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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地狱笑话


    谈混蛋和应混蛋若无其事地亲了对方几口,前者投身到工作中,后者半倚半躺玩手机,应潮盛把手机声音关小,但仍旧嘈嘈切切地存在,谈谦恕久而久之便也习惯。


    应潮盛心中有些不爽。


    这种不爽太微妙,可以是同样被利用后的不愉,又或者是没处在一个绝对碾压的角度,总之耿耿于怀。


    他见谈谦恕坐在办公桌前,便溜溜达达地去扒拉对方,手伸长在对方肩膀上戳一把,谈谦恕看他一眼,应潮盛回以无辜对视。


    谈谦恕又重新低头,应潮盛继续不依不饶地戳,一边戳一边道:“你肌肉紧绷得好严重,是不是压力太大的缘故?”


    谈谦恕阅读文件的速度明显降下来,他把文件合上:“你是不是很无聊?”


    “我闲得长毛!”应潮盛不客气地开口:“我在千里之外的一个非洲国家,每天吃穿用度下降到一个令人心酸的水平,唯二的娱乐是打牌玩手机,你端正坐在跟这里佛爷似的,抬头问我是不是无聊,我无聊你是第一天才知道吗?”


    他原本就是发泄不痛快,情绪上来的时候唇边都有冷笑意味,应潮盛期待着和谈谦恕吵架或是打一架,发发满腔邪火。


    谈谦恕看了他那么几秒,站起来把办公室门锁上,应潮盛眉目间闪过一丝诧异,就见谈谦恕道:“抱歉,这段时间我有些忽略你的感受了。”


    这并非有心为之,是谈谦恕这人原本娱乐就不多,大多数时间也是自己一个人度过,推己及人,没想到应潮盛无聊到长毛,现在看来,已经到了浑身毛茸茸的程度。


    谈谦恕语气很好:“但是街道不能闲逛,你去哪里之前必须告诉我,等六月份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动物大迁徙。”


    窗外远处大屏幕上依旧播放着广告,草原上食肉动物和食草动物角逐,街上见到的白人比之前多了起来,一年一度的动物大迁徙即将开始。


    应潮盛眯了眯眼睛:“说点实质性东西,现在才五月份。”


    谈谦恕思考了一会,坦然道:“我会重新规划自己的时间,平衡好工作和恋爱状态,分出时间和你在一起。”


    一般说到这种时候应该差不多了,应潮盛仍旧觉得不够,敲了敲桌子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具体做法呢?”


    “你先给我个需求,我对照你的需求给出具体方案,你觉得如何?”


    应潮盛:“……也不是不行。”


    谈谦恕把笔记本给对方放在桌上,应潮盛手指在触摸屏上划拉划拉,一条一条打算写需求。


    他点开文档,面上沉静思索,其实心中不以为然,对于这种陪伴不怎么感兴趣,如果真有什么诉求的话,也就是性方面。


    啧!


    应潮盛用舌尖舔了舔尖尖的牙齿,笑眯眯地把笔记本电脑一推,那薄薄的游戏本颤巍巍地在桌子上跌去,堪堪稳住,好险没掉下去。


    应潮盛支着头:“Honey~”


    谈谦恕在短短几天已经练就出一种听对方声音就知道对方情绪的能力,一听这拖长的甜腻嗓音,下意识用指腹按了按眼眶。


    应潮盛笑容僵在脸上: “你那是什么表情?”


    谈谦恕冷静开口:“没什么表情,如果有的话就是听到这个称呼便感觉你没憋好事。”


    应潮盛:“……”


    他磨了磨牙,微笑着提醒:“我们现在在谈恋爱,你说话注意一点。”


    “希望你也如此。”谈谦恕意有所指:“别给我找事情。”


    “你想让我骂你吗?”


    谈谦恕站起来,伸手捏住应潮盛嘴唇,他靠近凝视着对方,指腹重重擦过对方下唇:“不许说太多脏话。”


    应潮盛伸手拍谈谦恕手腕,发出啪地一声脆响,噙着笑骂道:“坏东西。”


    谈谦恕眸色暗了暗,好像是有细长的触角伸出来,转着弯地轻搔了一下,又痒又麻。


    他笑了一声,勉强又看了一会文件,下午三点刚过,谈谦恕起身:“走,出去散散步。”


    应潮盛下意识地看向天空,此时太阳高挂在天幕上,距离日落还远,他道:“呦,转性子了,今天不继续工作了。”


    谈谦恕把外套拿在手里:“不是办公室就是宿舍,这么长时间就还没和你在街道散步,今天趁着天亮去转转。”


    应潮盛站起来,随手把手机揣兜里:“走,是该溜溜了。”


    两人步行,通过谷歌提供的地图打算去一家咖啡店,街道上当地人多,华人走在人群里容易收到眼神,不算很友好,但好在是两个男人未发生什么。


    过马路的时候,一位老白人步履蹒跚,周围一瞬间围了好几个当地人,几乎是护送着对方过马路,文化冲击力显现,两人谈谦恕和应潮盛对视一眼,都感觉到匪夷所思。


    应潮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谈谦恕国语开口:“现在忍住,一会给我说。”


    应潮盛于是闭上嘴,安安静静地和对方过马路。


    两人步行数步,离开当地人群,应潮盛吐槽道:“我想到了个地狱笑话,涉及一些种族歧视问题,你要听吗?”


    谈谦恕就知道他要说这个:“你小声给我讲。”


    应潮盛和他肩并肩走着,这会更是贴在一起,偏过头在他耳边低声絮叨,缺德地讲了一个地狱笑话,谈谦恕非常无语:“这种话不要再给别人说。”


    应潮盛:“知道知道。”


    他踩了踩凹凸不平的地砖,锃亮的皮鞋尖又踢了两脚,面有深色地看向谈谦恕,微妙开口:“还有一个笑话,我知道你因为家庭关系信教之后就想到了,但是不太好讲给你听,感觉不礼貌。”


    能让一个非常没礼貌的人都感觉到不礼貌,那到底有多不礼貌谈谦恕都不敢想,他冷着脸道:“当时不礼貌的话现在说出来的话也不礼貌。”


    应潮盛舔了舔牙齿:“好吧。”


    他和谈谦恕又走了几步,瞅着对方侧脸道:“或许你听过,是个魔鬼、小男孩、神父的故事……”


    “闭嘴!”


    “哦。”应潮盛悻悻闭上嘴,额头碎发垂下,看起来稀有乖顺:“我想讨你欢心。”


    有谁讨别人欢心的时候选择讲没品位的地狱笑话?!!


    谈谦恕额头上青筋狠狠鼓了鼓:“谢谢!以后别讲了。”


    应潮盛点头:“嗯,嗯嗯嗯。”


    谈谦恕再走了几步,狐疑道:“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总觉得不是第一次听对方那‘嗯嗯’了。


    应潮盛镇定开口:“Honey怎么会?我把你的每一件事都放在心上。”


    谈谦恕这回确定了,对方确实是在敷衍。


    谷歌上三十分钟的路程,两人走走停停,应潮盛看到奇怪的水果后停下来用中文点评一番,再点评点评文化外带说地狱笑话,一段路程两人走了四十来分钟才到,应潮盛和谈谦恕坐下,点了两杯咖啡。


    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应潮盛统一无视,马赛族的挂毯在风中微微晃动,头顶是横木做的天顶,绿植用手工编织的草绳吊起来,座位横梁间摆放着铜制的长颈鹿,咖啡端上来时盛在蓝色的斑马杯中。


    谈谦恕尝了一口觉得偏酸,肯尼亚豆子整体都偏酸,但确实是有些风味,应潮盛倒是喝得挺开心,伴着不知名的音乐,两人随意聊天。


    聊的话也多了去了,但总归是没营养的,不过这时候也不需要多么有营养的话题,头顶绿植热情地将阴影洒下,不知名的音乐节奏感十足,偶尔会传来夹杂着当地语言的英语,这时候在异国他乡的氛围感便如火燎过一般显现,视线平直地抬起看到另一张熟悉的面孔,便又觉得心缓缓归于宁静。


    两杯咖啡喝完走出店内,天色已经昏暗,半边天际被染成了粉紫色,一整个巨大的橘红色太阳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天边又瑰丽又迷幻。


    两人沿着街边走向巷子里,路边有小孩伸手要钱,成群结队着跑过来,两人都没给,应潮盛瞅着感慨:“好白的牙齿和眼睛。”


    甚至远远看去是一排牙齿飘了过来。


    谈谦恕视线掠过这一条长长的巷子,昔日殖民时期的英式建筑被岁月侵蚀的只隐约能见个轮廓,街边角落里堆积的垃圾上蝇虫乱飞,锈迹斑斑的大门前蹲着三三两两的当地人,目光不善地在二人身上巡游。


    谈谦恕抓住应潮盛的手扯向自己:“从巷子出去打车回。”他眉峰拢着,面上笼着一层水般的暗沉,步伐加快了几分。


    应潮盛目光扫了一圈,也没作声,两人都加快步子往巷口走去,走了六七余步之后一个小孩直愣愣撞过来,应潮盛挥手去推,小孩当即倒地咒骂,踏踏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三三两两身影围上来,逐渐逼近形成若有似无地包裹圈,看两人目光仿佛看着待宰羔羊。


    谈谦恕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浑身绷紧。


    为首的男人说了一句‘dollar’,黢黑的手掌扬起来,其余几人是莫西干头,肌肉魁梧眼神不善,难以判断是居民还是当地黑、帮蛇头。


    心嘭嘭跳动,前面几人手伸向后腰,衣服撩起间一截刀刃乍亮,非洲炎热天气是病毒温床,谈谦恕比了个‘OK’的手势,手掌缓缓伸向兜里。


    应潮盛蓦地出声,用英语大声道:“我他妈的就不该来这里找你,该遇见的不该遇见的都遇到了。”


    谈谦恕偏头,声音冷硬无比:“是我叫你来的吗?要不是你去喝那该死的咖啡,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家里。”


    应潮盛脸上全是厉色:“那是因为你那天才一样想去散步的想法!”


    谈谦恕呼吸起伏着,语速飞快:“我不叫你散步你在办公室要不打牌要不玩手机,真担心你猝死在牌桌上!”


    应潮盛冷笑,吐出来的字像是弹珠一样打在砰砰砰打在身上:“还不是因为你不给我咬没满足我,我明里暗里说了多少次,你嘴巴像个蚌壳抿在一起撬都撬不开,有你不如有个飞机杯。”


    谈谦恕低吼着:“你脑子里全部是黄色废料吗?现在给我吵这个?有你不如有个硅胶娃娃。”


    应潮盛抬脚去踹,破口大骂:“死基佬!老子给你脸了!!!”


    眨眼间两人就吵得不可开交,语气像是一梭梭打出来子弹,眼看着就要拳脚相加,原本掏钱的手都握成了拳头,为首的几人被这架势镇住,大声喊道:“STOP!”


    就是现在!


    两人目光不露声色的撞在一起,默契的不用多说,旋即一个身影移开,应潮盛一脚踹在离他最近人的胸膛上,谈谦恕猛地挥拳朝眼前人擂去,莫西干头只觉得眼前一热,咚得被掼到在地,嘴里发出嚎叫。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快得来不及反应两人就倒下,身前霍然撕开一道口子,谈谦恕拉住应潮盛向前跑去,两道身影像是缠绕在一起的风。


    他们跑出巷口,跑到宽阔的马路上去,招手拦车后窜上,报出地址车子离弦的箭般驶进马路中,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里两道热烈的视线碰在一起,静息后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


    晚风从车窗溜进来,整个天幕梦幻而宏伟,心跳声聚合在一起,渐渐的收拢到一处


    第62章 看动物


    一直回到家,两人脸上还都带着笑意。


    默契和刺激交织在一起,极速奔跑的心跳声犹在耳边,在安全明亮的室内继续咀嚼刚才涌上的情感,仍旧觉得心脏一跳——和平日白水般生活截然不同。


    应潮盛唇边勾着笑,脑子一遍又一遍回想着,又咂摸出甜腻才作罢,他看向谈谦恕,又慢吞吞地开口:“是我叫你来的吗?”


    “有你不如有个硅胶娃娃”


    刚才吵架时说的话又被他翻出来,谈谦恕在他视线里堪称淡定:“在意这些做什么,逢场作戏的快言快语。”他用十分善解人意的表情开口:“你不也说了很多话吗?我知道那不是你本心。”


    被反将一军,应潮盛磨了磨牙:“好吧。”


    他抓着沙发上抱枕狠狠搓揉两下,又咚得锤一拳,可怜的抱枕霎时间软趴趴窝在角落里,连站直都不敢。


    应潮盛又坐了一会后去浴室洗澡,看向谈谦恕一招手:“走,让你给我洗澡。”


    他这话说得好像恩赐,仿佛带着对方去购物,豪迈挥手时候说:随便刷卡我买单。


    谈谦恕:


    两人一起走进浴室,一支不锈钢花洒杵在头顶,没有浴缸没有按摩,浴室简单的做了干湿分离,水调成合适温度后打开花洒,谈谦恕手持着往对方身上浇去。


    应潮盛仰起头配合着,水流在凸起的眉峰上聚集,眼眶深邃,缓缓流下的时候不怎么遮挡眼睛,那些水珠汇集在他额头上靡靡流下,他闲闲散散地贴向谈谦恕,亲亲对方的唇角,又用满是水珠的脸蹭着对方,皮肤紧密接触让什么触感都无处遁形,他将二人拢在一起抚.慰,烈酒一样的刺激在血管里炸开。


    应潮盛喘气,谈谦恕很喜欢听他喉咙里发出的这些声音,脖颈上皮肉绷紧,一截青筋被拉扯得很长,偶尔面色居然看起来痛苦,但是痛苦放在他身上也是好看的,谈谦恕便将人摁向自己,掌心卡在对方后脑,再用牙齿沿着耳后的那块肌肉一路蜿蜒着咬下,再轻轻咬凸起的喉结。


    这个时候应潮盛的皮肉震颤着,在昏蒙的热气里呼吸,他是耽溺在原始欲念里的那类人,声色犬马纵情肆意,绝不会吝啬自己的声音和反应,唇吻得很红,颜色会让谈谦恕想到酒神杯中的红葡萄酒,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深吻,借以缓解身体被炙烤的焦渴。


    冲澡,将身体重新打理干净,裹着干净柔软的布料重新躺在床上,应潮盛在身体疲惫和快活中安然入睡,夜色安静着从窗户洒进来,谈谦恕去了书房,一道远洋电话打了过来。


    门关着,遥远的电子音传到耳中听起来有些失真。


    谈明德周围有潺潺流水声:“在肯尼亚的进度如何?”


    “和预想的差不了多少。”窗外楼下树梢上点缀着白色夜灯,外面罩着刻着大篆字体的玻璃,光线映照下在地面上投下放大的影子,几笔墨痕般挥洒着:“之前由于牌照被卡一段时间,不过已经解决,接下来投资试水看反馈会更快。”


    “那就好。”谈明德声音里夹杂着笑意:“你办事,我是比较放心的,我听人说你开辟了新板块专门报道崇兴,想必也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我就不插手了,免得遭人嫌。”


    谈谦恕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紧闭大门,走廊尽头另一间卧室里有人正在睡熟,他的瞳孔是海水一般的幽黑深邃,静静开口:“当然,我心里有数。”


    电话挂断,谈谦恕重新进了主卧,他从床榻另一侧上来躺下,月色透过窗户银子般洒进来,清辉照着两人的睡容,良久后呼吸平稳


    内罗毕的六月,天气凉爽而干燥,应潮盛这段时间打牌次数降低,转而开始在周边寻乐子。


    他逛完了市场,又在某周内逛完了渔场,甚至某周内沉迷喂长颈鹿,拿着提供给游客的饲料喂食,鼻梁上架着墨镜和长脖子动物拍照,白天下班早的时候和谈谦恕去KTV卖弄自己美妙的歌喉。


    ‘卖弄’这个词是谈谦恕经过深思熟虑给他定义的,自从应潮盛知道谈谦恕唱歌不好听后,很快喜欢上唱K这种活动。


    他自己声情并茂地唱完,把麦克风杵在谈谦恕唇边,谈谦恕一开口他就笑,抽风似得倒在沙发上哈哈哈哈哈哈哈,甚至已经进化到只要谈谦恕看他,他就开始哈哈哈哈哈哈。


    谈谦恕:


    他淡淡问:“已经到了不开口就能让你笑得程度?”


    应潮盛连比带划,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唱歌难听这事本身不好笑,但是你唱歌难听就哈哈哈哈很好笑哈哈哈哈哈。”


    应潮盛最近还喜欢上了逛马赛市场,木质的勺子铜制的饰品,当地人手工编制的藤椅、树上果子制成的风铃,用动物骨头打磨成的匕首尖刀,当然也少不了冰箱贴。


    谈谦恕和应潮盛逛的时候,常见应潮盛和当地人说话,起先还是用英语聊天,问完之后时不时蹦出来一两句俚语,什么‘Sasa’‘Mtu mkubwa’的斯瓦希里俚语,谈谦恕都听不懂什么意思,但是从应潮盛嘴里蹦出来后,当地人会更加热情一些。


    天知道他是从哪里学会的,又如此从容地运用,市里唐人街熟悉得像是自己家,和华人商会一众人时不时喝茶聊天,甚至用家乡话和华人聊天,一圈人说得热火朝天,和星越的几位年轻人相处得十分融洽,纷纷应哥长应哥短,他到哪里都众星捧月,眉目扫来时锐利华贵,一天结束后又回到谈谦恕面前,继续掐着嗓子叫‘Honey’或者‘Asali’,后者是当地话,和Honey意思差不多。


    应潮盛嘛,心情好了能扶着旁人过马路,不好了骑着旁人过马路,高兴了叫‘Honey’,一般时间连名带姓叫谈谦恕,差到极点破防大叫‘死基佬’,谈谦恕也不惯着他,不客气怼回去:“你也是死基佬了。”


    应潮盛当即呆若木鸡,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立马恹恹下来。


    总之,在两人确定关系的一个多月里,欢笑大于争吵,愉悦大于生气,想把对方干翻和把对方干翻(没打错,品品)的程度一样重,实在是可喜可贺。


    到了六月,一切步入正轨,牌照终于审批成功,星越众人开始着手当地市场,绗江电视剧和电影通过翻译后登陆当地试水,每天实时勘测线路反馈和人员观看数,终于得到一个比较满意的数字,而谈谦恕对应潮盛画的饼也要兑现了。


    六月份,这场浩浩荡荡的动物大迁徙已经开始,草原还处在雨季的最尾端,草丛深处鸟类走走停停,如今动物隐藏在草丛间视野不太好,但是看鸟类的好时节。


    临出发前,谈谦恕把行李箱摊开,再次检查各种用品,防晒物品口罩常用药品晕车药转换插头腰靠u形枕墨镜,除此之外还有四季的衣服,据说每天温差能达到二三十度,所以从薄外套到羽绒服都带着,两人装在一个行李箱里。


    应潮盛手插兜站在一边:“差不多得了,要是实在缺东西问酒店要,绝对还有华人,我们也可以问他们买。”


    他简直松弛得可怕,两手一摊什么都不管,谈谦恕又想到他从绗江到肯尼亚随便扯两件衣服塞进去的行为,又表示能理解。


    “你用品带了吗?”


    应潮盛最开始还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他的药物,他失笑,旋即莞尔:“带了。”


    谈谦恕最后看了一眼箱子,天生性格缘故,很多事他愿意自己来,就像是有的女士习惯把包拎在自己手上一样,有种稳妥的可控制感。


    他封箱,推着放在门口:“明天上午出发,一个小时后到草原,和我们向导John汇合。”


    他把John照片发给应潮盛:“明天会在酒店集合,他带着我们追动物。”草原看动物是车追着动物走,一天五六个小时都在越野车上,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狮子像是小点,全靠经验丰富的向导带着。


    原本包团是4——6人,谈谦恕不想和不认识的人坐一辆车,特意找了向导只带两人,看动物有个不成文规定,除了每日佣金外还需要每人每天付20美金作为小费,差价统一由谈谦恕补。


    早上九点出发,十点半飞机,到达简易碎石机场也就上午十一点多,联系好的向导带车来接,谈谦恕和应潮盛下去,便看到路边停住一辆军绿色越野,John 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胸膛上画着一头蓝鼻子大象,非常热情的挥手:“谈!”


    几人握手做了简单的介绍,司机叫Kitoo,当地人,口音有些严重,听他说话有时候费力,John介绍自己熟知当地鸟类,有野外急救证书,向导在当地算高水平收入人群,需要专业考核资质,英语说得很流利。


    John在询问两人身体状况后,看向窗外太阳,说如今这个时间点有可能看到群居动物,等到傍晚时候有可能看到狮子豹子动物出来捕食。


    行李扔在车上,一脚油门,黑色的越野车驶入辽阔的大草原中。


    应潮盛带着帽子墨镜,靠在窗户上随意掠过窗外,车顶被打开,要是站着长焦的话是个很好的拍照视角。


    正午阳光垂下时草原是雄浑的亮色,高大的金合欢树树冠像是撑开的聚伞,地上红燕麦草一丛丛的散漫生长,如今草原是黄绿交接的时节,这在一望无际的荒野里,风呼啦啦地吹着,草原倒伏成一波一波的浪,羚羊角马成群出现,偶尔会窜过去。


    司机特意停下让两人观看,有人吐槽马赛马拉不够正规,原因之一便是司机开车离得近,野生动物服务局规定,与普通野生动物要保持10米以上距离,但是多少人千里迢迢过来,恨不得贴上去看,久而久之便有野路子,收了小费后特意靠得近。


    应潮盛站起来看羚羊,树上有互相抓跳蚤的狒狒,向导给了一本书介绍非洲五霸和五丑,专门讲羚羊,他点头听着,然后转头用国语对谈谦恕说:“好明显的动物味。”


    谈谦恕诧异:“你能闻到?”


    草原的风把气味带来又吹散,传到他鼻腔里不过是淡淡的气味,应潮盛道:“这么明显你居然闻不到?”他使劲嗅了嗅:“好像是斑马的味道。”


    还没等谈谦恕问向导是不是有斑马,几十秒过去,远处一两匹斑马低头啃草,谈谦恕一下子服气了,向导问是不是看到的,应潮盛说闻到的,John竖起大拇指:“你适合当猎人。”


    一直持续到下午,太阳落山时分,整个草原被落日映照的染得浑厚,John打量着外面天色,抬起手掌对准太阳,不知道比划了什么,无线电传来消息,他应了几声,转头道:“现在是狮子豹子的捕猎时刻,我们开车去看它们。”


    应潮盛眼睛一下子亮了!


    作者有话说:


    新的月份了,给大家发点红包。


    大家不要再投雷了,一本文支持正版已经非常足够,大家没必要花那么多钱投雷。【鞠躬……】


    第63章 想办法


    越野车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轰轰烈烈疾驰,途中颠簸坎坷,过坡过坎一跃而起时,风沙尘土便兜头浇下,应潮盛戴着口罩都感觉到自己吸了不少尘土,再又过了几道坡后,视野越发开阔。


    John时不时通过无线电讲话,而后又指挥着司机行驶,渐渐的,越野速度降低,引擎声渐缓,向导和司机的沟通声也压低,转而成为窃窃私语。


    谈谦恕和应潮盛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彼此眼中期待。


    John回头,脸上全部是满意的笑,他的视线远远看向前方茂密的草丛里,轻声道:“出来了,我看见它了。”


    谈谦恕和应潮盛顺着他视线看去,草丛依旧青黄相接,两人视力都还不错,但看来看去除了草就是土,平顶开阔的合欢树投下树荫,草丛若无的伏倒,风一捋一捋地吹着。


    大概过了几分钟,平顶树上鸟突然呼啦啦地飞起,密密麻麻的鸟灌着风掠过上空,空气似乎绷成了一条弦,渐渐的,低矮的灌木被拨开,厚实爪子的踩在草丛里,一头雄狮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正值壮年,浓密乌黑的鬃毛一直下垂到胸口,浑身毛发旺盛,体长至少达到3米,粗硕的尾巴懒懒垂在地上,它视若无睹地走过,旋即前爪一曲,趴在平顶树下。


    John嗓音含着兴奋的劲:“奥摩,小伙子,领地很大,今年它妻子们给他添了几头小狮子。”


    John道:“这个小伙子前段时间和另一个狮群,德纳兄弟打架,它没有输。”他的双手合实:“真是一个非常棒的小伙子。”


    他给两人看德纳兄弟的照片,灼热阳光下两头狮子躺在树下,依旧是浓密的鬃毛和粗硕的爪子,在谈谦恕看来,这是三头一模一样的狮子。


    应潮盛兴致盎然地和John聊天,他现在才嗨起来了,问东问西,问当地人有没有屠杀狮子,问到底有没有沙特大佬斥巨资雇人杀狮子做标本,两人聊的哈哈大笑,司机也忍不住频频回头加入其中。


    应潮盛拍了好几张照片,之前在纪录片里看到的狮子没觉得有多大,如今亲眼目睹才看到这头巨大的野兽到底多大,赶上半个陆地巡洋舰了。


    John说狮子伤人少,草原看动物的人都坐在越野车上,狮子早就司空见惯,它视野中人也是庞然大物,不会贸然攻击,反倒角马之前有过伤人记录。


    正说着,这头狮子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靠近,浑身上下流露出草原霸主的气势,厚实爪子挠了挠头赶蚊虫,远远看到越野车后走了过来,在十来米外距离处继续躺下。


    应潮盛又拿起手机咔咔拍了几张,偏头给谈谦恕吐槽:“不是说雄狮负责巡视领地吗?它怎么一天天就换地方躺着。”


    谈谦恕奇怪地看向应潮盛:“人工作的时候都会摸鱼,它怎么就不行了。”


    应潮盛:“……说得有道理。”他深以为然地点头:“谁说巡视领地时候不能偷懒了。”


    这头雄狮又施施然地躺了半个多小时,旋即站起来抖抖毛,迈着步子一溜烟的跑远,谈谦恕和应潮盛以为终于能看到狩猎的场面,却见这头狮子仰起头吼叫一声,接着转身向着远处草丛深处走去,浓密的鬃毛闪烁着金色光辉。


    应潮盛伸手戳了戳谈谦恕,语气多少带着点失望:“它走了。”


    谈谦恕‘嗯’了一声,注视着这头雄狮离去: “看到了。”


    应潮盛嗓音无比失望: “Honey,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谈谦恕缓缓转过头去,眼神复杂:“想让我死就直说,不用这样拐弯抹角。”


    他能有什么办法?


    跳下车展开双臂把这头野兽拦住吗???


    应潮盛:“……”


    司机开车,继续驶向一望无际的草原,应潮盛刚才见狮子离开显得无比失望,现在又不想继续追赶狮子,John说这个时候容易看到捕猎的豹子,一行人驱车去豹子领地。


    大部分时间在路上或者在等待,John负责看太阳联系别的向导确定方向,行驶过小溪边时停下吃了一份下午餐,简单的牛肉三明治,再迎着夕阳继续出发。


    John那锐利的眼睛再一次锁定某棵树,此时橘红色太阳映照着一望无际的草原,金光遍地,金黄色落日从树梢投下斑驳影子,远处几头羚羊低头吃着草,偶尔抬头看向四周,耳朵尖微动一下后又低头啃食。


    John压低声音,听起来很神秘:“看树上。”


    两人循声看去,一棵稀疏瘦削的树上,趴着头全身玫瑰花斑的豹子,金黄色眼眸中棕色瞳孔缩成一线,脊背弓起,死死盯着底下吃草的黑斑羚。


    辽阔风声在某一时刻戛然而止,这头凶悍生猛的动物弓起脊背,厚实锋利爪子勾着树枝,似一道猝然撕裂天幕的闪电般跃下,草丛被压得猛然倒地,滚滚尘土赫然翻飞,羚羊猛然向一边狂奔,四肢才蹬在地面,爪子已经砸在它的脊背上。


    那是只羚羊幼崽,最大不过四个月,被摁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嘶鸣,纤细的四肢在草丛里胡乱蹬着,泛着白的尾尖乱颤,凄惨叫声传至四周。


    这头豹子没有当即咬破对方喉咙,它只是舔了舔带血的爪子,等着羚羊幼崽站起来,状似随意地蹲伏在羚羊面前,似乎都忘记了面前自己捕食的猎物,可每当羚羊逃跑时,花豹就会用它弯刀利刃般的爪子,勾住羚羊小腿骨硬生生扯回来。


    John解释,它是在利用这头幼崽诱捕更大的母羚羊,羚羊幼崽的叫声顺着风呼啸地传至每一个角落,树上时低时高的鸟啼叫着,这种丛林中的杀戮正悄无声息地上演。


    豹子趴在草丛里,只是偶尔移动头颅观察四周,远处几头健壮的羚羊注视着这里,但相隔太远,没有一只走近。


    良久之后,花豹似乎终于腻了这场虐杀游戏,它偏头张口,尖锐的牙齿狠狠咬住羚羊的咽喉,鲜血直直迸射出来,烟花一样炸在它下颔和脸侧,温热的血顺着胸口和肩背缓缓流淌,那身华丽皮毛被浸染的猩红,透着血腥而野性的光芒。


    那只幼崽被咬断喉咙,最开始前肢还乱蹬几下,到最后软绵绵地垂下,被叼在嘴边悄无声息地死去。


    花豹没有选择上树,它仍旧叼着猎物,弯钩似的尾巴晃动着,直直地看向越野车方位,John第一次有些紧张:“坐好,我需要把顶棚落下!”


    咔的一声,上方顶棚落下,整个车变得密不透风,众人重新坐好,司机双手握在方向盘上,下一瞬就能一脚油门疾驰。


    这头野兽静静盯着几人,旋即叼着猎物跃上树枝,流畅的脊背山峦一般起伏,眨眼间便跳上树枝,羚羊幼崽被它卡在树杈之间,慢条斯理地撕扯起来。


    血沫和毛发沾在它脸上,这次谈谦恕闻到了腥味,他们视线受到阻碍,抬头依稀能看到花豹将羚羊腹部撕扯出一个大窟窿,它不是很饿,挑剔地吃完内脏后便拖到更高的树杈间,自己趴在粗壮的枝干上假寐,再也没有看车一眼。


    John重新打开车棚,空气轰得一下涌了进来,John解释道:“花豹不比狮子亲人,我之前亲眼看到狮子趴在汽车前盖上睡觉,但是豹子不会这样,它野性太重,行为有太多不可预测。”


    之前有个笑话,说是如何区分花豹猎豹,把手伸过去喵喵叫的是猎豹,把手啃成鸡爪子的是花豹,长得就是一脸凶相。


    应潮盛看得眼睛都酸痛,他揉了揉眼睛,兴致盎然:“怪不得没听到过说中东土豪养花豹。”


    他眼睛发亮地看向谈谦恕,突兀开口:“你说成年男人能打得过花豹吗?”


    “应该不行。”谈谦恕问:“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没,我随便问问。”


    过了几息,他又转过头来,充满期待地看向谈谦恕:“我能养头豹子吗?不用花豹,猎豹就可以。”


    谈谦恕眼皮一跳:“不行!违法!”


    “偷偷养?”


    “判得更重。”


    “不会。”应潮盛转念之间已经想好了一套应对方案:“我可以申请一个动物园或者猎豹繁殖基地,手续证件合法合规,再把豹子豢养起来,不允许私人参观。”


    四舍五入也是他养的豹子,可行性非常高。


    “No !”一道绝望的声音传来,两人用中文商量,John大致能听懂一些,在听到商量着养豹子后越听越绝望,终于忍不住结结巴巴开口:“不可以,豹子生活在草原。”


    肯尼亚偷猎动物是个长期而严重的问题,3月份草原还发生过一起狮子中毒案,有的是被悬赏杀害后做成标本,幼崽带回去豢养成为可以炫耀的宠物。


    应潮盛摸了摸鼻子,勾唇道:“我和他开玩笑。”


    谈谦恕颔首,十分镇定:“没错。”


    John将信将疑,又多多科普动物知识,努力打消自己客户危险的想法。


    草原上苍茫的光晕向着西面天幕沉默潜行,渐渐的,整个西方发红,雄厚的红色古朴、深邃,愈演愈烈,最后一片草原都浸在落日的霞光里,平顶树仍沉默的伫立着,几头斑马偶尔低头吃草,太阳平稳的落下,远处的动物和车辆在旷野上看起来无比遥远。


    应潮盛恍惚中才发现,自己的感受是如此宁静,宁静到安稳的喜悦如水一般将他包裹起来,他看向谈谦恕,恰好对方也在看他,彼此的面孔是如此热烈而赤忱。


    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响起,John拿着自己的手机:“这张照片拍得太棒了,你们一定会喜欢。”


    两人才像是从某种令人心醉的液体里如梦初醒,纷纷掩饰般地看向照片,两人对着彼此相视而笑,背景是远处硕大的平顶树,树杈上隐隐可见一只花豹。


    没有亲密的动作,甚至两人还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但一看这张照片便知道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应潮盛看到照片,像是雷击般怔在原地,几秒后才重新若无其事地坐下。


    谈谦恕让John把照片发给他,从上午进草原到现在,已经在里面待了七个多小时,John把两人送至酒店,吃过晚餐后便去休息。


    谈谦恕半梦半醒间觉察到身边人向自己滚了滚,他伸手下意识想搂住,一股力道压上来,先是粗暴地啃咬几口,手掌也开始扯衣服,甚至在谈谦恕阻拦后毫不客气给他一拳,这不像是对待情人的态度,反倒像是对着仇人发泄怒火。


    谈谦恕骂了声脏话,翻身而起,骤然还手,应潮盛眼明手快地躲过,挥拳擂过去,一张大床剧烈晃动起来。


    第64章 本质


    谈谦恕反应迅捷地躲避那气势汹汹的一拳,反手扣住偷袭者手腕,狠狠拧住撞向床铺,应潮盛连哼都没哼一声,一条腿朝着腹部袭过来,谈谦恕条件反射去挡,撞在身上咬牙忍住,反手立刃朝对方脖颈劈去。


    先头还能勉强说是切磋,这回只能说是打架,拳头相接腿□□加,混着破风声和打在身上的闷响,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被褥被掀翻掉在地上,不过这方寸之地确实限制了两人发挥,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只能听到赤脚踩在地毯上的闷响和拳脚击打在身上闷声。


    谈谦恕被踢了几脚,应潮盛也被打了几拳,破风声响起后一下一下往对方身上招呼,途中经过床尾拐角处时磕了一下,谈谦恕动作慢了两分,对方紧追不舍死死咬住,猛然窜过来扣住肩膀压住,他转身的一刹那钳住应潮盛手臂向后锁去,膝盖压在后背狠狠压住,一个标准的擒拿姿势将人禁锢。


    骨节拉扯后细微咔嚓声轻响在夜色里,应潮盛额头抵在地毯上,背后拧痛逼迫着他喉间发出了一声痛呻,额上细密冷汗一下子窜过来,心跳疯狂鼓噪,在寂静的夜晚清晰得能震碎耳膜。


    谈谦恕额上亦是有汗,他慢慢松开桎梏,啪得一声打开灯,满室灯光冲破黑暗,应潮盛躺在地上,一手按在肩膀上,面带笑容看着他。


    “Honey~”继续若无其事的轻佻。


    谈谦恕站在床边,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对方,这头神经质的豹子在攻击了别人后又照例开始舔着自己身上皮毛,空气中有种虚伪的宁静。


    他胸腹刚才被踹了一脚,犹带闷痛,他慢慢走过去,巨大的影子垂在地上,谈谦恕膝盖压在应潮盛腰腹,阴影顺着脖颈爬满他整个脸颊,目光像是一把钝刀子似的落在对方面上:“凌晨两点四十九分,我睡着时候你想做什么?”


    这绝对不是撒娇的力度,出拳的力道做不了假,他甚至感觉到了毁灭欲。


    应潮盛顿了一下:“想亲你。”


    谈谦恕脸上扬起讥诮的笑意:“想亲我半夜出手打我。”他手指插入应潮盛头发,逼着对方看向自己:“你不是想亲我,你想上我,如果我刚才没打过你,现在已经被你压着强了。”


    头皮上钝痛传来,胸腹也被压得喘不过气,应潮盛反倒笑了笑,他闭上眼睛伸手搓了搓额头:“可能吧,反正那一瞬间就想这么做了。”


    他的精神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股宁静和陌生的情感席卷了他,另一种是熟悉的破坏欲。


    应潮盛用视线静静地描摹着眼前人眉眼,忽然间道:“《增一阿含经》里记载,琉璃王出兵伐迦毗罗卫,佛陀阻止三次,第四次出兵讨伐时,佛陀说‘宿业成熟,定业难转,劫不可免’,后来琉璃王大获全胜,庆功宴上大军被洪水淹没,死后堕入地狱。”


    谈谦恕犀利的目光依旧牢牢钉在他脸上:“你现在给我说这个什么意思?”


    应潮盛抬起手臂想摸谈谦恕脸,被他偏头躲过,他的手臂缓缓垂落在地上,他不怎么在意地笑了一声:“你应该听过俄狄浦斯故事,国王和王后生了一个孩子,却得到一个预言,所生之子必将弑父娶母,国王怕极了,命人把孩子扔在荒野中,后来这个孩子被人收养长大,真的失手杀父娶母。”


    他深深地看向谈谦恕:“我不喜欢这个国王的做法,要避祸就避得彻底些,把孩子扔在火海里烧死才好。”


    应潮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被他很好的掩饰过去,他玩笑般开口:“我感觉自己的劫难要开始了。”


    从看到John拍的那张照片后他便清楚,他确实是喜欢上了谈谦恕,但对方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爱上对方,那简直是一场劫难。


    谈谦恕听着,手上卸力,膝盖从对方腰腹上抬起来:“神神叨叨的,你到底有没有完成义务教育?”


    禁锢解除,应潮盛没有从地上起来,他偏头看向谈谦恕,认真开口:“你要不让我睡一睡,可能等我睡了你之后就觉得腻了,不然这样下去,我真会觉得那老和尚给我批命要应验。”


    琉璃王回朝不出兵,国王杀了俄狄浦斯,从一开始斩断所有,那样才是最安全、最稳妥的,像是他刚才的一瞬间的打算,上了对方后立刻回绗江,趁没有爱上前和谈谦恕一刀两断。


    谈谦恕脸上满是嘲讽:“福报俱全、善业感召还不好?”


    应潮盛愣了一下,旋即眼中又恢复那不怎么真诚的笑意:“是挺好的。”


    他兀自笑笑,躺在地上像躺在床上似的,谈谦恕看着来气,脚尖踢了踢应潮盛小腿:“你打算在这躺一整夜吗?”


    应潮盛叹了口气,手臂抚着床垫起身:“你对我下手真狠。”


    肩膀手臂相接处到现在还扯着疼。


    谈谦恕看着他龇牙咧嘴的表情,转过头去:“彼此彼此。”


    重新躺在床上,谈谦恕啪得一下关灯,整个室内重新陷入黑暗,酒店是悬崖边上的全景落地窗,白日里一望无际的草原便尽收眼底,如今夜色之下,一轮明月高悬在天空上,整个房间好像泊在月色里,有股奇异静谧的明亮。


    应潮盛静静地看着,他又慢慢偏过头看向谈谦恕,对方闭着眼睛,但他清楚这人绝对没有睡着。


    他今晚说了太多话,这个混蛋绝对能听懂语言背后的东西。


    应潮盛想着,他目光掠过对方睫毛,翻身支起下巴:“我喜欢你。”他意有所指:“你知道的,我是真的喜欢你,和之前不一样。”


    他是大张旗鼓送过花送过鱼的人,轰轰烈烈到绗江星越全公司上下都以为他们在热恋期,如此花团锦簇下,里面到底含着几分真情实感两人都知晓,但如今却不一样。


    应潮盛在对方颊上描摹,从额角一直看到眉骨,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对方这样细细看着,顺着鼻尖和中庭滑下去,他有些想要咬对方的鼻尖,但是谈谦恕应该不允许。


    谈谦恕睁开了眼,目光果然如他见到的那样清明,恬淡的月色扑洒进来:“容我提醒,就在你说喜欢我之前,你对我施加暴力,你的喜欢并不柔和亦没有多少尊重,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应潮盛用责怪的眼神看向谈谦恕:“包容一下我。”


    谈谦恕没作声,他看向天花板的视线如夜色一般幽深,脑海中一个又一个幽暗的念头溜出来,又被他隐入心间,名为爱情的筹码在他心里反复称量权衡,他面上未有波澜,就像是一个陷入在感情里的男人,因为爱侣表现的不够尊重而暗自生气。


    应潮盛又揉了揉额头,他将脑袋凑过去搭在谈谦恕颈窝上:“我都已经说了喜欢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伸手拍了拍对方脸颊,掌心和皮肤接触间发生亲昵的响动声:“不要再扯着什么尊重啊柔和啊这点破事不放了,我们之间的账这样算不了。”


    这是正常爱情才有的东西,他们一开始就是个要对方俯首称臣的游戏,如果非要说两人之间是有爱情的,那这种爱情既不平等,也不是互相承认,所有的言爱温馨是手段,最终目的不过是让对方爱上自己,臣服自己。


    谈谦恕似乎叹了一口气,应潮盛还想再说什么,眉心骤然一皱,谈谦恕紧声问:“怎么了?”


    他怕自己真把对方打出个什么好歹,欲开灯查看,应潮盛一下子摁住了谈谦恕手掌:“不用,不是伤。”


    他转为平躺,低低地说:“就是反应还没消下去,刚才扯被子的时候挨了一下,好难受。”


    谈谦恕思索着这些日子和对方相处间情景,应潮盛偶尔会说‘难受’,但进一步精细描述却没有,他之前单纯以为是词汇习惯,现在看来并非这么简单。


    长久的药物和自身控制双重影响下,对方大多数时候都表现的和常人没什么两样,但用更加严苛的目光审视,应潮盛整个人会流露出一些细微的不同。


    他常出现极端情绪,对待自身感受亦很难清晰描述,早上低血糖头晕会说难受,饿狠了会按着胃说难受,现在想来,对方真的分不清这种自身感官的差别,他粗暴地对待精神和肉、体,自身所有感觉被简单直白的一刀划分成‘难受’和‘不难受’。


    谈谦恕轻声问:“是疼、胀、还是憋得难受?”


    “是”应潮盛皱起了眉头,他这次仔仔细细地感受着,尾椎骨处窜起来麻意,被反折后钝痛的肩胛骨,被子擦过的地方翻起来的疼,种种细微的触感汇集在一起,针扎似的由皮肤传到神经。


    应潮盛说:“难受。”


    他一下子就烦躁起来,眉心拢起来一条纹路,伸手打算自己解决,谈谦恕突然道:“需不需要我帮你?”


    应潮盛表情一凝,接着唇边绽开笑意:“当然需要Honey。”他充满暗示性地看向对方薄薄的唇,暧昧地含住咬了咬,含糊开口:“这样最好了。”


    “好。”


    这个字一出来,应潮盛视线里诧异神情一闪而过:“我还以为你嘴巴像蚌壳一样紧实。”


    “记得好好喘。”


    应潮盛哼笑一声:“那得看你技术行不行。”


    他换个更舒服的位置躺着,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温热的呼吸洒在腿上,旋即被轻轻地亲了一下。


    一瞬间,头皮发麻。


    那些难受、不舒服的情绪仿佛被温水洗涤,一一妥帖的安置好,他浑身上下浸在轻飘畅快里,即使最后被生生逼出了几道重重呼吸声,也是愉悦的。


    他睁眼看向门口,在月光洒满的房间听着对方刷牙洗漱,脚步声再一次在房间里响起,应潮盛懒洋洋去看,对方面容隐在靡靡夜色里,让他想到冬日天亮未亮的蓝色调里门口青白的石狮子。


    他心情好极了,就势滚在对方怀抱里,拖长了嗓音:“Honey,下次记得咽下去。”


    谈谦恕冷冷道:“睡觉!”


    充满着造作的惊讶声响起来:“你的声音有些哑。”


    这道声音柔和了许多:“睡吧,听话。”


    夜色里,应潮盛闭上眼睛。


    在甜腻的余韵里,他心智末端反倒是一片清明,他们最终目的都是让对方爱上自己,唯自己马首是瞻、甘愿奉献、倾尽所有,而为此他们可能选择威逼、利诱、胁迫、怀柔种种手段。


    但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第65章 变故


    草原上的日出和日落壮丽非常。


    东面整个天幕上的浩荡烟霞堆积如山,锦锻铺就的天空慢条斯理地酝酿着一场盛大的日出,混沌天幕逐渐宽广、深厚,越来越浓艳的亮金色从云海里跳脱,阳光燃烧一般的直射着,然后整个草原开始清醒。


    谈谦恕和应潮盛住的酒店久负盛名,有一整面落地窗,只要拉开窗帘,浩荡到无边的草原便撞进视野中,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和一个个平顶树静默无声地站立着,风穿林海后野草倒伏,四望漫漫,人是这里最不起眼的生物。


    谈谦恕要求应潮盛早起陪他看日出。


    应潮盛六点起来了一次,裹着一件长款羽绒服出门坐在草地上,帽子扣在额头上,坐在藤椅上睡眼惺忪地等日出,等一团火红终于丛云海里出来后,当即向着房间走去。


    他困呆了,一路上虽然没吐出半个字,但一张脸上清晰地写下了话语——我是看在爱情的面子上才陪着你看日出的!!!


    粒粒分明、字字滚烫,简直要把这话冲着谈谦恕掷过去。


    他又睡了个回笼觉,这一觉一直睡到九点才起来,揉了揉惺忪双眼去洗漱,还借着清水抓了抓自己头发,乱糟糟的一片。


    谈谦恕坐在沙发上等他出门,看着对方撩着水沾湿手掌,五指分开插入额头向后捋去,额头上碎发全部被向后梳起,应潮盛在镜子面前左看看右看看,吐槽道:“你都没给我带啫喱,害得我用清水做造型。”


    提起这个,就不得不说应潮盛一贯发型,洗头吹干后手掌涂上致死量的啫喱,再冲着头顶抓啊抓,把头发全部梳向脑后,光洁额头上不留一根毛。


    谈谦恕道:“白天几乎一整天都戴着帽子,就算我带啫喱,你的造型也维持不了多久。”


    草原遮挡少而风大,偶尔一场大风袭来,雄狮浓密厚实的鬃毛都能被吹成炸起来的蒲公英,应潮盛头发更不必说,别说用啫喱定型,摸上502强力胶都没用,不想头发被风吹得糊脸上或者头疼,帽子是必需品。


    应潮盛啧了一声,谴责道:“借口,都是借口。”


    等他抓完头发,两人出门吃早餐,酒店提供自助早餐,西式的面包牛奶煎蛋肉肠,加上豆子制作的罐头和各种各种的酱料,应潮盛往盘子里淋了一些绿色的酱汁,一口下去表情奇妙起来,谈谦恕问:“难吃?”


    应潮盛摇了摇头。


    “好吃?”


    对方又摇了摇头。


    谈谦恕自己舀了一口尝了尝,表情也很难形容,又凉又辛辣,甚至带着些呛,不知道是融合了哪个国家的菜系。


    应潮盛用叉子戳着一块薄饼吃,里面卷了牛肉,比较符合他的口味,他又叫了一杯咖啡,边喝边赞叹:“来肯尼亚最大的惊喜就是咖啡了。”


    谈谦恕将一块煎蛋吃完,见他一次性喝了半杯,提醒道:“少喝些。”


    应潮盛把叉子放在盘子里,改为两手端着杯子,身体向后靠了靠,离谈谦恕稍微远些后挑衅似的灌了一大口,他用指腹揩去唇边液体,懒洋洋地开口:“今天才第一杯,Honey,我又不是易碎的娃娃,你不要太紧张了。”


    他有时候喜欢对方的关心,有时候又觉得谈谦恕太过约束着他。但如今正是热恋,他倒也能全盘接受。


    谈谦恕淡定道:“不是这个原因。”他目光掠向窗外一望无际的草原,意有所指:“你没有发现卫生间很少吗?”


    在这辽阔的大草原上,卫生间犹如孤舟似的点缀在海面上,车开好久才能看到一个正排着队的厕所。


    应潮盛微笑着喝了一大口:“没关系,我可以拿个矿泉水瓶子解决。”


    谈谦恕重复道:“矿泉水瓶子。”


    谈谦恕发誓自己真的只是单纯重复,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只是判断可行性,进而不含情绪不含深意的复述。


    但短短几个字让应潮盛顿住了。


    他面色瞬间有了变化,想了几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口气把咖啡喝完后敲了敲杯子:“我要用咖啡杯来解决。”


    谈谦恕:


    他看着杯子口径,瞬间想明白了缘由,无奈道:“不至于。”


    应潮盛当着谈谦恕的面用掌心圈起来杯子,放在手边,然后上车前揣兜里,John好心提醒:“这个杯子容易洒。”


    应潮盛道:“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谈谦恕:


    他伸手摁了摁额头,想骂一句,但一出口反倒是先笑了半响。


    草原的上午,看到的大多是食草动物,食肉动物会在日落前凉爽时分捕食,树上偶尔能看到狒狒,运气再好一点甚至能看到树底下成群结队的母狮,再遥远处蔚蓝色天幕上覆着几缕白,那是乞力马扎罗终年不化的雪。


    司机向着马赛河开去,最盛大的迁徙发生在7——9月,那时候有数百只食草动物聚集在一起跨过河流到达水草茂盛的马赛马拉草原,如今不过六月中旬,河畔有小规模的角马团体,明媚的烈日下身上毛发乌黑油亮,雄性角马头顶顶着弯刀似的角。


    空气里有动物的膻腥味,混着马拉河水的气息,应潮盛向着远方眺望,黄褐色泥水隐约可见凸起,说不清是礁石还是鳄鱼,一只角马跨过河流的几率大概40%,沿路上食肉动物遍布,水中鳄鱼等着捕食。


    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紧密的鼓点从河流的那一边传来,河水裹着泥沙狠狠拍向对岸,细碎泡沫沿着边缘浮起,没等消失又是拍岸的水流,空气被拉扯着绷紧,嘶鸣声冲天而起,一头强壮的角马脖颈高昂,厚实庞大的尖角在阳光下折射着锃亮的光,蹄子在泥土里刨了两下,裹挟着破风声狂奔。


    仿佛开闸放水,滚滚烟尘嘶吼着,无数头角马冲进湍急的河流中,黑压压角马群如决堤的洪流,嘶吼着冲向河流,河中鳄鱼窜起,咬住猎物脖颈翻滚着沉入河底,乍红后又被浮上来的土黄色吞没。


    应潮盛双目悍亮地看着,这些自然而暴力的场景叩击着他心门,他的呼吸紧促起来,浑身充满了即将喷发的喜悦。


    他拽住谈谦恕去亲吻,身体靠在对方肩膀上,在翻腾的浪潮里肆意大笑,他们一起在草原上看动物,看落日,在湖面上看一群群火烈鸟,山一样缓缓移动的大象会用鼻子卷起小象的腹部,狒狒亲昵地摸着幼崽,拂过这心肝宝贝的全身。


    等到旅行结束后地几天,应潮盛坐在星越的休息室,感觉自己正经历着某种戒断反应,又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反观谈谦恕,自从对方回来之后,几乎是快速投入工作中,玻璃窗隔绝了嘈杂的说话声,只能看到对方面色冷淡地说些什么,周围人神色越发严谨,应潮盛看着,顺势往沙发上一躺,看着窗外明媚太阳百无聊赖。


    谈谦恕进来后,自然而然地往应潮盛身上看去,下意识伸手摸了两把,再重新回到座位上。


    星越在肯尼亚的项目逐步完善,当时来的一群人越发熟悉环境,大家偶尔下班后一起聚餐唱歌,休息日出门旅游看动物,谈谦恕都快习惯这里的生活。


    打破宁静的是晚上一个远洋电话。


    彼时,两人还腻腻歪歪地待在家里,就如何把饭做好吃展开了激烈讨论,眼看着要抱着咬咬嘴唇啃啃脖子什么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谈谦恕单手摁住应潮盛爪子,另一只手去接电话,看到来电号码时微微收敛了笑意,接通后出声:“爸?”


    现在是绗江凌晨一点左右,深夜时分,这个时候打电话,谈谦恕的心止不住下沉。


    电话那头嘈杂混乱,隐隐有遥远的哭腔传来,谈明德最开始静默了那么几息,疲惫的声音才响起来:“你奶奶去世了,回来参加她的葬礼。”


    刹那间,冷水倒灌在肺腹里,喉咙肌肉痉挛着发紧,一团棉花或者其他东西堵住咽喉,摁着手机的手掌温度尽失。


    谈谦恕心脏抽痛,他稳住瞬间波澜起伏的血液,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好,我知道了,我尽快回来。”


    应潮盛看去,方才还面带笑意的人顷刻间笑容顿消,眼眸定定地盯着某处,带着不易察觉的难过。


    电话挂断,应潮盛坐正,方才调笑消失殆尽:“怎么了?”


    谈谦恕吸了一口气,慢慢转头看向他:“奶奶去世了。”


    应潮盛嘴唇动了动:“年龄大了,节哀。”


    “嗯。”


    谈谦恕没再说什么,从沙发上起身,借着收拾行李的工作理自己思绪,应潮盛想了想,也跟着收拾行李。


    他把衣服团起来往箱子里塞去,谈谦恕看到后扯出来:“你放着吧,我给你装。”


    应潮盛想了想,又拿出手机订机票,最快的一趟航班也得明天。


    他看着对方将箱子装好后交接工作,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应潮盛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点点地打量着两个人生活两个多月的房间。


    茶几上扔着市场里带回来的小玩意,拖鞋日用品全部成双成对,地上铺着一条长颈鹿地毯。


    他视线波澜无波地掠过,唯独手掌微微摩挲了下,似乎不舍。


    第66章 升温


    内罗毕回绗江,途中在卡塔尔转机,也就停留两三个小时,两人坐在机场大厅喝了杯奶,目睹着一众白色罩袍的走过。


    应潮盛看向谈谦恕,从接到消息后对方脸上便没有多余神情,所有悲伤和难过被封存在一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下,只是抬眼间才偶尔看到瞳孔上出了一层水雾。


    应潮盛企图安慰对方:“你奶奶年龄也大了,是死的时候了,你别太难过。”


    以应潮盛来看,活到八十岁才死亡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甚至没想过自己能活到三十岁。


    谈谦恕手掌屈起按向眼眶,借着这个动作遮掩住自己酸涩的情绪:“你安慰别人的话真烂。”


    应潮盛:……


    他唇张了张,显然是难听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下去,转为伸手拍着谈谦恕肩膀:“你奶奶是心脏病去世的,也就几分钟,没有受很大的痛苦。”应潮盛看向远处,眼眸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他静静开口:“她离开了肉、体的束缚,开始一段全新的旅程,而且她那种人,一定不会下地狱的。”


    谈谦恕听到这话,急速抬眼看向对方,应潮盛像是一尊刚被注入灵魂的泥娃娃,他弯了弯唇:“你真的不用太难过。”


    谈谦恕怀疑自己在对方眼中看到对方那一闪而过的神色是期待,被掩饰得太快,等他还想再去看时,那丝情感像是草丛上见阳而消的露水,再也看不到了。


    谈谦恕手指轻轻相互揉搓了一下,应了一声。


    乘务带着两人登上舱室,舱内佩备了一个狭小的浴室,也就容得下一个人站立,不过床倒是很大,双人床,长度也够。


    谈谦恕脱去外衣躺下,应潮盛的声音响起来:“睡吧,一会回去有你忙的。”七个半小时的后就会到达绗江,回去后一堆事情等着,谈谦恕应了一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部是王奶奶的声音,之前慈恩寺上香,对方还说明年不知道能不能上来,转眼间就去世。


    他去肯尼亚之前给对方说过,当时还说半年后就回来,许诺回来后再陪着老人散步,如今万般复杂涌上心头,要是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他就不那么着急去星越。


    飞机起飞升空至平稳飞行的那段时间,耳膜鼓胀,谈谦恕闭着眼睛想起很多事,他现在仍旧觉得不太真实,可就是这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时时刻刻提醒他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之前猝闻亲人去世,周身也是这种恍惚的感觉,他甚至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做梦,但怎么可能,谈谦恕仍旧毫无睡意,身边人手臂环抱住,应潮盛的声音在半明半暗的室内响起来:“别难过了。”


    飞机在8000米的高空飞行,由黑夜飞至天明,睁开眼睛是一张熟悉的面容,谈谦恕似乎在最后几个小时内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后广播提醒,十分钟后抵达绗江机场。


    他穿好衣服,应潮盛也从床上爬起来穿衣,两人带好随身物品,行李由工作人员取来交到手上,机场内人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玻璃屏幕上倒映着一张张快速闪过的脸庞,应潮盛道:“我先回去,过几天我们再见面。”


    谈谦恕问:“有人来接你吗?”


    “当然。”应潮盛自己拎着箱子,内罗毕的炽热明媚被阴沉湿漉的天空取代,巨大云翼犹如传闻里鲲鹏的翅膀垂下,笼罩着整个城市的喧嚣急促。


    一辆车停在应潮盛面前,司机忙下车接过箱子开门,恭敬而殷勤的伸手护着车沿,应潮盛俯身跨了进去,身后亦有车驶来,是接谈谦恕的,他把车窗降下,突然两只手指贴在唇边碰了一下,然后冲着谈谦恕眨眨眼睛,扬手冲对方抛出去:“Honey,再见。”


    谈谦恕唇边露出一丝笑意,转身走向来接他的司机。


    车顺着川流不息的高架桥一路驶进谈宅那条路,雾蒙蒙的道路尽头挂着白幡,隐隐绰绰的哀乐顺着湿冷的风吹入耳中,门前车一直停到路边。


    他疾步下车走进去,灵堂设在里屋,前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三三两两坐在院中躺椅上,谈谦恕认识的不多,一路走进去,王老太太躺在屋内灵堂的冰棺中,穿着深色暗纹寿衣,双手安静垂着,神色安详平和,绸缎锦被盖至胸膛,安静的仿佛睡着。


    周围围绕着黄白相间的菊花,远处香烛气息和纸钱烧灼后的气息混在一起,谈谦恕看着,慢慢地上了柱香。


    关灵匆匆忙忙地进门,眼睛通红,见到谈谦恕后道:“后天就要出殡,我还怕你赶不上,好在回来了。”


    “一听到消息就往回赶。”他看向冰棺,侧脸轮廓削肃:“可惜离得太远,没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关灵嗓音哽咽:“走得太急了,晚上吃饭还好好的,散步后回到房间里说要休息,躺在床上没一会心脏病就犯了……”


    她说到这已经是泣不成声,偏过头用手指抹了抹眼泪:“床上呼叫铃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是来不及摁还是不想摁,就转眼间没了气,早些年说过好多次让换心,不肯换,现在就因为心脏病去世了……”


    两行眼泪顺着关灵面上淌下,门口脚步声传来,谈成和谈清两人也双眼通红地进来,谈成叫了一声哥,谈清贴着关灵搂住:“妈,你别哭了,眼睛都肿了——”


    谈清小姑娘说到最后声音也嘶哑,听声音便清楚这两天亦是哭过不少次。


    谈谦恕避过关灵问谈成:“你陆哥回来了吗?”


    谈成摇摇头,又道:“陆哥最近好像在培训。”


    谈谦恕颔首。


    来吊唁的大多数谈明德生意场上的朋友,少数是家眷,大家完成任务似弯腰上香,旋即寒暄,等到晚上的时候,熙熙攘攘人群退去,余下几人守灵。


    陆晚泽于傍晚风尘仆仆地回来,点了三支香,橙黄一点在斑驳的黄昏中亮起,一缕青烟飘摇之上,面色隐隐带着些许疲惫。


    谈成眼睛一亮:“哥!”


    陆晚泽冲他微微点头,神色不算热络,带着几分肃然,他的视线一一掠过众人身上,谈杰面上意气风发,谈谦恕眉目垂着,谈成谈清兄妹二人眼睛通红,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掠过,最后静默着开口:“我回来给奶奶上柱香。”


    众人目光都不由得再次看向冰棺里躺着的人,上次人这么齐已是许久之前,彼时大家还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谈杰率先开口:“晚泽,你工作忙先去休息一会,我们一家人许久没见面,等这事之后大家坐在一起聚聚。”


    谈杰对陆晚泽没什么意见,一来这些年对方在家里低调,兼之不争不抢,从不把手伸向星越,二来谈明德为几人安排的路线不同,他们之间没什么利益纠葛,甚至某些时刻,陆晚泽这个名字还能帮扶谈家。


    陆晚泽平静地开口:“不用,我还有事,就不陪着她老人家出殡了。”


    谈杰停了一下,叹息般劝道:“奶奶这辈子的最后一程路。”


    陆晚泽不愿废话,转身欲走,谈谦恕站起来:“我送你。”


    陆晚泽这次没拒绝,黑布覆过的灵堂在逐渐暗淡的天色里越发显露,挽好的大团白像是一点飞溅出来的苍白油漆,两人沿着小路向门口走去,谈谦恕开口:“最近过得如何?”


    “日子就那样过。”陆晚泽平淡道:“白天上班,忙不完的差事,晚上往家里一躺,再睁眼后又是一天。”


    谈谦恕道:“是,把一天重复过了很久。”


    陆晚泽取出烟盒,敲出一支,谈谦恕抬手抽出,陆晚泽点燃后吸了两口:“你呢?”他打量着眼前人:“听说你匆忙从肯尼亚赶回来?”


    谈谦恕手指摩挲一周烟身:“是。”他咬住,口袋没打火机,又问陆晚泽借,点燃后轻吸一口:“在那待了四个多月,原本计划还会更久一些。”


    星火慢慢燃着,陆晚泽掸掸烟灰:“我听说星越最近专门增加了一个板块用来报道崇兴。”


    谈谦恕道:“嗯。”


    他面上似夜色深处的海面,未起波澜,又好像在计划着什么,视线掠过来时是不露声色的平静。


    陆晚泽皱了皱眉:“别随便报道这些事,融安理事会后面牵扯的不只是生意场上的事情。”


    谈谦恕眸光动了动:“我早间听过一个传闻,说融安理事会背后的大树姓赵。”


    陆晚泽紧紧盯着他:“那你知不知道,姓赵的和姓应的同争一个位置?”


    谈谦恕干脆道:“听过。”


    他看向对方,傍晚最后的余晖落在侧脸上,脸颊侧边被染上一层暗红,显得唇边若有似无的笑都多了丝莫测的意味:“报纸最初盈利就是靠着刊登广告,现在其实没太大不同。”


    他的瞳孔里映照着天边深红色晚霞,眼眸沾染着势在必得的欲望:“看哪个客户能开出令人满意的价钱。”


    最后一丝霞光被彻底吞没,天幕像是被打翻的墨水瓶子,灯海在一瞬间亮彻,而后便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


    应毅那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去肯尼亚玩的怎么样?”


    应潮盛想了想道:“狮子吃角马第一天看还有意思,多看几天就觉得无趣了。”他补充道:“唯一满意的是咖啡还不错。”


    应毅不太赞同他喝咖啡,但事情已经过去,他现在说就有些扫兴。


    应毅道:“回来就收收心。”他看向应潮盛,意味深长地问:“去了这么长时间,新鲜劲用完了吗?”


    应潮盛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我的新鲜劲在第一个月就会耗尽。”他微笑道:“我喜欢他,而且他有些时候很好用。”


    *


    王奶奶出殡那日,天空飘着雨。


    灵车一路驶向火葬场,不多时,就变成了一坛沉沉骨灰,墓地是一早选好的,落在山上,讲究依山傍水。


    下葬后众人散去,谈家一行人向着家里走去,沿着青石板路下山,回首望,棵棵青松隐在山峰上,灰黑色墓碑像是悬浮的灵魂,树影婆娑,枝干摇曳,渐黑的丛林深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风寂寥阴沉呼啸。


    谈谦恕收回视线,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袭来,紧接着,一道灼热的身躯冲过来环住。


    他身躯骤然紧绷,出手之前,熟悉的气息已经将他包裹住,应潮盛贴上他耳边道:“谈谦恕”


    心轰然落到实处,青松咬定,风声渐停,只有身后体温裹住他。


    谈谦恕抬手摸了摸对方手臂。


    第67章 难吃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后背被暖和的体温覆上,前面谈家一群人背影还清晰可见,谈谦恕拍了拍环住自己胸膛的手臂,面上怔色一闪而过,而后掩饰般开口:“我还以为有人冲过来要暗杀我。”


    应潮盛顺势放开,改为面对面瞅着对方,奇怪道:“你怎么看起来不感动?”


    谈谦恕着一身黑,胸前口袋里还带着一朵白花,整个人面色冷然,和他想象里惊喜触动然后扑在他怀里哭的样子大相径庭。


    谈谦恕镇定道:“我差点都不敢动。”


    在这坟茔重重,天色阴沉的雨天公墓里,藏在树干后的人猛然窜出来从身搂住他,要不是身体是热的,效果简直直逼恐怖片。


    应潮盛一下子笑出来,手指戳了戳对方胸前白花,走在队伍前面的一行人回头,应潮盛淡定自若地冲谈明德打招呼:“谈叔叔好。”


    谈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扬起脖子搜寻对方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方才没影子,简直是呲溜一下钻出来。


    谈明德也淡定,仿佛一点也不惊奇自己母亲下葬后突然出现个外人,他短短几日看起来比之前苍老不少,眼睛侧方沟壑纹路一下子全涌出来,坟地的风吹起他斑驳花白头发,他目光在两人身上顿了一下,而后轻轻颔首应了声好。


    谈谦恕对着谈明德道:“我今晚不回去了。”


    关灵眼睛蓦地睁大,视线如探照灯似的在两人身上扫过,谈明德面上随意点了点头,未多数一句话:“行。”


    两人看着谈家一众人走远,长长人影晃动,而后消失在拐角处,应潮盛转头看向谈谦恕:“你爸爸看起来挺精神。”


    “嗯。”


    谈明德身形高大,当年能被谈杰妈妈看上也是有原因的,如今快六十岁都未发福,头发依旧浓密,和关灵站在一起都不会出现类似‘父女’这种印象。


    应潮盛突然道:“我想起来一件事。”


    两人沿着台阶下山,阴雨连绵天,台阶上积了一层雨水,映照着雾蒙蒙的天:“什么事?”


    他特意看了应潮盛表情,对方望来:“看什么?”


    “从你眼神里我能看出,你接下来说的不是好事情。”


    那双眼珠子一转,从眉梢眼角就露出来一股微妙意味,坏心眼简直要溢出来。


    应潮盛眨了眨眼睛,谈谦恕发现对方如果要彰显自己无害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应潮盛眉梢一挑:“Honey,你怎么可以想我!”


    谈谦恕平静道:“说一说想起来了什么事。”


    应潮盛再次瞥向已经走远的谈明德:“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哥和你爸爸是同一辈人。”


    甚至年龄也差不了多少。


    谈谦恕:“嗯,怎么了?”


    应潮盛语气非常严肃:“我不应该叫他叔叔,论起来,我和他是同辈人。”毕竟他把应毅叫哥。


    谈谦恕看向他。


    虽然对方看起来十分严肃,但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没憋什么好话。


    应潮盛目光转向谈谦恕,神色微妙地提醒,又带着笑意特意加重音:“所以,你应该叫我一声叔叔。”


    谈谦恕:……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脸,不想再理这位新鲜出炉的叔叔。


    应潮盛不依不饶:“你怎么不叫?”


    谈谦恕快速下楼梯,胸前那朵白花随着他走动间震颤,差点掉下来。


    应潮盛边笑边跟着,三步并两步,蹬蹬蹬地窜下石阶:“跑什么?”


    谈谦恕脚步一顿:“我年龄比你大,我快25岁。”


    应潮盛非常不屑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笑:“那还是24岁,你和我同岁。”


    应潮盛道:“你们谈家几个人年岁相差不多,我家里可不是,大几个月还好意思说是哥。”


    谈谦恕才像是找到了理由,当即云淡风轻地开口:“大你一天也是大。”


    应潮盛又发出了一声嗤笑。


    为了表示他的蔑视,他甚至用脚尖踢了一块路上的小石子,石块在空中滑过抛物线,再啪的一声打在漆黑的墓碑上,墓碑上凿刻的名字用金漆勾描过,哗啦掉了一块,剩下半个粗凿的字顶着少了半拉的油漆在雨中沉默地看着两人。


    谈谦恕脚步顿住,转身看着应潮盛,偏偏对方还望着他:“怎么了?”


    谈谦恕还有些良知,心中稍稍升起些愧疚:“你踢的石子把墓碑上油漆蹭掉了。”


    “什么破油漆,我踢得一颗石子都能蹭掉。”应潮盛想都没想便开口,脸上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情绪,继而转头指责家属,信誓旦旦地开口:“油漆本来都不容易掉,我随便一个石子打中就能碰掉一块,只能说明家属根本不上心,从把墓碑杵在这就没有补过漆。”


    谈谦恕道:“这也改变不了你飞踢石子的事实。”他冷冷道:“你怎么那么爱踹东西?”


    之前踹过栏杆,踹茶几,这还是他见过的,在他没见过的地方对方到底踹了多少东西。


    应潮盛哼笑一声:“我还爱踹人呢。”


    谈谦恕咬牙道:“你听不出来我在嘲讽你是不是?”


    “你居然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死人嘲讽我?Honey,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谈谦恕: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额头。


    在很久之前他就发现不能陷入应潮盛思维里去,否则会一败涂地,如今才更加明白,应潮盛一开口就有种千山鸟飞绝的架势。


    谈谦恕道:“你收敛一些,否则我会生气。”


    应潮盛眉梢微微挑起来,脸上是‘那你真爱生气’的意味,又在目光触到谈谦恕面容时顿住,瞅了几息换成‘算了,你生气我哄哄你’的模样。


    “Honey,我今天来是哄你开心的。”


    应潮盛凑过去,表情有些无奈:“别生气了,我陪你去换换心情。”


    他手搭在谈谦恕肩膀上,手指沿着肩线微微浮动,指腹时轻时浅地按压在对方肩颈交界处,摸了两把后道:“Honey,你肩颈肌肉没放松。”


    谈谦恕摁住某人爪子,他眼睛有些干涩,应潮盛凑近去看,对方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落着淡青的阴影。


    可能从回到绗江到下葬,都没怎么休息,白日因为琐事繁忙,晚上又要守灵。


    他自言自语道:“先带你回家去睡觉。”


    两人从山上下来,谈谦恕没开车,应潮盛却看着他径直向自己车走去,他心情不错地开口:“你怎么知道这是我车?”


    这辆车他没在对方面前开过。


    谈谦恕顺着车位看去,稀疏的几辆黑白车中,唯独一辆颜色火红,标枪似的杵在一众车之间,看一眼都觉得乍目。


    谈谦恕用无比淡定的语气说:“大概是心有灵犀。”


    这句话一下子取悦到了应潮盛,他勾唇,亲自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看着对方进去后自己从另一侧上车,甚至非常非常贴心地开口:“Honey,我把座椅放下你睡一觉,到了我可以抱你去房间。”


    谈谦恕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就头疼:“谢谢,不过不用了。”


    应潮盛看起来十分遗憾:“好吧。”


    他仍旧贴心地将座椅放下,并且在开车路上时不时会看谈谦恕一眼,似乎在观察对方有没有睡着,等到家时,谈谦恕推门下车,应潮盛啧了一声。


    应潮盛住的地方一直有人打扫,哪怕在肯尼亚待了那么久,依旧窗明几净,他找了双拖鞋给谈谦恕,又去找睡衣。


    谈谦恕跟着他身后,看着对方打开柜子把一套挂着的睡衣拿给他,又像模像样地找洗漱用品,再询问需不需要浴球搓澡按摩,被一一否决之后得到一块大浴巾,他掌心触着那条柔软的布料,心中的感觉称得上是奇妙。


    就像是一头神经质的花豹突然从树上跳下来,逮捕了只羚羊送给你,然后亲昵地打呼噜。


    谈谦恕失笑,去了浴室冲澡。


    热水很好的缓解身体上疲惫,谈谦恕抬起头,感受着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他大致地擦干净身上水意,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再次出来后见应潮盛站在冰箱前发呆。


    “你在想什么?”


    应潮盛看去,谈谦恕已经从浴室出来,穿着他给找的浅灰色睡衣,领口一截皮肤露出来,洗了澡之后周身疲惫感散了些,整个人甚至带着些春风和煦的温和感。


    应潮盛慢慢地将视线挪过来:“在想给你做些什么填饱肚子。”他面色有些纠结:“我正在找食材。”


    冰箱填充过,食材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鲜嫩挺括的蔬菜冲着两人摇曳生姿,应潮盛仿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行人,愣是拉开门和和蔬菜大眼瞪小眼。


    谈谦恕凑过去,伸手指向其中一棵包着薄膜的蔬菜:“你可以把它焯水凉拌。”


    那是颗西蓝花,冠顶大而绿,正安静地看着两人。


    应潮盛面色微微扭曲,在内罗毕的日子,一周需要吃三次西蓝花,他转头看向谈谦恕:“我做厨师的时候你不要指手画脚。”


    谈谦恕缓缓盯着他:“你说话前想想自己做了什么。”


    应潮盛顿住,似乎也想到自己提要求的那些时刻,旋即无所谓地开口:“我只是希望你做的好吃些。”


    “你要是这次在食物里放火锅底料我是不会吃的。”谈谦恕严肃补充:“沙拉酱和蛋黄酱也不行。”


    “知道知道。”


    应潮盛最后拿了一把绿油油的油麦菜去了厨房。


    起锅热油,剥两头蒜扔进去,再把蔬菜丢进去,盖上锅盖后开始焖,偶尔会扒拉两下,应潮盛做饭不叫做饭,顶多算是把食物弄熟。


    等盛出来后端到餐桌上,还有些得意:“吃吧。”


    谈谦恕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咀嚼着,蔬菜软趴趴的,味道有些奇怪,但不是不能入口,他看着应潮盛明显等着自己开口的面色,斟酌道:“和我做的差不多。”


    应潮盛大为震惊:“有那么难吃吗?我明明撒了两把调料。”


    谈谦恕:


    他扯了扯唇,皮笑肉不笑的强调:“有,是势均力敌、殊途同归的难吃!”


    应潮盛:


    死基佬,烦死了!


    第68章 包容找茬


    一盘绿油油的油麦菜摆在两人中间,两枚蒜头半死不活地躺在菜上,对方甚至没有用刀背拍成碎,单纯扒皮之后丢锅里,咕噜咕噜地滚着。


    怎么说呢,这一盘菜就是带着爱,但不多。


    应潮盛伸手覆上额头,手背上攀附着淡青色血管,他使劲地搓了搓之后放下手背微笑开口:“Honey,我在取悦你的时候,你稍微让你的话语说得好听一些,否则我会很扫兴。”


    谈谦恕看着对方揉搓额头的这个举动,内心居然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暗爽,他仿佛看到了之前自己无数次按压眉心的这个动作。


    如今情势逆转,当下觉得竟有一种美妙的滋味。


    他矜持颔首:“好的。”


    应潮盛看着对方慢慢地将那一盘菜吃完,他端起盘子丢洗碗机里,用一脸‘我都没有让你洗碗’的宠溺表情看向谈谦恕,充分彰显着‘爱情’,但显然也对在内罗毕时谈谦恕让他洗碗一事耿耿于怀。


    谈谦恕重新刷牙,他也确实有些累,便去对方卧室躺在床上,应潮盛自己冲了个澡,要是以往这时候他会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如今居然觉得太没意思,自己溜溜达达地走向卧室,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谈谦恕顺势手臂横过来,闭着眼睛问:“现在几点?”


    “七点四十三分。”窗帘隔绝窗外景象,房间很昏暗,应潮盛说:“睡吧,别想其他事情了。”


    谈谦恕应了一声,感受着睡意渐渐袭来,便放任自己陷入更昏沉的梦境里,他大概是安心的。


    耳畔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应潮盛毫无睡意,他转头静静地用目光描摹着对方,心中居然不由自主地想:这个人他现在有多喜欢我?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唇边笑容越来越大,自己将目光转向天花板,又漫无目的地看了好大一会,脑海里出现各种各样的想法。


    这些纷纷扰扰的念头雪花一般飞向他的脑子里,他又觉得身体里某处开始不舒服,便用力压了压,用自己熟悉的方式问:谈谦恕能为他做多少事?


    他思来想去也得不到一个确切答案,下床去客厅拉开抽屉找了安眠药吞下去,又回到床上慢慢地睡过去。


    一觉起来,天色大亮。


    *


    很沉的睡眠驱散了所有疲惫,等谈谦恕醒来的时候,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堪堪早晨八点,窗帘隔绝了窗外阳光,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应潮盛把头埋在两人枕头缝隙之间。


    对方睡觉似乎一直这样,身体要舒坦地摆成一个大字,脑袋习惯性地挤在狭小的区域,还要避光隔音,稍微细碎的响声就会影响到,半夜被吵醒后就会折腾人。


    谈谦恕看着,正欲悄悄起身下床,应潮盛竟然睁眼看过来,翻身又往谈谦恕身上贴了贴。


    清晨时间段,两个男人贴在一起,简直是干柴遇到烈火,应潮盛皱了皱眉:“艹,好难受。”


    一般这种情况下谈谦恕会帮他,或者他们友好的互帮互助,他闭上眼睛摊平身体等着对方手掌,结果半响没动静,身边连个窸窸窣窣的响动声也没有。


    应潮盛睁开眼睛,见对方静静看着自己,他奇怪道:“你就打算这样看着吗?”


    谈谦恕目光有些复杂:“卧室有没有监控?”


    应潮盛:“有,怎么了?”


    “家里哪个地方没有?”


    应潮盛皱眉思索着,谈谦恕从漫长的沉默里得到答案,他十分严肃地开口:“我不会在没有隐私的地方帮你。”


    应潮盛闭了闭眼:“监控是我自己装的。”他道:“有些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平常偶尔自己看看。”


    潜在意思:别担心,没有人会看这种东西。


    他说得随意,语气也是全然的无所谓,谈谦恕却突兀沉默下来,空气若有似无地收紧,仅仅一息之间,他控制好自己表情,若无其事地开口:“忍住。”


    应潮盛眉梢一睨:“我不!”他抬手搂住谈谦恕:“帮帮我,Honey~”


    谈谦恕还能怎么办,自然是非常友好的帮了他,偏偏某人得寸进尺,眼睛都泛着亮意:“你尝尝什么味道。”


    谈谦恕眸色幽深,伸手抹向应潮盛脸颊,应潮盛腮帮子鼓动了一下,当即脸色微妙地开口:“好银荡啊。”


    谈谦恕道:“不许这样说自己。”


    “我说的是你!”


    谈谦恕:……


    他搓了搓手,心里想着到底谁浪荡。


    两人洗漱好,鉴于昨天晚上互相伤害嘲讽了对方厨艺,今天两个人出去吃早点,应潮盛去常去的早点店点了很多早茶,一眼看去,蛋白质混着碳水混着油脂,还有粥和各种汤,简而言之,是谈谦恕绝对不会选择的早餐。


    谈谦恕用挑剔的眼光看,油脂超标碳水超标精米精面过多蔬菜严重不足,他一抬眼,应潮盛就知道要说什么,当机立断地把一枚虾饺塞过去:“吃点好吃的吧,好不容易回到绗江了,先让我过几天快活日子。”


    谈谦恕于是不做声了,自己咽下去。


    两人吃饭的早餐店在居民楼附近,开了二十多年,老板讲究手工制作绝无预制菜,店面三十多平方米,规规矩矩摆着七八张桌子,中间横柱上挂着电视机,此时播放着新闻,朱红色桌子上摆放着白色茶杯,列坐各位依次着深色正装,墙壁内侧旗帜安静垂下,偶尔有按压快门的咔嚓声。


    镜头摇过坐在第一排的众人,镜头在男人身上定了两秒中,桌子右上方名牌上方方正正的写着一个名字:赵东宁。


    这个名字谈谦恕之前看过无数次,每当出现,应毅的名字也会出现。


    果然,在下一个镜头里,应毅面容平和地直视前方。


    谈谦恕收回视线,恰好应潮盛也在看他,对方好整以暇地坐着,支着头闲闲问:“你看好谁?”


    谈谦恕不露声色地开口:“我看好谁都没有用。”


    他明显不愿意讨论这个话题,应潮盛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笑了一声。


    两人走出店内,今天是难得好天气,天空晴朗,应潮盛眯着眼睛看向街道,又转到谈谦恕身上,若有所思地开口:“你是不是还没上过我的船?”


    “上过。”谈谦恕镇定无比地开口:“上一次上的时候被你打下来了。”


    应潮盛:“……喂!”


    重重一声喊出来,应潮盛道:“我看在你奶奶去世的份上包容你,你别找茬!”


    “我的错。”谈谦恕道:“你再问一遍。”


    “懒得问。”应潮盛打了个响指:“走,带你去追海豚。”


    应潮盛上车,几乎是一脚油门踩到码头,绗江街景快速自窗外掠过,行道树渐渐被扔在远处,目之所及由宽广繁密的柏油路变成一片蔚蓝的海水,临近码头,一艘艘快艇泊在浮桥位,应潮盛手掌一挥,豪迈开口:“喜欢哪个坐哪个,我们出海玩。”


    谈谦恕其实对游艇豪车没有太大兴趣,但对应潮盛举动颇为受用,挑了一艘中等长度的游艇,应潮盛叫船长,两人一起从码头上到船上。


    发动机声音自船舱响起,船头破开拍击而来的浪花,海水飞溅在空中,破浪而来的水汽自空中跃下,折射出一道道绚丽的彩虹。


    船只远离码头,略带咸腥气息的海风拂面,远处的高楼在视线里渐行渐远,城市喧嚣离去,眼前只有宝石一样的海面和隐隐孤岛,应潮盛去一层休息区打开冰箱,挑了瓶无糖汽水抛给谈谦恕:“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上船。”


    “上了船之后心情会好吗?”


    应潮盛坦诚:“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


    白日海面平稳,但到底船小,行驶中免不了颠簸晃动,谈谦恕伸手扶住栏杆,汽水在刚才晃动途中洒出来一些,他抽出纸巾擦去,却见应潮盛稳稳当当地坐着,和平地无差别。


    他得意一笑,灌了一大口汽水,潇洒地靠在甲板上:“我就是在船上出生的,这点颠簸和摇篮没两样。”


    谈谦恕喝了一口汽水:“当时没有去医院?”


    “没,比预产期早了近7天,听我妈说喝了杯豆浆后羊水就破了,当时船上带了位医生,离岸边太远,胎位好像也正常,就直接生出来了。”应潮盛视线有些微妙:“当时第一个抱我的是我哥。”


    谈谦恕不可抑制地想到某些甚嚣尘上的传言,应潮盛仿佛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一锤定音:“血缘上是哥,不过他确实想当我爹。”


    到底是应毅护应潮盛像护崽一样,还是说应毅对应潮盛母亲带着某些心思,又或者是两者兼有,一时间,各种念头在谈谦恕脑海里蜻蜓点水般掠过。


    应潮盛微微一笑,闲适开口,眸光却像是一台精密仪器般盯着谈谦恕:“他前两天还问你和我的关系,问我是不是对你还有新鲜感?”


    谈谦恕眉梢微微挑起:“你怎么回答的?”


    应潮盛拖长腔调:“我说你还有用。”


    谈谦恕的目光有了波动,像是突然沸腾起来的水,又夹杂着坚硬的寒冰,他深深看向身侧的男人:“需要我做什么?”


    第69章 纯烂人


    远处海边翻涌着白边浪潮重重拍打在深黑的礁石上,剧烈撞击响起,炸开的浮沫席卷着水汽呼啸着向两边移去,没等静谧,下一丛浪花又咆哮着袭来。


    谈谦恕目光仍旧落在对方面上,刚才的波澜被强制压下去,如今古井无波,应潮盛唇边有笑意:“可能还和崇兴有关,具体到时候再说。”


    “崇兴有问题,你需要我去揭露。”


    谈谦恕面上有淡淡笑意,幽深瞳孔漆黑如石,嗓音不带丝毫温度:“你费劲心思让崇兴加入融安理事会,三位会长一位自首、一位因为儿子对别人赛车动手暂避锋芒,剩下的一位你手上应该也有把柄,崇兴现在如日中天,要是由我曝光出来,你安的什么心?”


    谈谦恕话说得不客气,应潮盛反倒笑笑,十分淡定地开口:“原本也要有人做这事,不过是第一第二的区别。”


    “你不涉及伪造作假、亦无投资股票,丝毫不牵扯利益纠纷,能曝出来完全是因为星越是个有良心的媒体,只能说明你是位有理想有担当的青年才俊。”应潮盛视线落在谈谦恕脸上,夹杂着一丝光亮:“这是公事,若说私事”他耸耸肩膀:“你和我是情侣,应毅若真的赞同你我之事也不会特意开口,你总得做些什么。”


    游艇头部破开浪花,行驶间偶尔晃动,谈谦恕一罐汽水只尝了两口,掌心贴在罐壁,一股凉意顺着皮肤传来。


    谈谦恕将汽水放在桌子上,突然开口:“要是我没有因为家事回到绗江,你应该也在内罗毕待不了多久。”


    对方显然早有计划,只等时机合适动手。


    应潮盛将最后一口汽水喝干净,微笑着道:“说这些就没意思了,谁能想到你和我走到今日。”


    几个月前在船上生死搏斗,如今坐船同游看海豚。


    他转头,蓦地环住谈谦恕脖子把唇贴上去,轻轻咬了咬对方下唇,含糊开口,喟叹一般语气:“谈谦恕,无论我安的什么心,想和你在一起的心思不会变。”


    唇边贴上柔软的物体,谈谦恕没躲,亦是搂着对方深吻回去。


    唇齿纠缠的间隙,他的心反倒是一片平静,深吻几息后放开,手掌仍旧扣在对方脑后:“下次想利用我时,在温情结束后开口。”他一字一句地开口,眸光似一柄刀子戳在应潮盛脸上:“你应该等看到海豚后再说,那样我会更舒服一些。”


    □*□


    应潮盛总能一句话撕开温情。


    谈谦恕一下子松开手臂,冷冷嘲讽道:“下次不用你陪,你别出现在我面前。”


    应潮盛啧了一声,又贴上去,声音里有故意装出来的甜腻:“Honey~”


    谈谦恕猛得站起来:“有事Honey,无事死基佬,你就这德性。”


    应潮盛舔了舔尖尖的牙齿,没忍住还是开口:“难道你德性很好吗?你要是真是好东西,就会在第一时间帮我。”


    “有你这个样子吗?”谈谦恕把怒气压在喉咙里,但呼吸间仍旧溢出来。


    “我说的是事实!”应潮盛一下子站起来,猝然开口,明晃晃日光在他那张脸上闪过一片猝亮的光:“你和我谈恋爱之前没想过有这一天吗?现在生气什么?!”


    一朵大浪猛的冲船头袭来,暴裂的水汽轰向银白色船头,主控室里船长和水手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这里,谈谦恕和应潮盛对视,彼此间都能看到目光里的怒气。


    两人像是站在干燥到一擦即燃的木柴上,鼻息里呼出来的气迸射成激烈的火星子,从眉角眼梢溢出来的凶气化成尖锐的刀子冲对方刺去,眼看着要吵起来,水手从主控室上来出来,语气恭敬地开口:“应先生,快要到海豚保护区了,海豚有些怕声音,我们需要把游艇速度降低些。”


    谈谦恕按了按眉心,心里低低骂了句脏话,这哪里是把游艇速度降下来,就差明说让两人别在这里吵架。


    真是见鬼了!


    他伸手按在眼眶上压了压,又吸了一口气,略带咸腥气的海风进入肺腑转了一圈又吐出,勉强压住差点断裂的理智,脸色仍旧不算好看。


    应潮盛亦是重重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拧脸骂道:“什么破海豚还怕声音,都是惯的。”


    水手:……


    谈谦恕:……


    水手微垂视线,面无表情,充分体现了一个打工人面对心情不好的老板时的无奈,眼看着应潮盛要骂人时,谈谦恕出声:“好了。”


    他目光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皱眉道:“我还想看海豚。”


    应潮盛闭了闭眼睛,但到底没作声,水手重新回到主控室,四周海风静静吹来,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谈谦恕吐出一口气,慢慢走到应潮盛面前:“应潮盛……”


    应潮盛表情难看,嘴唇动了动,看样子又无声骂了一句脏话。


    谈谦恕注视着他面色,眸光有轻轻波动,放轻声音:“你陪不陪我看海豚?”


    应潮盛扬高嗓音,反问道:“我现在在陪鬼吗?”


    谈谦恕:“……好好说话,我们不要在别人面前吵架。”他看着对方:“我奶奶刚去世。”


    他似乎是在讲和,语气比以前柔和很多,应潮盛也辨不清他几分真几分假,他也懒得去分辨,从喉咙间发出一声气音。


    两人重新坐下,谈谦恕特意剥了枚橘子递过去,应潮盛张口咬住,牙齿狠狠刺入其间,嘎吱嘎吱地咬着,那架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


    谈谦恕看着对方那张脸,一块一块不停地给喂橘子,应潮盛也照单全收,侧脸颊被塞得鼓鼓囊囊,嚼完后偶尔会舔舔下唇,谈谦恕看着他这个举动,心里当即就涌现了几个幽暗念头。


    应潮盛抬眼看清对方眼神,眉梢一挑就明白这人想什么:“我现在没心情帮你,你收敛点。”


    谈谦恕:……


    他也根本没想过让对方现在帮自己!


    应潮盛见谈谦恕不说话,抬手拍了拍对方面颊,低笑着嗤一声。


    谈谦恕低斥:“对我动手动脚的。”


    应潮盛后退一步,十分不愉快地开口:“那以后你不要动我的腿。”他顺便捂住嘴,用充满警告性的视线看了谈谦恕一眼。


    谈谦恕:……


    眼看着话题要往不可言说的方向拐去,谈谦恕住嘴,顺便干咳了一声。


    应潮盛表情又产生了细微地变化,显然心里又没说什么好话,但只要他没说出口,谈谦恕就不在乎,他也不能在乎,要是他每一件事都得和对方掰扯清楚,他得累死。


    正这时,前方壮阔的海面出现了层层浪花,海面之下有东西快速移动着,隐隐绰绰如游鱼,船长再次降下速度,发动机震动声压下去,船艇缓缓靠近。


    谈谦恕看去,深色蔚蓝水面下是两只偏粉色的海豚,尾鳍摆动间快速游动着,粉白色背鳍偶尔露出水面,彼此亲呢地跳跃摆尾,一时之间,只有浪打船尾的轻响。


    远处是碧海蓝天,近处海豚欢游,鼻尖萦绕着海风咸湿的气息,这场景怎么看都能称之为唯美,甚至有些梦幻。


    谈谦恕原本心不在焉地看着海豚,看着看着,就见这海洋中的生灵彼此不住地贴向对方吻部,巨大的尾鳍时不时贴合在一起,偶尔相互翻滚出海面。


    应潮盛‘呀’了一声,低头道:“居然在求偶。”他面带笑容的看向谈谦恕,啧啧成奇:“我之前还没见过海豚繁育的场面。”


    ‘繁育’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就带点别的意味,非要说的话带着彼此心知肚明的轻佻。


    谈谦恕也没见过,最多就是见过这种动物微笑,应潮盛一手拽住栏杆,手臂伸长大半个身体探出,似乎想摸海豚,谈谦恕一把拽回来:“你看到什么都想摸摸吗?不要随便碰野生动物。”


    应潮盛收回手,捻了捻沾了湿意的指尖:“好的。”


    他垂下头的时候睫毛很长,蒲扇一样遮盖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看起来居然有股意外的乖顺。


    见鬼的乖顺。


    自己脑子坏了吗?


    谈谦恕心里又骂了一句。


    从兜里掏出丝帕给他擦干,应潮盛便顺势靠在谈谦恕肩膀上,坐在船舱的椅子上。


    谈谦恕喝了一些的汽水还端正放在桌子的凹槽里,他端起来尝了一口,旋即松手重新塞进凹槽里:“无糖汽水真难喝。”


    “给你再拿一瓶有糖的?”


    “算了。”应潮盛又皱着眉尝了一口,发现还是喝不惯,便干脆摆在凹槽里,彻底不想尝一口。


    海豚在这时候尾鳍摆动,又相互摆着尾鳍一起游去更深的水面,也许多多少少受了吵架的影响,彼此都没心情再追着海豚看,两人乘船再吹了一会风,均打道回府。


    一连几日,彼此相安无事。


    那天船上不愉快仿佛不存在,应潮盛也并未再逼,两人用手机联系彼此,彼此间像是养了个电子宠物。


    谈谦恕重新回到绗江,他四个多月未回,被谈明德以‘家中老人刚去世,回来住住增添人气’的理由叫回家住上几天。


    虽然这几日休息,但雷打不动的生物钟仍旧让他在六点三十分醒来,谈谦恕摸上手机。


    一则网页跳出来映入眼帘。


    【郎才女貌——应家小儿与许家小姐同席,疑似联姻在即。】


    他点开照片看去,画面里是一群男女吃饭照片,应潮盛坐在圆桌左位,另一位女士和他相隔一人,照片是找好角度抓拍,高朋满座举杯共庆之时,两人都面带笑容。


    谈谦恕看了几秒,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地关掉网页。


    烂人。


    纯烂人。


    作者有话说:


    两人谈恋爱心理波动:


    喜欢——心动——好烂的人——心跳加速——喜欢他——真烂!


    第70章 暴力


    谈谦恕静静呼吸着,面色平静,但只觉得一股极其浓烈的情绪随着吐吸间窜到脑子里,激得他眼眸中燃起一簇暗火,太阳穴旁边的青筋乱跳。


    他伸手解开领口上的扣子,为了获得更多氧气似的站起来,房间窗户全部打开,窗外树影摇曳间将清凉的风送过来,他才觉得稍微好些。


    谈谦恕站在窗前,半落地的窗户上雕着花木疏影,早晨的阳光落在厚重的木头上呈现深酱色,远处树木枝繁叶茂,从小路上零星落下几片打着旋的树叶,依稀能看到一串细密连续的脚印延伸到更远处,大概是某种动物。


    他没睡意,换上衣服戴耳机,出门沿着小路跑步,等后背出了一层汗水后觉得好舒畅些,进门后冲澡换衣服,等到九点多,一家人坐在餐厅吃早饭。


    就三人,谈明德、关灵和谈谦恕,谈成谈清兄妹俩上学去了,老人去世后黑白装束在宅中依稀可见,三人坐在一起,陆陆续续吃早餐。


    厨房今早蒸了条鱼,炒了某样绿色蔬菜,具体什么谈谦恕也不认识,又煮了虾仁小馄饨,他低头夹了块鱼肉吃着,关灵和谈明德面前都放了一碗,见谈谦恕那里没有,关灵询问:“厨房没包好吗?”


    谈谦恕用纸巾按了按唇角:“不是,我早晨不想吃馄饨。”


    谈明德用调羹搅动着,似乎是鸡汤煮的小馄饨,上面飘了零星点点黄色鸡油,关灵看着自己用勺子撇出去,谈明德在等的间隙道:“一直没问你,你现在有没有谈朋友?”


    谈谦恕用筷子的手微微一停,视线落在谈明德脸上:“你要给我介绍吗?”


    谈明德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要求的话也不是不行,我让你关阿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谈谦恕垂下眼,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和谁现在谈恋爱,你又不是不清楚。”


    这事瞒不住,肯尼亚时候,星越驻扎的那一批人都清楚,现在传到哪里都有可能。


    谈明德微微笑了一声,也不觉得尴尬:“从内罗毕传回来时,我还以为是假的,想听你亲口承认。”


    谈谦恕淡淡道:“真的。”他赶在谈明德开口之前说:“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谈明德挑了挑眉:“那样最好。”


    那碗鸡汤馄饨被撇得清汤寡水后,关灵终于满意了,放在谈明德面前,谈谦恕最后一口鱼吃完,起身时座椅在地上拖了长长的嘎吱声:“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说罢,走出两步,回头又道:“我住的那里昨天叫人收拾好了,今天就不回来住了。”


    余下两人看着他挺拔背影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关灵埋怨谈明德:“吃饭时间说这些做什么,以后回家时候越来越少。”


    谈明德笑了一下,没答话。


    谈谦恕开车,一路回到自己房子。


    楼下停车,刚走到门口,谈谦恕一摸锁神情凝住,低头打量着这个不知何时装上的新锁。


    之前家里装的是虹膜识别锁,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外表呈现黑色,如今是一块亮银色的密码锁,银白色屏幕静静地看着他。


    谈谦恕试着输了自己生日,滴滴两声轻响入耳,红色的电子光在指腹下闪烁一圈——密码错误!


    谈谦恕面无表情地输入某个人生日,绿色的电子纹路闪烁一圈,旋即一声电子音响起来:“欢迎回家。”


    锁舌咔哒一下松开,门悄然迎开了一条缝,谈谦恕踏入,门口摆着两只皮鞋,左脚靠近门沿,右脚在相隔一米多的远处,再往前走地板上扔着两只身首异处的袜子,外套瘫在沙发上半死不活,裤子半条腿搭在椅子上,另外半条腿垂在地上,身上衣服一路走一路脱到浴室门口,像是游戏里掉出来的碎片。


    谈谦恕打开浴室门,墙壁上凝结零星水珠,地板上有水痕,大概在一个多小时前使用过。


    谈谦恕转身推开卧室的门,甫一进门,扑面而来的烧烤味直冲鼻梁,炸鸡味道紧随其后,黑色桌子上摆着几个外卖盒,一次性筷子拆开插进饭菜里,他视线一寸寸挪过去,某人穿着他的睡衣,把一张小桌子抬在床上,面前正摆着几个滋滋冒油的烤串。


    应潮盛抬眸,放下手上正啃的签子,笑道:“你回来了。”


    坦白说,这句话其实挺好,甚至透着股温馨的气息,但前提是应潮盛没有抽出一张湿巾擦手,并且在谈谦恕锐利的目光里把沾着孜然和麻辣调料揉搓的皱巴巴的湿巾扔在地板上。


    谈谦恕感觉他本来是要丢在桌子上的,但是当应潮盛触及到谈谦恕目光后,流露出一种‘你事情真多但是我宠宠你吧’的表情,旋即轻飘飘地丢在地板上。


    谈谦恕面色发沉,目光晦暗,薄唇抿成一条线。


    应潮盛微微歪了歪头:“Honey,我今天吃烧烤没有喝啤酒。”


    他这个样子,仿佛要寻求夸奖。


    谈谦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极了……”


    他脸颊上五官每一处阴影和线条仿佛是刀锋在坚冰上凿刻出来的,目光锐利,又压着一簇暗火,简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应潮盛挑了挑眉,伸手再擦了擦指腹。


    “尝尝这家烧烤。”他把几串仍旧滋滋冒油的烧烤签子推过去,谈谦恕嗅着扑面而来的孜然味,脸色越来越黑,他手指使劲在太阳穴上按了按,气得心跳都加速:“挺好的,你搞出这样一堆事,我都不知道该先生哪个气。”


    到底是网页的事让他火冒三丈还是对方一声不吭地换锁堂而皇之住进来再到把衣服扔的到处都是还是在卧室吃味道特别大的东西……


    谈谦恕觉得,每一样,都能够让他神经跳动,而一次性如此多的事情出来,他居然能够诡异地平静下来,因为他荒谬的发现自己要生好多气。


    他不太想说话,只想把拳头砸在对方那张脸上。


    谈谦恕目光掠过对方,在思考这个想法可行性。


    应潮盛后背靠在谈谦恕的枕头,视线在谈谦恕那张布满阴影的脸上一停,他这次没有选择装傻,轻轻笑了一声:“网页是乱写的,当时谈生意好多人一起吃饭,被莫名其妙拍了一张。”


    谈谦恕眉心压出重重一条纹路:“是被莫名其妙拍了一张还是你授意的?你想告诉我再不合作你就采用别的方法?”


    谈谦恕冷冷笑了一声,语气像是锐利手术刀一样刺过去:“这次谈生意谈项目,下次共同利益,再下次是不是直接宣布联姻了?”


    应潮盛目光顿时微妙起来,他勾着唇道:“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自己要和别人联姻这话。”


    应潮盛眸光落在对方侧脸颊上,若无其事地笑笑:“不过捆绑的方式也就那么几种,要不大家有个共同目标,要不分肉分汤,要不把人抵押过去。”


    谈谦恕视线猝然冷冽:“你威胁我?”


    他的瞳孔淬着炽热的火光,瞳孔牢牢钉在应潮盛身上,在那样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应潮盛冲他眨眨眼睛,明目张胆地勾搭了一下:“这不是我本意,不过……现在大家都想着多拉几个盟友,陆晚泽当初都不是和时兰订婚了吗?”


    这不是本意,但确实是胁迫。


    应潮盛表达得太明确,你若是不帮我,那我找别人,至于用什么手段你别管。


    谈谦恕只觉得一股怒火直直涌上来,这和吃醋无关,完全是被逼迫算计后的愤怒,他胸膛起伏着,手掌攥起来,手背和胳膊上青筋鼓胀。


    应潮盛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目光缓缓在对方脸上滑动,甜腻得像是在舔吻,他竟然有种心满意足的情绪,他欣赏着继续开口:“Honey~”


    应潮盛把桌子挪开从床上下来:“考虑的怎么样,现在有不同的想法吗?”


    他手轻轻摸了摸谈谦恕绷在一起的肩膀,亲昵而暧昧地沿着肩胛骨一路抚到对方下颚骨骼,顺着下巴挠了挠,调情似的。


    谈谦恕闭上眼睛几秒,又缓缓睁开,转身走出卧室。


    应潮盛挑了挑眉毛,赤脚踩在地板上,又慢慢悠悠拣了块毛豆嚼。


    谈谦恕开门,把一副拳击手套扔在应潮盛身上。


    应潮盛被砸了一下,看着掉在地上的手套:“你这是什么意思?”


    谈谦恕自己戴上一副黑色的,此时言简意赅地开口:“我记得你会拳击。”


    “嗯。”


    谈谦恕冷冷道:“那样就好,不算我家暴。”


    他侧脸上落着一层阴影,视线裹着一层霜,又是一副憋着气的样子,自从两人谈恋爱之后很久没见过这副有气撒不出来的样子,应潮盛蓦地一见,还觉得心里挺麻酥。


    应潮盛瞅了瞅地上的拳击套,又看了看谈谦恕,勾唇捡起来一边笑一边戴上,满脸都是‘我再宠宠你吧’的样子,仿佛谈谦恕和他调情。


    两人戴好拳套走向更宽阔的阳台,谈谦恕问:“准备好了吗?”


    应潮盛两只手碰了碰:“当然。”


    他仍旧是一副颇有兴致的样子,就好像等着他是伸手蒙上眼睛让猜什么惊喜,甚至嘴上还是嚷嚷:“Honey~~”


    显然一副没有上心的样子。


    谈谦恕也懒得再去提醒他。


    看见应潮盛摆好架势,直接擂拳就冲对方肩膀袭去,应潮盛猝不及防被揍了一拳,差点嗷地一声叫出来,狼狈地举起胳膊挡住,不敢置信地开口:“你认真的?”


    谈谦恕懒得说话,报之以凌厉拳风,应潮盛狼狈地躲开,被打第二下的时候挥拳还击,两人砰砰地砸对方,不约而同地避过对方的脸和一切能被别人看到的地方,专挑皮糙肉厚的地方招呼去,拳套砸在身上的闷响伴着时不时谩骂声传来。


    途中完全是‘啊,你真的打我!’‘我打死你’‘来啊,看我揍不死你丫的’,打到最后似乎都急眼了,开始上腿去踹,冲着小腿和脚踝去勾,用肩膀撞对方,应潮盛躺下腿攀到他脖子上绞住,猛地把谈谦恕拉到在地上,两人轰然撞上去。


    两人当即脸贴着脸,喘着粗气瞪着彼此,眼底映照着对方发红扭曲的脸庞,应潮盛磨了磨牙,在无与伦比憋愤和满腔报复心中,一口咬上谈谦恕嘴唇。


    谈谦恕嘶了一声,咬牙切齿:“你就不能刷个牙再亲我吗?”


    自然谁也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刷牙后再咬对方,仅仅几息之后,谈谦恕已经体验并且接受这个烧烤味的吻,两人啃了对方几下,从刚才打架时候生的邪火在这一刻气势汹汹地迸发出来,转成了另一种邪火。


    两人微妙的对视一眼,应潮盛啧了一声,轻佻道:“你XP真奇怪,你该不会想玩什么艾斯爱慕吧?”


    谈谦恕重重擦了一把被对方咬过的地方,冷笑道:“我可想玩了,那样我就能借着游戏的名义把你往死里打。”


    沉默两秒,应潮盛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滚!!!”


    作者有话说:


    遇见应之前,谈看起来有点冷,但是讲礼貌。


    遇见之后:低吼、阴阳怪气、打架!!


    应潮盛:啧,真没礼貌!但我还是原谅他


    遇见谈之前,应:傲慢,高高在上,有时候随和,坏


    遇见谈之后:骂人、骂海豚、打架!


    谈谦恕:有时候会心跳加速,感觉人都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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