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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会的


    上午,绗江的路况向来繁忙。


    一辆辆汽车沿着道路辗转挪移,立交桥仿佛盘旋矗立的庞然大物,车如流水行人如织,地铁口仿佛是条巨大的蛇,一簇簇行人步履匆匆地进去,又步履匆匆地出来,忙碌急促的脚步声停下又响起,仿佛某个激昂的协奏曲。


    公交车站、地铁屏幕上滚动播报,主持人正襟危坐,嗓音利落:“今日,就崇兴科技公司对广大群众造成影响,融安理事会发表声明,将于今日上午10点开展风险处置工作新闻发布会,届时开展多平台直播……”


    融安理事会写字楼,光洁明亮的玻璃墙倒映着绗江整个城市天空,据说一年玻璃墙的清洁费能达到上百万,楼前停车场已经没有空位,各方媒体已到达会场,镁光灯苍白的光照射着肃静会场,钟表由‘59’转为‘00’的那一刹那,会长孔祝方声音响起来。


    “非常感谢各监管部门、社会各界人士以及各位媒体朋友莅临现场,就近期关于崇兴科技公司引发的一系列问题我们将做风险处理,请相信,融安理事会一定会给社会各界一个满意的答复。”


    “经各方研究协调,专家研究评估决定,理事会将启用《互助条约》,理事会参会成员有义务在危机时提供支持,我们将共同为民众兜底。”


    一条条条款落下,硕大的会场只能听到经由音响放大的声音,镜头仿如一个个黑色眼睛,紧紧落在台上,大屏幕反射出冷静的光芒。


    时间走过,偶尔有翻动文件的哗啦声,台下有人站起来:“孔会长,这套方案对其他入会公司是否公平?”


    “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相对的公平。”孔祝方道:“兜底,不是要求其他入会公司将钱直接拿出来,是通过优质资产注入、债转股以及第三方托管的形式,将‘死钱’变成‘活钱’,这不是无条件的帮助,不是用钱打水漂补窟窿,是保护全体成员的利益。”


    镜头对准孔祝方,连他头上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他的目光,平静中带着正气,凛然不可侵犯:“理事会成员公司有拿出一栋楼的,就在城东,有掏出设备的,这些都是为大家做的事,理事会成立初衷就是为了保障每一位公民的权益,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永远不会变。”


    孔祝方看向台下的一张张面孔,他面上露出淡淡笑意:“同时,我们会全面配合司法检查,不包庇,绝不做任何非法行为的保护伞,我们将加强内部监督管理、进一步强化信息公开、整治行业生态,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慷慨激昂的话语传到室内每一个角落,声音撞在墙壁和屋顶,无数镜头恪尽职守的将画面传播到电视屏幕上,像是风一般带到城市的各个方位。


    ——啪!


    应潮盛摁下暂停,屏幕上孔祝方的脸充满正气,宋贝看了几眼:“居然是债转股,民众能同意吗?”


    应潮盛眯着眼睛,视线看向远方:“不同意有什么办法,已经给出解决方案,没把钱扔水里就是好事。”


    他舌尖擦了擦口腔内侧软肉,笑着开口:“城东的那栋楼烂尾有一阵子了,如今借着机会抛出去,赵东宁插手,很快就有个基金会投资接盘,第一批资金就能回来。”


    宋贝不作声,只是垂眼,静静听着对方下一步计划。


    应潮盛目光又落在屏幕上,他眼中没有多少笑意,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周瀚当时找到孔祝方,塞了不少钱,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自然有人查孔祝方。”


    宋贝颔首:“是。”


    应潮盛转头看向宋贝:“院子里的那个司机,听话了吗?”


    宋贝道:“听话。”他道:“之前闹过事,偷偷跑出去一趟,前脚走后脚就在餐馆碰到闹事的混混,差点被杀,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救下来后乖顺了不少,现在说什么听什么。”


    应潮盛又笑了一声,轻飘飘的开口:“他很快就能发挥作用了。”


    连绵的阴雨天让墙角长了不少苔藓,树木遒劲枝干上生出了一簇簇蘑菇,今日难得才出太阳,应潮盛抬目望向天际,脸上落下几缕光束。


    他环顾四周,唇边笑容锋利,很容易让人想起丛林中捕食的动物:“融安理事会想翻身,哪有那么容易。”


    应潮盛看着地上的苔藓,抬脚,重重地碾上去。


    *


    谈谦恕日子非常规律,或者说,一成不变。


    下午下班前半个小时,和应潮盛商量晚上去哪里,吃什么,晚上什么安排等一系列问题。


    两人有时候不能达成统一。


    谈谦恕:【今晚过来。】


    应潮盛:【不!】


    谈谦恕一看到那个感叹号就火大,办公室门开着,走廊偶尔有人经过,见年轻的领导神情冷峻地盯着手机,仿佛分分钟几千万资金流淌,当下快速经过唯恐触了霉头。


    谈谦恕打字:【为什么不过来?】


    【你必须过来。】


    应潮盛那边出现正在输入,旋即一行字发了过来:【住的不舒服。】


    谈谦恕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面,他起身关门:【方便接电话吗?】


    【嗯。】


    电话在短暂地震动之后被接听,谈谦恕语气严肃,单刀直入:“哪里住的不舒服?”


    应潮盛似乎在室外,隐约能听见流水声:“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的公寓不柔软吗?太硬了,我躺在地上不舒服。”


    动不动就在地上躺的毛病跟谁学的。


    谈谦恕道:“只是因为这?”


    “是啊。”应潮盛笑了一声:“Honey,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离星越太远。”谈谦恕拒绝后又提议:“我周末可以去你那里住。”


    谈谦恕看着楼下移动的行人,伸手敲了敲窗户:“一会我们一起去家居店,你选地毯。”


    “那我在你门口接你。”


    “好。”


    挂断电话,谈谦恕心情终于稍微美好了一些,他看了看时间,发现离下班也就半个多小时,谈谦恕取下外套向着电梯走去。


    途中遇到公司其余人:“谈总好。”


    谈谦恕轻轻颔首,进入电梯,余下几人面面相觑。


    “谈总这时候去哪?”


    “不知道,可能谈生意去了。”


    “是啊,谈总确实好卷……”


    谈谦恕卷王的威名已经传遍了整个星越,出门就是谈生意,回公司就是上班,加班家常便饭,如今已经进化到人不在公司所有人都会以为对方去见客户了。


    见客户的谈谦恕此时正站在楼下,不多时,一辆颜色乍目的车停下,车门像是鸟张开翅膀似的扬上去,谈谦恕坐进车里:“今天你怎么度过的?”


    他的视线落在应潮盛锁骨处,项链的银色链子隐藏在衣服下,十字架倒是露了一半,谈谦恕看着,不动声色地移开眼。


    “见了几个人,也没什么要紧事。”应潮盛问:“去哪里选地毯?”


    “我都行。”谈谦恕说:“我对这里不很熟悉,你有没有喜欢的店?”


    “好像有。”应潮盛慢吞吞地开口。


    虽然自小在绗江长大,但也没买过什么地毯,他凭借着稀薄的记忆往商场走去,车况不是很好,应潮盛凭借着高超的技术在车流中辗转腾挪,堂而皇之加塞超车,收获了一众愤怒的喇叭声。


    谈谦恕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声音:“你克制点。”


    以对方开车这无与伦比的嚣张技术和讨人嫌的气势,没被刮蹭的唯一原因是因为车贵,贵到别的车避之不及,路上见面第一反应是离远些……


    应潮盛视线看着前方,嗓子里发出:“嗯,嗯嗯嗯。”的声音。


    谈谦恕当下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随风而逝了。


    路不远,停车后两人走进商场里,应潮盛去的是一家波斯地毯店,老板是伊朗人,英语说的不错,多年从商经验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见两人进来,非常隆重地介绍起店内地毯,热情地请出了镇店之宝——一张大概十几平方米的金色地毯。


    真丝质地,混着羊毛,纯手工打造,据说是三十年前从伊朗带过来的,图案花型曾经风靡欧洲,一眼看去,确实美丽,两种不同的材质混在一起编织而成,光泽而华美,波斯地毯本来就以精美闻名,这一块更是其中翘楚。


    应潮盛看得津津有味,这种繁复华贵的样式戳他的审美,当下问价,老板热情洋溢地报价,人民币大概三千万,并且盛赞这件地毯要是在家里一定非常好看。


    谈谦恕面无表情地问:“你觉得家里铺这个合适吗?”


    公寓装修既冷且淡,铺这张看一眼就觉得繁复的毯子,极其不搭。


    应潮盛思索了一阵子:“我觉得还行。”


    “我觉得非常不行。”


    如果按照谈谦恕审美来,他不会选择这种地毯,但本来就是以应潮盛审美为主,对方喜欢就都行,于是两人最后选了两条,一条蓝色的羊毛地毯铺在卧室,另一条铺在书房里。


    应潮盛原本想在客厅铺一条金色的,后来发现谈谦恕那小公寓确实不太适合走宫廷风,退而取其次选了一条白色的、毛茸茸的地毯,两人又去逛别的家居店,应潮盛买了个长颈鹿装饰品,小小的一个,说想放在床头。


    谈谦恕总算知道对方家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品怎么来的,应潮盛三分钟热度,喜欢了就入手,过几天不喜欢了就丢,有时候被收到抽屉里看不见了才能保存住。


    逛完家居又去逛超市,当应潮盛和谈谦恕一起走在超市货架走廊时,他看着周围吵吵闹闹的人群,又看向身边人,突然有些恍惚,他在原地怔愣了一息之后才走。


    “怎么了?”谈谦恕问。


    应潮盛说:“没事。”


    他又顿住:“谈谦恕。”


    “嗯,我在。”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谈谦恕偏头去看,在身后琳琅满目的货架里,在一众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应潮盛顿在原地,仿佛一个刚融入尘世生活里的人,对方神情有些认真又有些疑惑,一双眼睛落在他脸颊上,紧紧地看向他。


    那些肆意妄为和游刃有余的表情没有出现在他脸上,惯常的、面具般笑意也不在,他只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自己,谈谦恕说:“会的。”


    第82章 芹菜汁


    超市在负一层,穿过琳琅满目、五彩斑斓的零食区,谈谦恕停留在有机蔬菜区。


    蔬菜保鲜区喷着白色的雾气,连带着那绿油油的蔬菜上面都溅上一层清凌凌的水,所有嫩生生的菜看起来摆得极其整齐,应潮盛一看那入目可见的绿色、紫色,再看看身边已经向着那面墙移动的某人,神色微妙地想,这简直太符合对方的心意了。


    果然,谈谦恕已经拎了一捆芹菜放进推车里,紧接着,十字花科蔬菜、洋葱、菌菇类被依次放进去,应潮盛一看见西兰花就讨厌,一看见芹菜就难受。


    谈谦恕买的蔬菜就没有他爱吃的,当然,他根本不爱吃蔬菜。


    应潮盛用手覆上额头,不抱希望地跟着谈谦恕嚎一声:“我不要再吃南瓜了。”


    谈谦恕原本挨在南瓜上的手顿住,转头疑惑道:“贝贝南瓜或者板栗南瓜也不想吃?”


    “所有南瓜都不吃。”应潮盛怒道:“无论是蒸的、烤的、煮的、炸的都不吃!”


    听起来非常讨厌南瓜了。


    谈谦恕想着,遗憾地收回手。


    应潮盛看见对方买了土豆,心情稍顺:“你要给我做炸薯条吗?”


    那可以接受,要多挤点番茄酱。


    谈谦恕用一脸‘你在想什么’的表情看向他:“你不是不想吃南瓜吗?蒸了给你当主食吃。”


    应潮盛:……


    我就想吃土豆吗?!


    我就不能吃点好吃的?


    为什么要吃这种寡淡无味的东西?!


    在这短短的三秒内,应潮盛内心经过三连问,一问比一问激烈,他道:“我要吃土豆泥,里面要加黑胡椒。”


    谈谦恕同意了:“可以。”


    从蔬菜区经过后就是生鲜区,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应潮盛看向谈谦恕:“都死了,把尸体肢解下来摆在这。”


    谈谦恕顺着对方目光看去,应潮盛说的是被切割好的牛肉:“……我们对食物一般不用这种词,而且水里游的没有死。”


    应潮盛转头去看,刚好和一只田鸡对上眼。


    超市水池里,密密麻麻蹲着一层牛蛙,也不蹦出来,就蹲在水池里看着周围,皮肤上看起来是绿色,又有些湿淋淋。


    应潮盛:……


    他转头笑着看向谈谦恕:“向左看,给你看个好东西。”


    谈谦恕顺着他目光看去,一只只牛蛙安静地蹲在透明玻璃水池里,乍一看,有些掉san。


    他看向应潮盛:“你觉得我会怕牛蛙?”


    “当然不。”应潮盛诚恳说:“我原本想恶心一下你。”


    “没有恶心到我。”


    应潮盛顺嘴道:“那我再接再厉。”


    他的手掌已经贴玻璃盖上,眼看着他又要用手戳牛蛙或者别的东西,谈谦恕当场把手拉回来:“你不是想要吃鱼吗?我们买一条鱼,晚上回去做。”


    应潮盛第一反应是自己什么时候说想吃鱼了,后来想到曾经给谈谦恕说过想吃金涵阁的金鱼,当下心情就好了。


    他以帝王点菜的架势扫了一圈,目光挑剔,神情严肃,目之所及所有鱼战战兢兢,最后手一挥,选了一块冰鲜的鳕鱼。


    应潮盛很满意,刺少,肉嫩,没什么腥味,谈谦恕应该做的不会很难吃。


    谈谦恕也很满意,因为深海鱼含有抗炎成分,在这么久的熏陶下,应潮盛终于不吃不健康的东西了。


    两人看向彼此,视线都有着对对方和对自己的肯定,相视一笑,雄赳赳地去下一个地区。


    食品区的东西更多,应潮盛对面食不感兴趣,对米做的东西也没什么兴致,谈谦恕挑选自己喜欢的,但是当他看到谈谦恕拿着全麦面包的时候,他脸色一僵:“你要是给我吃这个糙糙的酸面包,我真的会生气!”


    全麦面包,不是配料表中含有全麦粉的加大量白糖、小麦粉的面包,配料表就三个东西:黑麦粉、水、盐。


    咬一口,酸味和咸味在口腔里打架,好不容易咽下去,喉咙还残存着又糙又硬的口感。


    难吃的惨绝人寰。


    应潮盛觉得二战时候德国人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谈谦恕淡定道:“烤一下味道还行。”


    应潮盛报之以冷笑。


    但是谈谦恕还是把面包放进去,应潮盛非常嫌弃地看了一眼,把控制小推车的权利让渡给谈谦恕。


    他自己溜溜达达地去了饮品区,伸手拿了几瓶汽水以及气泡水。


    回到家先铺地毯,两人挪家具的时候很麻利,不多时候把地毯铺好,应潮盛当即往地上一坐,又用手掌摁了摁:“勉强可以。”


    他又把买的长颈鹿放在床头柜上,长长的脖子,下面是短短四个蹄子,红色和土黄色相间,和房间整体装饰不搭,但是莫名的有了人气,终于不是样板间一样的家里。


    谈谦恕晚餐打算蒸鱼,一般情况下应潮盛就看着,充当监工的角色,他今天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清蒸鳕鱼的做法。


    应潮盛打算每一个步骤都紧盯着谈谦恕,确保对方做出符合他口味的饭菜,就算不行,退而取其次也不能难吃。


    “第一步,先腌制鱼。”应潮盛道:“在水里加入葱、姜,把鱼泡进去。”


    “加多少葱?”


    “看起来是一根。”应潮盛把手机拿到谈谦恕面前:“你看,她用的是一个手掌长的葱。”


    他用自己手掌在一截葱段上比划着,谈谦恕手起刀落,切的比应潮盛手掌稍微短一骨节:“她是女性,手掌短些。”


    应潮盛点头给予谈谦恕肯定。


    “还有姜……我数一数,她加了三片,每一片3毫米左右。”


    谈谦恕切了一片一厘米厚的姜片。


    应潮盛立刻反对:“不能这样切,视频里她切了三片,三片与水的接触面积比你的这一片多。”


    谈谦恕同意了,又切成三片丢进水里。


    “扔花椒,扔十个,然后把鱼丢进去等十分钟。”


    真是已经精确到个数了,谈谦恕丢了十个进去,又把鳕鱼丢进去。


    应潮盛这个间隙去拿了瓶汽水,倒出来后加冰,给自己一半谈谦恕一半,他用手机设置了10分钟倒计时,时间一到又让谈谦恕捞出来放进盘中,上汽后蒸十五分钟。


    熟了之后打开锅盖,白汽扑面而来,垫着毛巾端出来,到了最重要的一步:“泼油,倒蒸鱼豉油。”


    鱼身洒了细细的葱丝,热油一泼香气扑鼻,鱼肉雪白如银,闻到这个味道,应潮盛就知道不可能难吃。


    稍微凉了之后,应潮盛架起一筷子送到口中,嚼着嚼着咽下去:“终于不难吃了。”


    他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又得意又满足:“真是辛苦我了。”


    “嗯。辛苦你了。”


    谈谦恕非常平静地开口,然后把芹菜混合着蓝莓打成汁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


    应潮盛瞅着看着这绿油油的东西,谨慎地闻了闻:“这是什么?”


    “芹菜汁。”


    应潮盛更加谨慎地看向谈谦恕:“作……作用呢?”


    谈谦恕说:“补充维生素和膳食纤维。”他见应潮盛半天没说话,分析道:“你今天早上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两个煎蛋,中午吃了牛腩粉,晚上吃鱼,一整天饮食里蔬菜摄入量严重不足。”


    应潮盛慢吞吞地道:“所以你……”他说话的时候端着玻璃杯,里面绿油油的蔬菜汁微微晃动着。


    谈谦恕轻轻颔首:“鉴于此,你应该在晚餐补充蔬菜,不论是清炒还是凉拌你都不爱吃,所以我打成汁。”


    谈谦恕看着他,温声开口:“喝吧。”


    应潮盛:……


    好烦!


    你打成汁我依旧不爱喝!


    他心里吐槽了一万遍,闭上眼睛把果蔬汁送到嘴边,旋即一口气喝完,啪得一下子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扣,转身扭头就走。


    也是很生气了。


    谈谦恕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地笑了一声。


    收拾好这里,他走向阳台,应潮盛影子在墙壁上被拉成长长的一条,阳台上吊着沙袋,应潮盛戴着拳击手套,砰砰砰砰地砸沙袋。


    他出拳凌厉,手臂打出去的时候力道带着破风声,肩膀平直肌肉清晰,越往下又收紧,倘若不论别的观赏性也是一等一的好,更何况谈谦恕知道对方的力道。


    应潮盛偏头看到谈谦恕,当下越发用力地砸了沙袋一拳,沙袋发出闷响,吊着的绳子都微微晃动。


    谈谦恕挑了挑眉:“这么生气?”


    应潮盛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没生气。”


    谈谦恕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没生气就好,我还打算来这里取悦你。”


    说着,他作势转身离开,同时心中默默地计时,当数到三的时候,身后破风声响起来,应潮盛猛的向他扑过来。


    谈谦恕向着旁边移动,同时伸手一捞,把某人捞了个满怀,后退两步,靠着墙壁稳住身形。


    应潮盛看着谈谦恕,伸手揪住对方领口:“你怎么取悦我?”


    谈谦恕摩挲着对方脸颊,来回摸了几下,接着吻了吻。


    不得不说,对于两个肉食动物来说,取悦对方的方式是如此的单一、简单且有效。


    两人从阳台就开始黏黏糊糊,又腻腻歪歪到地毯,反正亲着亲着就有感觉,都不怎么想克制,最后在地毯上的时候,应潮盛抱着谈谦恕肩膀,把头紧紧地贴在对方脖子处。


    他偶尔会颤抖、瞳孔放大,在这时候会失神,谈谦恕温柔地摸了摸他濡湿的额头,又用更加激烈的动作回应。


    等结束后,应潮盛就躺在地毯上,蓝色的真丝地毯被弄脏,应潮盛喘着气盯着天花板,突然对谈谦恕说:“我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就是应宅,后山有温泉。”


    “嗯,你喜欢温泉?”


    应潮盛道:“谈不上喜欢,但我现在想去应宅泡温泉。”


    “现在?”谈谦恕看了看时间,刚过八点,但开车到应宅路上快两个小时。


    “对。”应潮盛道:“Honey……”


    谈谦恕说:“你就不能早点告诉我。”明明今天那么早从公司出来,要是当时一起去,现在已经泡上。


    应潮盛手掌摩挲着谈谦恕肩膀:“我那时候不想泡温泉,就现在想。”


    真是想到一出是一出。


    谈谦恕站起来:“把自己打理干净,穿一件厚衣服,我开车。”


    应潮盛一下子笑了起来:“Honey!”


    “下次要早点告诉我。”


    第83章 躁动


    应潮盛清理自己的时候很豪放。


    随意抽出几张湿巾擦干净,接着挥手往地上一扔,自己坐在沙发上穿衣服,地上的东西连看都不看一眼。


    上一条内裤被他以豪迈的姿势甩在地上,整个地板上乱七八糟,不是说有多脏多乱,是另一种看一眼就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的淫、乱。


    没错,谈谦恕就想到了这两个词。


    更可怕的是他越来越发现自己乐在其中,并且好像很吃这一套


    应潮盛几秒之后穿好衣服,把地上布料拾起来塞进内衣洗衣机里,旋即兴致勃勃地对谈谦恕说:“走吧。”


    谈谦恕说:“洗完脸再走。”


    应潮盛的脸带着些还没褪下去的红,颧骨上最明显,或许上面还有刚才他亲的唇痕,像是跑完步或者打完球的样子,但谈谦恕不想让别人看到。


    应潮盛又飞快地洗脸,干脆掬了两捧水向着面上泼去,又抽了湿巾在脸上一抹:“走!”


    谈谦恕还想让他穿厚些,但是看到应潮盛这般迫不及待的样子,又把话咽了下去,自己去衣柜挑了一件厚外套带上,出门开车。


    应潮盛坐在副驾驶上,车开着导航平稳地驶向马路,一路上应潮盛都挺兴奋:“我们往池水里加点红酒泡红酒浴好不好?


    “为什么要加红酒?”


    应潮盛说:“因为这样在倒红酒的时候我会非常不小心的把酒倒进自己嘴里。”


    在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喝上一口,反正谈谦恕那个时候不可能和他吵架。


    在和对方的相处中,应潮盛自认已经摸索出来了一套体系,什么时候对方会生气什么时候对方会选择容忍他一清二楚【并且为此洋洋得意】,他愿意称之为《恋爱法则》——应潮盛著。


    谈谦恕:“”


    他看向前方,喉间发出一声笑:“你倒是挺诚实。”


    应潮盛从善如流地开口:“看在我如此诚实的份上——”


    “想都别想!”


    “啧。”


    路上还遇到了卖水果的,路边的水果店,老板在门前撑起红色的伞,挂着白炽灯,一箱箱水果装在箱子里摆在路上,在夜色下看起来成色不错,应潮盛偏头对谈谦恕道:“我去买点橙子。”旋即他神色微妙的补充一句:“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虽然谈谦恕没听懂对方说什么,但是看应潮盛表情就知道可能又是某个梗。


    他将车停在路边:“一起去。”


    下车买了几个橙子,老板快收摊了,给两人装了几个,反正两人也不怎么会挑,付钱之后提溜着橙子回到车上,应潮盛用手掐在橙子果皮上,嗅闻了一口:“好香,我们一会泡温泉的时候吃。”


    “嗯。”


    应潮盛:“你洗澡的时候吃过水果吗?”


    “没有。”


    应潮盛说:“好吧,一看你就是那种小时候洗澡不会有小黄鸭作陪的小孩。”


    谈谦恕摸着方向盘拐弯,分神看了应潮盛一眼:“这和橙子有什么关系?”


    应潮盛的表情有些纠结,就像是不太好意思的那种纠结,他缓缓开口:“我小时候洗澡一般情况下是有小黄鸭陪着的。”


    “嗯。”虽然语调听起来依然严肃,但是谈谦恕在对方说‘小黄鸭’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开始笑了。


    应潮盛继续道:“有一天,我的小黄鸭丢了,家里佣人哄我洗澡,我当然不答应,疯狂的开始闹腾。”


    “那我能想象你当时闹腾到什么程度。”谈谦恕开口,毕竟某人这个年龄有时候都闹腾的让人头大,何况小时候。


    应潮盛用警告的语气开口:“你还想不想听我说这些?”


    “说,我想听。”


    谈谦恕顺着毛摸:“然后呢?你家佣人把橙子放在水里陪着你洗澡?”


    “差不多,我当时打算摔东西表达我的不满,他们把橙子给我让我摔。”应潮盛懒洋洋地开口:“我把橙子摁在浴缸上的时候它裂开了,汁水顺着边缘流淌下来,气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用一句话做结尾:“很好闻,是平常不会注意到的好闻。”


    谈谦恕说:“柑橘类气味本来就很好闻。”他笑一声:“后来你愿意洗澡了吗?”


    应潮盛又沉默下来,面上表情有些微妙:“不,我仍旧在生气,佣人给我买来新的小黄鸭后我也在生气。”


    “那你的脾气真是从小到大没有发生改变。”谈谦恕吐槽:“后来没洗澡?”


    “也不是,后来我妈妈把我揍了一顿后我就洗澡了。”


    谈谦恕:


    他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谈谦恕其实很喜欢听对方讲小时候的故事,可能都是些小事,但从对方嘴里出来便会觉得挺有趣。


    “你妈妈现在在哪里?”


    “定居在新加坡了。”应潮盛说:“她不太喜欢绗江,不怎么回来,我有时候会去看她。”


    他轻轻戳了戳谈谦恕手臂:“以后有机会带你去拜访她。”


    “好。”


    快两个小时的路程在两人聊天中度过,也不觉得路程漫长,前方出现一栋庄园轮阔,隐在郁色山峦间,夜色中有光亮着,外墙看起来像是青砖,有肃穆庄严之感。


    远远就被拦住,安保道:“你好,这里是私人宅院,请不要参观逗留。”


    应潮盛降下车窗,露出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开口:“我不能回来?”


    安保眼睛蓦地睁大,立刻开口:“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没有认出您。”他用对讲机招呼着前方放行,车一路顺畅驶进庄园中,到车库时才停下。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人烟稀少,几扇窗户投下光亮,远处树木倒是茂盛,偶尔有巡逻的安保牵着狗走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


    庄园极大,分为前中后三个部分,应潮盛带着谈谦恕去温泉池,一路上道:“我曾经住在东南面,其他地方是别的阿姨住,小时候这里人挺多,现在大多数都搬了出去,宅子所有权记在我哥名下,偶尔聚会祭祖时候人才会齐。”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两人影子长长的拖在地面上,灯开着,但某些时候谈谦恕还是疑心自己走在林中:“你家这么大,小时候能自己探索吗?”


    之前谈宅已经算是不小,但和这比起来便是小巫见大巫,依山而建的庄园宏伟庄重,又被严格的划分成几块,树木修剪的样式都不同,时而有虫鸣鸟叫,衬托的越发安静。


    应潮盛想了想,玩笑般开口:“我们小时候有领地意识,有的地方是别的阿姨的,不能去。”


    谈谦恕笑笑:“你现在可以去了。”


    “没错。”


    之前应潮盛说温泉在后山,但其实早就引水下山,石头砌成的一方浴池,打开水管后泉水便顺着管道流进来,硫磺的气味渐渐也漫上来,池水的热汽慢慢熏着,整个室内都变得暖而温。


    灯全部打开,应潮盛把衣服脱了浸进去,手臂搭在岸边抬头看向谈谦恕:“你下来,陪着我一起。”


    谈谦恕将橙子放在水池边托盘上:“你再想想还要什么东西,我一次性给你拿过来。”


    应潮盛道:“冰箱里拿些汽水和冰块。”


    谈谦恕铲了一小桶冰后把汽水埋在里面,这次自己也沿着台阶下去,表盘显示水温38度,浸在水里的时候舒服到浑身毛孔都张开。


    应潮盛仿佛一条鱼般游过来。


    他贴在谈谦恕身上,手臂攀在谈谦恕脖子上:“是不是很舒服?”


    “是,不枉费开车两小时过来。”


    应潮盛笑了一声,意有所指:“你真是习惯性权衡的人。”他的手触在谈谦恕后颈乃至肩胛骨那一块,对方那里经常紧绷,据说压力大会导致斜方肌紧绷。


    对方的手在水中浸透的发热,捂在肩膀上很舒服,谈谦恕手掌也搂住对方:“怎么这么说?”


    他一只手臂环住对方腰腹,随意地揉着对方皮肉,用手掌贴上去丈量。


    应潮盛被他揉的嗓音发紧:“你习惯性的用值不值衡量一切,看自己失去的能不能换取想要的。”他乜了谈谦恕一眼,慢慢拍了拍对方的脸:“哪件事你不权衡一下才是奇怪。”


    谈谦恕挑了挑眉,扬手不轻不重地向下扇去,手掌上沾了水意后和皮肉相触的声音格外响亮,应潮盛眼睛猛地瞪大,半震惊半是生气,霍然退开,水流发出哗啦一声,他咬牙冷笑看向谈谦恕:“你他妈的扇上瘾了是吧?!”


    谈谦恕目光下移,掌心还残存着触感,他看着明显已经炸毛的某人,抬手投降:“我的错。”


    应潮盛冷笑连连,眸光锐利:“可不就是你的错!!”


    看他真的有些生气,谈谦恕开口:“你想怎么样?”


    应潮盛抱着手臂,一脸嚣张:“你不会自己想办法取悦我?”


    谈谦恕对他那点癖好了如指掌,当下开口:“不行,要禁欲。”


    应潮盛脸色变了变,奇怪地看向谈谦恕:“我真心觉得你可能不行了,顺着医生的话借坡下驴。”


    谈谦恕无视他挑衅,不为所动。


    应潮盛激将法无果,眸光微动,目光又落在冰桶上,最上面一层已经化了,透明冰块浸在水中:“你含着冰块给我弄,我也含着冰块给你来一回,怎么样?”


    话音落下,他就见对方眸中有了波动,应潮盛微笑着,捏起一方晶莹剔透的冰含着:“真不想试试?”


    谈谦恕看着,旋即问:“你确定不会被冰到?”


    应潮盛一听有戏,扬起下巴,倨傲无比:“冰火两重天,要的就是刺激。”


    很好。


    非常不知死活。


    谈谦恕当即拣了冰块咬住,又拍了拍浴池平台:“坐。”


    应潮盛坐在浴池上,双脚浸在水中,谈谦恕看了他一眼,如他所愿的启唇。


    也就几秒,某人当即‘嘶’了一声,接着伸手推开谈谦恕,表情千变万化,看着冰桶的目光都含着敬畏,十分精彩。


    谈谦恕吐出冰块:“刺激不刺激?”


    应潮盛幽幽开口:“冻麻木了,没感受出来。”


    就感觉被锃亮的冰刃切了一下。


    谈谦恕又想笑,看见应潮盛表情想笑,听见对方说话也想笑,他拉着对方重新浸泡在水池中,缓了一会应潮盛才重新有了点感觉,他把头抵在谈谦恕肩膀上,仍旧小声嘶气。


    谈谦恕伸手摸了摸应潮盛后颈,低声道:“你最近是不是很想做?”


    他们两人都旺盛,待在一起总会贴过去,但哪怕是这种频率,应潮盛也不见得满足,哪怕得不到快乐时候对方还是不想停下。


    应潮盛闭着眼睛‘嗯’了一声,他的颧骨在水汽的作用下发红,这让他看起来像是喝了酒,或者被浸泡在酒液里。


    他睫毛成了一簇簇黑亮的东西,看上去像是被浸湿的绸缎,他慢慢道:“一睁眼就想做,感觉很难受,又躁又难受。”


    身体和大脑分裂成两部分,失去控制一样。


    谈谦恕低头凝视着,对方拧着眉,或许是欲念影响,又或许受别的影响,脸上是个有些烦躁的表情,他沾满了情/欲,看起来不克制、不理智,嗅闻他的时候,味道迷乱而轻狂。


    但是那又怎么样,谈谦恕心中涌现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想,对方身上的这种混乱依旧很迷人。


    他垂首,轻轻地亲了亲应潮盛脸颊:“泡的时候有些久,回去睡觉。”


    两人回到卧室躺在床上,让谈谦没想到的是,那天晚上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他于半梦半醒中睁眼,身边没人。


    第84章 罗网


    窗外月色顺着缝隙洒进漆黑的室内,谈谦恕猛得从床上坐起来,借着月光急促地打量一圈室内,空荡荡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像是从某个睡梦里惊醒,看这个世界都如此不分明。


    谈谦恕打开床头灯,伸手覆盖在额头上,眸色深沉,静静坐了那么一息后拿过手机,手指飞快地在打开某个页面,地图上一个红点静止未动。


    很好,还在庄园里。


    谈谦恕闭了闭眼睛,起身穿衣向着室外走去。


    整个庄园大而静,月光下树影婆娑,冷风带走身上的温度,他打开手机上手电筒,借着微弱的灯光前行。


    看过的地图由平面在脑海里转为立体,每一处细微的图案在脑海里精准复现,谈谦恕偶尔会看一眼手机,眉头压死。


    他顺着小路前行,前方夜色有亮起的光,谈谦恕凝望一两秒之后,脸色霍然一变。


    那是火光!


    他疾步冲了过去,黑夜里,肺里的呼吸被挤出来,越靠近越热,强烈的火光将这一片映照的如同白昼。


    谈谦恕站定,他的脸被冲天火光烘烤的灼热,连带着这一整片空间都扭曲,这是一座小阁楼样式的木质建筑,横梁上雕刻着花鸟鱼虫,两边柱子雕龙刻凰,牌匾还高高悬在头顶,【应家祠堂】四个字用金漆描染,于黑夜里冷冷俯视着地面,木头发出的噼啪声清晰响起,子弹一样在耳边炸开。


    谈谦恕感觉自己的脖子上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他再次看向手机,屏幕上红点依旧纹丝不动,终点就指向这里。


    祠堂为什么燃起来了,应潮盛是不是还在里面?


    保安呢?为什么周围连个灭火器也没有?!


    一个一个念头闪电似的窜过脑海,谈谦恕急切地搜寻,视线快速地掠过,他的心脏飞速跳动着,灵魂被这烈焰烧成两半,疯狂的向脑海里传达着繁复的信息。


    滚滚浓烟已经升起,腾呼着飘至上空,柱子已经燃了起来,一面墙上缠绕着蛇一样的火焰,当初浴室里一切还历历在目,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了上来,谈谦恕吸了一口气,低头猛地冲了进去。


    殿内纵广,极深。


    浓烟一股一股的袭来,可见度明显降低,隐隐火光中看到一排排黑红相间的牌位,长明灯剧烈地燃烧着,摆放贡品的长桌轰然倒塌,那些牌位像融化的雪一样跌进火里,发出惨烈的噼啪声。


    “应潮盛——”


    谈谦恕在殿内找了一圈,炙热的气流呼啸着袭来,不断传来房梁倒塌的声音,殿内柱子被烧得烫人,黑烟暴起,木头脆弱的嘎吱声呻吟着。


    没人,他人到底在哪里。


    火势继续蔓延,呼啸着吞噬掉四周,门口熊熊燃烧的木梁轰然跌落,火墙越发高涨,再过一分钟,门口就会被堵死,谦谦恕瞳孔倒映着熊熊大火,脸色被映照的通红,他死死盯着门口,直到眼睛被熏得发疼,他猛地别开眼,低头弯腰吸了一口气,继续摩挲着待在殿内。


    殿内四周都查看过,唯一没有看过的地方就是牌位后面,谈谦恕用手肘捂着口鼻呛咳,踩着火苗重新来到供桌后,红丝绒幕帘已经被烧出了一个大洞,他伸手扯下,背后景象顷刻间显现出来。


    应潮盛坐在摆放牌位的桌子下,手里把玩着骨灰坛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方黑红描金的牌位,他的脸色同样被烘烤的昏黄,眼睛却隐藏在黑暗里。


    谈谦恕一把拽起应潮盛的衣领将人拖起来,怒呵:“看不见外面都烧起来了吗?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他拖着人欲往外走,应潮盛看着他的背影唇扬起隐秘的笑意,旋即水入沙子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脸上是一副莫名的神色:“废话,火是我放的,我当然知道烧起来了。”


    “你他妈的想把自己烧死是不是?”谈谦恕猛地回头,怒气激得他血管鼓胀,他几乎想给眼前人一拳。


    “没。”应潮盛敲了敲手上牌位,扬手扔进火焰中,神色有些漠然:“我就是觉得挺没意思,死了这么久的人还留在这里供奉,一把火烧了才干净。”


    谈谦恕伸手扳过他的脸,视线紧紧盯着应潮盛双眼,劈头盖脸地问:“我给你说过什么记得吗?”他强迫应潮盛看向自己,眸光似钢针一样刺过去:“死亡是什么?”


    应潮盛说:“死亡什么都不是。”


    他的面容同样被烘烤的热烈,另外半张脸被光影勾勒出轮廓,他笑了笑,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我记得,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说话间,门口又是一截房梁跌落,浓烟再次弥漫,谈谦恕猝不及防吸了一口,他偏头呛咳,眼睛里泪水都渗出来,紧接着,一张防烟面具被扣在脸上,新鲜氧气涌了进来。


    谈谦恕骤然顿住,他霍然去盯应潮盛神情,应潮盛表情看不真切,谈谦恕嗓音嘶哑:“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冲出去。


    几息之后,两道身影一同从火海中蹚出来,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耀眼的火海逐渐落在身后,两人奔出去十多米,最后齐齐坐在地上。


    谈谦恕吸了不少浓烟,肺腑一阵阵发紧,他摘下面具呛咳,两人脸上都被熏得发黑,衣服上是剥落的碎屑,燃尽的灰尘味萦绕着两人,他摘下面具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远处祠堂已经被大火包围,隔着那么远还能感受到热意,谈谦恕面上烘热,心像是浸在冰水里慢慢发冷。


    应潮盛把头靠在谈谦恕肩上,他的语气仍旧听起来很轻,一下一下叫着对方名字:“谈谦恕”


    谈谦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自己的说话声:“你烧祠堂干什么?”


    应潮盛闭了闭眼又睁开,他将手插进头发抓了抓,神情莫名焦躁:“我小时候就经常被关在这里反省,看到祠堂就讨厌。”


    小时候被关在这里,如今心情不好烧掉,听起来是应潮盛能干出来的事。


    谈谦恕手掌拿着那只面具,半响笑了一声:“应潮盛,你不是因为讨厌才烧这里,你为了看我什么时候冲进来才放火。”


    应潮盛歪了歪头,他还拧着眉,精神看起来还有些混乱。


    谈谦恕道:“上次那天晚上幻听是真,今天晚上你纯粹为了试探我。”他将面具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保安不在,连基础的灭火器消防栓都不在,你居然给我了一个化学氧自救呼吸器。”


    他扯了扯唇,凝视着眼前人:“你真不应该拿出来这个。”


    夜风席卷着火光升腾而上,前方祠堂烈焰噼啪燃烧,星星点点火苗在黑夜里爆出,再远处山庄轮廓若隐若现,像是隐藏在天堑中的巨兽,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谈谦恕视线平直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落在应潮盛面容上,又像是要切开对方伪装似的落下,应潮盛面容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烦躁寸寸消失,转而凝成更加深沉的表情。


    又或者说更加锐利的表情。


    丛林深处的捕食者平时撒娇打滚懒洋洋晒太阳,但在狩猎的时候会转化成更加冷酷理性的姿态,确保要一击毙命。


    应潮盛慢慢地扬起了唇,拖长声音:“Honey”


    这声音和他以往没什么差别,就好像他一会要指挥着谈谦恕给他做着做那,然而,他猛地向前暴起,肩膀撞在谈谦恕肩膀上,肩头覆着对方肩头下压,骤然压在对方身上,上身俯低,用尽力气将对方撞倒在地,结结实实坐在对方腰腹处,小腿夹紧腰侧,像是绞住般死死摁住。


    应潮盛双手扳住谈谦恕的脸,低头,暴烈的亲吻对方。


    深吻,又或者说撕咬。


    似乎有无法宣泄的情绪席卷应潮盛整个躯体,他要借着唇齿相贴的亲密迸发出来,他用牙齿厮磨对方的唇,用牙关狠狠地咬,舌尖勾在一起攫取,血腥味在两人唇间散开,一吻结束,应潮盛剧烈地喘着气。


    一股无与伦比的喜悦狠狠抽打在他灵魂上,乃至于他的手指、手臂上肌肉在震颤,胸膛亦是在急剧的振动,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嗓音冷酷,仿佛钝器在石壁上凿刻下永不磨灭的痕迹:“谈谦恕,你爱上我了!”


    他是赢家,是审判者,是随手能使海面陆地显现、是凭空创造奇迹的天神。


    他们是善于伪装的野心家,精心打磨好一副面孔,但最熊烈的大火会烧去一切伪装,被焚烬被吹走剩灰烬,才能暴露出一些东西。


    谈谦恕神情被闪电击中般的空白,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面色隐隐可见戾气,他死死地盯着应潮盛,剧烈喘着粗气,像是被套上枷锁的困兽。


    应潮盛贴在他耳边,语速飞快,仿佛这是不重要的事,他要迫不及待的讲完后说更重要的事:“还记得你那场车祸吗?真正动手的人是融安理事会的闻泰,他借孔祝方儿子孔卓手杀人,又派了一辆车兜底,司机在我这里。”


    “我要你指控闻泰杀人,人证物证我都有,只要闻泰再出事,融安理事会绝对会散!”


    应潮盛喉结重重滑落一遭,他低头,再次亲吻住对方唇,说出的词句仿佛凿刻,一下一下锤在谈谦恕脑子里:“事成之后,你和我结婚,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谈谦恕没说话,只是扣住对方后颈将人凶狠压向自己,在啧啧作响、密不可分的亲吻里看向头顶漆黑天幕。


    亲密关系里永远夹杂着算计、胁迫和控制,感情是抽筋拔骨,生吞活剥,敲骨吸髓后留下的那点红渣。俗尘渺渺,将爱情精心编织成罗网,看谁先擒获谁。


    第85章 暗流


    从祠堂外回到房间里,谈谦恕一直未作声。


    他们二人身上都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脸上皮肤被黑烟熏灰,身上沾着乱七八糟的木头灰烬和燃烧后的东西,狼狈得厉害。


    应潮盛看了看谈谦恕面色,他能想象出自己是什么样子,他脸上出现笑容,牵着谈谦恕的手开口:“我们就像是两块熏肉哈哈哈哈哈哈——”


    冷冷的一个笑话,只有他一个人笑声,谈谦恕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应潮盛慢慢地收声,摸了摸鼻子。


    他看了看自己黑黑的手掌心,要是之前不用说,谈谦恕一定会给他洗澡,对方会先把他打理干净,但是现在——


    他看着谈谦恕走向浴室的背影,对方连话都未说一句,水声响起,浴室门严严实实地一关,里面人连轮廓都看不见。


    应潮盛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用牙齿咬了咬口腔里软肉,霍地站起来走向浴室,伸手砰砰砰敲门:“我也要洗澡——”


    他简直在嚎,敲门的声音又大又响,门框和墙面接触部分被震得发响,要是有邻居完全能投诉扰民,应潮盛锲而不舍的敲门,完全不管自己制造出的噪音有多大。


    哗啦——


    门猛地打开,水汽喷涌扑面而来,谈谦恕面容出现在门后,清水顺着对方额头滑落到下巴,对方眉毛被打湿成一捋一捋,应潮盛脸上出现笑容:“我也要洗澡——”


    他进了浴室,视线在对方身上转了一圈,正想贴上去的时候,谈谦恕拎着浴巾大步走出浴室,应潮盛愣住:“你——”


    对方裸着上身,精悍肌肉上还往下流着水珠,腰间围着一条浴巾,肩背平直挺括,光影落在对方背肌上,沟壑分明。


    应潮盛实在没忍住:“你怎么不给我洗澡了?”


    谈谦恕头也不回,嗓音冷漠得像块冰:“你没长手吗?”


    应潮盛舌尖狠狠擦了擦唇侧软肉,打开花洒冲自己,从皮肤上留下来的水有些黑,他用肥皂涂了两遍,把自己捯饬干净后去卧室。


    房间是他小时候住的,床是当年流行的奢华风格,巨大的床架上雕着花,柜子里还存放着之前用过的小玩意,无论他喜不喜欢,他在这里度过了十几年光阴,当谈谦恕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他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曾经在这里睡了太久,这是他的生长之地,他的巢穴,这里有他大半生痕迹,当谈谦恕躺下的时候,好像昔年一块巨大的拼图终于补上了最后一角,整个画面完整了。


    应潮盛脸上扬起笑容,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手臂搭在谈谦恕腰上,亲亲热热地搂住,又把自己脑袋往对方脖子那里挤,简直想黏在一起。


    谈谦恕原本是平躺着,当下翻身转为背对着他。


    应潮盛脸色一黑,扳住对方肩膀将人强硬地面向自己:“你什么意思?冷暴力我吗?!”


    谈谦恕终于说了第二句话,他静静看向应潮盛:“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如果你再打扰我,我就开车离开这里。”


    应潮盛呼吸一滞,他看向对方,谈谦恕面上没什么剧烈情绪,平静如水,视线亦是古井无波,仿佛他是个无足轻重之人。


    应潮盛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手,他宁愿对方像之前那样把拳击手套扔过来两人打一架,或者那张紧闭的唇吐出字眼说‘我们谈谈’,但是都没有。


    烦死了。


    应潮盛闭上眼睛,他根本睡不着,他吸了一口气面向对方,视线落在谈谦恕闭上的眼睛和唇上,慢慢凑过去舔了舔对方的唇角。


    他一边舔,一边看向对方眼睛,


    薄薄眼皮下眼珠转动的痕迹清晰明显,对方不想睁开眼睛,但也没有推开他。


    应潮盛用牙尖轻轻咬了咬谈谦恕下唇,含糊而亲昵地开口:“我已经选好了戒指,下次给你看。”


    “我们去教堂举行婚礼,去你熟悉的地方,等婚礼结束我就陪着你看你妈妈,我想告诉她我和她儿子在一起了,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夜色寂寂,衬得应潮盛的嗓音很清,他的声音里有甜蜜而梦幻的滋味,他静静开口:“然后我们一起去看我妈妈,我哥那里我来搞定,他们会祝福我们的。”


    “我们重新买一套带院子的房子,离星越近些,这样你去公司也方便。”


    “要不要养个宠物?”应潮盛说出口后立马否决:“要照顾好麻烦,我不喜欢。”


    “不过你喜欢吗?你小时候家里养过。”应潮盛若有所思,他凝视着对方眉眼:“要是你喜欢,我们就养一个。”


    “不喜欢。”谈谦恕冷冷道:“照顾你已经很麻烦了,我不想再照顾宠物。”


    “还有——”他低喝:“现在不要再咬我了,睡觉!”


    应潮盛舒了一口气,重新躺好,懒洋洋地开口:“晚安。”


    “”


    “你应该也对我说晚安,但是今天我原谅你了,下次注意。”


    “闭嘴,别说话,睡觉!”


    身边人终于安静,谈谦恕闭上眼睛,他的手掌搭在一起,手指无声轻敲着,他以严苛目光审视自己,暗暗推算着失去和得到的东西,心中无数纷扰思绪一起涌上,过了很久后才睡去。


    *


    月沉阳起,天边火烧云瑰丽,东方大片烟霞缭绕,室内气氛沉肃冷凝,孔祝方坐在沙发上,手掌焦躁地抓揉着皮革,右脚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地板,却不敢催促,只是时不时瞥向紧闭的房门。


    门被打开,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出现,孔祝方熟悉他,此人叫刘学文,这些年一直为赵东宁做事。


    他忙站起来:“刘秘书——”


    刘学文脸上带着笑意:“孔会长,大领导在里面。”他压低声音:“方才有人汇报工作,说了些理事会的事。”


    孔祝方顿了顿:“多谢。”


    刘学文笑笑,侧身让路,等孔祝方进去后将门轻轻关上。


    红木桌上放着展开的文件,赵东宁坐在椅子上,今年不到六十,脸上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他常这样,被说是铁血手腕。


    孔祝方低声道:“老师。”


    赵东宁:“坐。”


    孔祝方知道,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与对方见面的机会,对方愿意见他便还有回旋余地,他斟酌着语言慢慢开口:“这些年有愧老师教导,时至今日,一切下场是我该得,可惜连累了融安理事会,耗费老师这么多年心血。”


    一周前开始,他便被带走调查,虽然最后放了出来,但风言风语没有停息。


    之前理事会为民众兜底一事略微挽回些声誉,方从这刀山火海中解救出来,又传出他收崇兴钱,正值多事之秋,理事会风波不断。


    赵东宁闻言脸上有了表情,深深看向孔祝方:“你也不用说连不连累,耗费的岂止是我的心血。”他闭了闭眼:“有时候听见你们做的那些事,我在想,干脆解散理事会算了”


    孔祝方脸色一变,嗓音干涩:“老师”


    赵东宁脸上出现一个不带温度的笑意:“让摁星越,星越也摁下了,又找人给你们收拾烂摊子,把屋子打扫到一半,又传出收钱的事。”


    孔祝方无言以对,他将手覆在面上,脸色青红交加,赵东宁突然拿起桌上电话:“把闻会长也叫过来。”


    孔祝方心中一凛,他眼睁睁看着门被推开,闻泰那张脸出现在面前。


    闻泰是什么时候搭上赵东宁这条线的?


    孔祝方心念电转间闪过这个念头,脸上向闻泰递个笑意,闻泰也点头颔首,赵东宁看着这两人,他站起来:“坐这里好好想想,捋一捋这些年做的事情。”


    刘学文从门口进来,客客气气地笑了笑,在孔祝方和闻泰对面坐下:“两位会长,我在这陪着你们。”


    闻泰低首,桌面上的纸笔沉默着瘫在桌上,走到他这个岁数知道一件事,能被叫过来已经十拿九稳,赵东宁能开口绝对是知道了某些事情,而如今,姑且有回旋的余地。


    闻泰拿起笔,在纸张上写下一行字,仔细折好后交给刘学文:“刘秘书,您受累。”


    刘学文颔首,孔祝方思索后,也拿起笔,一行一行的字雪一般落在纸上,他学着对方样子折好,然后交给刘学文。


    刘学文客气,周身气质拿捏的恰到好处,他送两位会长出门,看着两位的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才回到赵东宁身边,他将那两张纸展开递过去。


    闻泰的那张纸上字很少。


    【十月二十七日,借修车暗做刹车手脚,遣货车上慈恩寺山路,司机失踪。】


    赵东宁瞥了一眼那张纸:“看吧,之前做事的时候不利落,现在事情出来了,到处找人给他收拾烂摊子。”他脸上凝了个冷淡的笑:“一个个的,从暗处争往窝里横,别人还没动手,自己人倒先刺自己人。”


    刘学文恭恭敬敬地听着,未作声。


    半晌后,赵东宁开口:“保闻泰。”


    “是。”刘学文颔首,略一迟疑后开口:“前阵子传唤星越的时候,我和谈明德的儿子见过面,聊了很多,他是个非常有想法的年轻人,不过听说有个哥哥,家里孩子多少不了兄弟相争。”


    “有想法就要给年轻人提供平台,问问需要什么。”


    “是。”


    *


    “祠堂怎么着火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应潮盛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他将画面摁下暂停。


    应毅坐在他对面,眉头皱着。


    应潮盛无所谓地开口:“可能是长明蜡烛落地上,引燃了什么东西吧。”他端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才道:“木质的老建筑易燃,转眼就没了。”


    应毅脸上是个不赞同的表情:“几个人向我告状,说你晚上带个外人回来,特意把保安调走,专程回来放火烧的。”


    “我回来是为了泡温泉!”应潮盛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口:“哥,放火是临时起意,不是专程回来烧房子的。”


    应毅:


    “而且他也不算外人。”应潮盛脸上有了笑容,将膝盖上电脑转了方向面对着应毅,兴致勃勃地开口:“我和他马上就要结婚了,你觉得这些婚礼流程哪个适合我们?”


    第86章 法庭质问


    谈宅的书房坐落在院子西边,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室内木质的地板一格一格亮起来,照得那方金丝楠木茶桌金灿灿的,像是黄金融化后涂抹出来的色彩。


    谈谦恕半边侧脸沐浴在阳光下,谈明德坐在他面前:“听说你最近几天一直没去星越?”


    谈谦恕的表情有些意外:“这些事情我都要给你汇报?”他靠在椅背上,桌角的边缘紧挨着他的裤腿:“我就不能去放松心情调节生活?”


    谈明德笑了一声,端起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旋即又给对方面前的茶碗注水:“调节生活自然可以。”他不疾不徐地开口:“调节生活调节到别人的老宅去,祠堂还烧了一晚上。”


    他脸上的纹路像是潮水,又仿佛是海面起伏的波浪,随着说话间刀锋上寒光似的流淌出来,谈明德盯着谈谦恕,面上看起来有些疑惑:“你是怎么想的?”


    【你是怎么想的。】


    这不只是去应家老宅,祠堂烧了如何想的,谈谦恕清楚,对方问的事比这严肃得多,换句话说,谈明德在问他如何处理和应潮盛的关系。


    他双手搭在一起,避重就轻地开口:“我们在谈恋爱,去他家里看看他长大的地方也算正常。”他看一眼窗外茂盛的树,头顶硕大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稀疏的影子,颜色淡得仿佛被稀释的墨。


    谈明德笑了一声。


    这道声音像是从对方胸腔里发出来的,短促而锐利:“你之前专门开辟板块报道崇兴,又第一个撕开崇兴作假,现在又向法院指控闻泰故意杀人未遂,桩桩件件,你这个恋爱谈的倒是费劲。”


    谈谦恕抬手摁了摁眉骨,这个动作让他半张脸落在阴影里,顷刻间又放下:“我做自己该做的事。”


    谈明德视线缓缓地扫过对方,带着重量的眼神落在谈谦恕脸上,像是要透过那张云淡风轻的面容看透对方灵魂。


    谈谦恕依旧靠在椅子上,一只手臂搭在桌子上,稳稳当当地坐着,谈明德突兀道:“有些事,我们不能卷进去。”


    “我在绗江待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事情,今天起高楼明天宴宾客,风头盛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只要走错一步,楼就塌了。”


    他抿了一口茶,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开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现在已经代表着星越,代表着一种态度,应毅也好赵东宁也罢,哪个都不要掺和进去才好。”


    谈谦恕面色未变,安静听着:“你之前不是要二哥和时兰小姐订婚吗?时家是赵系一派的人。”


    “此一时彼一时。”谈明德不客气:“晚泽要是和时兰结亲,我们便继续规规矩矩和应家做生意正常往来,但他们两人没成,我们和应家做生意都要收敛些。”


    谈明德嗓音有些重:“你倒好,和应毅他弟搅合在一起!”


    谈谦恕若有所思:“你原本是不是想说我们‘鬼混’在一起?”


    “不要在这跟我咬文嚼字!”谈明德话说的非常不客气:“要是星越的总裁做一些公私不分,我不介意董事会把你权利和职务收回来。”


    谈谦恕目光落在茶桌上,树木横切面一圈一圈的纹路由小极大周而复始,纹路在阳光下色彩灿烂,他慢声道:“我和他的恋爱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恋爱,他会用感情逼我、利用我,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谈明德眉梢扬起来,嗓音讥诮:“听起来你脑子还算清醒!”


    谈谦恕深深看向对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道:“到家一趟,我去给奶奶上柱香。”


    谈明德看着对方走出书房,大概走出去五六步,似乎电话响起,对方将手机递到耳边,嗓音夹杂着风声若有似无地飘在他耳中:“在和我爸聊天被教育了他嫌弃我们两个鬼混厮混”


    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连带着声音也归于寂寂,谈明德吸了一口气,狠狠搓了搓脸骂道:“混账玩意,什么话都往外说。”


    罗汉松静静伫立在庭院,前段时间才修剪过得树冠圆润平整,树枝舒展遒劲,树底用一圈黑色栅栏围起来,上面落了一层浮土,日升日落,佣人在大扫除的时候擦过又光洁如新。


    *


    早茶馆子里人声鼎沸,大蒸笼被掀开一角,老板端着盘子穿梭在桌子间留下的通道里,忙活着放菜收钱,刚刚出锅的凤爪冒着热气,胶质的表皮上泛着油亮,虾饺更是晶莹剔透,一圈掐得细致的褶皱落在上面,茶水炉放在靠墙的位置,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走路声说话声掀开蒸笼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各色方言汇聚,墙上电视机里女主持人播音腔字正腔圆的传来。


    “融安理事会于昨日再爆一则丑闻,会长闻泰于家中被警方带走,消息称,案件与早前一起车祸有关,值得深究的是,此前车祸被认为是孔祝方会长儿子动手,如今突遇翻转是否关乎利益输送,本台将进一步追踪——”


    嘈嘈杂杂中,声音被压制住,有的食客好奇去看,只见屏幕最低层小字轮番滚动【融安理事会再爆惊天丑闻——会长闻泰被警方带走】。


    “真是晦气,理事会都出了多少事情了,之前推的崇兴像狗屎,又是收钱又是被警察带走的,占着位置一天天不干事”


    “没错,之前崇兴,我把老本都砸进去了,原本想着喝口汤,结果什么东西都没捞到,老本都砸进去了!”


    “谁说不是,养老钱都扔里面里,晦气的东西,每个会长都不干好事,照这样下去还不如解散算了。”


    早餐店的嘈杂传不到远方,众人抱怨几句又开始一天的生活,一辆车停在警署门口,司机转头道:“时律师,到了。”


    时兰应了一声,她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手上拎着公文包,疾步穿过大门向内走去。


    走廊里带着陈旧皮革的闷味,随着厚重铁门被打开,金属声冷冷作响,闻泰稳稳走出来,乍见阳光,他眯了眯眼睛。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已经被关了快二十四小时,期间他只休息一小会,眼睛里出现红血丝,但是他精神很好,不像大多数人被带走或在监狱待一阵子后断崖式衰老,闻泰仍旧精神抖擞。


    警察拿来一张薄薄的保释文件,闻泰垂眼,扫过之后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一位女士出现在门外,不露声色将闻泰和警察隔开:“你好,我是时兰,目前是闻泰闻会长的律师。”


    警察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位律政佳人有所耳闻,他照例叮嘱一些关于保释后的问题:“从现在到开庭前这段时间不能离开绗江,保持随传随到的状态。”


    闻泰抬笔,最后一笔收尾:“当然。”


    时兰和闻泰一同走出去,时兰道:“我刚才过来时看了,路边有记者蹲守,闻会长打算走那条路?”


    闻泰道:“从正门走。”


    时兰和他一同出去,甫一出去,街边蹲守已久的记者一窝蜂涌来,几位保镖上前张开手臂用身体隔住人群,在这间隙里,还是有几个话筒杵在闻泰身边:“闻会长,请问您对此次指控案怎样看?”


    “星越总裁谈谦恕起诉你毁坏刹车蓄意谋杀意图嫁祸孔会长,请问是否有其事?”


    “据传您和孔会长之间存在竞争关系,请问是否属实?”


    “经此一事,您认为自己还能胜任融安理事会会长吗?”


    一个个问题像是沙尘抛在闻泰脸上,他面上表情未有变化,仍旧是那副温和的老好人样子,他头发花白气质儒雅,闻泰扫视一圈,脸上出现笑容:“开庭在下个月,我相信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


    上车后车门关闭,汽车扬长而去。


    时兰坐在车里,膝盖上放着最近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资料,她的手指合拢摩挲,这是她思考时惯性动作。


    这个案子,在接手时便知道麻烦,除了案子本身外,还涉及着各种宛如蛛丝般吊诡的利害关系。


    谈谦恕,绗江传媒大王的儿子,最开始报道崇兴科技造假的人,一手引爆了某个炸弹。


    闻泰,现任理事会会长,意图嫁祸孔会长,显然对方是成功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孔祝方失去话语权。


    倘若闻泰败诉或是有罪,以现在理事会的状态,逃不脱解散的命运,而这恰恰是最重要的,这案子的背后,直接关乎到赵与应之间的博弈。


    时兰想到这里,她捋了捋头发:“闻先生,我们谈一谈关于你的辩护方案。”


    她微微坐直了身体:“谈谦恕向警方递交的证据里,他们递交检测报告,在只有刹车螺母松动的情况下,不会造成刹车失灵,这个事实对你非常不利,另外,他们找到了慈恩寺公路上货车司机。”


    时兰道:“我目前的想法是,攻击对方证据链不足,最不利的情况是,你可能会被以破坏交通工具定罪。”


    闻泰面上波澜不惊,淡淡笑了笑:“嗯。”


    从闻泰被保释出来仅仅过了二十多天,便是案件开庭日。


    谈谦恕睁开眼睛,不出意外地看到一张脸。


    应潮盛破天荒的早醒来,他目光落在谈谦恕身上,瞳孔幽黑,不知道思索些什么。


    谈谦恕从床上另一侧下来,拉开衣柜一件件穿衣服,他肩膀宽,利落线条在腰腹处又收紧,人鱼线明显,背上还有这几天留下的痕迹,随着他套上衣服,这些痕迹被掩盖住,转眼间就成了一副禁欲样子。


    应潮盛支着脑袋,突然开口:“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谈谦恕转过身,只见应潮盛张开手掌,一枚被链子圈套住的戒指垂下,在阳光下微微晃着。


    谈谦恕视线被吸住,看了几秒后问:“现在给我?”


    “是,已经迫不及待了。”应潮盛说着,从床上跳下来,他将项链挂在谈谦恕脖子上。


    谈谦恕用手指摩挲一二,脸上是淡淡笑意:“怕我临战倒戈,再用这东西拴住我?”


    应潮盛认真点了点头:“我今天坐在旁听席上看着,真怕你当庭反水临时翻案。”他眯着眼睛看向对方,意有所指:“你答应过我,我们会一直下去,所以你是想和我结婚的,对吧?”


    “当然。”谈谦恕也笑了笑,半真半假地开口:“不过我不太清楚,你愿不愿和我结婚。”


    “那我今天给你送戒指做什么?”应潮盛拍了拍对方肩膀:“Honey,回来给你补一个求婚仪式。”


    “好,我等着。”


    两辆车从公寓开去,一同向着法院驶去。


    法院门前台阶高而广,一枚徽章在门前凝着肃穆冰冷的光,应潮盛信步而上,开庭是上午10点,提前二十分钟入场,手机静音。


    法庭纵高且广,深色木栏将审判席和旁听席分隔开,地上铺着红毯,旁听席已是座无虚席,应潮盛走过去,自有人将位置让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应先生,请坐。”


    应潮盛坐下,他这个位置和谈谦恕相隔很远,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方背影。


    椅子不舒服,他随意靠着,法官进入后全场起立,他也漫不经心地站起来,等法锤落下的那一刻,全场寂静,只余下通风管道换气发出的蜂鸣。


    法官的声音传至每个角落:“本案编号20251075,被告人闻泰,被控一项谋杀罪,现在正式开庭,请控方开庭陈词。”


    主控姓张,男,从业近二十年,起身道:“法官阁下、陪审团,本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案。被告闻泰,为了夺取融安理事会绝对控制权,利用孔祝方之子孔卓年少无知,在其拧动刹车螺母后将其刹车油管钻孔封蜡,又派卡车在其经过路段蓄意撞车,意图嫁祸于人,本案已造成两位当事人受伤住院,控方将以证人、物证还原案件经过,请求法庭依法定罪。”


    张大律师看向谈谦恕:“请第一证人陈述案发当日,你对车辆情况判断。”


    应潮盛看着谈谦恕站起来走向证人席位,他穿着风格沉稳,西装外套被脱下,马甲裹在身上,在证人席位站定。


    下一瞬,平稳嗓音传至整个法庭:“我是本案证人,当时盘山公路,我们踩两次刹车时一切正常,换位置后刹车失灵,若拧动螺母不可能造成如此结果。”


    张大律师不疾不徐,引导着谈谦恕开口:“你对刹车判断是否有关键证据?”


    谈谦恕道:“车祸后我请技术专家模拟实况,有出具的鉴定报告,统一认为,只有在对刹车油管钻孔后才能导致刹车失灵。”


    张大律师道:“钻破刹车油管,是否需要明确杀人意图?”


    谈谦恕道:“自然,需要专业工具、需要踩点避人,这一切都昭示着借刀杀人的意图。”


    法庭的音响足够将证人席上话语清晰而明确的传达到任何一个角落,应潮盛安静听着,控方律师结束后便是辩方盘问。


    时兰站起来,这位年轻的律师气质冷静:“谈先生,你刚才说孔卓拧动螺母完全无法造成刹车失灵,而只有在钻孔时才会导致失灵,请问你如何判断?你有证书?你有维修车辆经验?”


    谈谦恕道:“这是基于专家鉴定结合汽车残骸出具的结果,与我本人有无证书无关。”


    时兰脸上出现疑惑的神情:“请问你有没有亲眼看到我的当事人钻孔?”


    谈谦恕脸上出现淡淡笑意:“时大律师,我若是看到的话,你的当事人在半年前已经入狱。”台下有低低笑声传来,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拧动螺母和给刹车油管钻孔造成的痕迹完全不同,前者是不规则痕迹,后者是平整孔洞,同时,刹车时造成的阻塞感、刹车时间、制动距离天壤之别,前者不致命,后者存在杀人意图。”


    时兰敏锐捕捉到漏洞:“你认为,单凭孔卓拧动刹车螺母不会导致刹车失灵,从而认为一定有人毁坏刹车油管,但你无法证明第二人是谁。”


    时兰开口:“法官阁下,证人证词以个人主观经验推测,存在立场,并非事实公正,不应作为证据采纳。”


    所有目光集中在两人身上,辩方律师咄咄逼人,证人微微沉默,应潮盛好整以暇地看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掌心。


    只见证人缓缓出声,语气极稳:“时大律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时兰微微一顿:“请证人在覆问环节提出,现在是辩方盘问阶段。”


    男人嗓音低沉悦耳,没管那些,慢条斯理地开口:“去年,你与我二哥陆晚泽定下婚约,后来由他单方面解除,你今日对我所有盘问是否针对我个人?”


    话音落下,全场起先沉寂,而后犹如沸腾的水,陪审团相互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时兰眉头一皱:“私人事情与本案又有何关系,请勿偏离法庭。”


    男人的嗓音冷静,仿佛是雪山终年不化的陈雪,清晰得传至每一个角落:“相反,我从来未偏离法庭。”


    “从一开始,我对车辆的判断基于专家鉴定,基于痕迹鉴定,基于模拟推理,我不外乎想证明一件事——拧松的螺母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被钻孔的油管,而有人故意制造死亡,这是事实。而时大律师反复强调我的判断是主观推测,涉及立场并非事实,毫无依据质疑攻击,倘若涉及立场,时大律师立场是什么?”


    现场再一次陷入骚乱之中,陪审团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两人身上,低低私语。


    时兰脸上出现半秒的怔愣,她飞快掩饰而过:“法官阁下,证人恶意引导陪审团,企图私事掩盖法庭,申请剔除该段发言。”


    法官与左右对视一眼:“证人对立场作出回应,与案件相关,驳回。”


    时兰知道,这已经对陪审团造成影响,对方的目的达到——要把水搅浑。


    应潮盛看向前方,谈谦恕仍旧是正装,头顶灯光落在对方侧脸上,打造成一股怦然心动的光影,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初对谈谦恕提起兴趣的时候,好像也是对方在新闻发布会上的演讲。


    谈谦恕平时话不多,但需要对方开口时候,会锐利而清晰的表达自己观点。


    前方张大律师开始覆问:“你刚才觉得螺母痕迹与钻孔痕迹是否取得专业人员鉴定?”


    谈谦恕道:“是。”


    张大律师道:“你确认,导致车祸的原因是由于钻封蜡而非拧动刹车螺母?”


    谈谦恕:“我确认。”


    这三个字落下,应潮盛看着谈谦恕离开证人席。


    他手掌合在一起,微微摩挲了一下,看向对方背影若有所思。


    张大律师站起来:“法官阁下,控方接下来传召证人,货车司机,他将当庭阐述,本案案发经过、以及背后受何人指使。”


    控方第二位证人走向证人席。


    张大律师问:“案发之前,有没有人联系过你?要你做什么?”


    “有,要我开车行驶到慈恩寺的盘山公路上,盯着一辆法拉利,如果那辆车没有侧翻的话要我撞上去。”


    张大律师:“他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货车司机: “事成之后给我200万好处费。


    张大律师:“你看到法拉利后,做了什么?”


    “我踩了油门,挂档,向着他们的车开过去。”


    张大律师:“你是不是故意驾车撞向被害人?”


    “是,我只想拿到那笔钱。”


    张大律师:“撞人之后,对方有没有联系你,说了什么?”


    “有,让我再等几天,最好躲一下,等风头过去再说。”


    前方还在进行主问阶段,两人一言一语的开口,应潮盛没怎么认真听,他思绪开始飘荡,视线大多数时候落在谈谦恕身上,对方手臂放在桌子上,姿态从容自然。


    时兰盘问:“从案发到现在,你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我躲起来了。”


    时兰:“在哪里躲起来了,谁能证明?”


    “打零工干日结,躲到乡下院子里,后来吃饭差点被杀,路上监控都能证明。”


    时兰步步紧逼:“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你说你差点被杀,这时候出现就不怕吗?”


    “怕,我一直很害怕。”司机的声音颤抖,嗓音嘶哑:“我被人盯上,出门吃个饭都有可能被打,每天担惊受怕,我这个时候当然也怕,但我不想再过这种东躲西藏的生活了,我想回家看看我孩子。”


    时兰道:“你躲的这段时间里,你说自己成天担惊受怕,那到底谁在帮你躲了那么长时间?”


    “应先生。”


    应潮盛眉梢微微挑起来,手掌轻轻摩挲着桌面。


    “他凭什么帮你?是不是他以此为要挟,要你指认谁?”


    司机猛地抬头:“他为什么要挟我?我们无冤无仇,又没有利益纠纷,为什么要我无端指认谁?”他唇抖了抖:“你们在欺负人,不把人当人——”


    眼看着他情绪激烈,周围看守的警察将人制住,时兰转头看向法官席:“法官阁下,各位陪审团,本案关键证人货车司机,在案发当日到现在,整整几个月才被找到,如此漫长时间段内,证人身在何处受谁影响与何人接触,是否被威胁、引诱、指使,完全没有任何证据能被证实。”


    “因此,该证人证言可信度极低,真实性存疑,恳请法庭不予采信。”


    台上法官白色发套在发着光泽:“质证发言本庭已经记录在案,关于真实性、证明力,将结合全案证据在评议时予以综合评判,当庭不予肯定。”


    法官道:“法庭调查结束,辩方做好辩护准备,现在休庭十分钟,十分钟后继续开庭。”


    话音落下,原本肃静的法庭中骚动起来,拉开椅子的响动声络绎不绝,应潮盛视线注视着前方,谈谦恕没动,对方偏头和张大律师说些什么,张大律师偶尔会点头。


    应潮盛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再移至辩方席位,时兰低头看着手机,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利箭般直射过来,应潮盛和她有一瞬对视,他还想再看去,就见时兰已经离开目光,重新落座。


    应潮盛手掌抵在唇边,他脑中还是时兰的那个眼神,却一时半会琢磨不出什么,十分钟转瞬即逝,转眼间又开庭。


    时兰道:“闻先生,请你向陪审团,清晰陈述你在本案中立场。”


    闻泰起身:“法官阁下、各位陪审员,我没有指使任何人破坏车辆,更没有下令撞车。所有指控,均为虚构、伪造。”


    时兰道:“控方称,你在孔祝方之子拧动刹车螺母后,另派人钻破油管,造成刹车失灵,你对此有何回应?”


    闻泰脸上出现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荒谬,我从未接触过涉案车辆,就连孔祝方之子赛车一事也是应先生无意间透漏给我。”


    “你是否有杀人故意?”


    “当然没有。”闻泰环视四周,脸上是个诚恳的表情:“我已经是融安理事会会长,为何要杀人?我没有动机。”


    时兰道:“法官阁下,辩方对被告人的询问完毕。”


    张大律师起身:“闻先生,你刚才说自己无罪,但和司机联络转账的人是你下属,控方证人的专业证言、货车司机当庭指认,你要陪审团相信,这么多人联合起来陷害你?”


    闻泰唏嘘道:“我不清楚,为何会这样。”


    张律师冷冷道:“你不清楚,你怎么会不清楚?你与孔祝方同为理事会会长,但他比你年轻,比你前途远大,你们之前在过去三年里至少有五次公开冲突,你们不只是分歧,而是私人恩怨。”


    闻泰抬眼,目光乍冷:“我不认同。”


    “你不认同没关系,事实是从孔祝方儿子被利用对车动手之后,孔祝方失去了理事会近一半权利,整个理事会里唯你马首是瞻,你是这场车祸里最大、唯一的受益人!这一点,你承不承认?”


    闻泰道:“这只是权利调整罢了。”


    张大律师大声道:“你可以否认动机,否认手段,但是铁证如山,你否认不了自己获取的利益!”


    他转头看向前方:“法官阁下,闻泰是这场事故里最大受益人,他有理由、有动机,借孔祝方儿子拧螺母行私欲,请各位陪审团明鉴。”


    法庭已经呈现向一边倒的势态,各种窃窃低语不绝于耳,应潮盛靠在椅背上,此刻时兰骤然开口:“法官阁下,我方在刚刚庭审过程中,新取得关键性证据,相关人员目前在旁听席就座,我方申请该人员退出旁听,传唤出庭作证。”


    张大律师率先开口:“我方反对,辩方此举属于证据突袭,严重影响公诉人质证准备。”


    时兰不避不让:“该证人并非庭前刻意隐匿,而是方才掌握关键事实,为查明案件事实,实现司法公正,恳请法庭准许出席。”她目光直直向后看去:“请准许旁听席第三排第四位应潮盛先生,出席作证!”


    一道道视线骤然落在应潮盛身上,所有人像是猫头鹰一般转过脸来,法官:“准许。”


    应潮盛掌心捏住桌沿,他居高临下地看向这硕大法庭,而后慢慢松手,法警上前,带着他走向证人席。


    一张照片被投放在屏幕上,背景是黄绿相间的草原,巨大的平顶树矗立在身后,画面中两个男人笑着看向彼此,繁密茂盛的树间隐隐可见一头花豹,夕阳如火流云如烧。


    短短几息,应潮盛想通了所有。


    时兰锋利的目光袭来:“应先生,请你如实回答以下问题。这张照片上右侧的男人是不是你?”


    应潮盛说:“是。”


    时兰:“照片左侧的男人是不是谈谦恕?”


    应潮盛尾指动了动,他静静地注视着那张照片:“是。”


    时兰道:“截止现在,你们是不是恋人关系?”


    头顶苍白冰冷的LED光旋转扭曲,幻化成一轮火红的夕阳,流云如烧平顶树苍翠,一望无际的草原映照着霞光满天,仿佛一滴水跌入漩涡中,照片刹那间被扭曲成另一番景象。


    火光冲天的夜晚,木板噼刨声剧烈,熊熊大火烧灼成最彻底的真,思维浸在万顷浓烟里,周身急速下坠、翻腾,扭曲的彩色变成无意识的图案,最后一声歇斯底里的声音传至耳边:你爱上我了!


    心脏爆开、血管炸裂,周身血液轰的一声逆流,理智被轰然撕碎,烧灼在情海里,海水倒灌天地翻转,四周如此寂静。


    隔着重重人群,应潮盛向着谈谦恕看去,对方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修长的手指勾起项链,今天早上送出的戒指微微晃着,璀璨光亮幻化成密不可分的罗网,从那头罩了下来。


    ‘不过我不太清楚,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对方早就和赵东宁达成协议,指控闻泰杀人是真,证词无效也是真。


    以情相逼,以爱相迫。


    应潮盛抬眼看向四周,一张张面孔落在他眼前,五官像是滴在水里的墨痕般消失,四周泛起了白光,所有变得模糊,唯独今早吻过的那张脸看向他。


    这才是谈谦恕。


    所有视线集中到证人席,男人双手撑在桌子上,衬衣领口开了一颗纽扣,头顶苍白冰冷的灯光落在男人侧脸上,皮骨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眸底神色。


    这位自小金马玉堂养出来的一身华贵气质的人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冗长的静默里想什么,众人只是觉得他耗费太多时间,久到所有人失去耐心,久到时兰再一次开口。


    “请问应先生与控方关键证人是不是恋人关系?”


    应潮盛点了点头,慢慢地挤出一口气,他隔着人海和某个人对视,半响后他勾唇:“是。”


    时兰清晰冷静的嗓音响彻整个法庭:“崇兴科技公司最开始由星越传媒谈谦恕报道,而后续剑指理事会,此案不单是一场车祸,更是涉及复杂的利益纠葛,而应潮盛与控方证人谈谦恕为恋爱关系,有理由怀疑这是一场针对融安理事会的构陷,证言、物证真实性严重存疑,不具有可信度,恳请法庭不予采信!”


    作者有话说:


    作者非专业,法庭上戏份、台词不妥之处请指正。


    Ps:应潮盛在旁听席被叫上去问话的情况现实绝对不可能出现,只能说又艺术加工了很多……【磕一个】


    Pps:现实中,扯律师私生活的情况下,法官会引导陪审团不予理会,至于突然传旁听位出席,几乎必定驳回。【再磕一个】


    本章二合一,感谢大家的一直以来的霸王票、评论和营养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居然拥有那么多……


    每个人终将有自己的报应——献给谈谦恕、应潮盛两人。


    第87章 参天大树


    闻泰一案是今年被关注的案子中最夺人眼球的那一桩。


    法庭反转,控方关键证人证词无效,辩方尾声翻盘,桩桩件件拎出来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庭审刚结束,法院门前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记者围追堵截,闪光灯留下瞬间冷白的光线,闻泰冲着镜头招了招手,面上是个温和的笑容。


    还没到中午,太阳和煦,整个天空晴朗明亮,围绕着法院的众人散场,人群洪流依旧向着城市中心涌去,深色车膜隔绝了所有窥视,但是从车内依旧能清晰地看清楚外界。


    车挡板全然升起,将车辆前后分割成两个泾渭分明的区域,司机静默地坐在驾驶位,后座上两个人轻轻握了握手:“谈先生,这次谢谢你。”


    两只手一触即分,谈谦恕道:“刘秘书言重了。”


    刘学文摆了摆手,他四十来岁,大多是时候表现得有礼,这次也不例外:“要不是谈先生的那张照片,我们可能还得费更多力气。”他看向对方,伸出了一条橄榄枝:“赵老师很欣赏你这种青年才俊,平日里也喜欢和年轻人多交流,下周有个慈善晚宴可以见到他。”


    他拿出一张请帖递过去,谈谦恕接过没打开,面上是淡淡笑意:“到时候有时间一定去。”


    刘学文一听这话就知道明白了,倘若真想去怎么会说有时间了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方,又在电光火石间压住流转的视线,面无异色地笑了一下:“好,到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叫人安排。”


    他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脸上是个温和的笑容:“上次聊得项目已经有眉目了,文创开发和大型园区宣传,只有星越符合资质,至于地区规划和容积率也好说。”


    谈谦恕面容隐在阴影里,唇边泄出一抹笑意:“多谢刘秘书从中斡旋。”


    刘学文笑一声:“好,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谈。”


    另一辆车停下,远处行人变得稀少,等到周围人渐渐稀少起来,刘学文下车后坐进另一辆车里。


    谈谦恕把挡板降下,他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方才脸上情轻松淡然的神情一扫而空,他拿出手机轻车熟路的点进某个界面,一个红点快速移动着远去,不知道是自己开车还是有司机接,谈谦恕看了一会阖上眼睛,后形状锋利的眉峰勾勒出深沉的影子,从眉骨到下巴显得轮廓凸起,让他面容更加英挺的同时含着一层薄薄的肃气。


    他静坐着,司机不敢从后视镜看,只将目光落在远方,谈谦恕脑海中仍旧是如潮水般思绪,一道电话铃声突兀响起,谈谦恕猛地睁眼霍然抬臂,是谈明德打来的。


    他当下便不这么着急,用骨节压了压眉心后才接听:“爸?”


    谈明德言简意赅地道:“我派人接你直接回谈宅,这几天先别出门。”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谈谦恕答应了:“好。”


    他坐在车上没动,远处平直的道路多了几辆车,而后车门被打开,一道身影坐进来,谈谦恕有些诧异,旋即脸上多了些笑:“二哥。”


    陆晚泽神色不太好看,指挥着车辆移动,前方两车开路后方一车断尾,车子缓缓驶进道路上,他才转头看向谈谦恕:“我看了法庭录像,你一下子得罪很多人,这几天不要出门。”


    谈谦恕应了一声,嗓音平淡:“我知道。”


    陆晚泽神情有些奇怪:“为什么应潮盛在法庭就能承认你们是恋人,你手上有他什么把柄?”


    他已经看了录像,这是唯一想不通的点,谈谦恕临阵倒戈不说,应潮盛被摆了一道竟也能善罢甘休。


    谈谦恕看向窗外,说得很慢,每个字细听起来又有了别的意味:“大概因为他怕真的和他爱人闹掰。”


    陆晚泽皱起了眉头:“他爱人在你手上?”


    谈谦恕慢慢地偏头,眸光幽黑,唇角却微微掀起,像是一尊被注入灵魂的雕像:“因为我是他爱人。”


    陆晚泽视线变了几次,神情有惊疑也有困惑,最后缓缓变成复杂。


    谈谦恕欲开口,陆晚泽抬手率先道:“我不在乎你们谁利用谁互相玩什么花样,也不想知道你们是狼狈为奸还是为虎作伥,我对你们私生活、你们相处模式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把手机抵在谈谦恕面前:“不要再让谈明德给我打电话让我对你的安全负责,在空闲时候我想放松去喝一杯,而不是搅在一堆事情里面。”他直直看向谈谦恕:“OK?”


    谈谦恕手搭在膝盖上:“OK。”


    车辆终于驶进谈宅的那段路,车在门口停下陆晚泽打开车门,谈谦恕问:“这次还不准备进去坐坐?”


    陆晚泽道:“不必了。”


    谈谦恕走回谈宅,已是秋天,微风拂面带着凉意,树木有了凋零之象,庭院内之前夏日疯长的灌木和花草已经零星衰败,打着旋飘下来的落叶被扫进花坛里,水池边上谈明德喂鱼,一大群锦鲤正相乞食,见他过来,谈明德轻轻抛下一大把鱼食:“这阵子好好休息。”


    鱼食落在水里犹如雨点洒落,清澈水面泛起阵阵涟漪,谈明德意有所指:“等以后你会更忙。”


    他看向谈谦恕的视线含着几分隐秘的赞赏,谈明德笑着开口:“这次从中撤出来以后别掺和,董事会那些老家伙就够你喝一壶。”


    谈谦恕应了一声,神色不见多热络。


    谈明德又望向一池波澜的清水:“你大哥那里要徐徐图之,我第一桶金是靠着他外公他妈来的,你们兄弟一场闹得太难看也不好,以后姑且给他个闲职,再不济就打发远些,眼不见心不烦。”


    谈谦恕这次没应声,谈明德也没在意,目光反倒有些揶揄:“我多嘴问一句,今日之事,你们这是散了?”


    谈谦恕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来:“没有。”


    谈明德又扔了一把鱼食进去:“你自己拿主意,我还是那句话,公私分明,不要把星越搅进去。”


    谈谦恕淡淡嗯了一声。


    谈明德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这话可不要告诉他。”他脸上是个不赞同的神色:“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太阳千丝万缕般的光辉洒进水池,池壁呈现出耀眼夺目的金色,一大群游鱼的影子沉在池壁,谈谦恕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鱼食,冲着水面扬手抛洒了下去。


    谈明德已经离开,四周安静,只余零星水声入耳,他在这绝对的静谧中手掌覆上长椅间横木间隙,手机突然响起,谈谦恕低头去看,是应潮盛打来的。


    他手掌用力掌心传来硌痛,谈谦恕仍旧将手心死死压了上去,他眼中有淡淡笑意,盯着屏幕那么两三秒后才接听,手机那一端久久无声,彼此呼吸声萦绕在耳边,仿佛是过往的某个夜晚。


    良久之后,应潮盛才出声:“谈谦恕”他声音里含着喟叹,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出口就只是叫了叫他的名字。


    谈谦恕目光注视着池水:“我在。”


    应潮盛声音传来:“注意安全。”


    心脏轰然一声落下,某种难以言语的情绪从血管蔓延出来,像是伸出触角似的将他包裹住,种子破土而出,伴着血肉长成一株参天大树,莫说拔出,只稍微动一下便是酸涩难忍,鲜血淋漓。


    挂断电话,谈谦恕环视四周,日光清透,庭院间枝条繁茂,凌乱纷纷。


    *


    应潮盛站在窗前,身后步伐凌乱,来人步履匆匆,时有拍桌的吼声传来,他收起手机转身望向那一片嘈杂的源头。


    应毅坐在中位,长桌对面的男人面有愤色,牙关紧咬:“大老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赵东宁、还有谈家那个小子,欺人太甚!”


    机会由来转瞬即逝,这次没有将融安理事会解散,下次再有这机会不知猴年马月去,许久谋划一朝成泡影,大抵成败皆如此荒谬。


    应潮盛甫一出现,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眉梢微挑想无视,偏偏有人不长眼的开口:“你今日在法庭算什么?说出去多让人笑话,我竟然不知道还有个情圣。”


    应毅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应潮盛脚步微顿,而后转身,脸色发沉,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笑意,嘲弄开口:“现在什么人都能这样冲我说话?”


    他唇角似笑非笑,睥睨般环视四周,单手拍在沙发上,气势逼人:“在坐的那么多人,没盯好一个开会的,原本行程提前三日结束,谁的人泄出的消息?谁的事情没办好?”


    他站着灯下,长身而立,头顶光影涂抹出大片冷白阴影,一时之间只有呼吸声响起,应潮盛嗤笑一声,玩味开口:“如今事情出来了找顶锅找到我头上,干脆趁着现在好好算账,看谁的人不中用?!”


    气氛陷入尴尬的凝滞中,应毅开口:“内讧算什么”


    他看向应潮盛,用眼神示意对方离开,应潮盛转身走出房间。


    *


    夜色漫上,整个城市的霓虹灯亮起,车灯传透雨珠似的幕帘,大雨中整个城市倒影迷乱,车窗上雨刷擦拭后顷刻间又落下迸溅的雨滴,漆黑夜幕中有紫红色鼓胀的雷电滑过,偶尔冷白乍亮。


    应潮盛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车内镜倒影出他上半张脸,眉峰拢起,原本入鬓的眉毛向下压紧,锐亮的闪电划破天幕,映照得他整个人面容上有挥之不去的焦躁。


    应潮盛心跳有些快,他犬齿咬住下唇,尖利的牙齿陷入软肉里,路况不好,执勤的交警疏通着道路,远处汽车迎面驶来,应潮盛没有变道,他漫不经心的想——反正那个车会让我!


    这种想法让他心跳越发加速,他面上出现笑意,双眼越发悍亮,眼看着对面车行驶而来,他反倒一脚踩上油门,引擎发出咆哮推背感袭来,肾上腺素带来的快感飙升,对面车里男人惊慌失措地踩刹车,金属铁皮刺耳的碰撞声响起,接触的地方刺啦闪过一串火花,前盖被撞得凹陷下去,对面车里的男人目瞪口呆:“神经病啊!”


    应潮盛一下子笑出来。


    无与伦比的兴奋感彻底漫上他身躯,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前方道路变成一汪深潭,道路像是软化的糖一般深陷,又像是混沌中翻滚,前方有人在冲他招手,好像在吼,到底是什么应潮盛不想去管,他仍旧开着车疾驰在路上,他想回家。


    “——328路段发生碰撞,车主疑似酒驾,请求支援!”


    身后摩托车驶来,红蓝的光影冲破雨幕,应潮盛分神的想,他们追我做什么?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又被他抛下,他脑海中念头太多,潮水一般将自己淹没,他驾驶着车辆回到院子,冒着大雨冲进屋子。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他看到了放在抽屉里的药,看了一会吃了一颗,脑中声音渐渐停下,应潮盛看着飞速旋转的天花板,慢慢闭上眼睛。


    交警一路追到院外,其中一位看了看门牌号,犹豫道:“这好像是”


    “给领导打电话!”


    第88章 战争


    阳光透过玻璃窗,应潮盛再次睁开眼睛,发现换了地方。


    他下意识挣扎起来,随着他动作才发现几根线贴在他胸口和手腕,应潮盛打量四周,病床一侧放着一台监护仪,血压和心率实时呈现在屏幕上,他抬手下意识地摸上脖颈,十字架项链还好端端地挂着,握上去有些硌人。


    应潮盛肌肉一寸一寸的放松,他躺在床上,回忆着雨夜自己做的事。


    出现了幻听还是幻觉?


    这次是不是都有?


    应潮盛想着,发现自己居然记不清了,身体疲惫到极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他视线又看向头顶天花板,漫无目的地巡视。


    门被打开,走廊外风声悄无声息地涌进,接着一道身影缓缓走向面前,应潮盛视线游移着顿住:“哥——”


    医生陪着应毅进来,身边人拉了椅子放在床边,应毅挥了挥手,室内几人默不作声出门,不忘将门轻轻合上。


    应毅坐下,沉沉的视线仿佛一块寒冰,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让人喘不过气来,应潮盛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拽着栏杆从床上坐起来,又叫了一声哥。


    视线相对良久,应毅发出微不可察的一声叹:“你这样,你妈妈知道了有多担心。”


    应潮盛笑意微微收了些,手摁在被子上:“你别告诉她。”


    “她前几天还问我你是不是要结婚,你让我怎么给她讲?”应毅摘下眼镜用纸巾擦拭着,他打量着应潮盛,慢声说:“换一个。”他将眼镜放在桌子,手自然垂下:“你喜欢什么样的都好,男的女的也无所谓,这次好了我让人给你留意,由着你挑选。”


    应潮盛手掌轻轻抓着被子,听着对方说话,等应毅说完后才说:“怎么可能。”


    应潮盛抓了抓头发,似乎在烦从哪里开口,神情上仍旧残存着焦躁,他吸了一口气:“我们哥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


    阳光落在应潮盛黑发上,看起来像是染了一层金,他的眼睛仍旧悍亮:“这世间的情侣何其多,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触到感情,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能分辨出,别人说的我也听不进去。”


    应潮盛笑了一声:“哥,他确实是个烂人。”


    爱情是一定有的,不然也不会半夜冲进火场里,不过对于谈谦恕那种人来说,爱情分量终究太浅薄。


    应潮盛不想去想这些了,他有些累,脑子也钝钝的,他手指在一起摩挲着,视线落在窗外,明媚的阳光挥洒下来:“这是哪里?”


    应毅道:“一个小岛上。”他沉沉道:“绗江今年雨季太漫长了,你不适合待在那里。”


    应潮盛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好。”


    应毅站起来身:“需要我告诉你妈吗?”


    应潮盛闭了闭眼:“——别!”


    他用手覆在脸上:“我会好好的。”


    应毅颔首:“你最好是,我去外面见见你医生。”


    应潮盛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看着应毅的声音消失在门口,几声说话声传来,他慢慢地缩回被子中,闭上眼睛。


    *


    “哥——”


    一道声音传来,谈谦恕勉强拉回神智,谈清谈成兄妹二人眼睛睁大看向他,谈清将拍子递过去:“哥,该你了。”


    谈谦恕在家,这两兄妹周末休息,不知道是不是受关灵所托特意来找谈谦恕玩,三人在院子里打羽毛球,大多数时候是兄妹两人互啄,谈谦恕等两人输了下场。


    球拍被递到面前,谈谦恕瞥了一眼,接过后陪着谈成打了几个来回,谈成扣球扣得虎虎生威,谈谦恕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没接到球。


    谈成人麻了,他把球拍拿在手上抡了一圈:“哥,好不容易雨停了咱们应该好好动动筋骨,你整个人怎么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说难听点,和灵魂出窍似的,大多数时候拿着手机,谈成甚至恍惚能明白他妈关灵看他玩手机的想法——确实挺招人说的。


    谈谦恕视线落在他身上,眸子漆黑:“你这几天不打算出门?”


    “不了,周六日我要在家躺尸。”谈成道:“我们大学生就是这个样子的,平常睡一觉吃一顿就很幸福了。”


    谈谦恕目光转向谈清,谈清想了想:“我想明天出门做美甲。”


    谈谦恕朝门口看了几眼,这几日谈宅严防死守,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至于他出门就更不可能,门口保镖盯着,晚上走到院子里都会被提醒让早点休息。


    谈谦恕想着屏幕上已经移动到国外的位置,心中就生出难以抑制的烦躁。


    地点他查过,地处西太平洋加罗林群岛,全年恒温、干旱少雨、阳光充足,离绗江大概不到四个小时。


    问就是在那晒太阳,再多的一句不说。


    谈谦恕不是没想过这还是一场戏,如同那天晚上般,可再如何冷静思索,倘若有万分之一真实他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静静思索着,又勉强压下心头不断涌起来的情绪,极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他问谈清:“去哪里做美甲?”


    谈清道:“就在新街那一块。”


    谈谦恕放下球拍,冲着谈清道:“我累了。来换我。”


    谈清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她哥,小姑娘素质很高,没说出什么话,不过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就写着几个字:就这?这就累了?


    谈谦恕坐在长椅上看这兄妹俩打羽毛球,谈成扣杀几回,谈清也跳起来扣杀,你来我往间风声发紧,两人都想锤爆对方,一会就气喘吁吁。


    谈成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大口喘气,脸色通红:“我不玩了,我要累死了。”


    谈清运动装也湿透,脸红扑扑的,扔下球拍去喝水,两人又吹了一会风,提出去看电影。


    影音房在地下室,平日谈谦恕也没去过,跟着这两兄妹才踏入,室内最打眼的是零食架和小冰箱,两人力邀谈谦恕选,他随手挑出一份小零食,坐着和他们一起看电影。


    谈清看的是《飞跃疯人院》,已经是五十多年前上映的电影,谈谦恕原本打发时间看几眼,等结束后开灯,谈清眼眶红了。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好惨,做了前额叶切除手术,呜呜呜呜,死了……”


    谈成说:“好像《禁闭岛》是不是也做了这个手术,”


    身边两人闹哄哄的,谈谦恕悄然凝住,他抬头下意识看向屏幕,时间回溯,他想起很久之前,应潮盛躺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的打开手机。


    “注意看,这个男人是小帅,他被关进了疯人院——”


    他好像问过对方看什么,应潮盛说是电影,他嫌吵,让他看影片,应潮盛脸上仍旧是漫不经心的表情。


    他说自己看了很多遍。


    他看了那么多遍《飞越疯人院》,眸中云淡风轻,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谈谦恕突然想,他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他都没有问一问。


    谈成谈清声音渐渐变小,二人慢慢转头,男人靠在座椅上,屏幕将他的脸映照成一抹奇异色彩,他看起来仍旧强大,强大到随心所欲,唯独阖上眼眸,难以窥见其中。


    谈谦恕望向谈清:“明天,我陪你去做美甲。”


    谈清睁大眼睛,而后点了点头:“那我们计划一下。”


    翌日。


    谈清带着司机出门,她降下车窗,嘟囔道:“这几天怎么检查的这么紧?进门的车不放过就算了,连出门的车都查?有什么好查的?”


    保镖正想开口,院子里谈成声音传来:“哥,今天我们继续打球。”


    谈谦恕声音响起来:“我不想玩。”


    “别,你别一天天待家里面躺着。”


    保镖挥手:“谈董的命令,小姐莫要在意。”


    车驶向远方,道路尽头艳阳高照,金色余晖千丝万缕的撒下。


    后备箱打开,谈谦恕下来,谈清抿了抿唇:“要不要送你去机场。”


    “不,我自己去。”谈谦恕道:“要是父亲问起来,给他说实话就行。”


    谈清点了点头。


    谈谦恕辗转,直飞三个半小时,但登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进了岛上疗养院,人烟稀少,一路沿着走廊去房间,却在门口窗户处停住。


    头顶电子板上是禁止进入的标志,刚才几个医护人员进去,一圈人将床上人围起来。


    应潮盛生病了。


    这是谈谦恕第一次无比清晰的知晓。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最后一通电话是他们两人的,对方的声音还响彻在耳边,一贯优雅的、仿佛含着笑意的声音。


    注意安全。


    那些雨夜、大火都不再重要,那些试探也轻如鸿毛,对于胜利者来说,结果就代表了一切,其他在这无足轻重,他是赢家,他从未尝败,哪怕这次是爱情里,哪怕对方是应潮盛。


    这个念头一出现让他有微妙的快意,他目光落在病房内,这点快意便又转化成更加沉痛的东西,他意兴阑珊起来。


    手机还在震动着,几个人给他打电话,有谈明德的,二哥的,小弟的,甚至还有那个大哥的,他懒得去看,只靠着墙,视线不断打量着周围。


    也许是远处的几声英文带偏了思绪,他突然想到了教授的话语。


    在那个悲悯又严肃的课堂上,老教授用带着腔调的英文开口:在1914年8月,一列德国运兵火车徐徐开赴西线。里面的士兵挥着手,唱着歌,确信他们会在几周后成为胜利者。


    谈谦恕此时觉得有些荒谬,曾经他想,他可以和应潮盛试试,反正他又不会像伊甸园的亚当被蛇引诱着堕落。


    现在呢?他被引诱了吗?


    他正要凝神想,却见门被推开,护士拉下口罩:“家属可以进去陪同,注意观察情况。”


    谈谦恕进入病房,他站在门口,远远看到应潮盛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他缓缓踱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对方闭着眼睛,那张俊美的容颜此时像是明珠蒙尘,明亮锐利眼睛里不带神采,只是纹丝不动地躺着。


    谈谦恕伸手,静静地看了一会,小心地捋平对方鬓角碎发。


    一战结局是什么?


    但计划中的“闪电战”没有实现,而是变成了一场历时4年的大战,死伤无数。


    那些去战场的人,他们大多数都没有活着回来。


    他静静地捋着,替他整理好碎发,心情在这重复性的动作里也奇迹般的平静下来。


    谈谦恕想,原来爱情是一场旷日持久、无一幸存的战争。


    对方睫毛颤动,缓缓睁眼。


    他们目光相触,一个平静如海,一个锐利笃定,然后不约而同地冲对方露出一个笑容。


    天光大泻,碎云如金,此情纠缠无解,至死才休!


    作者有话说:


    记得最开始写文案的时候写了一句,【爱情是一场驯兽、一把大火、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写到这,元素齐了。


    第89章 睡觉


    他们视线落在彼此脸上,凝视般厚重目光落下,谈谦恕用骨节蹭过对方脸颊,由着眉骨处一路向下,掠过鼻尖、唇瓣,最后在下巴处轻轻摸了摸:“感觉怎么样?”


    应潮盛视线向下,似乎想了想,慢慢开口:“还行。”


    他说话语速很慢,好像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干扰着,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瞧着恹恹的。


    谈谦恕看着,又伸手摸向应潮盛头发,他的手掌插入里面,干燥的掌心拂过对方发丝,缓缓捋着:“看到我意不意外?”


    “不怎么意外。”应潮盛伸手勾起项链,那枚十字吊坠微微晃着,璀璨的亮光落在应潮盛眼中,连带着那双眸子都闪耀着熠亮的光芒。


    谈谦恕原本眼中有淡淡笑意,见他如此,笑意便星河般的倾泻出来,他用手掌梳理着对方黑发,倾身看向对方眼底,慢声细语地开口:“真乖。”


    应潮盛慢慢开口,吟诵一般的语调:“注意安全,我说了这个之后心情如何?是不是想飞扑过来?”


    谈谦恕没否认:“是,我知道你是故意说这句话的,你想让我听,你想表达自己很爱我,进而再让我心思纷杂。”


    被他点出心思,应潮盛也不在乎,他脸上全是笃定:“那我成功了吗?”


    谈谦恕说:“成功了。”他说:“如果你想要让我觉得自己被爱、进而再爱你,那么你成功了。”


    我对你的爱从来不是无私的、甘愿奉献的,任由你予取予求的,我爱你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你也爱我。


    应潮盛的爱情法则便是如此,他清楚,而且对方也知道他清楚。


    他们真真假假,布下天罗地网等对方泥足深陷。


    应潮盛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笑意:“你真是……”他又顿住,想骂对方是个烂人,可自己又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便又轻飘飘地笑了笑:“上次你打了我一顿,这次,你打算让我如何对你?”


    谈谦恕明白对方说的是自己把拳击手套扔在对方身上那次,他显然已经记起来了这些,他笑着开口:“你想怎么样,我们继续殴打对方?”


    谈谦恕从十六岁开始已经反对暴力,一般情况下会选择像个成年人般解决问题——体面,追求效率,看起来还挺绅士。


    但是谁能说动手不好,包裹在【人】身上的外衣脱下,大家原本就是一只动物,讲不通时候便动手,用拳头、用腿、拽着对方砸向地面,等到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时候,心中的气就顺了。


    他们惯常往对方身上施加这些,但又不只是暴力,性、控制欲、乃至破坏欲,人的动物性中最强烈的部分冲着彼此迸发出来,直到鲜血淋漓。


    应潮盛若有所思地看了谈谦恕一眼,唇边勾起笑容:“等我有力气了再说,先给你攒着。”


    他抬手拍向谈谦恕侧脸,目光逡巡,像是扫描仪般寸寸巡视:“在法庭上,你爽死了是不是?”


    谈谦恕表情有了微微波动,仿佛叶子打着旋落在池水里,他手掌覆盖住应潮盛手背,侧头贴了上去,眼中带着笑意:“是,我爽死了。”


    应潮盛闭了闭眼,又飞快睁开:“你胆子真大。”他似笑非笑地开口:“收了他们什么好处,能值得你……你对我提出的结婚提议都无动于衷。”


    他说到最后,嗓音微微嘶哑起来,谈谦恕抬首去看,眸色微深:“我怎么会无动于衷。”


    他笑了一声,影子倾斜,投下来的阴影将应潮盛拢住,他慢声道:“无论怎么样,到最后你还不是会和我结婚?”


    机会转瞬即逝,谈谦恕向来懂得取舍,此时就应该抓住最要紧的,至于结婚……他微微摩挲着手指,应潮盛会不和他结婚吗?


    不会的,他们这辈子只会和对方纠缠在一起,结婚是迟早的事,他两个都要。


    应潮盛瞳孔放大,像是第一次认识谈谦恕似的,看了半响之后真心诚意地开口:“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烂。”他静静开口:“谈谦恕你,你想要的太多了,你是个非常贪婪的人。”


    从回到绗江到现在,一步一步谋划着,最开始想回来分一杯羹,而后要把谈杰踢出去,现在想把权利握在手里,想要的越来越多。


    谈谦恕低声道:“我不觉得。”


    应潮盛不想说了,他像是累了,把薄被拉上来蒙住头,又把自己裹住,就裹成一个蚕蛹,然后闷闷开口:“我想睡觉。”


    谈谦恕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下午3点:“午睡?”


    应潮盛说是。


    谈谦恕伸手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睡一会,醒来后和我去四周逛逛。”


    应潮盛嗯了一声,他精神不太好,这几天总是感觉很困,刚才和谈谦恕说那一大段话已经是强提起精神,现在又觉得累。


    过往透支的睡眠在这几天全部找了回来,他昏昏沉沉,与床黏在一起。


    见他睡着,谈谦恕才打量这个房间,床侧是监视器,床边垂着束缚带,阳光从落地窗上洒进来,室内无尖锐物品,桌角都做了钝化处理,莫兰迪配色让房间看起来很温馨。


    疗养院全名是健康中心,对一般病人来说崇尚自然疗法,倡导融入自然放松身心,楼下是冥想室和水疗吧,翠绿的草坪在蓝天下闪闪发光,谈谦恕本来还挺满意,直到看到雪茄室后眉头几不可查的一皱。


    他去和对方医生沟通,得出的结论是应潮盛现在处于郁期,目前情况尚且能控制,还是以药物治疗为主,不采用电击疗法,不过这几日要上心,临床表明病人服药郁期好转期间,最容易出现自残、乃至自杀行为。


    回想过去几天时间应潮盛种种表现,大抵那时候就处于轻躁期,情绪高涨精力充沛性/欲旺盛,医生说的很委婉,说是季节变化外加生活中事情引起的,谈谦恕当时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房间,抹去这些体面委婉的话语,他心里明白,这场病和他脱不了关系。


    逼迫、压力、变动、失去掌控,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都烦躁不堪,桩桩件件都在挑战着对方岌岌可危的神经。


    热烈的阳光照在脸上,时间久了便觉得双眼酸涩,谈谦恕搬了凳子坐在应潮盛床前,在这热烈的余晖中静静待着对方醒来。


    应潮盛这一觉睡了很久。


    说是午休,睁开眼睛时候到了傍晚,太阳由东转西,应潮盛睁开眼睛后看向椅子上的男人,他慢吞吞地开口:“我还以为是我哥。”


    谈谦恕向前倾了倾身:“之前生病的时候是你哥陪着你吗?”


    应潮盛想了想:“小时候是我妈,等到我成年后生病次数也少,他偶尔会来看我。”


    谈谦恕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将应潮盛从床上拉起来,掌心灼热的温度相触,他扣着应潮盛手掌说:“以后会是我陪着你。”


    应潮盛总觉得从这句话里咂摸出别的滋味,他下意识去看对方表情,却发现谈谦恕脸上什么神色也没有。


    谈谦恕已经解开对方身上穿的那件睡衣:“抬手。”


    应潮盛低头看向自己,又看看谈谦恕,不怎么真心的抱怨:“你要做什么,憋得不行了?”


    “给你脱睡衣、穿上衣服、去吃饭。”


    “哦。”应潮盛抬手臂,同时在对方拽他裤子的时候也非常配合,但是他仍旧轻轻抱怨:“就不能在这里吃饭吗?让人送过来。”


    “这几天一直送过来的?”


    “嗯。”


    “那今天我们去餐厅吃。”


    应潮盛发出了一声叹息,用‘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看向谈谦恕,谈谦恕不为所动,依旧非常冷酷地给对方穿好衣服,再把鞋拎出来:“穿。”


    应潮盛踩着双拖鞋站在地上,陪着谈谦恕出门吃饭,餐厅在一楼,做的菜很清淡,地中海饮食习惯里有大量新鲜果蔬和白肉,应潮盛胃口不好,吃几口就放下,靠着椅子打哈欠。


    谈谦恕和他沿着小路溜一圈,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应潮盛说不想走,谈谦恕说:“我把你背回去?”


    应潮盛看了看对方后背:“我能骑在你脖子上回去吗?”


    谈谦恕冷冷道:“你怎么不说骑我头上?!”


    应潮盛看了看谈谦恕脑袋,摇头说:“不行,我怕掉下来。”


    谈谦恕:“”


    他摁了摁眉心,发现无论应潮盛无论是精力旺盛时候还是这种生病的时候,气人的能力依旧不减,只要对方一张嘴,总有把事情朝着一种奇妙方向扯的能力。


    谈谦恕微弯腰:“走吧,我背着你回去。”身后人没动静,谈谦恕又偏头警告:“不许骑我脖子上。”


    静了那么两三息,一个力道扑过来,像是炮弹似的撞在怀里,谈谦恕回头去看,应潮盛抱住他,他的胸膛严严实实贴在他后背上,在他耳旁说:“Honey”


    谈谦恕摸了摸他后背,那么温热的筋骨触在一起,他应了一声。


    两人一同沿着小路走回去,应潮盛刚回房间就想躺在床上休息,谈谦恕不许,一定要让他刷了牙才能睡觉,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应潮盛用漱口水漱口,吐出来之后躺在床上,这回说什么也不想起床。


    谈谦恕用温水打湿毛巾给他擦脸,一点一点沿着颧骨处沾湿,对方瘦了,五官越发立体,骨骼清晰明显,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锐利。


    但他大多数时间是没精神的,领口一截白露出来,脖颈处淡青色血管被拉扯着,眉宇依稀残存着锋利,整个人都呈现出奇异的张力。


    谈谦恕将毛巾重新浸湿,抓住应潮盛手掌擦拭,他连指缝都不放过,一丝一毫触摸着对方,仿佛要彻底的吞进去。


    应潮盛迷糊中拍了拍身侧:“睡吧。”


    谈谦恕收拾好自己,躺在床上展臂将人圈住,身躯和胸膛贴合在一起,心跳渐渐归于一致,密不可分。


    第90章 安心


    应潮盛最近每天睡十四五个小时,有时候甚至能达到十八个小时。


    哪怕他没有睡着,他都不想从床上下来,他选择瘫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医生说的很明确,这个时候多观察病人陪伴对方,不要刺激对方也不要对对方作出要求,最开始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够了,尤其关键的一点是保持自己生活节奏,营造稳定的环境,如果状态还可以,就陪着做一些打发时间的活动,让对方慢慢找回掌控感,多晒太阳。


    谈谦恕醒来时应潮盛还睡着,对方挨着他躺下,睡着的时候面容看起来都不怎么放松,眉心微微皱着,薄薄眼皮下眼珠子偶尔会震颤,谈谦恕收回手臂,动作不是很轻。


    他起床后穿衣洗漱,等做完这一套后看向应潮盛,对方已经睁开眼睛,仍旧恹恹地开口:“你要去哪里?”


    他注意到对方已经换了套衣服,是休闲装。


    谈谦恕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对方今天的状态,看起来仍旧兴致不高,随时能躺下的样子,像是冬天的蛇,他道:“出门吃早餐。”


    应潮盛有些不满:“就不能让他们把早餐送过来吗?你偏偏要离开我去吃。”


    谈谦恕轻声问:“那你愿不愿意陪着我吃早餐?”他道:“太阳不错,或者吃完早餐后我们一起散步,就像昨天那个样子。”


    应潮盛有些迟疑。


    他不想见人,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一直这样睡下去,他也根本不想吃饭,他一点也不饿。


    但是……


    他又不想让谈谦恕离开自己,他不想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他很烦。


    应潮盛抓了抓头发,皱着眉:“我不想散步。”他再一次提出要求:“你不许出门吃早餐,你就在这里吃!”


    “好。”谈谦恕应下,又道:“那你陪我吃早餐的时候,你能多吃一点吗?”


    应潮盛答应了。


    谈谦恕提醒他:“你昨天没有刷牙,今天需要刷牙后再吃早餐。”


    “不可以不刷牙吃早餐吗?”


    谈谦恕说 “不行。”


    应潮盛有些生气,原本快踩在地上的双腿收回去,重新塞进被子里:“那我不吃了。”他又顺手盖上被子把自己裹起来,露出个黑发对着谈谦恕。


    谈谦恕有些想笑,却又觉得心中有些酸涩,应潮盛不是不想做,而是现在对方做这些很费劲。


    他走过去,用手扯开对方被子露出一角,温声开口:“我给你刷牙,然后我们一起吃饭行不行?”


    应潮盛说:“我不想刷牙,你逼着我刷牙。”他用控诉的目光看向谈谦恕:“你就逼我,利用我爱你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


    谈谦恕颔首:“是,我罪大恶极,请你原谅我。”


    应潮盛:……


    烦死了!


    他又缓缓地从被子里爬出来,这完全是破茧而出,不过破茧没成蝶,依旧是毛毛虫,然后在床上慢慢蠕动、蠕动……


    应·毛毛虫蛄蛹着把自己调整成翻身头朝下趴在床边的姿势,然后看向谈谦恕:“给我刷牙。”


    不得不说,虽然生病,但是使唤人这种与生俱来的技能还在,与之相似的,还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技能……


    谈谦恕去拿来牙刷牙杯,又取了干净盆子放在地上,他把杯子递过去说:“张嘴,先漱口。”


    应潮盛漱口,吐掉之后,一个牙刷就塞进嘴里,薄荷口味的,他含糊不清地说:“有点麻。”


    谈谦恕轻轻给他刷牙,对方牙齿整齐而洁白,刷完牙齿外侧道:“偏头,刷内侧。”


    应潮盛偏头,柔软的毛刷抵住他牙齿轻轻刷,整个口腔内侧都被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应潮盛满嘴泡泡,末了之后水又被递到唇边:“漱口。”


    应潮盛漱了几次,直到口腔没有薄荷味道之后才作罢,舔着牙齿翻身往床上一躺:“好标准的巴氏刷牙法。”


    谈谦恕笑了一声:“我检查检查有没有刷干净。”


    应潮盛冲他张嘴咬住牙齿,白森森。


    谈谦恕看着,捏住他下巴左看右看,端详几秒:“刷干净了。”


    应潮盛就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会吻我。”


    “我原本是打算吻你的。”谈谦恕手指摸了摸他脸,笑着开口:“但是你牙关紧咬,看起来有些像呲牙,我觉得你会咬我。”


    应潮盛冲他亮了亮牙齿:“你再说我就会咬你。”他半真半假地道:“我要咬开你的喉咙,把你的血肉吞下去,以抚慰我饥渴愤怒的灵魂!”


    谈谦恕继续摸了摸他脸:“真凶。”


    他低头,吻住应潮盛嘴唇,舌尖舔过对方牙齿,应潮盛也确实咬住他,对方的尖牙抵住谈谦恕下唇,含着愤恨咬了他一口。


    薄薄的皮肤黏膜被咬破,铁锈味的鲜血顺着唇瓣相触的地方渗出,细密的刺痛袭来,呼吸交融在一起,应潮盛用力吮了一口,才慢慢地舔了舔唇分开。谈谦恕抿了抿下唇,他们之间有太多话要说,有太多情绪要释放,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好机会,他看向对方:“吃饭。”


    “嗯。”


    健康中心健康专员送来早餐,原木色的静音餐车上铺着米白色餐布,银色圆形保温罩打开,侍者将盘子轻轻放在餐桌上,说了请慢用后退了出去。


    水波蛋、无糖酸奶、烤的金黄酥脆的吐司,番茄和罗勒叶伴在一起浇上橄榄油黑醋的沙拉,旁边木质盘子放着火腿和奶酪。


    应潮盛坐在餐桌前,扫了一眼,兴趣缺缺地开动。


    他先是吃口无糖酸奶,被酸得眯眼睛,又吃了口奶酪,觉得有点咸,用叉子戳着水波蛋,看着蛋黄流出来后吃了几口,边缘凝固的蛋白也不想吃,便放下叉子,恹恹地坐着。


    谈谦恕问:“是不是不合口味,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应潮盛看向对方,有气无力地开口:“Honey,你做的也不比这些好吃多少。”


    完全是同出一门,倒也不至于难吃,就是吃了后觉得没什么意思。


    谈谦恕:


    应潮盛伸手搓了搓脸:“是我的缘故,我不想吃东西。”


    现在别说这些健康的食物,就算给他吃垃圾食品也不想吃,他的胃很饱又很空,像是充满气的气球。


    一个成年男人早餐就吃半个鸡蛋,谈谦恕打电话要了蜂蜜,金灿灿的蜂蜜加到酸奶里,拿着勺子喂到应潮盛唇边,他一勺一勺的喂,对方一口一口的吃,但也就吃了五六勺,他便摇头,唇紧紧抿在一起。


    谈谦恕也不能掰开嘴硬给他灌,剩下的自己吃了。


    应潮盛吃完饭后半小时服药,小药片,护理师亲手放在应潮盛手中,看着他吃下去,他吃药的时候眉心会几不可查地皱在一起,喉结滚动着咽下去后眉头会松开,但也不是轻松的样子。


    谈谦恕问应潮盛:“今天什么安排?”


    应潮盛吐槽:“拜托,我是个病人,我不需要规划什么。”


    谈谦恕改口:“你今天想做什么?”


    应潮盛思索了一会:“我想躺在床上。”


    “好。”


    药物和自身身体原因导致应潮盛昏沉困乏,他不想运动不想做事情,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谈谦恕陪在身边,坐在椅子上看书,有时候会看新闻,哪怕是现在都生活的很规律,吃饭、运动、阅读、处理工作,有不被打乱的节奏和稳定,但他的目光总会落在应潮盛身上。


    应潮盛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醒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只记得取下眼罩的时候,满室都是余晖,夕阳落满了室内,窗外有乌鸦落下,黑色的羽毛落满金光,闪闪发亮,非常奇异。


    他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也分不清自己在梦中还是现实里。


    他看向身边人,谈谦恕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一起,他伸手去摸对方的裤子,那上面的温度被太阳烤的温暖干燥。


    应潮盛突然有些好奇,他问:“你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谈谦恕深深地看向他:“我在想,死亡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应潮盛沉默了。


    谈谦恕又问道:“你会幻想着死亡吗?”


    应潮盛脸上出现笑意,避重就轻地开口:“每个人应该都会幻想过吧。”


    谈谦恕点了点头,又问:“你会离开我吗?”


    应潮盛摇了摇头:“不会。”


    他张了张唇:“我是那种幻想世界毁灭的病人,虽然也自残过,但是那只是因为”他的话语是一道滞塞的溪水,停了几息之后说:“因为我想要凌驾在躯体之上。”


    他的精神在迸发,在激烈飞速地铺展开,唯独肉、体停留在原地,他需要超脱,需要借助疼痛找回控制感,也需要确认。


    谈谦恕手掌捻了捻,应潮盛胸口贴着贴片式心电仪、右手上带着智能指环专门用来检测夜间血氧饱和度,鞋垫内置压力传感器检测日常步态辅佐判断躯体乏力程度,床垫自动检测睡眠时长和周期,他的身体一切数据被检测,用清晰严谨的报告做注解,但他问医生对方多久后会好起来时,医生摇头。


    很多时候,走到最后的只是病人自己,药物和其他都是辅助作用,应潮盛对于死亡带着轻视,对方轻视的东西太多了。


    谈谦恕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我是个很现实的人。”


    他直直看向应潮盛眼底:“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会立刻忘记你。”


    应潮盛眉梢挑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极其不满地说:“你是属于我的,你不能忘记我。”


    谈谦恕冷冷道:“我可以。”


    应潮盛吸了一口气:“你不会。”他阴森森开口:“如果你非要这样说的话,那我就变成鬼把你缠住,让你日夜不得安宁。”


    谈谦恕伸手再次摸了摸他的头。


    谈谦恕陪应潮盛的第一个五天里,应潮盛几乎都在睡觉,他失去兴致,没有好奇心,没有食欲和性、欲,每天最长的时间就花费在床上,他有时候会难过,但是不论白天还是夜里,谈谦恕寸步不离的守在身边。


    每一天晚上,谈谦恕都会把应潮盛搂住圈在怀里,似乎是那两个晚上的离去让对方有了阴影,他变得极其容易惊醒。


    应潮盛晚上会醒来,看着天花板漫无目的地发呆,但若是他翻身或者轻轻动一动,身边人就会将他重新扯入怀抱里,他的后背便贴上一个温暖的胸膛,对方闭着眼睛,手掌会摩挲着将他环住,也会靠过来嗅吻轻吻,彼时安静温暖如巢穴,应潮盛会慢慢陷入更加深沉的梦里。


    像是急速下坠中被托起来,重新被拢起来妥帖放好,应潮盛想,原来这是安心的感觉。


    当他某个早晨再次醒来,他感觉头皮很痒,于是他用手挠了挠,然后他闻了闻了自己的手掌。


    然后——


    “啊!”


    应潮盛几乎要叫出来了:“我几天没洗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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