,他摸了摸手上戒指,唏嘘不已地感慨:“人啊,还是得有个伴侣,男女都不所谓,关键是得有个人……”旋即摇头晃脑地出去。


    隔壁休息室声音传来,人影浮在毛玻璃上,似乎围了一大圈,谈谦恕会想起今天落在身上那微妙目光,再没反应过来真就奇怪了。


    谈谦恕站起身,在办公室转了一圈,毛玻璃后面人影绰绰,不知道说了什么,应潮盛放肆大笑的声音传来。


    谈谦恕眉心跳了跳,给应潮盛发消息:回来!


    过了那么几分钟,应潮盛施施然推门而进,唇边笑意朗朗:“怎么了?”


    谈谦恕冷冷道:“你给星越其他人说了什么?”


    应潮盛挑了挑眉,拖长了声音:“也没什么,我只是提前告诉他们自己是你男朋友,你不告诉我就来肯尼亚了,我千里迢迢过来找你。”


    谈谦恕脸色古怪。


    他看着谈谦恕表情,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又拿支烟含住点上,吸了一口气后偏头喷在谈谦恕脸上,手摸上对方脖颈,含笑道:“我觉得自己也没乱说,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许是对方脸上势在必得惹恼了谈谦恕,他猛得把人摁在墙上,逼视道:“你这样有意思吗?”


    唇边烟雾缭绕,应潮盛笑了一声,眯了眯眼盯着谈谦恕,缓缓开口:“玩一个游戏,看看我们能不能让对方爱上彼此?”


    谈谦恕:“诚意是什么?”


    “我的全部。”他泰然加筹码:“爱上你之后,所有的一切归你,金钱、权利和我自己。”


    谈谦恕呼吸一滞,心脏刹那间错停一拍,他移目开口:“你倒是大气。”


    应潮盛愉悦大笑,半响收声,嗓音泄出一丝贪婪:“你要是爱上我,所有的一切都归我!”


    唇边猩红一点,脸上神情肆意,谈谦恕听到了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第56章 在一起


    血液鼓噪,心跳震颤,胸膛处泵出来的血液几乎是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全身,片甲不留的摧毁着清明的理智和思维,仿佛一场沙尘暴毫无保留地粉碎地面一切物体,所见之处全为废墟,眼前这条蛇在寸草不生的沙地上徘徊弓身,令人神魂颠倒心旌摇曳。


    窗外射进来的光柱里,尘埃疯狂涌动翻腾,谈谦恕喉结滑落一遭,转身放开了对方。


    应潮盛轻轻咬着烟蒂,从齿缝之间吐出烟雾。


    他瞳眸探照灯般流转谈谦恕周身,任何精细而转瞬即逝的微表情也不放过,勾唇扣了扣玻璃,好整以暇地开口:“如何,这个筹码够诚意吗,能不能打动你?”


    他无比清楚,这完全可以打动对方。


    眼前这尊浸溺在煊赫名利场的野心家需要欲、望供奉,爱恨情仇痴缠怨太过缥缈,他们都需要实打实的好处。


    谈谦恕眼眸泻出来一点笑意:“给我点考虑时间。”


    “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考虑好?”应潮盛眉梢挑起来,乘胜追击:“从我第一次送花到现在过了多久,我想和你谈恋爱又不是叫你发射导弹,你磨叽成这样真让人汗颜。”


    谈谦恕手指轻敲桌面,依旧好整以暇地开口:“今晚给你答案。”


    “那我等着。”


    谈谦恕看着对方闪身离开,休息室里人影晃动,打牌和笑声再次响起,他长而深地吐出一口气,目光看向窗外。


    已快四月,从每年六月开始,野生动物逐水源从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草原迁徙到肯尼亚的马赛马拉草原,角马、斑马和羚羊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来到马拉河边开启‘天国之渡’,狮子豹子和鬣狗等食肉动物亦会跟随迁徙队伍伺机而动,肆意享受一年一次的盛宴。


    城市大屏幕上播放着动物大迁徙的广告,剽悍健壮的狮子在草原上驰骋,矫健身姿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之间追逐斑马幼崽,肌肉隆起的花豹从干草之间闪电般窜出,金棕色伴着破风声咬住瞪羚咽喉,在这浩荡神圣的草原之上,漂亮危险的野兽浑身散发着致命吸引力。


    谈谦恕看着,再缓缓挪开视线,办公室有前几日下属在中超买的苹果,果皮呈现烟霞色,他抿了抿唇,身体里突然生出一股焦渴。


    谈谦恕拿起苹果,缓慢而细致地削皮。


    食指推着刀刃前行,薄薄的果皮被削开露出果肉,清醒甜蜜的气息散发至鼻尖,他拿着果肉咬了一大口。


    脆甜的口感席卷口腔,汁水充沛、香味萦绕。


    谈谦恕喉结滚动吞下,眼中流转着快意,他肆意地想,就算吃一口又如何,他又不会被逐出伊甸园。


    五点左右,牌局散场,众人意犹未尽。


    “应哥,你明天还来不来?”


    应潮盛修长的手指摁在纸牌上:“来,明天继续玩。”


    “完了,我要是每天打牌会不会被谈总开除。”


    应潮盛掸了掸牌面,随意开口:“开除了就专程陪我打牌,赚得也不比现在少。”


    “哈哈哈哈哈哈,应哥是继承者。”那人没当真,又道:“应哥,晚上回去一般做什么?”


    应潮盛笑容有些微妙,慢条斯理地道:“睡觉。”


    那人一笑,原本邀请晚上打牌的话语从嘴边咽下去,笑着开门说再见。


    应潮盛溜溜达达地回到谈谦恕办公室,见对方还稳稳当当坐着,将纸牌放在桌上,调侃道:“你克制一下,不要把加班的恶习带到非洲。”


    谈谦恕:“稍等。”


    也就两三分钟,他保存文件关闭电脑穿衣拿上车钥匙:“我们今晚去趟中超,你有想买的东西吗?”


    应潮盛思索片刻:“想不起来,去了再说。”


    依旧是谈谦恕开车,应潮盛坐副驾,落日余晖顺着街道洒下,涂着彩绘的公交车一起随着车流缓缓前行,市中心大楼和富人区遥遥相对,再远处的贫民窟拥挤杂乱,蚊虫乱飞。


    后面几辆摩托车灵巧如羊般沿着车辆旁边窜过去,嘟嘟嘟响声火花带闪电般驶过,身后公交车紧随其上,同样带着劲爆的音乐,嗡地一下飞驰而过。


    这一眼简直把应潮盛魂都抓住了,靠在玻璃窗户目投以瞩目礼,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后才意犹未尽地问谈谦恕:“那个彩色小车是什么?”


    那不单是一辆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涂鸦车,上面还放着动感的音乐,


    “公交车。”谈谦恕解释:“当地的马塔图文化,又叫移动画廊,在公交车上涂鸦加音响放音乐。”


    在应潮盛开口前,谈谦恕道:“今天太晚了,等明天陪你坐。”


    公交车会直接向郊区驶去,一来一回两个小时。


    外面天色大亮,橘红色太阳染红了半块天幕,热带色彩鲜艳斑斓,黄红绿蓝高饱和色彩碰撞在一起,热情洋溢。


    应潮盛慢吞吞道:“太、晚、了?”


    前方道路动起来,谈谦恕开着车缓声解释:“当地工资一千多,前面贫民窟里随处可见homeless,你的手机可以抵他们一两年工资,也许一个两个不会、不敢做违法的事,但人多了总有人会铤而走险,太阳一落山就是很晚。”


    谈谦恕嗓音很平和,甚至能用上温和这个词,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像云一样盘旋上升,再落在应潮盛耳中:“你也许认为自己身手很好不怕他们,但这事总是划不来,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量避免把自己陷在危险的环境里。”


    谈谦恕一直是理性的,习惯用最少时间、最低的精力处理问题,像这种近乎劝慰的话语很少说,更别说是很极其顺的口吻——简直像是在哄。


    应潮盛眼睛轻轻地眨了眨,重新看向前方:“好。”


    车辆平缓行驶,应潮盛突然道:“你这话说的好关心我。”


    谈谦恕唇边有淡淡笑意,欲再开口,只听应潮盛悠悠道:“好像利用魏玉虎当街捅我的人不是你一样。”


    谈谦恕:……


    他脸上稀薄笑意顿时如渗入沙子的水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手掌扣在方向盘上:“我不想和你翻旧账。”


    应潮盛点头,诚恳开口:“坦白说我也不是很愿意。”


    谈谦恕冷静道:“你说话时候注意点,不要提醒着让我想起你干的那些破事。”


    “……嘿!”应潮盛不满:“那怎么能叫破事?!”


    谈谦恕十分有礼貌地改口: “不要让我再想起你干的那些好事。”


    ‘好事’那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仔细品甚至能品出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应潮盛:……


    他脸上那种表情一顿,旋即道:“我反思。”短短两息之后,应潮盛又认真道:“错不在我。”


    谈谦恕在开车间隙瞥一眼,也不知道在那短短瞬息间副驾驶上这尊大爷脑子里划过什么东西,仅仅眨眼间脸上便换上一种全然坦荡神情,那可以简称为——朕何错之有?


    应潮盛问:“你看什么?”


    “……没什么。”


    谈谦恕收回视线,一个人能自大自命不凡成应潮盛这样,何尝不是一种能力。


    车依旧平滑行驶在马路上,公路斑马线、红绿灯少,又因为规划原因马路也不宽广,本来不远的路走走停停半小时才到。


    华人超市种类挺丰富,国内的商品基本都有,不过价格一般是国内3倍,谈谦恕取了小推车,和应潮盛从第一个通道进入:“现在有想吃的吗?”


    应潮盛顺着货架之间通道走过去,谈谦恕推着车和他并肩移动,他对零食不感兴趣,况且超市也没有太多好吃的零食,看到有老干妈后拿了两瓶丢筐里。


    谈谦恕填冰箱,鉴于他的厨艺买不了太过高级的蔬菜,干脆拿了一把绿色蔬菜,选取了紫甘蓝西兰花,买了南瓜,走到肉食品柜子前称了鸡胸肉和牛肉,还买了一大袋鸡蛋,路过冷藏柜时候拿了一盒牛奶。


    应潮盛挑挑拣拣又拿了几罐啤酒,谈谦恕挑好后等着他,他目光在小推车上一扫,看到对方选择的蔬菜肉类顿时眼皮一跳,努力绷住表情:“不选择点别的菜了吗,我刚才看到其他的也挺水灵的,要不要再看看?”


    谈谦恕闻言再次看向推车中选择的蔬菜,膳食纤维高富含花青素总体营养价值都好,他道:“不选了,就这个够了。”


    应潮盛瞅了瞅,脚步一转,拿了几盒自热火锅,又去买了咖喱火锅底料等一系列料理包一股脑全扔进去。


    他转身时候咬了咬牙,脸上是个不服输的倔强色:就不信了,有了这些做饭能有多难吃?!


    谈谦恕凝视这花花绿绿的包装,仔细阅读着配料包,从那长达三串的配料包里就看出三个字:不健康!


    他转到应潮盛脸上,唇动了动却很克制地抿住,最后没说话。


    两人在超市采购完毕,回家后谈谦恕把空空如也的冰箱填满,应潮盛瞅着他才发现,谈谦恕不单要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连冰箱也要整理整齐,菜头菜根整齐划一,啤酒牛奶各归其位,一眼看过去,规矩得像是带出来的兵。


    应潮盛真心怀疑,谈谦恕是有点强迫症在身上的。


    他瞅着,仿佛科学家在研究一个稀有物种:“在过往二十多年,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某些方面存在问题?”


    谈谦恕嘭地一下关上冰箱门,转头道:“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


    应潮盛直截了当地开口:“我有精神病,存在问题很正常,我想问你是不是也有病?”


    谈谦恕微微顿住,他感受到一根丝线轻勒心脏,胸口传来细微的拉扯感让他有些后悔开口,他努力调整着自己呼吸,尽量让对方看不出什么,若无其事地开口:“应该没有。”


    应潮盛啧了一声:“我感觉你是有。”


    谈谦恕只想尽快掠过这个话题:“也许吧。”


    应潮盛盯着他的背影凝视几息,而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眸中一点点有了微妙的变化,瞳孔放大勾唇起身,活动活动肩膀和手腕,接着狠狠地朝对方扑去。


    上一次他这样扑过来还是在绗江,谈谦恕嘴唇被他狠狠咬了一口,唇角齿印三天都没消下去,这次又是眼前一花,谈谦恕几乎都能想到他要咬哪里,下巴抬起后仰,另一只手摸上应潮盛后腰压向自己,一个密不可分的姿势,热浪瞬间席卷而来。


    唇触在一起,说不清是谁撬开谁的齿关,口腔中全是火热,一个把另一个狠命地摁向自己,不允许对方有丝毫逃离的意思,舌尖触碰的地方细碎电流窜起来,沿着密密麻麻血管传进神经,激起了无数愉悦。


    吻,深深地吻。


    唇齿交缠气息相融,彼此心跳呼吸在耳边响起,吮得舌尖发麻头脑发晕,啧啧水声响彻在安静的空间里,呼吸的空气粘稠得过分时才放开彼此,两人对视着,唇上一片湿意。


    应潮盛觉得舌根都发麻,他舌尖抵了抵牙齿:“你答应了?”


    “是。”谈谦恕呼吸火热,他胸膛起伏着,压下身体涌上来的火热:“本来想吃完饭再和你仔细谈。”


    应潮盛想向往常一般微笑,但扬唇的动作甫一出现便无限扩大,他发现自己忍不住地大笑。


    “还谈什么?”应潮盛开口,目光在对方唇上转一圈:“那你给我咬好不好?”


    第57章 恋爱要求


    刚才激吻后的温度还未消退,身上还残存着另一个人触感,谈谦恕目光古怪地落在应潮盛身上,忍了那么几秒后还是说出口:“你是不是有些太性放纵了?”


    哪有人在刚确定关系第一个深吻后如此堂而皇之地要求对方给他咬,态度坦然随意到似乎谈论今天天气好不好。


    应潮盛摸了摸脸,他感觉自己面颊热得出奇,但一听到谈谦恕话语便放下手,听到笑话似的扬高声音:“我性放纵?”


    谈谦恕反问:“难不成你保守?”


    应潮盛哼笑了一声,抱着手臂上上下下打量谈谦恕,脚尖在地上点了点,意味深长地开口:“你之前受家庭影响入教,信仰是不是导致了你性压抑,不允许婚前性行为?”


    谈谦恕面上淡定得仿佛臻入化境:“人类比动物高级的一点是能控制自己。”


    应潮盛学着他的腔调:“人类比动物高级的一点是能表达自己诉求。”他勾唇,眼神里枝枝蔓蔓,勾勾缠缠:“我跨越大半个地球来找你,和你确任关系,确认恋爱关系后让你帮我非常合理,反倒是你说我性放纵——”他脸上出现无辜的神情:“我还是以商量的口吻对你说的——”他一字一句地开口:“我对你说‘好不好’,这是个很有礼貌的口气。”


    谈谦恕用同样有礼貌的语气道:“不好,我拒绝。”


    应潮盛耸了耸肩,看起来有些遗憾,视线转到谈谦恕身上仍旧若有所思,谈谦恕知道对面这人绝对在想着如何达到目的,不过目前看来问题不大。


    换句话说,他都和应潮盛谈恋爱了,能有什么问题大于事实本身。


    谈谦恕打开冰箱:“想吃什么?”


    “都行。”


    谈谦恕把西蓝花煮熟和牛肉拌在一起,这次比之前味道好了一些,不是短短时间内厨艺突飞猛进,而是应潮盛在超市买了凉拌菜料汁和油醋汁等一系列复合型调味料,在对方倒醋之前拧开瓶盖到了下去。


    怎么说呢——不可能难吃。


    应潮盛用叉子把西蓝花往嘴里送,他感觉这个蔬菜口感很糙,牛肉也不是非常嫩,但还是努力地往嘴里送,吃完后把叉子丢进碗里,开始给谈谦恕找事:“你有必要提升厨艺,我现在能吃完完全是看在爱情的面子上。”他吐槽:“但我不能总看到爱情的面子上。”


    在绗江还好,半夜饿了点外卖实在不行他们两人一起出去吃,但在内罗毕显然行不通。


    谈谦恕指挥应潮盛:“去洗碗、清理干净灶台,再和我谈论看在爱情的面子上的问题。”


    应潮盛不悦地站起来:“洗碗?破地方连个洗碗机也没有,都什么年代了还要人动手洗碗,这个碗配我动手洗吗?”


    他气势汹汹地去厨房水槽边,撸起袖子把碗筷浸在水里,谈谦恕听他骂骂咧咧地洗碗,洗完后湿淋淋着手臂出来,路过他时一甩手,动物抖毛似的把手臂上水珠子甩在他脸上。


    谈谦恕:


    他吸了一口气抹了把脸,静静看向对方。


    应潮盛大笑一声,心满意足地走了。


    内罗毕的夜晚对华人来说很无聊。


    不能出门,十点之后走在大街上当地警察都会制止,这些年旅游业发展,世界各地的游客赶来看动物大迁徙,若是发生一些抢劫案件直接影响国家声誉,路上遇到警察都会劝人待在家里。


    公寓一楼里配备游泳池和健身房,游泳池长25米,平时跟下饺子似的,健身房摆着几台跑步机龙门架,除此之外就是哑铃,就这样人数爆满。


    一个人躺在床上玩手机久了会觉得没意思,沿着窗外眺望,公寓下几盏昏黄的灯亮着,树影婆娑间风声浮动,再远处没什么国内见惯的万家灯火和璀璨灯海,萧瑟风里全然漆黑。


    星越年轻人会攒局玩桌游,狼人杀三国杀,打牌掼蛋打麻将,不单为了打发时间,异国他乡有人陪着思乡之情能缓解很多,但是谈谦恕从来不加入不参加,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里,看书运动处理工作,一个人涯过漫长时光。


    或许谈谦恕自己都没发现这是漫长而磨人的时光,在日复一日的权衡思量里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度过生命里的大多数时间。


    就像今天晚上,他照常坐在椅子上阅读,一盏柔和的灯在身后亮起,深深浅浅阴影落在身上,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局外人。


    应潮盛洗了澡,穿着谈谦恕的浴袍擦着头发走到桌旁边,看对方手上拿着Kindle:“看什么看的目不转睛?”


    早在他脚步声传来时,谈谦恕已经关闭那本讨论精神病人的书,转而不露声色地打开另一本经济学类的书:“《置身事内》。”


    应潮盛憋了憋,他的表情堪称诡异:“容我提醒,我们刚刚确定关系,你在这看书。”


    听起来像是在一起十多年关系淡成白开水般的中年夫妻。


    谈谦恕视线落在对方身上,应潮盛来肯尼亚时行李箱胡乱塞了两件衣服,睡衣浴袍外套乃至内裤都穿他的,如今对方身上松松散散披着一件浅灰色厚绒浴袍,额上湿发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滑过光洁脖颈缓缓洇出一团湿痕:“怎么没吹头发?”


    应潮盛唇边递过去一个笑意:“Honey,你给我吹好不好?”


    特意压低的嗓音微微沙哑,伴着眼眸明晃晃的笑,听起来仿若羽毛拂过,极其性感撩人。


    谈谦恕反扣住Kindle站起来,拉开旁边离插座近点的椅子:“坐这。”


    应潮盛坐在椅子上,看着谈谦恕取出吹风机插好打开开关,轰轰轰风声立刻响起来,他眉间下意识皱起来:“好大的声音。”


    谈谦恕略微拿远了一下,手掌在吹风口试试温度,感觉合适了才扬起来落在对方发上,手指穿插在乌黑发间,做得有模有样,吹风机声音轰隆隆的响,热风时不时滑过耳廓,又痒又麻,应潮盛下意识地耸肩偏头。


    谈谦恕左手插入他发中,大拇指摁住耳后经络,虎口托住耳垂将头颅固定住,应潮盛周身刹那肌肉紧绷如石,而后又强迫自己放松,谈谦恕吹个半干后关吹风机,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应潮盛手指插入发丝间抓了抓,他看着谈谦恕物归原位,继续道:“Honey,谢谢你。”


    谈谦恕没有在意他的称呼,自己拉开椅子坐在应潮盛对面,手掌放在桌上肩背平直挺拔,是个谈话的姿态:“我们谈谈。”


    应潮盛和他相对而坐,手指依旧在浓密的黑发里抓着:“我想不通我们之间除了恋爱还有什么可谈的。”


    谈谦恕黑沉的目光看向他,嗓音仿佛精准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开口:“你之前说服用精神类药物是怎么回事?”


    平静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手指不知道牵扯住哪捋发丝,细密刺痛倏地传到头皮上,应潮盛意兴阑珊地放下手掌,扯了扯唇:“就是我有精神病的意思。”


    谈谦恕哪怕早就猜测,甫一听到,心中仍旧像是一根针刺了进去,骤然五味杂陈。


    他手掌扣在一起,轻声呼吸语气和缓:“遗传还是后天?”


    桌椅被掀翻的声剧烈响起,四周尖叫一片:“快来人,爸疯了,昨天差点拿刀捅佣人。”


    “怎么会这样?赶紧用药,捆扎带捆扎带拿过来!”这是应家某个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声音。


    “听说爷爷快死的时候也这样疯了,奇怪了,爷爷四个儿子,怎么就爸遗传到了?!”


    过往声音再一次在脑海里翻腾,应潮盛感觉到头皮上重新传来痛楚,他的血液变冷变凉,耳鼻喉都被浸在深暗的海水里,窒息一样的痛苦让他眼眸滑过一丝幽暗,想了想抬头道:“可能带点遗传。”


    谈谦恕想起刚刚看到的书,基因装上子弹,环境扣动扳机,发病是过往经历共同结果,绝非单一过程导致。


    谈谦恕道:“我看到过你行李箱里装着药,每天都要服用吗?”


    应潮盛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远处地板上,光洁的地面倒映着窗台阴影,似稀释后的墨水倒在上面:“现在是每天。”


    和疾病对抗是终身事情,前一段时间应潮盛擅自停药,见了医生后三令五申地让坚持服药。


    谈谦恕问:“要一直长年累月的服药?”


    这样下去会不会对肾脏肝脏有影响?


    应潮盛思索了一会:“不一定,我有时候会停药。”他眼眸里有一层稀薄的笑:“有段时间,嗯我还没成年时候,某天突然觉得自己状态非常好,非常非常的舒服畅快,我简直是世界的王,我以为我康复”他苦恼而慢吞吞地说:“但是医生说我严重了。”


    谈谦恕问:“你现在是什么感受,舒服吗?”


    “没什么感受。”应潮盛眸光落在谈谦恕身上:“不难受也不舒服,身上没有躯体化症状,就很”他思索了一会,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形容此刻:“平淡。”


    应潮盛深深看向谈谦恕,漆黑的瞳孔含着自己才知道的情绪,他看了几秒移开视线,转成无所谓地笑笑:“你放心,没到半夜发狂捅死身边人的地步,大多数时候我都能照顾好自己精神和肉、体。”


    谈谦恕听着,脸上没太多变化,他蓦地拉住对方的手臂,手掌一撩,宽松袖口被拉上去,手臂皮肤上面夹杂着几道已经成褐粉色的疤痕,他指间拂过后,转而拽开对方浴袍。


    应潮盛底下未着寸缕。


    凉风刹那间吹拂这具躯体,仿佛是艺术家手里刚雕塑好的成品,肩背平直、胸膛点缀着两点,随着呼吸间腹部块垒清晰而鲜明,两道缝合好的刀伤攀附其上,腰侧蜿蜒的人鱼线一直延伸到胯部阴影里去。


    应潮盛是近乎坦荡的姿势,他靠在椅背上两腿自然分开,大腿肌肉利落,膝盖以下的小腿有一截弧度,踩在拖鞋上的脚背有淡青色血管。


    谈谦恕检查似的细细凝视面前人,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掠过,数清对方的疤痕,有些是应潮盛自己划得,有些是自己带给他的。


    随着他的目光描摹过,他的身体有细微反应,仿佛是古希腊里的阿波罗,支着头笑问:“看够了吗?”


    谈谦恕缓缓收拢好身上浴袍,将这躯体重新掩盖在浴袍下,看向对方眼睛:“看起来你把自己的精神和肉、体照顾得不是很好,自残过几次?”


    应潮盛伸手遮住额头:“总共都没几次,偏偏那次还被你碰见。”


    “把自己置在危险的境地也是自残。”谈谦恕道:“戒烟戒酒,避免刺激。”


    他彻底下了结论:“冰箱里的啤酒别要了,烟也不许再抽,咖啡也少喝。”


    应潮盛起初面上还带着调情一般的笑意,用他那张俊美的面孔说着‘Honey,你简直是个甜心’,直到看见谈谦恕把冰箱打开,今天超市买的啤酒扔了——对方甚至是打开易拉罐倒尽马桶了,他脸上才换上一丝不可置信地神情:“你认真的?”


    说了这话后他便觉得自己在讲废话,因为琥珀色液体已经顺着马桶流下去了。


    谈谦恕全部倒了后还不忘把易拉罐捏扁扔垃圾桶里,咚的一声传来,应潮盛看了半响:“直接扔垃圾桶里就行,还打开倒了,怕我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吗?”


    谈谦恕回以一声冷笑。


    应潮盛琢磨着那个笑容,啧了一声:“刚谈恋爱就这样对我,谁家Honey这样。”


    谈Honey仍旧报以一声嗤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总之,在这样一种轻松(?)气氛中,谈谦恕和应潮盛的恋爱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审核你好,前面审核都通过了,目前就修改了一下错别字。


    第58章 唱歌 他的喉咙里泛起了焦渴。


    如果2026年是21世纪的夏季,那么二十四五岁也是人生的夏季,而两个人正处于最热烈最奔放的年纪,热带草原气候太阳光炽热,明媚高饱和色彩碰撞在一起,一切都热辣似火。


    他们在这远离绗江的异国他乡同居,一个不算大的房间里处处存在着两人生活用品,玄关处鞋柜里两双拖鞋、床头柜上几颗小零食、洗漱台上的发胶啫喱,甚至是衣柜里都挂起来色彩稠丽的丝绸衬衫,好像是两份水或者是两朵云,彼此以润物细无声的姿态侵占融合着。


    早上通常是谈谦恕先醒来。


    一米五的床上容纳两个大男人稍显逼仄,不用刻意就能轻而易举地碰到彼此,应潮盛晚上睡觉前穿的睡衣都会以一个露骨的姿态呈现,领口大到大半个肩膀露出来,更甚时候半夜觉察到不舒服后豪迈地扯下来扔掉。


    就像现在,谈谦恕睁开眼睛清醒那么几秒后掀开被子,温暖的窝一张开凉气进来,应潮盛闭着眼睛:“又早上了?”


    他上半身光裸着,清晨的阳光落在身上更显得皮肤很有光泽,谈谦恕看着手指微微摩挲了下,从另一侧下床穿衣,洗漱后去厨房煎蛋,等金灿灿的鸡蛋牛奶好了自己先吃,再用保温盒装着另一份,一直到他收拾妥当可以出门时候,应潮盛才从床上幽灵似的飘下来,穿衣后跟着谈谦恕去星越。


    洗漱、吃早饭都在星越进行,有时候他甚至在休息室眯一觉,谈谦恕也想过让对方待在家里,但试验过之后发现完全行不通。


    肯尼亚是咖啡大国,当地咖啡风味十足,喝法也是传统的加奶加糖,原本不论美式还是拿铁都不算不健康的饮料,但架不住应潮盛一天喝六杯,然后咖啡因摄入过量睁眼到天明。


    当时半夜迷迷糊糊睁眼,谈谦恕看见身侧一双充满亮意的眼睛,那眼神悍然明亮兴致勃勃,让他甚至想到了郊外夜色里眼睛发着光的野兽。


    他缓了那么几秒才问:“怎么了还不睡?”


    应潮盛道:“睡不着,咖啡喝的有点多。”


    少烟少酒后唯一爱好就是咖啡,一不留神就喝多。


    谈谦恕淡淡道:“白天喝咖啡时候没想到晚上睡不着吗?”


    “想到了,所以我今天吃了两片安眠药,但是很显然——”应潮盛语速飞快:“咖啡因胜利了!”


    在遇到应潮盛之前,谈谦恕一直觉得吼叫解决不了任何事情,是无能者的标志,但自从遇到对方后,他大声说话阴阳怪气乃至吼的次数越来越多:“白天咖啡晚上安眠药,你开车怎么不油门刹车同时踩?!”


    “我又不给汽车截图干嘛这样。”


    谈谦恕想了两息才明白应潮盛还给他说冷笑话,他骂人:“闭嘴,把眼睛闭着不要说话。”


    应潮盛于是闭上嘴,但是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睡着。


    从那之后,谈谦恕不会让对方一个人待在家里,去星越哪怕喝咖啡抽烟他都能看到,在家里谁知道这货能干出什么事。


    谈谦恕去星越干活,去和萨法电讯的卡莫谈生意,四五次后价位砍到合适位置,为了感谢当时牵桥搭线的程会长,特地又和对方签订了一笔买卖。


    他出门谈工作时候应潮盛心情好了会一起,但大多数时间对方都没去,应潮盛有时候会接到来自绗江的电话,只要他稍微避过谈谦恕接听,谈谦恕就会主动离开把空间留给对方,说得更确切些,他们之间有某种只可意会但彼此心知肚明的东西。


    他们不相信对方。


    如今就像是躺在一起的动物,彼此皮毛挨蹭着,呼吸间萦绕着亲近的意味,但都十分明确地知晓,对方在那温柔表象之下还有锋利的爪子和牙齿,很难说什么时候会给自己留下一道血痕。


    和萨法胶着的那段时间最难熬,压力全部集中在谈谦恕身上,他做的每一个决策在日后都有可能被翻出来,这里由他全权负责,他是掌舵人是主心骨是带领团队冲锋陷阵的征伐者,他也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苦恼和压力,必须时刻呈现出势在必得游刃有余的姿态,关上门或者在自己公寓里,他才会露出一些紧绷感。


    应潮盛开过玩笑,说要陪着谈谦恕抢公章,谈谦恕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然后一起坐牢吗?”


    应潮盛一本正经地开口:“我不,我在外面疏通关系捞你。”


    “你别看热闹就谢天谢地了。”


    应潮盛:“……喂!”


    谈谦恕在肯尼亚的第二个月末,和萨法正式签订协议,三年100Mbps的电信专路,以每年100万美金的价格成交,萨法提供7*24小时维修服务,合同拟好后先是星越内部讨论,中、英、斯瓦西里语三种语言一个字一个字扣字眼,具体日期交付成本尾款结算维修问题和不可抗力的现实因素一条一条捋,联系当地律师看合同,几乎是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上面,双方签字的那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两个月辛苦终于初见成效,照例得庆祝一次,谈谦恕带着大家去餐厅聚餐,是富人区的一家融合菜餐厅,既有当地菜又有印度菜,玉米粉熬制成团的主食,配上蔬菜和肉一起吃,名字叫乌伽黎,整块的烤肉架在火炉上熏烤,上菜也是豪迈,滋滋冒油的一大块肉上来,配着当地的薄饼卷起来吃,炙烤的大鱼,咖喱味道的土豆炖牛肉,一眼看去,印度菜白人饭黑人饭都在,充分体现了地球村。


    星域一众人二十多位,餐厅一眼望过去都是华人,偶尔夹杂着一两位白人,王景吃得眼睛冒光:“要是每天能吃到这么好的菜就好了。”


    崔雨在旁边道:“不行,我们的钱包不允许。”


    内罗毕贫富差距极为严重,物件完全可以媲美北上广,富有的当地人、华人、白人可能一个月日常花费一万有余乃至更多,贫民一年才能赚这么多,像一顿差不多的饭菜两个人可能花费400——600人民币,像这种当地富人区的融合餐厅,吃一顿每人大概1000人民币。


    谈谦恕和应潮盛坐在一起,特意点的气泡水,应潮盛不太喜欢吃蔬菜,但是当地的烤鱼很符合他心意,刺少肉厚,他喜欢大块地嚼肉,满足地开口:“好久没吃到合我口味的饭菜了。”


    谈谦恕看一眼他吃的最多的菜:“明天我们可以一起来继续吃。”


    应潮盛用餐巾摁了摁唇角:“不了,再吃容易厌恶。”


    他又看向谈谦恕,仿佛为了安慰对方,突兀来一句:“你煎的蛋也不错。”


    “谢谢。”谈谦恕道:“你在担心不给予我赞美,我以后不给你做早餐吗?”


    应潮盛沉默一瞬,眨了眨眼睛:“怎么可能,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谈谦恕压低声音:“自己做饭本来是一件没有性价比的事情,我为你做早餐是看在爱情的面子上。”


    应潮盛目光飘忽一瞬,他之前也给对方说过‘看在爱情面子上这句话’,万万没想到回旋镖也扎在自己身上。


    “那你能不能再看到爱情面子上把饭做的好吃一点,多加点火锅底料也行。”


    谈谦恕做饭那真是要味道有健康要饭张力有健康,在一起生活后应潮盛才发现,对方选择某种蔬菜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含有的营养价值高而不是味道,烹饪手法就是为了如何更大程度的保留营养。


    谈谦恕闻言道:“看情况,你如果让我在清蒸鱼和粥里加火锅底料我拒绝。”


    “但是味道不错!”


    谈谦恕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呵笑,两人非常明确的不肯定对方饮食习惯,不赞同对方健康习惯,只能说磨合之路依旧任重道远。


    一群人吃完饭去了当地一家KTV。


    一进包间,巨大的沙发横置在一处,另一侧是高高站立的话筒架子,房间上贴着隔音条做了静音处理,包房中屏幕不是很大,点歌台倒是有不少中文歌。


    酒水沿着茶几依次摆开,多是低酒精度的精啤,可能是碍于领导不喝酒缘故,酒水点的不多,倒了点了几杯鲜榨橙汁。


    应潮盛坐在沙发上,不露声色地瞄一眼桌上啤酒,手指轻轻地那么一撮,还没动,谈谦恕后背长眼睛似的转过来,视线穿过众人直直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明明白白几个字写着:你敢喝等着!


    应潮盛静凝一瞬,旋即为表清白双手举起来示意对方,再端了一杯橙汁吸了一口,意图用行动掩饰目的。


    两人几秒互动没被发现,众人热络地看向谈谦恕:“谈总,您先点歌唱一首,我们都等着当您听众。”


    “领导先起头打样,今日场子里C位必须是您的。”


    谈谦恕看着都杵在面前的话筒,认真开口:“我唱歌不好听。”


    “没关系没关系,大家都不是专业的,主要就活跃和气氛嘛!”


    谈谦恕本来就不是那种推辞谦虚的人,闻言干脆站起来向着舞台中央的话筒走过去,室内灯光调得很柔和,舞台中央霓虹灯带忽明忽暗,粉紫和暖黄光斑在沙发上来回晃动,玻璃杯壁上投下细小的亮珠,众人只看到站在C位的男人身高腿长,点歌的蓝色屏幕的电子光投在他五官分明的侧脸上,帅气得好像演唱会上的明星。


    谈谦恕将话筒拿下来握在手里,清清嗓子,众人凝息静坐,双手合十面带笑容,做好鼓掌打拍子的准备。


    旋律响起,屏幕上字母逐渐变色,谈谦恕缓缓张口:“这些年,一个人——”


    男人的嗓音顺着麦克风和音响传至众人耳中,再在这方空间里余音绕梁,星越一众人笑容华丽丽地僵硬住,手突兀地伸至半空,互相交换眼神看了一眼。


    一嗓子下去,魔音贯耳海枯石烂,孟姜女哭倒了长城,崇祯吊死在煤山上,简直是惨绝人寰的难听。


    应潮盛原本吸了一口橙汁听着,谈谦恕第一嗓子出来后他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一口橙汁直接笑喷出来,身边人手忙脚乱地递纸巾,应潮盛接过后随意擦几下,旋即靠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怎么可以难听成这样?!


    歌还在继续,应潮盛笑容满面地打开手机录音,边听边笑边笑边听,最后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笑得浑身震颤,录音里除了谈谦恕嗓音就是他大笑声。


    最后一声落下,长达四分钟的单人演唱终于结束,谈谦恕转头过来,众人如梦初醒,手掌啪啪啪鼓掌,纷纷表示这个音响真是太音响了,非洲能有这种设备不容易,话筒也非常话筒,劲大得能把声音传到每一个角落,大家再也没有说让领导唱歌之类的话,十分默契地开始点歌开场唱


    谈谦恕重新坐在沙发上,身边应潮盛笑得抽风似的,谈谦恕疑惑:“这么好笑吗?”


    应潮盛胸膛震动:“哈哈哈哈哈——”


    “不好听?”他说这话时候从容不迫,一贯游刃有余的样子,甚至还有些疑惑,表情完全是——我还有做不好的事情?


    应潮盛泪眼朦胧得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开始哈哈哈哈哈哈,整个人往谈谦恕身上倒去,谈谦恕把对方揽住,手掌触在腰上,感觉应潮盛笑得开启了震动模式——


    歌曲都唱完了一首,应潮盛非常不容易地止住笑意,笑得肚子疼,他勉强靠着沙发坐好,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已经脱离了好听不好听这种低级范畴。”


    他目光疑惑满脸诚恳:“我们就是很好奇,一个人怎么可以在嗓音很好听的情况下把歌唱成那样——”他比划着:“昆山玉碎石破天惊,孙悟空听了一下子从石头里蹦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感觉应潮盛又有开震动模式的苗头,谈谦恕把人摁住:“你去唱,让我听听。”


    “我唱歌很好听,就会显得你更难听。”


    看起来谈谦恕表情不信,应潮盛决定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站起来点歌,俊美锐利的面容在灯光下带着一层明亮笑意,嗓音传到每一个角落。


    “蒙娜丽莎只是一幅画……”


    霓虹灯带落在高台上的男人面颊上,他面上仍旧是那种万事不过眼的样子,他的身体随着音乐律动着,偶尔视线扫过众人,谈谦恕坐在沙发上,越过层层人群去看他,他也正巧在看他,目光交汇在一起,都是连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满满。


    谈谦恕觉得有句歌词应潮盛唱出来很应景。


    【颠倒众生 吹灰不费】


    他的喉咙里泛起了焦渴。


    他想撕咬他。


    第59章 激动


    唱完歌,一群人呼朋唤友地回宿舍。


    车停在楼底下停车场,太阳落山四下无人,视线尽头晚霞满天,半边天际被染红。


    应潮盛唱了两首,如今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他视线瞥向谈谦恕,对方开车时候很专注,把车停稳后面上才能窥见一丝令人心惊肉跳的深意。


    隐藏在对方冷淡面容下的侵略意,完全是一个男人看另一个男人的眼神,丝毫不纯洁。


    谈谦恕探过来解安全带,手臂横过大半个胸膛,应潮盛离他脸庞很近,他能看到对方侧脸上的阴影沟壑,也能看到对方唇面最上一层粗糙表皮。


    应潮盛笑一声,伸手攀住对方脖颈扯向自己,把唇严严实实贴上对方,甫一张口,对方舌头便气势汹汹地窜进来,谈谦恕扣住对方后脑,迫使这人压向他。


    应潮盛舌尖也探入他口腔里,沿着上颚舔吻,舌尖你追我赶似的搅动,重重擦过对方牙齿下床,从舌面到舌尖被吮被咬,口腔软肉被戳刺,直到整个口腔发麻发痛也不放开,转为更加激烈的啃咬,像是细小的电流从接触的地方迸射进来。


    他们胸膛重重抵着彼此,热烫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声在狭小空间萦绕,一个扣住对方拉向自己一个攀附着脖颈,分明已经是密不可分的姿势,可还是拉扯对方到骨节泛起青白。


    血液里的侵略性,骨子里的征伐欲伴着激素极速翻涌着,一层一层潮水似的将人淹没,他们偶尔在这深吻间隙里看向彼此,继而会转为更加粗暴的动作,谈谦恕猛得将座位放下去,在短暂的下坠里倾身压了上去,用尽全身抵住对方再扣住,继续岩浆一样的吻。


    他们接吻一贯如此,没什么温柔小意,完全是蛮横肆意,直到一个人不得已认输后才暂时放开,谈谦恕手掌扯开对方衬衫探进去,掌心重重在皮肉上厮磨按压,应潮盛发出了一道气音,不甘示弱地抬起膝盖去顶对方。


    这种微妙又奇怪的触感刹那间让头皮发麻,脊椎骨里的甜意全部窜上来叫嚣着想要更多,几乎在这猝重的呼吸里恨不得把对方吞掉。


    他们都想把对方摁住,最好胁迫着让对方趴下,应潮盛在这狭小空间里忽然掀了谈谦恕一把,手臂用力扳住对方肩头强硬地想翻身把谈谦恕压在中控台上,谈谦恕抵挡,压住对方肩背狠贴在椅背,筋骨在焦灼间撞着,两人呼吸间刺向彼此,力道焦灼,仿佛是逼着对方臣服的兽。


    手肘在激烈动作间砸在车窗玻璃上,双腿缠在一起锁住对方,狭小空间里的灰尘被搅动乱飞,几声闷重的响声传来,谈谦恕仰头重重吸一口气,他低头看向被摁住肩膀的人:“上楼再说。”


    应潮盛同样是呼着重气,刚才厮磨间唇红得不成样子,他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呼出重重地一口气:“好。”


    两人同时放开对方,趁着间隙微微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呼吸,理了衣服后才下车,等电梯门一打开到家,又抵在玄关处啃了下去。


    谈谦恕把对方摁在鞋柜上亲吻,他揽着对方的腰让应潮盛靠上去压住,又用居高临下地姿态压制住亲吻,方才的火仍旧一触即发,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


    应潮盛手掌抓住他,那股头皮发麻过电般感受再次袭来,谈谦恕沿着对方脸颊和下唇一路啃咬:“去床上躺下。”


    应潮盛偏过头同样用牙齿厮磨对方下巴,他把两人聚起来重重捏一把,满意听着对方闷哼一声后笑:“我不躺,你是基佬你躺。”


    谈谦恕皱了皱眉:“我不做下面那个。”


    应潮盛咬牙: “我也不行!”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只有对对方的渴望,丝毫没有躺下的自觉,眼见气氛再次僵硬,谈谦恕后退一步避开,两人间拉开一段绅士距离:“我们稍微冷静一下。”


    应潮盛撑在鞋柜上喘着气,看着对方走向浴室,哗啦啦水流声响起来,他慢慢走向沙发,用手支着额头。


    他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些,倒了杯水送到唇边,大口大口喝下去,凉水轻轻消解了酷热。


    两人同居后激吻是常有的事,有时早上醒来后能明显感受到对方反应,至于这种近乎走火之事也不是第一次,无奈两个人如今都不愿意躺下,只能偃旗息鼓,最多就是让对方帮自己。


    应潮盛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左手。


    他原本就是旺盛那类人,没恋爱前自己解决,有了谈谦恕后居然还是靠手。


    啧,这个恋爱怎么谈成这样。


    让对方咬一下都拒绝。


    死基佬,装模作样。


    应潮盛心中咬牙骂了对方几次,瞥见谈谦恕穿着睡衣出来,黑色亚麻质感遮不住宽肩窄腰,对方用毛巾擦着头发,转头间一双眼睛盯着他,不复之前冷淡严峻,反而有种别样的性、感。


    应潮盛眼眸一弯,微笑开口:“Honey~”


    他最近叫这个词上瘾,唇齿之间流转几回后吐出,有点像浪子避免记不清情人名字故而统一叫法,调情因素占多。


    谈谦恕还挺受用,心血来潮时会回他一句:“Darling,怎么了?”


    应潮盛一下子就笑了,他招了招手,谈谦恕刚一过去就被扑着压在沙发上,应潮盛一条腿横压过来,他窝在谈谦恕脖颈边:“我们聊聊大事情——关于明明在谈恋爱但用的最多还是手。”


    谈谦恕抬手,他的掌心沿着对方脖颈和脊椎摸下去,反问:“难道我不是这个样子吗?”


    应潮盛在他耳边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参杂着情绪:“但是我好难受。”


    谈谦恕闻言手掌向下,应潮盛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他有点享受,但又觉得是隔靴挠痒。


    他把下巴搭在谈谦恕肩膀上,闭着眼睛,时轻时重呼吸声吐在对方耳边,谈谦恕视线看向他时候他便凑过去吻他,谈谦恕眯了眯眼睛,手上蓦地用力。


    应潮盛立刻睁眼嘶了一声,谈谦恕笑笑:“多喘点,我爱听。”


    应潮盛眸中霎时间微妙起来,他拍拍谈谦恕脸颊:“你也是啊。”


    谈谦恕目光中似乎含着些别的东西:“你那么喜欢拍人脸?”


    应潮盛笑一声,他的手指沿着对方眉骨鼻梁慢慢移动:“这个动作有些狎、昵是不?”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哼笑,唇舌吐出甜腻的字句:“我故意的。”


    他下巴扬起来,说自己故意的时候很坦荡。


    应潮盛指腹仍旧移动着,缓缓向下,似乎想把手指塞进谈谦恕口中,谈谦恕偏过头躲开:“别乱摸乱蹭,进了门还没洗手。”


    应潮盛慢慢地舔了舔唇,他膝盖蜷上去似乎想碰谈谦恕的手,被对方扣住强硬摁下,谈谦恕冷冷道:“不许蜷起来。”


    窗外阳光肆意地倾洒进来,毫无遮掩地透着光,远处树枝叶拂动,夕阳最后余晖灿烂,光柱直直投进来。


    力度很大,甜腻昏聩涌上来,覆灭似的将他裹挟住,对方甚至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应潮盛看向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嘶哑地叫喊,尖锐的声音切割着他的意识,他的手指抓住沙发一侧。


    凉风卷着室内的气息吹出去,新鲜空气涌进来。


    ……


    应潮盛睁开眼,谈谦恕擦手。


    应潮盛支着头,后背和沙发处相触的地方有一层汗,他心里有种奇异的快感,这种类似于打上标签的事情让他兴致勃勃,他目光熠亮,心头评估着对方战力,眼中滑过一抹幽暗。


    他看着谈谦恕站起来,可能要去洗手台,后背对着他,应潮盛再次舔了舔唇,一条腿轻踩在地板上,肌肉绷紧。


    他在心里轻轻地数了一二三,但数到一的时候爆冲上去,从后面把谈谦恕重重地掼到在地上,谈谦恕后背长眼睛似的猛地弯腰,另一只手撑在地上稳住身形,同时右腿扫半圈抡了出去。


    应潮盛蹬蹬蹬后退几步,躲开的同时拳头冲着对方下巴招呼,谈谦恕尽力偏头都未完全避开,拳头擦过后火辣辣痛猛地传来,他顺势拽着对方胳膊拉向自己,膝盖向上一顶,冲着对方腰腹去。


    但这一腿到底收着力,应潮盛还能忍受,他眼神悍亮,干脆继续蛮横地抬腿踹对方小腿,谈谦恕一抬一勾间推他肩膀,重心霎时间不稳,两人你勾着我我绊着你齐刷刷向地面倒去,好在上面铺了层地毯,才不至于倒在坚硬地板上。


    谈谦恕翻身压住应潮盛,迅速把对方双臂扣住举过头顶摁向地面,气息不稳地开口:“你想干什么?”


    应潮盛受制于人被压住,视线像是夹杂着□□的刀子,完全含着吞吃入腹的劲看着谈谦恕:“你诈我,你故意用后背对着我。”


    谈谦恕眯了眯眼睛,嘲讽道:“合法QJ?”


    应潮盛摇头,脸上出现笑容:“那倒不会,我们关系还没让我肆无忌惮到这种程度。”


    他诚恳开口,将计划全盘托出:“我原本是想把你压在地上,从而证明自己有能力对你使用暴力达成目的,但是因为你忍住,然后让你用嘴帮我。”


    谈谦恕冷冷嗤笑一声:“好主意。”


    他单手抽出对方皮带,又咔得一声解开扣子,应潮盛原本以为对方会绑住他手腕,却见谈谦恕将皮带缠在了他大腿上。


    厚实的地毯被卷得发皱,茶几上还折射着彩虹色,喝剩的水杯里气泡一串一串的涌上去,家里冰箱发动机的声音牢牢入耳。


    紧箍感立刻袭来,皮带勒出一圈紧缚,应潮盛甚至在最开始半秒内都没明白到对方为何要箍住他大腿,直到——


    他瞳孔骤缩,温度抵上来时整个人凝住那么几息,他能感受到谈谦恕贴上了他腿面。


    应潮盛遮住眼睛,嘴里慢慢骂了句脏话。


    谈谦恕好像笑了一声,他睁眼去看,一个阴影总把他笼罩着。


    窗外树影再次被风拂过,树枝眩目的晃动,对方好像拉住他的手去亲吻,然后十指相扣一同落在实处,他也去亲对方,沿着眉骨向下贴,彼此亲密无间,似乎连心脏似乎都贴向一处。


    应潮盛想,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坏。


    第60章 混蛋


    再从地上起来已经是很久之后。


    谈谦恕把对方腿上箍的皮带解开扔掉,伸手把应潮盛拉起来,随着他起身,腿心东西缓缓滑下,刚才被摩过的地方发红发热,甚至让应潮盛想,下次不如直接来算了,那样最起码他还能爽。


    觉察到自己想法后,应潮盛表情变得微妙,他大步走向浴室,打开花洒旋即在满室蒸腾中将自己打理干净。


    途中打开门使唤谈谦恕:“毛巾。”


    毛巾递了过去。


    “你重新给我拿双拖鞋。”


    谈谦恕从鞋柜里找出新拖鞋。


    “谈谦恕——”


    谈谦恕彼时正在清理地板,原本擦地板的手一停,竖起耳朵听某人这次要什么,但显然对方只是单纯叫叫,彰显一下存在感。


    他用湿巾将最后留下黏糊液体揩干净,丢进垃圾桶里:“要我给你洗澡吗?”


    应潮盛没回答,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道:“下次让你洗。”


    他这个语气好像是给别人的恩赐:虽然这次没有答应你,但下次绝对让你做。


    谈谦恕:


    他抚了抚额,想说其实那句话是在阴阳怪气。


    今天的两人都很早就躺在了床上,夜色静谧,楼下不知道谁停车,车灯亮起的时候天花板上出现转瞬即逝的亮块光影,连带着窗户上的栏杆也清晰倒映着。


    应潮盛贴过来,他把被子卷至一边:“我睡不着。”


    谈谦恕抚上他肩膀,对方肩颈的位置温度很低,皮肉摸起来是玉质的:“在想什么?”


    应潮盛嗓音安静地传来:“在想绗江的一些事情。”他嗓音里有轻飘飘的笑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崇兴自从加入融安理事会势头正盛,多少人都观望着是不是新时代的风口。”


    他似乎觉得有意思便笑了两声,静谧夜晚里的笑意听起来有些玩味,谈谦恕眸色微微一动:“是一场泡沫?”


    “谁知道呢。”应潮盛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多,他用闲谈的语气对着谈谦恕道:“你们多加一个版块专栏报道崇兴,如日中天的场景持续多久没人说得准,那么多人都指望着凭借这个捞一笔,没道理星越不分一杯羹。”


    黑夜里谈谦恕的眼睛深邃悠远,他目光落在头顶天花板上,嗓音撕破了一室安然:“你是在商量还是命令?”


    “有什么区别?”应潮盛淡定自若开口:“于公,星越是头部传媒公司,多增加版块报道崇兴合情合理,况且都是真实事情,不存在虚假捏造这些违法事,于私”他的话语仿佛是一把刀子,把满室温情全部剥离,那些安然静谧顷刻间变成镜花水月,他玩味开口:“于私,你与我现在是一体,自然是该同心齐力,我让你分羹又不是害你,你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


    谈谦恕没有理会他的花言巧语,他直白开口:“你不是分羹,你这叫利益谋算,说得更难听一些,这种情况叫你把我拖下水。”


    应潮盛微笑着开口:“Honey,我现在不想听这些,你只需要告诉我一句话,你是接受我的提议还是不接受?”


    他语气缓缓,但又充满暗示着开口:“你在这应该还会待一段时间,你难道不想我接你陪你吗?我们都很喜欢现在状态。”


    谈谦恕视线冷峻如刀,应潮盛在他视线中淡定自若,仿佛先头所说不过闲话家常,语气里甚至仍旧是还是甜腻的诱哄:“我只是把有些真实的话用不太委婉的语气说出来,虽然不怎么好听就是了。”


    有些事情终于摆在了明面上,无论身边人再如何花言巧语,他们表现的如何甜蜜如何相恋,骨子里的东西始终不会变。


    谈谦恕重重地盯着他,面上在夜色中都能看到脸上覆盖的一层寒霜,而后那么几息后又寸寸消融:“千里迢迢来肯尼亚为了这事,那你不如待在绗江找谈杰商议,他可能更感兴趣。”


    应潮盛眨了眨眼睛:“Honey,你这样说我就伤心了,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谈谦恕又静谧了几息,他的视线挪开,再次投向天花板,应潮盛也不催促,他眼中是能称得上平静的势在必得。


    大概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后,谈谦恕吐出来几个字:“让我再想想。”


    应潮盛唇边弧度便扬了起来,他又往对方身边靠了靠,头颈伸过去埋在对方肩膀处,谈谦恕伸手将人抵住,只吐出两个字:“睡觉!”


    应潮盛面色一厉,正要开口,只听黑暗里对方冷笑一声:“又想说什么,给脸不要脸还是不知好歹?顺你昌逆你亡是不是?”


    他的面色在夜色下堪称冷峻,说出的话也堪称不客气,应潮盛盯着他几秒,最终妥协般开口:“好的,晚安。”


    谈谦恕平躺在床上,心中是被溺在深海里的冷然,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日子还是照常得过,谈谦恕对一件事心知肚明,现在还没到用吵架来发泄情绪的地步,歇斯底里还是幽怨愤慨改变不了对方的目的,那些话说出来反倒会徒增烦恼,反而不如这样行若无事。


    于是两个人不谋而合地采用若无其事地处理方式,具体表现为第二天一大早,谈谦恕从床上起来后继续穿衣洗漱去厨房,准备材料时候应潮盛踩着拖鞋吧嗒吧嗒出来,路过厨房时一转头:“好香啊。”


    尾音拖长,面带笑容,听着全部是赞美,完美的提供了情绪价值。


    谈谦恕看着空空如也的锅和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的鸡蛋,也笑笑:“嗯,今天用了很多玉米油,会更香。”


    某人飘过之后又留下这样一句话:“真棒!”


    “当然。”谈谦恕唇边有笑意。


    瞥见对方又回到床上,谈谦恕转头看向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喝。


    解决完早餐问题,两人出门上车,谈谦恕后座上还放着饭盒,到办公室后他坐下,应潮盛提溜着饭盒去了旁边休息室,锁舌扣上的时候脸上笑容彻底消失,他把饭盒往桌子上一丢,下意识摸兜里烟,又想起来如今一支都没了。


    谈谦恕今天早上约见人,上午十点见面,在这里待了一会后开车去市中心的政府大厦,临行前给应潮盛打过招呼,彼时对方正和人玩得乐乎,陪玩的也是刚进星越没几年的新人,看到谈谦恕还略略有些尴尬:“谈总,我手头上事做完了。”


    谈谦恕摆手不在意这些。


    跟着来非洲的人员不多,每个人分工都明确,任务完不成该加班加班,只要在规定时间内把活交上来,谈谦恕其实不在乎对方是坐在工位玩手机还是来休息室陪应潮盛打牌。


    原本落地第一步便是注册子公司挂牌,申请正式牌照和签订专线两事同时进行,无奈前者一直被卡着,当时签订专线时用了临时牌照,如今又再谈起牌照。


    一上午见面结束,从政府大楼出来后几人面色不太好,上车后几人面面相觑,而后一人道:“这索贿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牌照已经申请了两个月,最开始说了数次的‘稍等,正在走流程’到一次又一次的补材料,最开始的申请表、公司章程、税务合规,再到现在的业务计划书、设计路线,直到今天又被卡了,原因是董事股东证明不够完善,每一次递交材料重新进入审批流程少则一周多则两周,就那样耗。


    问为什么不一次性说清楚,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最新规定,傻子都能看出来是故意卡人。


    肯尼亚是索贿猖獗,据说也整治过一两次,不过效果不大,审批材料里还有一份反贿赂合规手册,这简直成了笑话,索贿方式太多,若是平常的‘审批加急费’‘打点费’也就送过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捏着鼻子认了,但有的索贿金额完全是按照合同走,2%-5%返点,钱还没赚二十多万美金得洒出去。


    谈谦恕道:“先回公司,回去再想办法。”


    众人只好缄口,汽车一路驶入楼底下,等回到办公室时谈谦恕面上已经看不出刚才的沉沉,他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应潮盛坐在休息室看手机,抬眼算是招呼。


    谈谦恕看着,手掌搭在沙发上坐下:“昨晚你的提议我同意了。”


    应潮盛下意识地扬唇,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在对方身边,贴着脸颊亲了一口。


    谈谦恕顺势将人搂住,手掌握住应潮盛手腕抬起来,在手背上落下一吻,低垂眉目时是个臣服的姿势。


    应潮盛唇边笑容越来越大,一吻之后,谈谦恕嗓音响起来:“我在内罗毕已经待了三个月,才签订了电信专线合作,本地牌照是临时牌照,如果有政府背书的话正式牌照审批能快些。”


    应潮盛表情凝住,他直直望向对方,大亮的室内他看到对方清明的眼神,薄薄双眼皮下是平静的瞳孔。


    应潮盛慢慢放松肌肉,手掌蜷了蜷,他脸上表情重新换成笑:“你把这些事做的好像我们成了一桩交易。”


    谈谦恕没有去更改他口中词语,他牵住对方手掌:“谈明德让我来这里,要么支开我给谈杰腾位置,要么为了以后历练我,但无论是哪个原因,我回绗江越早越好。”


    谈谦恕微微一笑,和缓着说:“我是真心愿意帮你,不过你最起码要先确保我不能被踢出局。”


    他视线对上应潮盛的视线,平静而沉凝,亦是有温情在的:“你说的不错,我们确实是一体。”


    应潮盛面带笑意看向他:“当然。”


    他后槽牙咬在一起,眼中滑过一丝翻涌的阴暗,语气却听不出任何负面情绪:“这事比上次电影要麻烦些,要过几个人的手,我人又不在绗江,可能稍微慢一些。”


    谈谦恕说:“没关系。”


    他的手掌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对方掌心:“你陪在我身边,我很高兴。”


    应潮盛又发出一声低笑,他目光转向窗外,在室外明媚的光亮里视线漫无目的地巡掠。


    这是第一次,但是他们都清楚,这只是对方胁迫利用的开始,在往后岁月,这种包裹着爱情名义的利用算计将反复出现,直到其中一个人忍受不了彻底翻脸决裂。


    两人不约而同的没作声,远处喧嚣渐渐变成空白的噪音,只有近在咫尺的人呼吸声是清晰的,他们视线转向彼此,勾着唇又很快滑开。


    余光中能瞥见对方侧脸,他们心中奇妙地涌出个相同想法——我身边站的人真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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