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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第21章


    【好漂亮的漫画手】(改bug)


    苏蓁蓁一觉睡醒, 率先看到的是那盏挂在檐下的纱灯。


    窗户未关,夏日晨光倾泻而入。


    那盏纱灯有四面, 随着细碎的微风缓慢旋转。


    两面是她昨夜画的墨团,另外两面是两只不同形态的卷毛小狗,一只在啃鸡爪,一只在吃西瓜,它生了一双黑乌乌的眼珠子,微微歪着脑袋, 看起来十分萌。


    苏蓁蓁:……你怎么不画两只在吃蜂蜜和酥山的小猫呢。


    苏蓁蓁一边吐槽,一边又无法否认少年画功了得,这两只小狗确实画得惟妙惟肖。


    可惜没有手机,不然就该记录美好生活了。


    原来那毛笔没问题啊。


    看了一会儿灯,苏蓁蓁终于想起她还没有洗漱。


    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洗漱完毕的苏蓁蓁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左手指尖上一点小痣。


    因为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 所以苏蓁蓁并没有如此仔细的观察过这样细微的地方。


    当然平时也不是不看,只是像这样刁钻的角度,苏蓁蓁是不会注意到的。


    如果穆旦不说的话, 她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注意不到。


    好小的痣。


    藏在暖白的肌肤下,印出嫣红色。


    阳光从窗口照入, 痣的颜色更加明显。不知为何,苏蓁蓁感觉这点痣有些刺痛的痒,那种感觉就好像昨夜被少年用指尖捏着揉搓时一般-


    “陛下,证据确凿,孙兆华已经招认。”魏恒将沾血的认罪证书放到御案上。


    少年单手撑着额头坐在那里, 手边摆着一碗冰茶。


    “嗯。”


    御案上面的奏折已经处理完毕。


    陆和煦本就不是愚笨之人, 熟悉了流程之后处理起奏折来十分快速。


    魏恒一边在心中默默欣慰, 一边低头往陆和煦手底下瞥了瞥。


    看完奏折,少年难得还有雅兴,正在纸上画画。


    一只小狗,两只小狗,三只小狗……魏恒还没数完,那边陆和煦抬腿踢了他一脚,显然是觉得他靠太近了。


    魏恒这才意识到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陆和煦身边。


    魏恒伺候了这位暴君很多年。


    他清楚的知道这位少年皇帝的安全距离在哪里。


    而现在,他居然靠近到了危险区域内。


    只是警告的一脚,而并非长剑穿腹而过,魏恒只觉得庆幸。


    一定是小狗太可爱,让他暂时丧失了警戒心。


    陆和煦用奏折压住那张画着小狗的纸,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事?”


    魏恒立刻道:“还有首辅之位空缺一事。”


    “你自己定。”陆和煦对朝中之人不甚了解。


    魏恒想了想,“内阁之中,有能力承担此重任的人是沈言辞。”


    沈言辞。


    名字有些耳熟。


    陆和煦回想了一下,额角又开始抽痛,索性不想,只道:“随你。”


    看到陆和煦的脸色又难看起来,魏恒下意识询问,“陛下,可是身子不适?”


    陆和煦缓了缓,眼眸压低,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魏恒算了算日子,“七月二十五。”


    陆和煦的眸色瞬间阴郁下来,“这几日不要过来寻朕。”


    魏恒隐约知道这位陛下的习惯,七月二十五后会失踪几日,除了影壹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每次回来,都会瘦很大一圈,整个人的身体状态接近崩溃,尤其是精神方面。


    魏恒犹豫道:“……是。”-


    苏蓁蓁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穆旦了。


    她猜测可能是孙兆华的案子让他分身乏术。


    剧情没有什么偏差的按照原著发展,锦衣卫以通敌叛国罪迅速逮捕了孙兆华这位权倾朝野的阁老。


    普通的罪可能奈何不了他,可通敌是大罪,孙兆华此次是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苏蓁蓁听说以孙兆华为首的世族阶层被魏恒趁机狠狠打压了一番,许多重要岗位都被魏恒替换成了有真才实学的人,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实际上,那位马上就要接任首辅职位,呼声极高的贤臣沈言辞也并非如他表面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正直善良的人。


    屠龙者终成恶龙。


    原著中,沈言辞将孙兆华扳倒之后,迅速上位并且与蒙古那边取得了联系。


    他挑选了一位现任可汗的兄弟进行合作,跟孙兆华做的一模一样。


    挑起大周与蒙古之间的战争。


    因为战争可以给他带来巨额利益,而他想要光复燕国,就必须要很多钱。


    而那位被沈言辞挑选上位的可汗也并非什么良善之人。


    此人趁着那位蒙古太子阿勒坦不在的时候,把他家给偷了,现任蒙古可汗就是被他杀死的,想来再过不久,那位蒙古可汗的死讯就会传过来。


    此人也非常好战偏执,十分漠视生命。一旦取得胜利,便会命令手下士兵屠戮村庄,这位可汗秉持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原则,一度将大周搅和的乱七八糟,引起了边境长达数年的骚乱,直到沈言辞登基上位,为了展现自己的才干,他才迅速切断了与这位可汗的联系,然后派兵围剿,又花费数年时间与其达成和平协议。


    百姓不过是政治权利和利益的牺牲品。


    就好像她这个皇宫里的NPC一样。


    苏蓁蓁忍不住叹息一声,然后继续挖草药。


    现在正是草药疯长的季节,不趁着现在多挖点,过了这个季就没这个店了-


    内阁首辅之位不宜空缺太久,圣旨下来的很快,沈言辞从二品官员直接晋升为一品内阁首辅。


    沈言辞的人品才华在朝堂之中是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的。


    他从前虽是孙兆华的学生,但对朝中那些寒门出身的边缘官员也一向和蔼可亲,能帮则帮。


    再加上其时常以自己的私财救济百姓,因此在民间的风评也极好。当然,这跟他自己的积极宣传也有关系。


    此次首辅任职,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都非常认可。


    沈言辞站在屋内,看着挂在木施上的绯色首辅公服。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毕竟他是一位前朝太子,当过太子的人,又怎么可能被区区一件内阁首辅的公服所撼动。


    能撼动他的只有那个位置。


    他从出生开始,就被赋予了这样的使命,即使燕国已经消亡了二十年,他依旧背负着燕国太子的身份生活在暗处。


    他想活在阳光下,就必须坐上那个位置。


    有人敲门,沈言辞下意识单手按在腰间,回头道:“进来。”


    刘景行推门而入,沈言辞看到是自己的幕僚,神色放松了几分,那只按在腰间的手也放了下去。


    刘景行关上门,他走到沈言辞身边,看到这件挂在木施上的一品绯色公服,脸上难掩喜色,“虽然孙兆华的通敌案我们没有插手多少,但结果是好的,首辅这个位置最终还是落在了我们手上,多年经营没有白费。”


    沈言辞的目光没有从这件绯色官服上移开,他只淡淡应一声,“嗯。”


    “周长峰那里我们不能盘算了,我另寻了宁远侯赵凌云,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他手里的巡防营可将金陵城团团围住,不露出半丝风声。”刘景行压低声音,说出了最近自己的经营。


    沈言辞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确实少不了刘景行的谋划。


    这位多智近妖的谋者,励志于证明自己的才智,他要将沈言辞捧到那个位置上,然后让天下人都知道,沈言辞坐的这个位置,是他刘景行帮他拿的。


    “只是那赵凌云是个出了名的‘好吃’之人,需要很多钱才能填饱他的胃口。”


    意思也就是说,如果想要让赵凌云帮他们做事,好处是不能少的。


    因此,现在怎么搞钱成为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上天助我们,我们安排在宣府那边的暗线传来消息,说那位蒙古可汗晏驾,现在蒙古内部混乱不堪。”


    有争斗便有利益,刘景行的意思是让沈言辞挑选一位蒙古皇家之人扶持上可汗之位,双方保持合作关系,从中牟利,操作方式跟孙兆华之前与那位蒙古太子没有什么区别。


    “蒙古可汗晏驾的消息很久就会传回金陵,到时候咱们再下注,一切可就晚了。”


    “你选的谁?”沈言辞转身坐回茶案,端起面前的热茶吃了一口。


    “那位蒙古太子的皇叔达延。”


    “好,就按你说的办。”-


    刘景行走后,天气太热,沈言辞在屋里待不住,他起身出了屋子。


    日光刺目,沈言辞有一瞬间的晕眩。


    连日噩梦缠身,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精神也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恐惧,从始至终都伴随着他。


    可他必须要无坚不摧。


    五岁前,他还只是一个喜欢躲在母后身后的孩子,五岁之后,他就变成了必须要独当一面的主子。


    没有人在意一个五岁的孩子需要什么,他们只在意一个需要复国的前朝太子需要什么。


    他还没从五岁时那场宫廷屠戮中清醒过来,就被拽入了一场没有尽头,没有终点,甚至希望渺茫的道路上。


    不择手段,泯灭人性,他必须要成功。


    这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任何人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枚棋子。


    甚至于连他自己,也变成了一枚随时可以利用的棋子。


    园中正在举办宴会,沈言辞并未靠近人群,只是挑了一壶竹叶青往小道去了。


    清凉宫很大,很多地方还未修缮,显得破落又偏僻。


    沈言辞寻到一处无人之地,他抬手将手里的竹叶青浇到地上。


    这是孙兆华最喜欢喝的酒。


    沈言辞遇到孙兆华的时候,孙兆华还没有进内阁。


    孙兆华此人虽贪污成性,但却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只是没有用到正途上。


    他看中沈言辞的悟性和才华,手把手的教授他官场之道,虽有利用,但难免也掺杂了一些师生情谊在。


    “下辈子,可别碰到我了,老师。”


    敬完酒,沈言辞顺着小道一路走,看到一座庙宇。


    药王庙。


    从外面看此庙尤其冷清,几乎不见人。


    沈言辞不欲多留,转身要走之时突然听到一阵雷声。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一边艳阳高照,一边豆大的雨滴就落了下来。


    沈言辞上前叩门,有小僧前来应门,见到沈言辞的穿着考究,便知是位贵人。


    “打扰小师傅了,可否借贵宝地避一下雨?”沈言辞在外人面前素来披着一张温和皮囊。


    小师傅自然答应。


    沈言辞进入药王庙。


    大门的连廊连着正殿,沈言辞在夏雨之中沿着连廊走动进入药王庙大殿,抬眸之时看到一个巨大的铜像。


    听说周墨的名册账本就是藏在了这个铜像之后,被魏恒的人给搜了出来。


    真是愚蠢。


    沈言辞低头看向香炉上面燃烧的三根细香,抬手直接拧断。


    殿外雨声不歇,沈言辞在殿内走动,看到正殿旁边还有一处侧殿。


    地方不大,因为背阴,所以开窗之后有自然风流入,在夏日里显得凉快许多。


    里面摆置着一些简单的桌椅板凳,他看到角落处有一长桌,上面置了笔墨纸砚,旁边挂了一个木牌,上书“解惑台”三字。


    那小僧撑了伞过来,看到沈言辞正站在解惑台前便上前解释道:“施主若有疑惑可写了纸条放在此处,方丈看到之后会为施主解惑。”


    解惑?


    他的疑惑无人可解。


    他要的是这天下。


    沈言辞盯着这解惑台,沉默半响,提笔落字-


    今日下了一场雨,温度勉强下降一些,苏蓁蓁想起正事。


    药王庙里面的石碑她还没有抄写完毕,谁知道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苏蓁蓁身上带着上次穆旦给她的腰牌,很轻易就进了药王庙,那位时常守门的年轻小僧也认识了她。


    药王庙内清冷,难得有外人过来,小僧给她端来了夏日解渴的酸梅汤。


    “多谢小师傅。”


    小僧生得眉清目秀,抬手指了指正殿道:“侧殿置了冰块,施主若是觉得天气热,可去那里休息片刻,凉快凉快。”


    苏蓁蓁点头应下,视线从小僧脸上略过,看到他被蚊虫叮咬的红肿一片的肌肤,便取了随身携带的驱蚊香囊给他。


    “多谢施主。”


    这小师傅年纪小,喜笑都在脸上,拿了苏蓁蓁的香囊后又给她端了一碟切好的西瓜过来。


    苏蓁蓁正好抄累了,就去了正殿侧边的屋子里休息。


    地方不大,苏蓁蓁坐在椅子上吃西瓜,视线兜转,最后落到一张长桌上。


    解惑台。


    她看到上面有人写了一张字条。


    看字迹很是新鲜,应该刚刚写下没有多久。


    “无友。”


    没有朋友?


    苏蓁蓁想起自己遇到穆旦之前,在寂寥的皇宫内一个人凄凄惨惨的样子,顿时感同身受。


    她随手抽出一张纸写下两个字,“交友。”-


    沈言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回到这座药王庙。


    难道他是在期待什么吗?


    不可能。


    沈言辞心里否认了,双腿却不由自主的进了药王庙。


    庙内依旧冷清,沈言辞在廊下转了一圈,然后又在正殿转了一圈,视线往侧殿看了几眼,脚步没有往那里挪,直到铜像前的三根香燃了一半,他才转身进入侧殿。


    沈言辞走到长桌边,他看到自己那张纸条边多了另外一张字条。


    字见不得多好看,偏清秀,也有些潦草。


    那人留下两个字,“交友。”


    交友。


    沈言辞盯着这两个字发了一会呆,然后伸手拿起来将这两张字条揉搓了,用外面的香点燃之后,扔进了香炉里。


    沈言辞单手负于后,抬眸直视面前的铜像。


    光线变换,沈言辞的脚迟迟没有挪动。


    良久之后,他回到侧殿,再次写下一


    张纸条。


    沈言辞回到院子里时,刘景行已经在等他。


    “主子,您去哪了?”


    “昨夜没有睡好,今日不太舒服,随便出去走了走。”


    “主子可要注意身体,大业未成……”


    “我知道了。”沈言辞打断刘景行的话。


    大业,大业,又是大业。


    “主子,达延那边来信了,表示愿意与我们合作。”


    沈言辞心不在蔫地应一声,“嗯。”-


    翌日,待苏蓁蓁再去药王庙的时候,便见她的好友申请已经被通过了。


    莫名多了一个笔友。


    这位笔友看起来性格孤僻沉默,话特别少,这次也只留给她四个字:夜不能寐。


    睡不着?


    现代人的通病。


    古代人睡不着的也那么多。


    苏蓁蓁想了想,提笔给这位朋友写下了一副药方,然后把自己最新研究升级过的安神香囊留在了这里。


    因为苏蓁蓁做的驱蚊安神香囊很有效果,所以有许多小太监和小宫女听说了这件事都来求。


    苏蓁蓁自然也乐于分享。


    收拾收拾,家里干净多了。


    一些小太监会来新鲜的水果蔬菜来换,小宫女更精细些,会送些荷包香囊什么的。


    苏蓁蓁自己的手艺极差,因此最近用的香囊都是小宫女们送给她的。


    将香囊留在此处,苏蓁蓁看一眼天色,差不多该回去了-


    因为白天抄写石碑太认真,所以苏蓁蓁回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她提着小僧送她的灯笼,纱灯上面写了一些佛经,照在地上,还能看到字影痕迹,显得佛性十足。


    苏蓁蓁听到天际处传来一道响雷声。


    不会是要下雨了吧?她可没带伞。


    古代就是天气不方便,若是现代拿个手机查一下就好了。虽然很多时候都不准,但起码有个心理准备。


    苏蓁蓁想了想,决定绕小路走。


    这是她挖药的时候自己发现的一条小路,虽然荒僻,杂草也多了些,但能节省一半时间。


    她记得这条路上有一口荒废的水井,苏蓁蓁抬起灯笼照亮四周,想着要避开,省得乌七八黑的自己不小心撞到水井。


    那水井很矮,若是不小心踩空了,人是要掉下去的。此地又荒僻,十天半个月的都不见人,若是她掉下去,被人发现的时候可能已经变成干尸了。


    灯笼被抬高之后,视野就变大了。


    苏蓁蓁抬眸往前看,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穿着那件洗的发白的太监服,如他们初见时那般,歪头盯着水井看。


    不知为何,苏蓁蓁下意识心里一紧。


    她疾步上前,“穆旦。”


    少年没有理她。


    他漂亮苍白的手指撑在水井边缘,那里布满青苔,水井边缘又矮,稍不留神一个人就会滑下去。


    少年缓慢躬身向下,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苏蓁蓁又喊一声,少年依旧没有反应。


    他的半个头颅已经浸入水井边缘,苏蓁蓁急得直接甩开了灯笼,一把冲过去抱住了他的腰,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抱。


    若是普通人站在那里看水井,苏蓁蓁还有心思上前八卦一下,询问他在看什么,让她也看看。


    可穆旦不一样。


    她初见他时,他便喜欢盯着水井看。


    那水井又黑又深,人看多了,便总觉得有一股奇怪的吸引力,这种深谙的魔力像撒旦一般引着你往下去。


    苏蓁蓁还记得那个时候她对穆旦说过的话。


    她说,“水井太冷,等天气暖和了,你再跳吧。”


    苏蓁蓁重重地摔在地上。


    比起上次撞到门扉,这次她明显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被震到了。


    少年看着瘦,体重却不轻。


    他沉沉地压在她身上,指尖还残留着青苔痕迹。


    那盏写着佛经的灯笼歪倒在水井边,苏蓁蓁看到水井边缘的青苔上有少年清晰的抓痕,大概是她抱他的时候他竭力想抓住水井边缘,却没想到青苔太滑,没抓住。


    苏蓁蓁死死抱着少年躺在地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到指骨泛白。


    苏蓁蓁知道,少年力气很大,如果他想要挣脱的话,她是拦不住的。


    这样想着,苏蓁蓁便感觉到少年掰开了她的手臂。


    好疼。


    少年的手如同铁钳一般,即使苏蓁蓁使出全身的力气,她的胳膊也像棉花似得被他拨开。


    “酥山,吃酥山吗?我回去给你做。”


    陆和煦的身形顿了顿。


    他背对着苏蓁蓁站在那里,像是在思考。


    天际处再次响起一声响雷,少年转身,弯腰,凑到她面前。


    少年漆黑的瞳孔中印出她的容貌,像是在辨认什么。


    苏蓁蓁没动,医者的直觉让她意识到现在的穆旦有些不对劲。


    好冷的瞳孔。


    让她想到了冰冷的猫眼。


    少年阴鸷的瞳孔落到她脸上,她从未见过这种眼神,苏蓁蓁下意识觉得心口一跳。


    陆和煦抬手,指尖触到女人纤细柔软的脖颈。


    她的脖颈窄细而腻,少年的五指缓慢贴合上去。


    月光落到陆和煦脸上,少年的表情纯真至极。


    【好漂亮的漫画手。】


    苏蓁蓁神色呆滞地眨了眨眼,然后歪头,对着他的手背到手腕小臂的地方蹭了蹭。


    女人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肌肤,引起古怪的颤栗感。


    陆和煦心中的杀意停滞。


    “穆旦?”


    苏蓁蓁小声唤他,然后趁机又蹭了蹭。


    少年歪头,凑上来,脸贴着她的脖颈嗅她身上的味道,像小猫一样。


    “穆旦,我是苏蓁蓁,你还……认识我吗?”


    少年没有说话,漂亮的眉头皱起,脸上露出懵懂困惑之色。


    难道是……解离性漫游?


    按照古代的说法大概就是游魂症?


    解离性漫游发作的时候病人一般会无意识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意识范围狭窄,对周围的事物感知模糊,清醒后无法回忆起自己发作期的所作所为。


    从现在穆旦的表现来看,他几乎完全符合。


    苏蓁蓁一直猜测穆旦曾经受到过不好的对待,可她没有想到他居然会严重到出现解离性漫游。


    解离性漫游一般与重大应激事件和心理创伤相关。


    这应该是复发,他受到了什么刺激?


    穆旦对她的呼唤是有反应的,苏蓁蓁决定使用感官锚定法试一试。


    先是触觉。


    她抓着少年手腕的手往下延伸,轻轻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脖颈处移开,然后缓慢试探性的与他十指相扣。


    “穆旦?”


    【是我。】


    我?


    少年睁着一双眼,眸中暗色褪去,显出懵懂。


    【苏蓁蓁,你做的很好。】


    苏蓁蓁……是谁?


    是我吗?


    陆和煦歪着头思考。


    苏蓁蓁给了自己一个安慰,然后继续。


    接下来是听觉。


    “穆旦,你现在很安全,别害怕。”她微微偏头,凑到少年耳边说话。


    陆和煦眨了眨眼。


    最后是嗅觉和味觉。


    穆旦的味觉灵敏度很低,苏蓁蓁选择了嗅觉。


    她取下自己腰间今日新换的香囊,抵到他的鼻息下。


    苦涩的草药香气散发着令人镇静的味道。


    “来,我们回家。”


    苏蓁蓁牵着小太监的手,一边用香囊引着,一边往小院子走去。


    影壹躲在暗处,如果不是这个女人突然出现的话,他已经将自家主子打晕带离此地。


    主子发病时会丧失理智,就连影壹都不敢轻易靠近,除非万不得已。


    像刚才那种情况,为了保证自家主子安全,影壹一般会做好十足的心理建设之后出手用武力压制,有时候还压不住,因为这位陛下力气很大,是那种异于常人的大。


    听闻古有奇人异事力能扛鼎,自家这位陛下应该就是这样的人。


    看着自家主子乖巧跟在这个女人身后慢吞吞离开,影壹压下内心震惊,迅速跟上-


    苏蓁蓁发现穆旦现在没什么自主意识,像个孩子似的懵懵懂懂。


    有些人发病的时候会产生攻击性行为,可眼前的少年却只是一味找井。


    苏蓁蓁顺手将院子里那个水缸盖住了,然后将人引入屋子里,点燃一盏纱灯。


    就是那盏画着两只小狗和两个墨团的纱灯,被苏蓁蓁取下


    来放在了屋子里,她怕外头风吹日晒的把纱灯弄坏了,万一下雨了,上面的墨汁也很快就会融化。


    昏暗的屋子明亮起来,苏蓁蓁牵着穆旦的手坐在一起。


    “喝水吗?”


    少年皱眉,伸手按住额头。


    “头疼了?”苏蓁蓁迅速起身,“你别急,我给你拿艾条。”


    苏蓁蓁不确定现在的穆旦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她火急火燎地取出艾条点上,转身的功夫差点撞到身后的少年。


    怎么跟着她?


    苏蓁蓁站在药柜前,微微仰头看他。


    少年视线往下移,落到她湿润的唇上。


    虽然记忆模糊,但陆和煦却记得有一件很舒服的事。


    纱灯上面的两只小狗影子印在地上,还有两个奇怪的墨团。


    苏蓁蓁背部抵着身后的药柜,身前的少年压上来。


    “等一下……”


    她还要给他治病呢。


    少年的唇擦过她的面颊,没有亲上。


    似乎是对女人的拒绝很不满,他单手箍着她的下颚,另外一只手禁锢住她的手腕。


    力气好大,完全没有办法挣脱。


    他要干什么?


    苏蓁蓁一边蹙眉,一边忍不住偷瞄。


    【脸真好看。】


    第22章


    【讨厌】


    苏蓁蓁一抿唇, 属于少年唇上的苦涩药味便从唇缝间漫进来。


    他贴着她的唇,轻轻碾磨, 不得章法,紧蹙的眉头却缓慢放松了下来。


    很舒服。


    苏蓁蓁动了动自己被少年擒住的手腕,发现那股力气并没有放松,反而因为她的乱动,所以少年箍在她下颚处的手掌移到了她的后颈上。


    后颈处的施力,让苏蓁蓁更往前贴了上去。


    少年亲得更加顺畅, 无师自通地碾磨她的唇瓣。


    屋内闷热,潮湿,苦涩的药味细腻流转,气息交缠。


    【唔……】


    【唔…………】


    【好软。】


    少年的湿发垂下落在她鼻尖。


    【好痒。】


    苏蓁蓁被瘙得有些痒,她视线微微往上瞥。


    穆旦敛着眉眼,黑瞳与她对上,眼尾浸出泛滥的红, 像是被欺负狠了。


    可分明被“欺负”的人是她。


    捏在她后颈处的力道松了几分,两人分开,穆旦盯着她湿润的唇, 眼神依旧是游移且懵懂的。


    看来并没有恢复神智。


    “还,头疼吗?”苏蓁蓁呐呐出声。


    陆和煦盯着眼前的女人看了半响, 然后才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摇了摇头。


    成,这是把她当镇定剂使了?-


    翌日,苏蓁蓁起得很早。


    好吧,她根本就没睡。


    本来昨天晚上回来的就晚, 为了确定穆旦的状态, 她又仔细替他把了脉, 检查了一番,然后熬夜去整理了镇定心神的草药,刚把草药扔进药罐里准备煮,屋子里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苏蓁蓁面色一变,赶紧转身奔了进去。


    窗户没关,夏日晨光亮白一片照进屋子里,少年捂着眼睛和头遮挡阳光,却依旧要不过那漫天漫地的日光,他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栗,面色惨白。


    苏蓁蓁愣了一瞬,然后赶紧抓起床铺上的绸缎薄被罩在他身上。


    少年罩着这条薄被,浑身拢进黑暗里,才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一下钻进了侧边的衣柜里。


    衣柜的门坏了,不能完全闭合,露出一条缝隙。


    苏蓁蓁走过去,悄悄朝里面看了一眼。


    穆旦蜷缩在里头,听到动静睁开眼,跟苏蓁蓁对上视线。


    好像第一天来她家的胆小猫,窜来窜去之后选择躲在衣柜里。


    进入衣柜之后,穆旦看起来好像镇定了一点。


    苏蓁蓁迅速反应过来。


    难道是……怕日光?


    苏蓁蓁想起之前她从未在白日里见过穆旦,她一直以为是他白天要去给魏恒当牛马工作,却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原因。


    苏蓁蓁关了窗子和门,屋内的光线一瞬暗下来,然后她猛地想起自己的药。


    苏蓁蓁一拍脑袋,赶紧又去了小厨房。


    幸好,药还没熬干,勉强倒出半碗。


    虽然说这种镇定类的药不能多吃,但在这种情况下肯定是要吃一些的。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病人做出伤害其他人的事,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能缓解病人焦虑紧张的情绪,避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苏蓁蓁端着药碗站在屋子门口,悄悄推开一条缝,然后立刻就被屋子里的场面惊呆了。


    她才出去短短一会,屋内惨状简直不忍直视,就跟狂猫过境一样。


    少年显然并不满足于简单的将门窗关闭起来的避光方法。


    他将桌椅板凳堆在窗户和门前,压着床帐和被子,将缝隙和透光的纱窗死死挡住。


    屋子里不透一丝光亮,从门缝里看过去,衣柜微微敞开,露出一片衣角,少年依旧躲在衣柜里。


    门前被堆了东西,苏蓁蓁进不去。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张圆凳,才勉强侧着身子钻进去。


    将手里的药碗放到桌上,苏蓁蓁看一眼屋子。


    比刚才更暗了。


    看来是真的很讨厌阳光了。


    苏蓁蓁小心走进去,蹲在衣柜门缝处。


    衣柜太小,少年抱着膝盖坐在里面,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认出她之后,那掩藏在黑暗中的戾气消散一半,微微敛了敛眉。


    “喝点药吧?”


    苏蓁蓁端了药碗过来,陆和煦看着那冒着热气的药碗拧眉,偏头将自己往衣柜里靠。


    苏蓁蓁:……有一种养了一只应激怕生猫的错觉。


    苏蓁蓁又小心翼翼贴着门缝出去了,片刻之后拿了蜂蜜和冰块进来。


    她往药碗里扔了一些冰块,然后又加了蜂蜜,口味上好喝了一些,也不会太影响药效。


    等冰块融化给药汁降温的时候,苏蓁蓁又看了一眼这个屋子。


    真是密不透风。


    跟吸血鬼的巢穴一样。


    再看少年惨白的脸和咬得殷红的唇,那种属于阴湿美少年冲击力的美跃然眼前。


    啊,想亲。


    苏蓁蓁你还是人吗?


    苏蓁蓁怕穆旦把自己热死,赶紧把小厨房里每日送来的那桶冰块给他提了过来。


    “我带了冰块过来。”


    冰块被苏蓁蓁紧急敲了敲,苏蓁蓁挑了一块小的往衣柜里塞。


    少年伸出手,五指苍白,掰着衣柜门往里外,然后伸手接过苏蓁蓁手里的冰桶拎进了衣柜里。


    苏蓁蓁看一眼自己手里剩下的这块冰块,抬手塞进了自己嘴里。


    折腾的她也好热。


    照顾生病的美少年真累。


    再看一眼脸,真是赏心悦目。


    少年没有章法的把桶里的冰块往外倒。


    苏蓁蓁拉开半扇衣柜门阻止,“等一下。”


    这样冰块很快就会融化了,然后弄得到处都是。


    她起身从洗漱架子上拿了一块毛巾过来,裹住冰块,贴在他的后颈上。


    少年微微仰头,双眸眯起,唇瓣微张。


    他抓着冰桶的手松了力气。


    苏蓁蓁趁机将冰桶夺回来,然后又挑了一块小的塞进他嘴里。


    衣柜内的衣物太多,堆积在一起,这样热的天气很容易中暑。


    苏蓁蓁将衣柜里的衣服扒拉出来,衣柜内的空间一下大了起来。


    少年含着冰块,湿漉漉的水渍顺着他的唇角沿着下颚往下流。


    他微微偏头,漂亮的双眸眯起,只露出一点黑色的瞳仁,那目光落在她身上。


    “还要吗?”


    苏蓁蓁以为他是要冰块,便又挑了一块给他。


    少年从衣柜里探出头来,低头去咬她拿在手里的冰块。


    冰块被他卷入口中,然后咬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唇瓣变成漂亮的湿红色。


    苏蓁蓁看到他扬起的脖颈在吞咽。


    应该是将这块冰块嚼碎了咽了进去。


    纯真无暇的脸,生嚼冰块的时候却显出一股难得一见的阴冷感来,好像嚼的不是冰块,而是骨头。


    吃完冰块,少年的视线落到她脸上。


    “你自己待一会,我去给你煎药。”


    说完,苏蓁蓁将手里包裹着冰块的毛巾递给他,刚刚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她一个踉跄,被一把拉进衣柜里。


    刚才衣柜里装着衣


    服被褥的时候,她是进不来的,可她怕穆旦太热,便将衣物都清理了出去。


    现在窄小的衣柜勉强装下他们两个。


    衣柜门被关上。


    完全封闭的黑暗环境下,苏蓁蓁只能感觉到少年箍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因为抓过冰块,所以显得很凉,湿漉漉的水渍顺着她的肌肤往下流,她觉得自己的裙子应该湿了。


    苏蓁蓁下意识伸手想推开衣柜门出去。


    太热了。


    而且也太黑了。


    她的指尖刚刚触到衣柜门,手腕又被人扣住。


    熟悉的动作。


    少年倾身过来,一开始没有找对地方,唇瓣从她的面颊挪到鼻尖,再到干涩的唇上,重重贴住。


    这是一个与昨天不太相同的,更加黏腻潮湿的亲吻。


    在黑暗中,苏蓁蓁的感官被拉到了极致。


    显然,陆和煦也觉得很舒服。


    少年不受控制的发出低吟,是那种短促的哼唧声。


    衣柜内闷热难耐,苏蓁蓁几次掰开衣柜门想出去,都被少年揽着腰拖了回来。


    甚至有一次她半个身体都爬出去了,也被拽了回去。


    地上只留下她湿漉漉的五指痕迹。


    苏蓁蓁能理解一个人在生病时的脆弱无助。


    她被关在诏狱里面的时候,那么热的天,她却只觉得冷。


    那种冷是冷到了骨头里面的寒,你无法使用任何取暖工具来消除它。


    你只是渴望有个人能够来抱抱你。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抚慰,而并非简单的肉,体拥抱。


    除却一些身体疾病,人类的精神疾病其实更加广泛。


    它无法像身体疾病一样使用药物快速治愈,精神疾病需要一个极其漫长的,痛苦的,反复无常的治疗过程。


    身体的疼痛能检测进来。


    精神的疼痛却无法检测。


    可惜,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衣柜内的闷热潮湿和少年的反复亲吻甚至让苏蓁蓁产生了窒息的错觉。


    好累。


    她歪头倒在衣柜里。


    少年的唇依旧贴在她唇上,轻轻啃咬,像是在疑惑她为什么不动了。


    女人晕倒之后,没有什么理智的少年吃了一会自助餐后,也歪头睡了过去。


    苏蓁蓁率先苏醒,她终于从衣柜内脱身出来。


    这衣柜如同小型桑拿房一般,她伸手抚了一把脸,湿润的水感也不知道是两人的唾液还是热汗。


    苏蓁蓁跪着爬出来,顺便用脚把柜门踢上。


    屋子里实在是太热了。


    苏蓁蓁吃了一颗消暑小药丸后,又喝了好几杯冰茶来降温,然后打了水洗漱沐浴,换了一身衣裳,湿着头发推开屋门。


    少年依旧睡在柜子里。


    折腾了一日,现在倒是睡得熟。


    入夜之后,温度降低了些许,苏蓁蓁将门窗后面的桌椅挪开,打开窗户通风。


    晚风从后窗吹进来,吹拂过身体,很舒服。


    苏蓁蓁刚刚沐浴完毕,身上还带着薄荷的香气。


    这是她自制的薄荷香皂,之前还没穿书进来的时候,她家猫就很喜欢这款香皂。


    为了避免少年出现意外,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睡在了穆旦的屋子里。


    实在是太累了,苏蓁蓁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了。


    檐下的灯笼没有灭,有微光从外面照进来。


    苏蓁蓁迷迷糊糊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脸上滑过。


    湿漉漉的,像猫在舔她。


    苏蓁蓁抬手,想让她家猫不要闹,然后就感觉指尖也被舔了。


    不对,她现在没有猫。


    苏蓁蓁睁开眼,少年的脸近在咫尺。


    真有精力啊。


    她动了动眼皮,偷偷摸摸闭上了。


    然后一只手掰开她的眼皮。


    苏蓁蓁:……


    有时候她想知道她家猫睡没睡,就喜欢用手去掰它的眼皮看看。


    苏蓁蓁无奈道:“干什么?”


    少年站在她床边,微微俯身,嗅到女人身上清淡的薄荷香气。


    “灯。”


    灯?


    苏蓁蓁还没完全清醒,困意袭来,她的眼皮缓慢往下落,落了一会后又缓慢睁开。


    等一下,会说话了?


    苏蓁蓁一下就醒了。


    她挣扎着起身,将那盏画着小狗的纱灯给穆旦点上了。


    他的琉璃灯也不在,就拿这个将就一下吧。


    少年提着手里的灯,转身又进了衣柜。


    “那我睡了?”


    苏蓁蓁试探性询问。


    衣柜内没有回音。


    终于能睡了。


    太困了,苏蓁蓁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她再次闷头倒进床铺里-


    因为害怕过来送饭的太监会吓到穆旦,所以苏蓁蓁提前锁了门。


    虽是白日,但屋子里按照少年昨日的布置已经全部用布罩住,没有一丝透光的地方。


    那盏小狗纱灯也没有熄灭。


    氤氲灯色落下来,屋子里置了一个盆,里面装了一点可怜的碎冰,还是昨日剩下的。


    苏蓁蓁看着少年坐在盆前,蹙眉看着这一点点可怜的碎冰,然后伸出手,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送饭太监在门口敲了敲门,好不容易从衣柜里出来的少年脸色明显阴郁起来。


    苏蓁蓁赶紧安抚,“没事,没事。”


    然后她迅速出去了一趟,将送饭太监打发走后,拎着食盒进来了。


    小院的伙食一向还是不错的。


    天气热,苏蓁蓁也没有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一点,穆旦则是一口都不碰,才这么几日,整个少年身型更加纤瘦。


    既然不吃,那就多吃点冰补水吧,再吃点水果-


    解离性漫游的症状一般会持续几天,至于到底会持续几天,苏蓁蓁也说不好。


    这种时候是很容易发生意外的。


    之前她就接触过一个案例,一位女生夜半三更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站在大马路上,车鸣声,警笛声,将她从解离状态里拉拽了出来。


    幸好是大半夜,路上没什么车,不然像她一样胡乱横穿马路,是很容易死的。


    不,这样简直就是在找死。


    比如像穆旦一样。


    自己找井。


    他的行为跟这位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幸好,穆旦并非偏激性人格,就是有点黏人。


    苏蓁蓁走到哪,他跟到哪。


    白日里,他躲在屋子里,太阳一下山便开始跟在她身后。


    苏蓁蓁正在给他煎药,煎药时草药散发出来的草药味道对生病的人也是有好处的,因此,苏蓁蓁并没有将人赶走。


    她蹲在小炉子边,白腻的脸被小炉子的热气熏得发热,有汗堆积在面颊上,顺着鬓角往下淌。


    穆旦就蹲在她身边,他是一个极怕热的人,炉子的热气扑到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印出热烫的红。


    他盯着炉子里的火,表情逐渐变淡,眼瞳里有不同于火光的东西在缓慢跳动。


    苏蓁蓁用扇子扇了扇,扇出来的都是暖风,感觉更热了。


    她吃了一颗避暑丸,然后递给穆旦一颗。


    少年张嘴吃下避暑丸,继续蹲在她身边。


    院子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


    苏蓁蓁下意识想站起来,却突然发现蹲在她身边的穆旦也她更快一步。


    少年的眸色透出古怪的殷红。


    苏蓁蓁一把拉住他,“乖,别动。”


    女人柔软的指尖带着草药香气,拉住他的手腕。


    陆和煦低头,视线从她的手腕上略过。


    苏蓁蓁拿起挂在腰间的香囊送到少年鼻下。


    她记得这个香囊能缓解穆旦的情绪。


    因为拿的有些急,所以香囊上沾染了她一缕头发。


    少年凑上来,握住香囊轻嗅。


    比起香囊,他似乎对这缕缠在香囊上的头发更感兴趣。


    感觉情绪莫名开始焦躁的漂亮少年伸出舌尖,咬住了这缕头发。


    淡淡的草药香气混入口腔之中,压下了那股怪异的杀戮感。


    头发是有触感的。


    苏蓁蓁只觉得浑身过电般麻了麻。


    她家小猫紧张的时候就喜欢咬装着猫薄荷的小玩具缓解情绪。


    穆旦咬的是……她的头发-


    院子门口是来送冰的太监。


    白天少年一直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苏蓁蓁怕他中暑,便出钱让送饭的太监多抬了些冰块过来,然后自制酸梅饮等避暑饮料。


    苏蓁蓁将泡过的乌梅取出来扔进陶罐里,然后加入甘草、陈皮、白糖一起熬煮。


    大概半个多小时之后,酸梅汤制作完毕。


    小厨房里到处都是食材的酸香和药香。


    苏蓁蓁盛了一碗出来,往里加入一些冰块。


    冰块迅速融化,酸梅汤变得又温又凉。


    苏蓁蓁自己尝了


    一碗,给穆旦吃了一碗多加蜂蜜的,然后将剩下的放进冰桶里,等过一会就能喝冰镇酸梅汤了。


    因为白日里对阳光的厌恶,所以穆旦总显得焦躁不安,休息不好,晚上看起来也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这么缺觉,当然精神会不好了。


    苏蓁蓁趁着冰块新鲜,又给穆旦做了一个很大的酥山,加了许多水果补充能量。


    距离她将穆旦带回来已经过去两天。


    吃了两天的药,少年的情绪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应激。


    合理的互动有助于病人恢复。


    两人一起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借着淡白的月色,苏蓁蓁兴起,指着太监刚刚送过来的一盘炒萝卜道:“萝卜。”


    陆和煦缓慢抬眸,看她一眼。


    苏蓁蓁再接再厉,“萝卜。”


    依旧没有开口。


    苏蓁蓁耐心十足,掏出自己的手帕,“手帕。”


    少年依旧没有反应。


    苏蓁蓁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放到手帕上。


    “真棒!”


    陆和煦蹙眉,歪了歪头-


    时间已经过去五天,穆旦还没有恢复的征兆,苏蓁蓁开始有些焦虑。


    因为个体差异显著,所以每个患者恢复的时间都是不一样的,一般是几个小时到几天,非常严重的可能会延迟数周,甚至几个月。


    苏蓁蓁坐在石墩上,歪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穆旦。


    少年虽然陷入解离性漫游之中,但对日常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除了反应迟钝些,不会说话。


    害怕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穆旦会无意识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苏蓁蓁把院子里的刀具都收了起来。


    因为古代并没有专业的心理干预医疗体系和药物,所以苏蓁蓁只能从日常生活方面简单干预。


    “来,今天我们洗衣服。”


    日常活动有助于强化对自我身份的感知。


    少年蹲在木盆边,盯着盆子里的衣物沉默了一会,然后伸出手开始搓洗。


    还挺像模像样的。


    苏蓁蓁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开始记录。


    这是她专门给穆旦制作的一份解离性漫游日常发作情况记录表。


    当然,让少年帮她洗衣服这种事情可以不写。


    短短几日,小本子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苏蓁蓁的眉头却忍不住蹙起,不自觉的开始思考。


    现在喝的镇定安神类汤药都是治标不治本,穆旦解离性漫游的触发点到底是什么?-


    苏蓁蓁见穆旦在乖巧的洗衣服,便自己去厨房里煎药。


    等她将草药煎煮好之后出来,便见少年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双手捏着衣物一动不动。


    很正常。


    进入解离性漫游的病患会时不时的走神。


    苏蓁蓁又去将今日拿出来晒的草药搬回去,然后把自己的屋子收拾了一下。


    等她再出来,发现少年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似乎有些时间过长了。


    还是得干预一下。


    苏蓁蓁走过去,柔声提醒,“洗完就晾起来吧。”


    处于解离性漫游状态中的病人非常容易受到惊吓,说话的时候尽量温和,不要吓到他们。


    少年眉目轻动,微微偏头看她,然后继续低头盯着被自己捏住的衣物看。


    苏蓁蓁微笑着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将衣物拧干,然后准备挂到晾衣杆上的时候,发现衣服破了一个大洞。


    苏蓁蓁:……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她再也不偷懒让穆旦帮她洗裙子了。


    到了吃夜宵的时候,少年喜欢吃冰凉爽口的食物。


    苏蓁蓁又给他做了一碗酥山。


    看着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吃酥山的少年。


    苏蓁蓁忍不住感叹。


    真好养活。


    想完,苏蓁蓁歪头看向那件挂在院子里的破洞裙子,然后又看一眼正盯着酥山看的美少年。


    你说他解离性漫游吧,他还知道洗破了裙子要挡住-


    入夜了,苏蓁蓁准备上床睡觉,她将纱灯点燃之后递给穆旦。


    少年拎着手里的纱灯站在原处,然后转身钻进衣柜里。


    苏蓁蓁见少年乖巧进入衣柜,便安心休息。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短暂的虫鸟之声。


    一炷香时辰后,衣柜的门被一只苍白纤瘦的手打开,陆和煦提着灯笼走出来。


    少年黑色瞳孔之上的懵懂之色褪去,呈现出阴郁的暗色。


    他似乎是对自己所处的位置十分疑惑。


    陆和煦抬手举起手里的灯笼,屋子里的情况映入眼帘。


    乱糟糟的被褥帘子,长靴毯子都被堆在桌子上,有些还蔓延到了椅子上。


    窗户门口堆积着桌椅板凳,上面还挂着几面撕扯下来的床帐。


    他身后是空荡荡的衣柜,里面的衣服一半扔在床铺上,一半挂在太师椅的靠背上。


    床铺上躺着一个人。


    陆和煦提灯走过去,看到女人歪着头,黑发披散,脸上浸着一层薄薄的香汗,鼻息平稳,睡得正香。


    床帐虽然被扯了下来,但木架子床上的雕花镂空处挂了很多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薄荷艾草香气。


    很熟悉的丑香囊。


    陆和煦阴鸷的眉眼缓慢平和下来,眸中却升起困惑之色,他伸出手,指尖落到女人鼻下。


    还在呼吸。


    他的指尖顺着苏蓁蓁的唇瓣往下滑,落到衣领上。


    外露的肌肤上没有伤痕。


    陆和煦收回手,想回忆一下这几日,头却又开始疼了起来。


    他拧眉,转身准备走出屋子。


    临走前,看到桌子上有一本册子。


    陆和煦抬手取过,打开。


    第一页:有投井倾向,注意!!!


    这里是用红色朱砂笔写的,后面都是黑色毛笔字。


    卯时日出,躲在柜子里,好乖。


    午时日中,继续躲在柜子里,喝一碗药,好乖。


    酉时日后,还是躲在柜子里,喝一碗药,好乖。


    戌时黄昏,从柜子里出来,跟在我身后看我煎药,让他去擦桌子,擦得很干净,好乖,奖励一碗酥山,好乖。


    亥时不肯睡,一起欣赏植物,好乖。


    ……


    五日记录。


    几乎都是这些东西。


    陆和煦不记得了。


    他盯着册子的目光变得怪异,然后直接拿着本子走了出去。


    屋外月光明亮,院子的门已经被苏蓁蓁锁上。


    陆和煦直接用手将锁给掰断了。


    已入夜,外面很安静,陆和煦站在门口,抬眸看向夜空。


    影壹从墙头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主子。”


    陆和煦面无表情道:“几日。”


    “五日。”


    比之前时间短了不少。


    陆和煦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杀了很多人。


    那些人的尸体堆成了小山,他脚下的血流满了整座正殿,那些血从玉砖上滑下去,一路淌到石阶上。


    自那之后,他便开始失控。


    “她怎么没死。”陆和煦捏住手里的本子问。


    影壹脑子里猛地回想起这院子里那个女人这几天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好乖呀宝宝。


    影壹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咽了回去。


    “您的病或许是好了。”


    好了吗?


    少年歪头看向影壹,“可我现在想杀人。”


    影壹低头站在那里,额角有冷汗滑落。


    突然,陆和煦转身,看向身后。


    苏蓁蓁睡了一会被热醒,转头的时候发现衣柜门开着,屋子门也开着,人不见了。


    她迅速起身出去,看到院子门大开,登时面色大变。


    她急跑出来,身上的外衫还没穿好,便见少年提着那盏小狗墨团纱灯背对着她站在院子门口。


    苏蓁蓁重重松了一口气。


    可很快,她这口气又提了起来。


    少年面前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健壮男人,看面相就知道不是好人。


    谁家好人会把自己涂得乌漆嘛黑跟做了黑藻泥面膜一样啊!


    苏蓁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可她还是僵硬着朝少年走了过去。


    陆和煦偏头看向朝他走来的女人。


    她的脸色很难看,可还


    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害怕,穆旦。”


    【别怕。】


    陆和煦感觉到女人的指尖在颤抖。


    到底是谁在害怕。


    影壹僵硬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是他疏忽了。


    “他现在意识不清。”苏蓁蓁颤抖着唇瓣开口说话,努力向前挪动身体,企图将穆旦挡在自己身后。


    “你先去吧。”陆和煦淡淡道。


    影壹立刻转身离开。


    嗯?


    苏蓁蓁抬眸看向穆旦。


    “你好了?”


    “嗯。”


    苏蓁蓁脸上露出一抹笑,可很快又黯淡下去。


    “是那边的人来找你做事?”


    【应该是沈言辞那边派人过来了,是为了蒙古国达延的事情。】


    沈言辞。


    蒙古国。


    达延。


    陆和煦垂目,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可以的话……不要管这事。”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女人的手上,“为什么?”


    苏蓁蓁下意识摩挲着少年的指尖,声音变得很轻,她的双眸轻轻落到穆旦脸上,“因为我不想让你有危险。”


    【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这是一场权利的争夺战,是一场极其混乱的政治斗争,也是一场会死伤无数人的边境乱战。


    女人颤抖着眼睫,嘴唇微张,“我不喜欢死人。”


    【讨厌。】


    第23章


    【宝宝】


    陆和煦回到清凉殿时, 御案上面许久没有处理的奏折已经堆积如山。


    殿内芦帘紧闭,不透一丝光亮, 铜盆中置着冰块,散发出深深冷气。


    分明是比那小院舒服了好几倍的程度,他却反而觉得没有那么舒适。


    少年赤脚踩在玉砖上,冰冷的温度侵入身体,他微闭上眼,仰面躺下来。


    片刻之后, 清凉殿的门被人推开。


    魏恒进来时还没看到躺在地上的陆和煦。


    少年太瘦,被装着冰块的铜盆一遮挡,他根本就看不到人。进殿之后,魏恒才看到躺在那里的陆和煦。


    肤色苍白,怀中抱剑,躺在地上,几不闻呼吸。


    殿内安静极了, 安静到散发出一股令人恐惧的气息。


    魏恒下意识后退,怀里抱着的奏折摔到地上。


    听到动静,陆和煦微微掀起眼皮, 身形未动,表情冷漠。


    魏恒跪在地上, 胡乱将奏折抱着,“陛,陛下……”


    “滚。”


    魏恒赶紧出了清凉殿。


    走出殿,魏恒才发现自己身上竟被吓出一身冷汗。


    他将怀里的奏折置到旁边的白玉栏杆上,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每年这位祖宗七月尾部发病, 那时候整座清凉殿每日都能嗅到新鲜的血迹。


    但凡是靠近清凉殿的人, 都会变成尸体。


    他以为还要几日才会回来。


    今次不仅快了几日, 而且这位祖宗的脾气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魏恒缓了缓神,他看着黑漆漆的天幕,低低轻唤,“影壹?”


    头顶略过一阵风。


    影壹倒挂在檐下梁上,鬼魅的如同蝙蝠一样,跟魏恒来了一个倒立的脸对脸。


    魏恒:……


    大半夜的看到影壹这张一如既往的黑脸,他实在是每次都接受无能。


    “陛下这几日去哪了?”


    “你以前从来不问。”


    魏恒被怼了一句,面色一顿,“……那是以前。”


    影壹挂在那里,如同蝙蝠一般,他双手环胸摇了摇头,“陛下的行踪不能轻易透露。”


    魏恒又问,“没有发生什么危险吧?”


    影壹看向魏恒的表情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危险的应该是别人。”


    魏恒:……这倒是。


    “这次……死了多少人?”魏恒的声音低了下去。


    影壹挂在那里晃了晃,良久之后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魏恒脸上显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来,因为太过惊讶,所以他下意识连声音都抬高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嗓音太高之后,立刻下意识朝身后的殿门看了一眼。


    殿门紧闭,没有声息-


    日升又落,陆和煦终于推开殿门,魏恒已经在门口守了一日,见人出来,便赶紧退至一旁。


    “茶。”少年声音嘶哑的开口。


    魏恒立刻命人去准备茶水。


    陆和煦的精神并未完全恢复,发病期结束后产生的抽离感令人麻木。


    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疼痛依旧在折磨着他的身体。


    只是这次,好像比以往好了一些。


    陆和煦皱了皱眉,觉得可能是错觉。


    他朝魏恒看一眼,“进来。”


    殿内点着一盏琉璃灯,便是陆和煦惯常用的那盏,莹莹微光摇曳如豆,照出一片淡淡光色。


    魏恒踌躇上前,将怀里的奏折轻轻放到御案上。


    陆和煦抬手叩了叩案面,“说。”


    “陛下,蒙古那边传来消息,说他们的可汗晏驾了。”


    “嗯。”


    魏恒见自家主子似乎并没有非常不耐烦,便赶紧继续道:“听说接替位置的是达延,前任可汗的亲弟弟。”


    魏恒说完,陆和煦迟迟没有出声。他安静等待,直到再次传来翻动奏折的声音。


    “你觉得呢?”


    这是在问他的意见。


    “听闻达延品性不佳,喜好战争。虽另派了议和使团在路上,但明显是在拖延,趁机巩固蒙古内部势力。”


    对于达延此人继任可汗之位,魏恒是十分不喜的。


    达延的名声不止在蒙古臭名昭著,在大周也不遑多让。


    陆和煦单手撑在御案上,另外一只手拿着朱砂笔。


    虽在与魏恒说话,但他翻阅奏折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若是从前,被病痛折磨至此的他是没有这样的专注力的。


    “现任首辅叫沈言辞?”


    年轻的帝王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魏恒愣了愣,然后道:“是,陛下。”


    陆和煦想起来了。


    这个男人给苏蓁蓁送过花。


    陆和煦缓慢在面前的奏折上画了一只乌龟,然后随手将这本奏折扔进了铜盆里。


    铜盆将奏折打湿,里面的墨迹变得模糊,纸张也很快烂了下去,沉入铜盆底部。


    魏恒下意识看了一眼。


    因为奏折都是他整理的,所以对于这本放在比较前面的奏折,他记得很清楚是谁的。


    是那位新任首辅沈言辞的。


    他也知道沈言辞奏折里写的东西。


    是关于那位新任蒙古可汗达延的。


    沈言辞与他想法一致,认为达延品性不佳,实不能与其达成和平协议。


    一般这种事情,陆和煦都交由魏恒打理。


    讨厌,死人。


    陆和煦的脑中冒出女人那张苍白的脸,她望着他,眼眸微红,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既害怕死人,又讨厌死人。


    真娇气。


    陆和煦摩挲了一下手中朱砂笔,“等新的议和使团过来再说。”


    魏恒虽不解,但依旧恭谨,“是,陛下。”


    话罢,魏恒准备躬身离开,身后突然又传来一道声音。


    “女人,喜欢花?”


    魏恒虽是个太监,但确实有许多宫女暗恋他,愿意做他的对食,不过都被他给明确拒绝了。


    他不愿意耽误人家一生。


    魏恒虽然没有经验,但他有许多朋友有经验,闲聊时也难免会提到这种事。


    因此,魏恒道:“女人一般都喜欢花。”-


    穆旦清醒之后,苏蓁蓁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她也不知道他听了她的话没有,还是依旧卷进了此次蒙古事件中去。


    苏蓁蓁想了一会,索性不想,然后又想起自己为了照顾穆旦,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去药王庙了。


    天气炎热,已经连续小半月没有下雨。


    苏蓁蓁吃了一颗避暑丸,撑着伞一路躲在树荫下往药王庙去。


    依旧是上次那位小僧给她开的门,苏蓁蓁将新做好的驱蚊香囊递给他,小僧连连道谢,亲自引她去石碑处。


    石碑亭内凉快不少,苏蓁蓁抄写完石碑上面的药方之后照旧去大殿里给铜像拜一拜,然后又去了侧殿。


    侧殿解惑台上,她上次留下的香囊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三张纸条。


    显然是她好几日没有来,没有回信,她的笔友等的有些着急了,多来了几次。


    第一张纸条上面写道:香囊我拿走了。


    第二张纸条上面写道:药方我也拿走了。


    第三张纸条上面写道:最近天气炎热。


    然后是长久的空白。


    然后是落在末尾的一句话:你还来吗?


    来来来,怎么不来呢。


    苏蓁蓁提笔,写到这几日自己有些事情要处理,如今已经处理完了,最近都会过来。然后又留了一瓶避暑小药丸,贴上了食用说明和药材以及服用禁忌-


    沈言辞是个疑心极重的人,他不知道与他互写纸条的那人到底是谁。


    若是从前,他不会如此轻信。


    可偏偏那日,他鬼使神差写下那张纸条。


    这张纸条就像是打开了他心中的潘多拉魔盒。


    他一直觉得自己好像……从未活过。


    他贪心的,想留下那一方之地,留下一点真正的自己。


    香囊被他藏在书中,被刘景行发现。


    刘景行看到这个女气的香囊时皱起了眉,不过并未多问。


    自家主子一向受欢迎,只是告诫道:“主子,您是千金之躯,您的婚事可不能随意安排,必要为了大业而……”


    “我知道了。”沈言辞直接打断刘景行的话。


    那瓶避暑药丸他放在身边。


    沈言辞从不会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夏风潇潇,他一袭青衫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这个小瓷瓶。


    很普通的材质,避暑丸的药香透过瓷瓶漫出来,嗅着就感觉通体舒畅的醒神。


    沈言辞打开小瓷瓶,倒出一颗,含入口中。


    苦涩的药味带着一点甜蜜的蜂蜜香气沁入口鼻。


    微苦,回味过来却是甘甜。


    暑热消去大半,他抬手端起茶盏正欲饮下,却是突然有些舍不得口中苦涩的药味,便将茶盏放下了。


    沈言辞开始常去那药王庙。


    只是此人突然无故消失许多日。


    正当他觉得此事应该要终结,他也该结束这场闹剧时,这个人又出现了。


    她写了许多字,说明自己这几日消失是为了照顾别人,然后又跟他说若是心中有烦闷,可在纸上留言,作为朋友,她都会听。


    沈言辞看着这满满一页纸,竟忍不住多看了几遍。


    他提笔,想了想,写下自己怕黑,不爱吃红色的食物,说看着很可怕。


    如此,两人一日隔着几日,聊些琐碎之事。


    巧合的是,一次都没有碰上。


    “主子,您最近频繁出入,是有什么事情吗?”刘景行拦住刚回院子的沈言辞。


    沈言辞单手负于后,表情平静,语气温和道:“没事,只是出去走走。”


    刘景行沉默了一会,“主子,故国宗庙于尘下泣血,旧部冤魂夜夜不宁,仇敌高坐庙堂,贪享荣华富贵。您走到现在,花了二十年,一刻不敢懈怠,切莫为了一些不该贪恋的东西忘记自己的使命。”


    刘景行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可他并未明说。


    沈言辞安静地站在那里,院子门口挂着两盏纱灯,银白色的光落下来,却只照出他黑色的影子。


    “我知道了。”沈言辞抬脚进了屋子。


    刘景行跟在他身后,将院门关紧。


    屋内,沈言辞替刘景行倒了茶水,看不出任何异常,“先生,喝茶。”


    刘景行撩袍坐下来,“此次前来是要与主子说一个消息,暗线来报,那位陛下并未派兵攻打蒙古,反而是在等蒙古新的议和使团。”


    此举倒是出乎沈言辞的意料,他道:“是魏恒的主意?”


    刘景行摇头,“魏恒主战。”


    “此次前来议和的是那位亲王之女琪格。”刘景行坐在沈言辞对面,表情中透出习以为常的算计,“已经都安排好了,只要琪格死在大周,这场仗是必打无疑的。”


    沈言辞点头道:“嗯,我一向是很放心先生的。”-


    最近清凉宫内又忙碌起来。


    继上一批蒙古使团之后,又来了另外一批蒙古议和使团。


    这批使团比起之前由那位蒙古太子为首的使团寒酸不少,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身上也未戴什么金饰,最多戴了一些银饰,只有领头那位琪格郡主身上多了些玛瑙宝石。


    她身量高挑,脖间带着银项圈,耳上是一对银制羊角形耳环。看起来似是身体不太好,脸色苍白的被身旁的侍女搀扶着。


    这侍女戴着面纱,看不清容貌,身量倒是比这位琪格郡主还要更高些。


    使团的队伍规模也从之前的百人缩减到现在的十几人,礼单也从十几页的皮毛牛羊,变成一些简单的丝绸茶叶。


    因为魏恒对那位新任可汗的不信任,所以最近清凉宫内被加派了很多人手,尤其是住着议和使团院子的周围。


    大致是因为水土不服,所以那位琪格郡主一到清凉宫就病倒了,也就不能面圣了。


    魏恒请了太医过去,治了好几日却不见好转,反而更加严重。


    魏恒守在主屋门口,见屋内的太医撩了芦帘出来,便询问道:“怎么样了?”


    那太医摇头,“看起来只是体虚之症,调养几日应当就好了,可是……”


    意思就是查不出病因。


    魏恒和太医都走了,屋内只剩下躺在床上的琪格郡主和戴着面纱守在她身边的侍女。


    “咳咳咳……”琪格扶着床沿咳嗽,周围其他侍女见状,露出嫌弃之色,纷纷远离。


    屋内一瞬只剩下琪格郡主和她的侍女。


    此次前来大周,除了琪格和她身边带着的这个侍女外,剩下的都是达延挑给她的。


    这些人是达延的人。


    “没事吧?”侍女用蒙古话开口。


    琪格轻轻摇头,她握住侍女的手,因为身体差,所以她几乎连说话都费劲,只努力的用手指在她的掌心写蒙古语,“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侍女点头,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她将脸贴在琪格的额头上-


    入夜,住着蒙古议和使团的院子突然失火。


    锦衣卫指挥使韩硕立即带人救火。


    住在附近的宫女和太监们也被急调过来救火。


    苏蓁蓁刚刚帮忙救完火,累得胳膊抽筋。


    其实这院子距离她住的院子很远,只是此处有一些草药不错,她挖得忘了时辰,等想起来要回去的时候正巧听到前头失火了,便跟着大部队一起去救火了。


    火势不大,很快平息下来。


    苏蓁蓁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灰,想起来她的药篓子还丢在刚才采药的地方。


    四下有些黑,她摸黑找到那个药篓子背起来,刚刚走出两步,却见前面站了一位异域风情的美人,穿着漂亮的舞女服,手里拿着一柄长剑,听到动静之后下意识朝她看过来。


    苏蓁蓁的视线从剑尖往上移,落到美人戴着面纱的脸上。


    她知道园子里有一些异域美人舞女,是别国进贡来的,只是这些舞女有自己单独的院子,若是被皇帝看上,便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因此等级比她高多了,像她这样等级的宫女是很少能见到她们的。


    当然,目前为止,苏蓁蓁还没有听说过那位暴君召见过什么舞女,倒是听说有舞女企图上位,被那暴君一剑捅穿了。


    啊,不能想了,苏蓁蓁又想起自己刚刚穿书时跪在地上擦血的工作经历了。


    美人神色警惕地看着她,身形紧绷到了极致。


    苏蓁蓁道:“你是来舞剑的吧?”


    美人愣了愣,发出一个很轻的音,“……嗯。”


    她漂亮的双眸左右查看,听到锦衣卫的脚步声朝这里行来,手中的剑越握越紧。


    “前面是死路,那边才是出口。”苏蓁蓁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


    美人看她一眼,神色惊疑不定,然后在锦衣卫脚步逼近之时,朝她身侧奔过去,顺着她说的那个方向疾奔而去。


    穿过垂花门,正巧是两条小路。


    左右两边都有过来换班的锦衣卫。


    美人:……


    “抓住她。”


    美人抬手起剑,可惜她只有一个人。


    这批锦衣卫也十分不懂怜香惜玉,死死将人压在地上,用力抽出她手中握着的长剑。


    美人被死死压制住,双眸抬起,眼中凶相毕露。


    苏蓁蓁站在不远处,冷不丁对上美人视线。


    哎呀,都这么晚了,她得回去了-


    萨仁被收走了身上所有的暗器,韩硕站在她面前,一把扯下她脸上的面纱。


    不知为何,韩硕总觉得眼前这个蒙古女子的脸有些面熟。


    “你不是园中舞女,你是谁?”


    萨仁低头,没有回话。


    那边


    有锦衣卫过来禀告,“那个蒙古郡主没事,身边的侍女少了一个。”


    韩硕看向萨仁,冷笑一声,“是你吧?你不好好在院子里待着,跑出去做什么?”


    “院子着火了。”萨仁说的是大周话。


    “院子着火了,别人都在救火,就你往外面跑,还拿着剑。”韩硕可不信这个蒙古女人的鬼话,“压回去。”


    韩硕的院子已经变成了暂时关押犯人的地方。


    闷热的屋子里烧着滚烫的炭盆,院子门口守着锦衣卫。


    韩硕坐在太师椅上,“我劝你现在就老实交代,不然等上了刑,你不招也得招了。”


    蒙古女人惨白着脸被绑在此地,她低着头,不肯再说话。


    韩硕将烧红的烙铁在炭盆里搅拌,星星点点的火光飘散在空气中,生出令人胆寒的热意。


    蒙古女人看一眼,咬着唇,继续低头。


    韩硕取出烙铁,送到蒙古女人面前,滚滚热意差点就要贴上肌肤。


    女人依旧死咬着唇,不肯开口。


    韩硕突然灵光一闪,他皱眉,扔掉手里的烙铁,“先关着,我有事出去一趟。”


    屋门关上,韩硕径直去寻魏恒。


    两个院子离得很近。


    韩硕直接抬手推开屋门,魏恒吓得将手里好友推荐的腻歪话本子往案几下面塞。


    “你怎么不敲门?”


    韩硕疑惑,“我什么时候敲过门?”


    魏恒:……


    “我有正经事找你。”韩硕直接坐到魏恒对面,“跑了一个琪格郡主的侍女,被我抓住了,用烙铁吓唬了一顿,什么都不肯说。”


    “先别动刑。”魏恒还记得陆和煦说过的话,“如果不是那琪格郡主突然病了,陛下是要召见她的。”


    “陛下主和?”韩硕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仿佛听到一个从地狱来的杀神说他是个爱好和平的人。


    魏恒沉默了一会,显然是认同了韩硕的观点,然后又道:“陛下自有打算。”


    韩硕也跟着沉默了一会,然后转移话题,“对了,刚才说到哪了?哦,我没动手。其实我当时确实准备动手来着,可我突然发现不对。”


    “哪里不对?”


    “这个侍女长得跟那个已经死了的蒙古太子有几分相似。”-


    苏蓁蓁背上自己的药篓子往小院去。


    原著中记载,琪格郡主作为议和使团前来大周与皇帝议和,入住清凉宫当夜,院中起火,琪格侍女的尸体被发现坠于枯井中,意外丧生,其实那并非琪格侍女,而是死里逃生的蒙古公主,已逝可汗剩下的唯一血脉。


    因为不熟悉路况,所以一脚踩空坠井而亡。


    招虽然老,但好使。


    苏蓁蓁有自知之明,她斗不过那些人。


    她不希望穆旦卷入其中,失去性命。


    她能为这位蒙古公主做的,也仅限于此,至于她能走到哪里,那就要看她自己的运气了。


    苏蓁蓁低头走路,这是一条小路,路很黑,只有一点细微的月光。


    突然,前面有一点光亮传来。


    她抬眸,看到提着一盏琉璃灯站在那里的穆旦。


    自从上次少年病好之后离开,距离两人相见已经过了好几日。


    苏蓁蓁高兴的跑过去,“你身体如何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


    “过来。”


    少年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另外一条路走。


    “这不是回院子的路。”


    【宝宝。】


    少年身形顿了顿,“嗯。”


    苏蓁蓁歪头,不明所以。


    两个人走了好一会,苏蓁蓁觉得他们可能是迷路了。


    因为他们一直在附近打转。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没有。”


    【嘴硬。】


    两人又绕一圈,最后一起走到了河边,陆和煦站在夏风中,风吹起他的长袍,他的视线往侧边落过去。


    又一阵风吹来,将岸边的芦苇吹得轻轻晃动,形成漂亮的墨色浪潮。


    而在芦苇丛中,苏蓁蓁看到一角光亮。


    那是什么?


    “过来。”陆和煦翘了翘唇角,他牵着苏蓁蓁的手往芦苇丛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少年抬手拨开芦苇丛,苏蓁蓁才看到里面东西的真貌。


    是一艘花船。


    这是一艘小船,如此才能藏身于芦苇丛中。船身通体赤红,船舷两侧挂了两面紫薇墙,粉白的花朵挤挤挨挨,垂成两道花帘。船顶棚上缠绕着白色的茉莉和星星点点的橘红色凌霄花。


    船头有一个古朴的瓦盆,里面放着十几支娇艳的木槿,一捧艳丽的红,在船头风灯的照耀下,尽显浪漫色彩。


    苏蓁蓁愣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陆和煦看她一眼,牵着她的手进入船舱。


    少年手里的琉璃灯照亮船舱。


    舱内空间并没有外面看着那么小,里面被置了一个小小的案几,上面摆着一个窄痩细长的青瓷瓶,插着一支含苞待放的荷花和一根莲蓬。


    满船花香。


    苏蓁蓁坐在船舱内,鼻尖轻嗅荷花。


    好香。


    “你喜欢吗?”少年坐在她对面。


    夜色之中,光影晃动,苏蓁蓁只看到少年隐约的轮廓线条。


    她垂目,轻声道:“喜欢。”


    “别人送的也喜欢?”


    苏蓁蓁抬眸,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别人送的不喜欢,只喜欢你送的。”


    陆和煦不知为何,觉得心情很好。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伸出手,触到她的眼。


    “你的眼睛,很漂亮。”


    苏蓁蓁感受着少年落在自己眼睫处的温度。


    【想亲。】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然后轻轻咬住了他的指尖。


    第24章


    【希望一辈子都遇不到】


    夜色朦胧, 花船晃荡。


    船舱内窄痩细长的青瓷瓶滚落于地,苏蓁蓁的身体压在那支荷花上, 她与少年十指相扣地倒在船舱内。


    琉璃灯被置在地上,灯光照下来,少年的脸呈现出漂亮的冷白色,像上等的冷玉。


    苏蓁蓁的指尖从少年额头划过,然后缓慢往下。


    她点住他的鼻尖,落到唇上, 却没有停止,一直抚上少年脖颈。


    女人的指尖带着夏日热意,贴上少年更烫的肌肤。


    陆和煦一向不喜欢跟别人亲近。


    可他不讨厌苏蓁蓁。


    他也不喜欢滚烫的东西,可他不讨厌她的温度。


    这里有一颗痣。


    苏蓁蓁俯身,唇轻抿,亲上那颗被她揉红的痣。


    陆和煦躺在那里,双手掐着女人的腰。


    苏蓁蓁的头发钻入他的衣领间, 带起古怪的热意。


    他的单膝下意识屈起,身体微侧,露出流畅的小腿线条。


    欺负美少年。


    苏蓁蓁听到穆旦低低的喘息声, 他掐在她腰间的手霍然收紧。


    苏蓁蓁清醒过来,看着少年脖颈痣上的咬痕, 立刻坐起来,然后提了琉璃灯过来查看。


    幸好,没有咬出血。


    她也是被美色昏了头了。


    口腔里有很多细菌,这样的亲密行为其实并不提倡。


    苏蓁蓁跪坐在少年身边,手里提着的琉璃灯光线清楚落到少年脸上。


    少年眉眼绯红, 额头带着细汗。


    他微微张着嘴, 露出殷红色的舌尖, 泛着红痕的眉眼落到她身上-


    因为那位琪格郡主侍女的事情,所以魏恒一直守在清凉殿门口。


    直到天色微亮,那位异常厌恶阳光的陛下才堪堪回来。


    将手里的琉璃灯随手扔在殿中,陆和煦仰头靠在冰块上。


    魏恒站立在旁,递上放了冰块的冷茶。


    少年抬手接过。


    因为不见日光,所以陆和煦的肌肤很白。


    他抬手接过茶盏之时,魏恒看到少年漂亮到透出粉色的指尖上面似乎有一点细微的咬痕。


    魏恒还没看清楚,那边已经收回了手。


    魏恒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他抬眸,自然不敢直视龙颜,便将视线落到了锁骨脖颈处。


    嗯?


    魏恒看到少年脖颈处的咬痕。


    小巧清晰一圈。


    并未出血,只是浅浅一个,可少年肌肤太白,显得异常明显。


    魏恒张嘴,“陛下……”


    “嗯?”陆和煦懒懒应一声,显得心情不错。


    真是难得。


    魏恒哪里见过这样温顺的陛下。


    他想起昨日


    里这位祖宗问的话。


    女人喜欢花吗?


    看来他提议的花船效果很不错。


    是有喜欢的女人了吧?


    魏恒想起自己让人买进来的那些书籍,这位陛下还未通人事,到时候若是再问他这种事情,他便可以将筛选好的书籍递给他看。


    “什么事。”


    陆和煦懒洋洋用指尖敲了敲茶盏。


    魏恒回神,“是关于那位琪格郡主的事,昨日琪格郡主住的院子失火,她那个侍女装成舞女,持剑跑了出来,现在被韩硕关在院子里。”


    “嗯,带过来。”-


    萨仁被反绑手臂,带到陆和煦面前。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入目是三个巨大的铜盆。


    冰块散发出寒意,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肌肤中。


    萨仁披散着头发,她抬眸看向坐在御案之后的皇帝。


    那是一个少年,身着盘领窄袖龙袍,赤足踩在地砖上,肌肤很白,气质阴郁,分明是极漂亮的容貌,可完全被那股阴鸷感覆盖,让人第一眼感受到的不是他的外貌,而是那股阴冷。


    魏恒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蒙古侍女。


    他想起韩硕说的话,果然,有几分相似。


    可因为那蒙古太子阿勒坦的母亲是大周人,所以相似度并不高,大概只有三分吧。


    “你是皇帝?”


    萨仁仰头看向坐在御案后面的皇帝。


    陆和煦没有应声,只是摩挲着指尖的那一点点咬痕。


    好淡。


    几乎看不见了。


    “大周的皇帝,我有话要跟你说,我是蒙古公主萨仁,我的父亲是蒙古可汗。”


    萨仁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太子阿勒坦暗中屠戮兄弟姐妹,只有我侥幸逃脱一死,藏于琪格府中。后来达延给父王的马下药,致使父王坠马身亡,趁机谋夺可汗之位。我此次前来大周,是为了来跟大周皇帝做个交易。”


    萨仁看着面前的大周皇帝,努力传达自己的意思,“我有父亲的传位诏书,父亲晏驾之前,已将蒙古托付于我。我现在只需要一支兵马替我安全回到蒙古,助我召集旧部,便能统一蒙古,稳固政权,只要大周皇帝愿借我这支兵马,我便许下与大周许下百年交好之约。”


    “皇叔是个好战之人,我爱好和平,不愿看到战争,我的臣民们也不喜战火,大周皇帝,你可以相信我。”


    清凉殿内回荡着萨仁的声音。


    魏恒睁大眼,显然是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曲折的故事。


    只是……这可信吗?


    若是要调查起来,也需要耗费很长时间,到时候那位新任可汗达延已经整合好了势力,会更难对付。


    魏恒下意识看向陆和煦。


    他在等待这位陛下的裁决。


    陆和煦站起来,走到萨仁身边,指尖触到女人落在身上的长发。


    萨仁紧张地抬眸,看向这位年轻的大周帝王。


    陆和煦视线下移,眼尾垂落如刃,“传位诏书在哪?”


    萨仁立刻道:“请陛下差人将我的银项圈和首饰送来。”


    之前萨仁被韩硕抓住后,韩硕便谨慎的将她身上的首饰物件都卸了下来。


    陆和煦朝魏恒抬了抬手。


    魏恒便立刻差人去将韩硕唤了过来。


    韩硕手里拿着萨仁的东西进入殿内,先是朝陆和煦行礼问安,然后才将东西递给萨仁。


    萨仁已被松绑,她跪在地上,用银簪打开项圈,取出里面的一半诏书,然后又用项圈里面掉出来的另外一把极细的小钥匙,打开藏在银簪里面的另外一半诏书。


    如此,她将两份诏书拼在一起,递给魏恒。


    魏恒抬手接过,递给陆和煦。


    陆和煦没接,甚至连看都没看,“行了,朕答应你。”


    萨仁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她只是想赌一把。


    她没想到……居然成了。


    “陛下,您是位仁爱之君,外界对您的传言并不相符。”萨仁一脸认真道。


    陆和煦歪了歪头,并未说话。


    魏恒和韩硕缓慢低下了头。


    “陛下,我还有一件事,琪格郡主是我挚友,她助我很多,其余那些侍女皆是达延之人,一开始我们尚未察觉,后来才发现她们会在每日的饭食里给琪格下毒,达延并未想让我们活着回到蒙古,此次议和只是一个骗局,若琪格郡主死在大周,达延那边一定会借此起兵。”


    魏恒知道此事,“太医并没有查出问题。”


    陆和煦淡淡道:“把那个太医杀了,换一个。还有,那些蒙古侍女,都杀了吧,割下人头,挂在清凉殿门口。”说完,陆和煦低头看到自己指尖几乎已经看不见的咬痕,嘟囔了一句,“我最近杀的人,已经很少了。”-


    听说那位暴君杀了很多蒙古侍女,人头悬挂在清凉殿门口,每日都有官员路过看到,吓得面色惨白,双腿颤颤,不敢进言。


    当然,也有胆大的,面对暴君主张与蒙古议和的举动大胆发言,说暴君杀了人家那么多人,还想议和,这是在胡闹。


    一个臣子,斥责皇帝胡闹。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韩元领着几个官员,跪在烈日之下,讲得慷慨激昂。


    夜色擦黑,清凉殿的门开启。


    陆和煦手持长剑立于殿门前,眼神下落,“谁说的?”


    跪在最前面的韩元视线从那柄锋利的宝剑上扫过,他一咬牙,站了起来,他是二品大员,这暴君还真敢杀了他不成!


    下一刻,清凉殿门口又多了一颗老头。


    “还有谁。”陆和煦手里提着带血的宝剑,韩元那颗人头就滚在剩下的那些臣子中间。


    这些臣子面色煞白,纷纷摇头,伏跪于地,不敢再言。


    此次威慑太过震撼,直接就将那些还想嚷嚷的大臣的嘴堵住了。


    听荷院内,沈言辞住所。


    前来清凉宫一起度假的几位内阁大臣们聚在一起,个个面如菜色。


    “沈大人,那位陛下如此施行酷政……实在是……”


    话虽未说完,但很明显,此话引起众人共鸣,纷纷摇头。


    沈言辞脸上亦露出担忧之色,“韩大人去的冤枉。”


    韩元这个老头稍一挑拨便当了他的替死鬼。


    可此事若由他去说,那暴君动剑之人就是自己了。


    沈言辞吃下一口茶,压住心头惊惧。


    他知道这个暴君很疯,可没想到这么疯。


    韩元一个二品的内阁大臣,说杀就杀了。


    还将头颅割了挂在清凉宫门口,让他说服的那些朝臣都不敢上前去提蒙古之事,朝暴君施压,生恐下一个被挂在上面的人就是自己。


    “各位大人,陛下如此实在是令朝中上下难安。我今日寻了各位大人过来,是想说一句话,内阁乃国之柱,我知道各位大人都是忠心报国之辈,泱泱大周,岂能坐视陛下行酷政,毁社稷?”


    “是啊是啊。”众人点头附和,都是聪明人,能出现在沈言辞这里,自然是明白此次聚会意味着什么的。


    “沈大人,咱们日后都听你的。”


    沈言辞微笑颔首,“好,时辰不早了,各位大人请回吧,路上小心,宫闱之内,锦衣当道,当心隔墙有耳。”


    诸位大人们纷纷起身告辞。


    待人走出院子,沈言辞脸上笑意尽敛,“喂不饱的老狐狸。”-


    苏蓁蓁也听说了那位暴君将人头当成糖葫芦,挂满了清凉殿的事。


    听说那血流了满地,伺候的宫人刷了整整三日。


    她抱着穆旦这个美少年,满脸害怕,“真是可怕的暴君。”


    【希望一辈子都遇不到。】


    美少年单手抚过她的脸,漫不经心地点头,“嗯。”


    “不过……”苏蓁蓁话锋一转,“我觉得他的做法虽然残暴了一点,但确实很立竿见影。”


    陆和煦抚着她的动作一顿。


    他挑起女人的下颚,歪头与她对视。


    苏蓁蓁抱着穆旦的小细腰,仰头看他,“我也主和,可惜我不是朝臣。”


    听说就连魏恒这个暴君的心腹之人都选择主战。


    更别说是那些朝臣了。


    听说那些朝臣虽然不敢跪在清凉殿门口了,怕被暴君割了脑袋挂起来,但那些奏折还是如雪花般飞进清凉殿内,上面字字句句都是对主战的渴望。


    “不过幸好我也不是朝臣,不然我的脑袋说不定也会被挂在清凉殿门


    口。”


    说着话,苏蓁蓁缩了缩脖子,觉得后颈凉的厉害。


    【害怕。】


    【要摸摸。】


    陆和煦抬手,抚上女人后颈。


    苏蓁蓁舒服地眯起眼,“穆旦,你见过那暴君吗?”


    少年慢条斯理道:“没有。”


    “那怪不得你还活着。”


    夏日夜色如墨,苏蓁蓁和陆和煦躺在一张摇摇椅上。


    少年沉默了一会,回道:“嗯。”


    自从上次花船之后,两人变得更加亲密。


    摇摇椅不算大,苏蓁蓁坐在少年腿上,歪在他身侧,脑袋贴在他胸口。


    少年躺在那里,任由她抱着。


    【好乖。】


    摇摇椅旁边置着一个木凳,上面摆着新鲜切好的水果,旁边照旧是一小碗蜂蜜。


    少年在摇摇椅上舒展着身体,像露出肚皮的小猫,他伸出漂亮的指尖,用竹签插了一块桃子,往碗里蘸了蘸,然后放进嘴里。


    桃子被切成正好入口的大小。


    苏蓁蓁看到少年唇上沾染的蜂蜜。


    平时蘸蜂蜜要滚三圈,这次就滚了一圈。


    她坐起来,“有莲子吃。”


    苏蓁蓁起身去拿莲子。


    新鲜剥好的莲子颗颗饱满。


    苏蓁蓁直接往陆和煦嘴里塞了一颗。


    少年皱眉。


    苏蓁蓁略显期待,“怎么了?”


    “苦。”


    苦!


    她的药有效果。


    苏蓁蓁知道穆旦的身体在逐渐恢复。


    可身体上的创口可以愈合,精神上的伤痛却无法轻易愈合。


    现在就剩下游魂症了。


    苏蓁蓁想起自己最近在药王庙石碑上抄写下来的药方,有一张药方里提到了游魂症。


    可这种药方毕竟很古老了,她不敢轻易使用。


    苏蓁蓁正闷头想着,突然间,她听到一声很虚弱的猫叫声。


    嗯?


    苏蓁蓁穿书前是个猫奴,走在路上要撸猫,回到家里要撸猫,网络节日买的都是猫用品,天天抱着自家猫喊宝宝,妈妈亲亲爱爱。


    养猫的人对于猫叫声是极其敏感的。


    这声猫叫刺痛了苏蓁蓁脆弱的神经。


    她下意识站起来走出檐下寻找小猫身影。


    “喵……”


    声音好像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苏蓁蓁停住脚步,微微仰头,视线恰好跟小猫对上。


    那是一只看起来不大的小猫,被困在屋檐上下不来了。


    一般像这种小猫都是被猫妈妈叼上去的,它张开嘴,声音已经非常虚弱,身上的毛发打结成一缕一缕的,偏偏又是白色的最显脏,小脸更是黑黢黢的,只一双黑葡萄似得的大眼睛盯着他们两个人。


    因为猫妈妈会替小猫打理毛发,所以小猫一般会很干净。这只小猫脏成这样,明显是走丢了,或许是被猫妈妈丢弃了。


    “有个小猫。”苏蓁蓁朝穆旦招手。


    少年懒洋洋地走过来,抬眸。


    苏蓁蓁朝少年看一眼,再看一眼小猫。


    黑乌乌的眼珠子,真像。


    还是一只小白猫,看起来跟他的冷白皮更像了。


    小猫可怜兮兮的样子,也跟苏蓁蓁第一次看到穆旦的时候很像。


    屋檐上有湿滑的青苔,小猫往前走,企图再次寻找下脚地。


    下一刻,它身子一歪,从屋檐上滑下来。


    苏蓁蓁身体比脑子快,她伸出双臂去接猫。


    小猫没有掉下来,它一只爪子挂在屋檐上,要掉不掉。


    苏蓁蓁够不到它。


    陆煦站在那里,看着从自己身边飞掠过去的苏蓁蓁。


    “穆旦,帮我拿个凳子。”苏蓁蓁扭头看向少年。


    陆和煦走过去,单手拎起一个凳子放在脚边,然后踩上去把小猫拎了下来。


    “哎哎哎,不能拎爪子,要拎后脖子。”


    苏蓁蓁心疼的把小猫抱在怀里,然后突然发现穆旦被小猫抓伤的手背。


    “你被抓伤了!”


    苏蓁蓁把小猫放到一旁的药篓子里盖住,然后牵着穆旦的手去清洗。


    她将少年伤口里的血挤出去,用帕子擦干净,然后再用皂角洗过一遍。


    幸好伤口不深,明日应该就能愈合了。


    “救下来,然后呢?”少年突然开口。


    苏蓁蓁想了想,问,“宫女能养猫吗?”


    不知道。


    苏蓁蓁看一眼被放在药篓子里叫得撕心裂肺的小猫,“如果可以就好了。”


    陆和煦道:“能。”


    苏蓁蓁立刻下定决心道:“养它。虽然多了一份担心和牵挂,但也是一件好事。”


    陆和煦看到女人眼中浸润出来的柔软温度。


    他的眸色显出黑色琉璃般的冰冷质感,“担心?牵挂?”


    “对啊。”苏蓁蓁点头。


    陆和煦抽回手。


    他没有这种东西。


    他不会担心和牵挂任何东西-


    魏恒全面接手萨仁一事,他命人秘密将这位蒙古公主和那位琪格郡主送回蒙古,并写了密信给驻扎在宣府的周长峰,让他帮助萨仁统一蒙古旧。


    这里的事情都进行的非常快,拥有可汗诏书的萨仁很快统领旧部,只花了几日时间便将达延拉下了马。


    沈言辞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那边萨仁已经给大周送来议和书,并附上比之前阿勒坦更多的礼物。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冒出来一个蒙古公主?阿勒坦不是都杀了吗?”


    刘景行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一条漏网之鱼,甚至就是这条漏网之鱼,影响了他们的全盘计划。


    沈言辞头疼的捂住额头,另外一只手压在案下膝盖上,用力握紧那个香囊,“让那些人撤下来吧,现在主战已经没有意义了。”


    刘景行的脸色难看至极。


    这位自负的谋士在多次尝试失败的滋味之后神色扭曲到可怕-


    小猫没什么问题,苏蓁蓁用湿帕子替它擦了擦身体,然后又喂了蒸好的肉糜,小猫吃得很快,吃完之后倒头就睡,还非要趴在人的脖子边上睡觉。


    没办法,苏蓁蓁就只能带着这个脖子挂件了。


    小猫被照顾了几日,终于恢复健康,也很聪明,会出去到花坛或许树下上厕所,只要给它留一点窗户就好了。


    只是太活泼了,不知道怎么爬到了院子里那棵树上。


    小猫躲在树上撅着屁股摆好姿势,像是要扑鸟,然后摆了半天姿势也没有行动,直到树枝上的小鸟飞走。


    小猫呆在树上,想了一会,开始嚎叫求救。


    苏蓁蓁:……


    苏蓁蓁把小猫抱下来,然后开始研究药方。


    她从药王庙的石碑上找到一个药方,说对游魂症有舒缓作用,苏蓁蓁决定试一试。


    她对着药方在屋子里找了一日的药,发现差了几味。


    苏蓁蓁看一眼天色,日头还没下山,她现在下山去一趟,来回大概两个时辰,应该能赶得上。


    苏蓁蓁拿着药方和腰牌,打开衣柜看了一眼乱糟糟的衣服,全部堆在一起,还没收拾,中间还发现了一只小猫。


    跟穆旦的习惯一模一样。


    苏蓁蓁摸了摸小猫,然后随意从衣服堆里抽出一套穿在身上,留下蒸好的肉糜之后,急匆匆出门去了。


    因为有腰牌在身上,所以她很轻松的就出了门禁。


    上次她跟穆旦出去过一次,还记得路。


    其实清凉山有一条下山的大路,因此也不会迷路。


    虽然日头马上就要下山了,但温度一点都没有降下来。


    苏蓁蓁走得身上发汗,她随手摘了一颗野果塞进嘴里。


    野果上面有一些被鸟啄过的痕迹,说明没有毒。


    大概走了半个多时辰,苏蓁蓁终于来到山下。


    大街上依旧很热闹,苏蓁蓁路过上次的蜜饯铺子,进去买了一袋杏仁奶油糖。


    那老板居然还记得她,多给了她两颗。


    “像小娘子和你家小夫君这样的品貌人才,很难让人忘记的。”


    苏蓁蓁想起穆旦的脸。


    确实如此。


    “小娘子还要再买些什么?我们这里新来了一些糖果子,你看看。”


    虽说是蜜饯铺子,但老板这里一小半都摆上了糖果子,旁边还用


    削低了的竹筒子放了一些切成小块的糖果给客人试吃。


    苏蓁蓁捏起一根竹签插了几块尝尝,尝完之后又买了一些乳糖和山楂糖。


    老板热情的帮她包起来。


    苏蓁蓁继续在店里转悠,视线落到角落处。


    虽说是角落,但却是好位置,因为此处背光,所以糖果不容易被晒化。


    “老板,这是什么糖?”


    老板正巧替她将两份糖果包好,看一眼道:“这是糖缠,用石蜜和诸果仁,还有橙橘皮,薄荷做成的饼块,我家娘子呀手巧,人家最多只能做成一块一块齐齐整整的,我家娘子能捏出小猫小狗,喏,还有小鸟呢。”


    看起来像现代的沙琪玛。


    苏蓁蓁就是看到了那一只小猫才会感兴趣的。


    “我买个小猫。”


    漂亮的立体小猫糖缠被放在纸袋子里送到苏蓁蓁手上。


    苏蓁蓁觉得好玩,自己欣赏了一会,然后又小心翼翼的将袋子合上避免落灰。


    糖缠小猫有些软,苏蓁蓁怕碰坏了,一路上都注意地拎着。


    出了蜜饯铺子,她还要去药铺。


    因为那几味药材比较难找,所以苏蓁蓁去了很多家药铺还是没有凑齐。


    还差两味。


    苏蓁蓁看着药方上面最后那两味药材,叹出一口气。


    还剩下最后一个药铺。


    看着很小,里面也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位正在打瞌睡的医士。


    苏蓁蓁将自己的药方递过去,“老先生,您这里有这两味药吗?”


    老先生被苏蓁蓁吵醒,睁开一双浑浊的眼,低头看了一眼药方,双眸瞬间睁大,看起来对苏蓁蓁的药方十分感兴趣。


    苏蓁蓁非常慷慨的让他抄写了一遍。


    “小娘子,这药方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老先生看着药方啧啧点头,连连称奇。


    “清凉山上有座药王庙,就刻在石碑上。”


    “哦,原来是药王庙的,那是皇家之地,咱们普通人是进不去的。”


    老先生说着话,珍惜的将药方放起来,然后想起什么,面露担忧的询问,“这药方能外传吗?”


    苏蓁蓁想了想,既然能让她随意抄写,那应该就是能外传的吧。


    而且药方发明出来就是治病救人用的,不然发明它干什么呢?放着自我欣赏,藏灰?


    “能。”


    苏蓁蓁坐在这老先生对面,拿起他桌子上的笔墨纸砚又陆续默写了一些药方。


    “还有这些。”


    “多谢小娘子。”


    老先生激动不已,捧着药方竟是眼眶都红了。


    其实苏蓁蓁能理解这种感受。


    每个人认为珍贵的东西都不一样,像读书人,最爱书,习武之人,最爱名剑宝刀,学中医的嘛,当然最爱珍稀药方。


    “小娘子今日积攒下功德,今世必有好报。”


    好话谁都喜欢听。


    可惜她上辈子是被病人砍死的。


    苏蓁蓁点头含笑道:“好,多谢了。”


    “对了,您这里有这两味药吗?”


    老先生无奈摇头,“这两位药恐怕只有宫里头有吧?咱们寻常人家是没有的。”


    宫里?


    她怎么忘了,没有先问问穆旦呢?


    好歹他还有个位高权重的宦官干爹呢。


    拿着买好的药和糖果子,苏蓁蓁准备回去,路过古代猫用品店,好奇去逛了一圈。


    店铺很大,居然还是上下两层的。


    下面一层的柜台上摆着猫食品,有晒干的小鱼干,还有用泥鳅和熟猪蹄做的小零食。


    二楼是猫窝和猫洗澡的地方。


    苏蓁蓁上去的时候正看到一位服务人员抱着一只小猫出来,那竟是一只身上带着一朵牡丹花的小白猫。


    “客人可喜欢?这是用凤仙花染的,还可以染其它图案,只要客人喜欢。本店还提供剪指甲,掏耳朵,修毛服务。”


    苏蓁蓁囊中羞涩,逛了一圈,最后只买了一个一小袋小鱼干和一根雉鸡翎逗猫棒。


    天色虽晚,但夜市却依旧热闹。


    临近中秋,大街上之前那些端午日遗留下来的鳌山彩灯已经被搬走了,换成了新造型。


    距离苏蓁蓁最近的是一盏仙鹤灯。


    听说到了中秋之日,这里会出现一盏巨大的鳌山灯,将万盏彩灯叠成山形,高十余层,形状似鳌。


    真想看看啊,等中秋的时候约穆旦一起吧。


    苏蓁蓁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马蹄声,伴随着行人被横冲直撞的马匹撞伤的哀嚎声,她立刻跟着人群一起往旁边躲去。


    一匹白色的骏马从她身边疾驰过去,男人穿着锦衣华服,头戴玉冠,身上穿金戴银,乍一看都晃眼。


    他一边纵马,一边大骂,“都给本少爷滚开!”


    闹事纵马伤人,好大的威风。


    苏蓁蓁皱眉,同身边的人群一起往后退让。


    锦衣男子马上就要纵马过去,视线突然一顿。


    人群中,女人虽穿着朴素,但晕黄灯色下,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却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赵祖昌看痴了,一瞬勒马而停,然后直接调转马头,冲开人群来到苏蓁蓁面前。


    “美人。”


    苏蓁蓁皱眉,低头,抱着怀里的东西转身欲走,男人却不依不饶的牵着身下的马匹挡住她的路,“美人家住何方?夜深了,不如来我府上暂住一日。”那锦衣男子的语气倒是温和,只是说出来的话令人作呕。


    你家开旅馆的?


    苏蓁蓁低着头,企图将自己往人群里塞,“我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也能换一个相公。”男人坐在马上,自以为调情的朝她倾身看过来。


    苏蓁蓁下意识抬眸,看到男人放大的五官,像一张大饼上点了五颗芝麻来点缀五官。


    你有我老公好看吗?你别笑死他。


    第25章


    【被我弄脏了】


    街上人很多, 有人注意到了这边,却只是观望。


    不远处, 有十几个家丁粗暴地拨开人群,嘴里喊着,“二少爷。”一路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美人,今夜跟了本少爷,少不了你的好处。”赵祖昌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自己马匹侧边的美人。


    美人身上穿了件简单轻薄的粉色交领夏衫,这种颜色最是娇嫩, 衬出女子一身暖色白皮。青丝挽成小髻,因为低着头的缘故,所以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颈若青葱,宛如白绫新月,莹润修长。


    美人身旁的仙鹤灯昂起高高的脖颈,散发出优雅漂亮的光纹, 照在那如玉的肌肤上,令人浮想联翩。


    赵祖昌暗暗咽了咽口水,伸出手去。


    苏蓁蓁站在那里, 跟马儿对上视线。


    在赵祖昌碰到她之前,她率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马, 然后快速往后退了几步。


    马儿发出哀嚎的嘶鸣声,赵祖昌被摔到地上。


    一片混乱之中,苏蓁蓁趁机融入人群中。


    正巧此时,伺候赵祖昌的家丁们到了,他们慌慌张张的一齐扶起自家二少爷。


    “二少爷, 没事吧?”


    “美人呢?给我找!”


    “快快快, 找美人。”-


    苏蓁蓁急匆匆跑出一段路, 累得气喘吁吁,眼看前面就是城门,却不防备刚才那位被她摔下马的华服男子骑了另外一匹马,怒气冲冲地堵在了那里。


    想出城,就必须要经过这道城门。


    苏蓁蓁的视线落到守门的巡防营上,她正想试试,然后就见这锦衣男人朝守门的巡防营说了什么,那巡防营从锦衣男人手里拿了画像,开始拉着走过城门的人一个一个比对。


    一伙的。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捂着脸转身就走。


    刚才她用银针刺向马匹,致使这锦衣男子摔下马来。


    虽然这男人看起来不好惹,但等她回了清凉宫,这男人也不能寻到她。


    原本以为此事这样就能过去了,没想到这锦衣男子不依不饶,居然带了人拦在城门口。


    “哎,过来。”


    除了城门口外,还有刚才的家丁拿着画像在人群里找人。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画出她的画像,并且如此迅速的抓人。


    这些家丁看到女人,尤其是穿着粉色衣服的女人,一点都不会客气,直接拽过来跟画像对比。


    苏蓁蓁对金陵城不熟,她发现这块街市的各个路口都被这些家丁把守住了。


    如此娴熟的操作,


    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哎,叫你呢,等一等。”


    苏蓁蓁背脊一僵,加快脚步。


    “喂,说你呢。”


    苏蓁蓁快跑起来,奔进旁边的暗巷里。


    暗巷很黑,又长又绕,身后追逐的脚步声却没有停止。


    她喘着粗气,霍然停住脚步。


    一堵墙。


    前面是死路。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拽住苏蓁蓁的胳膊,捂着她的嘴,将她一把拉了过去。


    赵府的家丁追过来,没有看到人,暗骂一声。


    外面的脚步声散去,苏蓁蓁借着月色看到面前的人。


    她认出来了,是刚才那个小医馆的老者。


    “姑娘,跟我来。”


    苏蓁蓁跟在老者身后,她发现这是死路旁边一处早就荒废的院子,刚才这老者带着她从狗洞钻过去,然后又用石头将狗洞堵住,如此,才没有被那些家丁发现。


    当然,也是这暗巷实在太暗,注意不到这个狗洞。


    再加上那狗洞狭小,除了像老者和苏蓁蓁这样身形纤细的人,别人是进不来的。


    苏蓁蓁跟老者出了荒宅,又走出一段路,来到老者的药铺子。


    药铺子已经关门,老者将门栓上了两层,又加了一张凳子抵住,然后才带着苏蓁蓁进到二楼。


    这是一处沿街铺子,有一个很小的院子,二楼还有两间屋子。


    屋子很旧了,走木制楼梯的时候还能听到清晰的“吱嘎”声。上了楼,侧边是一间杂物一样的房间,老者带苏蓁蓁进了另外一间屋子。


    屋子虽小,但能看出来打扫的十分干净整洁。


    苏蓁蓁身上的粉色衣裙太显眼,老者从衣柜内取出一套衣裙递给她,“这是我女儿的衣服,还是新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苏蓁蓁的视线落到房间内那个牌位上。


    故女讳林菀之灵位。


    显考林公讳永安立。


    苏蓁蓁点头,老者转身出了屋子,待苏蓁蓁换好衣物之后才又进来。


    苏蓁蓁不认为自己给了老者几张药方,就能让老者如此相救。


    从此锦衣男子的作为来看,他的身份应该不一般,普通百姓,没有得罪权贵的勇气和魄力,更没这份实力,毕竟一不小心这可是要赔上性命的。


    谁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赔上性命呢?就因为几张药方?


    简朴的油灯被置在桌上,豆丁一样大小的烛光堪堪照亮他们两个人的脸。


    “多谢老先生救我一命。”


    安静的屋子里,苏蓁蓁率先开口。


    老者替苏蓁蓁倒了一碗粗茶,沉默了一会,起身,走到那牌位前上香。


    袅袅烟线燃起,老者看着牌位,缓慢开口道:“我的女儿,遭遇了跟你一样的事,当时,我没能救的了她。”


    “我老来得女,爱若珍宝,却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的妻子受不了打击去世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活着。”


    苏蓁蓁低头看着眼前的温热茶水,端起来,轻抿一口,她不太擅长安慰别人,因此,只颤了颤眼睫道:“节哀。”


    老者摇了摇头,“都过去了,你看,这药铺还是他们给了钱我才能开起来的。”


    苏蓁蓁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没有接话。


    老者继续道:“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不配做父亲?”


    苏蓁蓁放下手里的茶盏,道:“我又不是你的女儿,我怎么知道呢。”


    这次,老者沉默了很久。


    苏蓁蓁又道:“有时候活着,比死更痛苦。”


    有夏风涌入,吹得烛光微微晃动,连带着两人印在烛光中的脸都变得晦暗起来。


    老者的视线落到苏蓁蓁脸上,浑浊的眼眸中浸出一股热意,然后又被他压下去。


    其实他想过很多办法,可是没有办法。


    是的,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他的痛苦是无法杀死那个人。


    “刚才那个人是谁?”苏蓁蓁开口询问。


    老者道:“是赵家的二儿子,赵祖昌,他有一个哥哥,叫赵凌云,是金陵城巡防营的指挥使,可以说,整个金陵城都归他管。”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嚣张,当街闹市,强抢民女。


    苏蓁蓁努力想了想,想起来了。


    原著中确实有这么一位人物,赵凌云宁远侯的亲弟弟赵祖昌,传说中的金陵一霸。


    两人虽为兄弟,但一个年纪轻轻继承侯位,掌管金陵巡防营。


    一个年纪轻轻成为酒囊饭袋,沉迷声色犬马,整日里不务正业,只想享乐。


    因为父母早亡,家中只剩下一位老祖宗,所以这位老祖宗对这个金陵城的混世垃圾格外溺爱。


    杀了人?没事,老祖宗替你兜着。


    要判刑?没事,老祖宗把你捞出来,花点钱换个人替你坐牢就是。


    抢了一个女人?没事,老祖宗替你花钱摆平。钱摆不平的话,咱还能散播谣言,说这女人在路上勾引你,这才会被你抢入府中。不不,说什么抢呢,是这女人自愿跟你进的府,自愿跟你上的床,她本身就是一个不检点的女人。


    什么?她还要去告官?


    哦,上吊自尽了?不是自尽?是他杀?不,官府都说是自尽了,人死了,事情就了了,那是她自己看不开。


    就是这样的溺爱。


    因此,在赵祖昌眼中,烧杀抢掠都不是事,当街抢个女人更不是事。也不过就是抢了一个女人而已,从前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有些人家拿了钱就了事。


    有些不愿意要钱,还要去告官的,进了衙门,那也是进了自己家门,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打到你服气为止,就算是打死了,也能掩盖过去。


    这些事情光靠侯府那么一个半只脚跨进棺材里的老不死自然搞不定,当然还要靠那位巡防营的赵侯爷了。


    虽然知道自家弟弟是个混蛋,但毕竟是自家弟弟,总不能看着他去死。


    马蛋,一家子混蛋玩意!


    而就是这样的混蛋玩意,开开心心活了几十年,直到沈言辞上位之后,为了给自己树立清正廉洁,光辉伟大的贤帝形象,就拿赵祖昌开刀了。


    为什么上位之前没有处理赵家呢?


    当然是因为这位赵侯爷对他有用了。


    而事实证明,在沈言辞夺帝战争中,这位赵侯爷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


    如果不是他将金陵城团团围住,包的铁桶一般,封闭消息,外头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早就冲杀过来抢一杯羹了。


    而这位巡防营指挥使,世袭的赵侯爷,被沈言辞榨干之后,还被他顺便把骨头也嚼碎了吞下去。


    走狗烹,狡兔死。


    就算赵祖昌不是一个垃圾,沈言辞也不会留下赵凌云。


    沈言辞用赵家破烂的名声和尸体为自己披了一层贤德帝王的名声,当赵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金陵城的百姓家家挂起了红绫,纷纷称赞这位新帝是位明君。


    “姑娘准备怎么办?我这里躲得了一时,可躲不了一世。”


    苏蓁蓁知道,人家能救她一次,已是不错。


    刚才逃跑的时候,她买的东西都扔在了半路上,只剩下那个糖缠小猫。


    苏蓁蓁把它拿出来,发现它也被压扁了。


    她扯了扯,没法复原。


    苏蓁蓁有些呆,“我也不知道……”


    “姑娘不是清凉宫的人吗?可有认识的权贵?”


    权贵啊。


    苏蓁蓁想到穆旦,又想到魏恒。


    可她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穆旦会为了她去找魏恒吗?


    或者还有沈言辞?


    哦,她一个小小的暗桩,死了就死了,沈言辞估计根本就不会记得她。


    苏蓁蓁低着头,不言语。


    老者安静坐在那里陪着她,直到晨曦初显,老者的脸被透过窗户的日光照亮,他嗓音嘶哑的开口,“姑娘,试一试?”


    苏蓁蓁安静了一会,点头。


    那就试一试吧。


    见苏蓁蓁点头,老者吐出一口气,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姑娘可以写封信,再拿一件信物给我,我给姑娘送过去。”


    苏蓁蓁点头,伸手去取腰间的东西。


    不见了,腰牌。


    难道是刚才逃命的时候丢了?


    可恶。


    苏蓁蓁找了一圈,只找到一个丑香囊-


    陆和煦拎着琉璃灯出现在小院门口。


    小院门关着,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只听到里面传来小猫的叫声  。


    他抬手,推了推门。


    门没开。


    陆和煦偏头看向院子门口放置着的那个花盆,他单手拎起花盆换了一个地方,然后拿出藏在下面的那柄钥匙。


    自从有一次他将锁暴力弄坏之后,花盆下面就有了钥匙。


    陆和煦打开院子门,一只小猫如雷电般冲了出来,然后站在院子门口左顾右盼,在看到是陆和煦后,又转身一溜烟顺着缝隙钻了回去。


    陆和煦拎着琉璃灯往里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人。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陆和煦走到檐下,躺到摇摇椅上,闭上眼。


    平日里舒服的摇摇椅突然变得有些硌人。


    他皱眉,站起来,那只小猫凑过来对着他的脚嗅了嗅,然后弓起背蹭了蹭他的小腿,又使劲抖了抖小尾巴。


    陆和煦还记得第一次见这小猫的时候,脏得跟抹布一样。


    “滚。”


    小猫听不懂话,却乖巧的滚了。


    因为它发现这不是它的主人。


    陆和煦继续躺在摇摇椅上。


    摇摇椅轻晃,他的身体跟着上下晃动。


    月色朦胧,夏风轻拂。


    陆和煦闭上眼,却睡不着。


    他等了一会,开始不耐烦,手指敲击着摇摇椅的扶手,小猫以为是在叫它,跑出来一看,还是这个不好相处的少年,又跑了回去,寻找主人的衣物躲在上面睡觉。


    院子里黑漆漆的。


    陆和煦原本以为是这个院子给了他难得的舒适感,现在发现,不是。


    没有了苏蓁蓁的院子,跟其它的院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拎着手里的琉璃灯出了院子。


    夏夜尚未过去,园中虫鸣蛙叫,夏花繁茂,陆和煦抬眸,不知何时他竟自己寻到了这里,入目的是一艘挂着风灯的花船。


    花船上面的花卉已经枯萎,干巴巴地贴在船篷上。


    风灯轻轻晃动,照出陆和煦细长的影子。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蔫吧下来的花,想起女人那张脸,湿漉漉的,比花好看。


    他为什么会想起她-


    天色亮了,锦衣卫们马上就要交班。


    清凉宫门口,有一位老者颤颤巍巍地拿着拐棍与守在门口的锦衣卫鞠躬问安。


    “我,我有事想告诉大爷。”


    “此处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锦衣卫人高马大,只是稍稍一瞥,老者便下意识垂了眉眼,可他还是强撑着开了口,“此,此信劳烦大人交予那位,那位魏恒大人手下的一位小爷,名唤穆旦。”


    守门的锦衣卫互相看了一眼。


    老者掏出钱袋子,塞给这锦衣卫。


    锦衣卫皱眉,“信给我,你快些走。”


    老者点头,“请两位大爷一定,一定要交给那位小爷……”大着胆子叮嘱了一遍,老者才颤颤巍巍下山。


    老者渐渐远去,那锦衣卫拿着手里的信件与身旁之人商量,“这信……”


    “好像跟魏恒大人有关系。”


    “说是魏恒大人手底下的一个小太监,叫什么穆旦?你听说过吗?”


    “没有。”


    两人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留下此信。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要不先交给指挥使大人?”


    “大人日理万机,怎么会在意这种小事。”


    “我们拆开看看吧。”


    那锦衣卫拆了信,里面掉出来一个丑香囊。


    能当上锦衣卫的男子,皆是面容英武,蜂腰猿背之人,自然收过不少女子送的香囊,可从未见过如此之丑的香囊。


    “好丑。”两人异口同声。


    除了香囊外,还有两张纸条,一张上面写道:那什么,我长得太漂亮被赵府的二公子看上了,现在他满城抓我,如果你有空的话,能不能来救救我?


    另外一张是鬼画符一样的地图。


    锦衣卫:……哪里来的恶作剧!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一道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


    这两位锦衣卫顿时绷紧了自己的皮。


    “不好好执勤,在这里闲聊,自己去领五十棍!”


    这两个锦衣卫立刻变了脸。


    其中一个锦衣卫突然开口道:“指挥使大人,我们不是在闲聊,是在讨论重大事件!”


    “什么重大事件?”韩硕拧着眉,显然是不相信他们有什么重大事件好聊的。


    “是关于魏恒魏大人的……”锦衣卫的声音逐渐低下来。


    “魏恒?”韩硕挑眉。


    那锦衣卫咽了咽口水,“魏大人的……相好!”


    韩硕眼前一亮。


    他左右看看,走到两个锦衣卫中间,“我刚才没听清楚,你们两个再仔细给我说说,说好了那五十棍就免了。”-


    魏恒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发现主屋门大开。


    他皱了皱眉,看向站在不远处廊下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立刻奔过来,神色拘谨道:“干爹,指挥使大人来了。”


    魏恒点了点头,撩袍进去主屋。


    一进去,他就看到韩硕大马金刀地坐在他的书案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籍看的津津有味。


    看到魏恒过来,韩硕露出一个暧昧的表情。


    魏恒直觉头皮发麻,他走过去,一眼看到韩硕手里拿的东西,登时预感成真。


    “不是我的,是我手底下的人不安分,看这些东西,被我发现了。”


    魏恒不擅长撒谎。


    韩硕长长应一声,“哦~”


    魏恒:……


    魏恒深吸一口气,“没事你就回去吧。”


    韩硕放下手里的书籍,“有事,怎么会没事的,来,坐。”


    韩硕拍了拍自己身边。


    魏恒没理他,坐到了他对面。


    有小太监过来上茶。


    韩硕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点评了一下,“这茶有些涩口啊。”


    “你什么时候懂茶了。”魏恒淡淡道。


    “我是不懂茶。”韩硕说完,敲了敲书案,“说说吧,你那相好的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怎么连兄弟都瞒着?”


    “相好?”魏恒皱眉,“你哪里听来的胡话?”


    “哎,我这可有证据。”韩硕将手里的书信放到书案上。


    魏恒抬手想取,被韩硕一把拿走,“别想毁灭证据啊,老实交代。”


    “我没有相好。”


    “还不承认,人家爹都找上门了,我说魏恒啊魏恒,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跟人家好了却又不管人家姑娘死活……”


    魏恒额角青筋跳起,“给我看信。”


    韩硕将手里的信递给他,然后一改调笑之风,“我可以带锦衣卫替你去找人,赵凌云的巡防营虽然难缠,但若是我强闯的话,应当也不成问题。”


    魏恒听到韩硕的话,神色一顿,打开信件看了一眼,眉头皱起,“确定不是恶作剧吗?”


    韩硕惊讶,“真不认识?”


    魏恒摇头。


    韩硕想了想,他一拍脑袋,掏出一个丑香囊,“喏,还有这个。”


    看到这个丑香囊,魏恒面色大变-


    魏恒抱着今日份的奏折进入清凉殿。


    那位陛下躺在地上,宽大的袖子盖住脸,看不清神色。


    魏恒轻手轻脚把奏折置于御案之上,他看到御案上面的冰茶一口未动,昨日的奏折也只看了几本,剩下的全部堆在一处。


    魏恒神色踌躇地站在那里,然后上前几步,压着嗓子开口,“陛下。”


    陆和煦抬手,脸上的宽袖缓慢往下滑落,露出那张苍白面孔。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皱着眉,表情阴戾。


    魏恒垂目,跪地,将手中的香囊和纸张呈上。


    陆和煦躺在那里,视线微微一瞥,看到香囊,神色一动。


    他坐起来,单手撑着钝痛的额头,一只手朝前伸去,一把攥住那个香囊。


    他将香囊抵到鼻尖,熟悉的味道冲入肺腑。


    “哪里来的?”陆和煦的视线落到魏恒身上,带着冷意。


    魏恒跪着上前又挪一步,打开纸条,面向陆和煦。


    陆和煦垂目,看到纸条上的字-


    老者还没回来,苏蓁蓁听到楼下有敲门声。


    她躲在二楼的房间里,悄悄推开一条窗户缝隙,正看到是巡防营的人,手里拿着画像在找人。


    赵祖昌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连他哥哥的巡防营都调动起来了。


    看来这巡防营不是服务金陵百姓的,而是专门为他赵家服务的。


    苏


    蓁蓁转头看向房间,除了一个老旧的衣柜外,再也没有其它地方能躲。


    苏蓁蓁迅速下楼,她听着那扇薄薄的木门被巡防营的人使劲敲打,那声音不像是在敲打木门,反而像是在敲她的心脏。


    苏蓁蓁疾奔到院子里,她看到后门,刚刚打开,又见有一队人马从巷子里进来。


    她迅速合上木门,左右环顾。


    院子很小,是用来当厨房使的。


    苏蓁蓁的视线落到那个土灶上。


    巡防营的人一脚将门踹开。


    重赏之下,总有人利益熏心。


    有人说白日里在这个铺子里看到了一位粉衣女子,便带着巡防营的人过来找了。


    巡防营的人前后夹击,将铺子上下都搜了一遍,就那么大点地方,什么都没有找到。


    “耍老子呢?”


    “不不不,我昨天白日里真看到人了,兴许,兴许是走了……”


    那人被巡防营的人拎出去,没拿到赏钱,听声音还像是被揍了一顿。


    苏蓁蓁蜷缩在灶台里不敢动。


    这灶台很窄,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钻进来。


    她用里面的草木灰全部裹到自己身上,几乎跟黑突突的灶台融为一体。


    而很幸运的是,这个昨夜焚烧过她衣物的破旧灶台确实没有引起这群巡防营的注意。


    苏蓁蓁紧张的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去。


    她慢吞吞地动了动手脚,想着到底要不要出来?巡防营的人还会再找回来吗?


    正当她犹豫之时,外面突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蓁蓁身体一顿,再次蜷缩进灶台中,努力把自己缩起来。


    千万不要是巡防营的人又回来了。


    她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裙,下摆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脚步声上上下下的走,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比起刚才那批吵吵嚷嚷的巡防营,这次过来的这批人倒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长靴厚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有脚步声朝她靠近。


    苏蓁蓁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苏蓁蓁。”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苏蓁蓁下意识睁大眼,从灶台里探出半个身子。


    院子檐下阴暗处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少年,黑色的兜帽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白皙瘦削的下颚,他手里撑着一柄楠竹木黑油布竹伞。


    夏日烈阳高照,少年拧着眉,身上被热汗湿透,显然已经极度不适。


    可他还是耐着脾气唤出了她的名字。


    “苏蓁蓁。”


    “这……我在……这里……”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灶台下传来。


    苏蓁蓁从灶台里爬出来,全身都是草灰,浑身脏兮兮的,只剩下一点眼白。


    她站在那里,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像小溪一样冲开脸上的草木灰,露出一条条白色肌肤。


    陆和煦走到她面前,那股古怪的焦躁感突然就被安抚了下来。


    如同突然丢失了珍宝的盒子再次被填满。


    他上下打量她,走近,手中的黑油布竹伞微微朝她的方向倾斜过去。


    “受伤了?”


    “不是……腿麻了。”-


    药铺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苏蓁蓁跟在穆旦身后上了马车。


    一入马车,少年立刻褪下身上的黑色斗篷,露出苍白汗湿的脸孔。


    苏蓁蓁跟只小脏狗一样坐在旁边,她伸手擦了擦脸,越擦越脏,索性不动了。


    马车帘子轻微飘动,苏蓁蓁看到那些锦衣卫聚拢过来,围在马车周围。


    少年似乎很累,一上马车就闭上了眼。


    苏蓁蓁有一肚子话想说,可看到少年的模样,还是忍住了。


    她的视线轻轻落到穆旦脸上,忍不住伸出指尖,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少年靠在马车壁上,微微睁开眼,看到女人黑漆漆的脸,只一双眼湿漉漉的望着他。


    “你看到信了?”苏蓁蓁没忍住,开了口。


    她勾着少年的指尖,看到自己手上的草木灰被蹭到他手上,少年原本白皙的指尖立刻变得脏兮兮的。


    【被我弄脏了。】


    苏蓁蓁收回指尖,继续扯着裙裾擦了擦。


    “嗯。”陆和煦淡淡应一声。


    马车辘辘前行,苏蓁蓁看着穆旦,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暖意,可却又忍不住担心,“你知道我说的赵家是谁吗?”


    “知道。”


    “那你……不害怕吗?”


    害怕的应该是赵家。


    陆和煦闭上眼,烈日让他没有办法集中精力。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他耳中,却听不清楚。


    马车从大街上行驶过去,一直到城门口,被守城的巡防营拦住。


    为首的锦衣卫掏出手中令牌,那巡防营立刻放行。


    苏蓁蓁吊着的一口气彻底松下来,她瘫软在马车上,脸朝下,埋在少年的长袍中。


    陆和煦睁开眼,看到伏在他身侧的女人,黑漆漆一团,轻轻发着抖。


    【好冷。】


    陆和煦皱眉,抬手,将那件黑色斗篷罩到她身上,然后一把将人抱起来放在身上。


    少年虽瘦,但力气极大。


    苏蓁蓁脸上的草木灰被她的眼泪冲刷下去一半,露出绯红眼眸。


    “睡吧。”少年道。


    苏蓁蓁闭上眼,窝在少年怀里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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