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好可怕好可怕真好看】
苏蓁蓁一觉醒来, 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小院。
她躺在自己熟悉的床铺上,身上还蹲着一只小白猫。
小白猫看到她醒了, 站起来,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然后继续恢复蹲在她身上的姿势,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白乎乎的爪子立刻就变黑了。
苏蓁蓁一下清醒过来,小白猫从她身上跳下来, 苏蓁蓁坐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到自己这张黑白交错的脸。
她就是顶着这张脸在马车上跟穆旦撒娇的吗?
天塌了。
苏蓁蓁伸手捂住脸。
她房间的窗户没有关,苏蓁蓁微微偏头看向外面。
檐下挂着的灯已经被点亮,少年闭着眼躺在外面的摇摇椅上轻轻晃悠。
陆和煦微阖着眼,听到身后噼里啪啦的动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股空虚焦躁感瞬间就被填满了。
原来不是院子让他平静, 而是屋子里的女人让他平静。
世界上有很多院子,却只有一个苏蓁蓁。
“我想洗澡。”苏蓁蓁从窗口小声开口,却不敢露头, 还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黑乌乌的眼。
半个时辰后, 就有小太监将水送了过来。
院子里有一个小浴室,苏蓁蓁一般都在这里沐浴。
木桶被置在小浴室里,现在正是夏天,一点都不冷。
苏蓁蓁褪了裙衫,整整洗了一个时辰, 才将自己身上的草木灰洗干净。
她绞干头发, 穿着裙衫从小浴室里出来, 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和草药香气。
少年依旧躺在那张摇摇椅上,苏蓁蓁走过去,侧身躺倒在另外一张摇摇椅上。
两张摇摇椅并排放着,它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
苏蓁蓁侧目看他,未完全干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面颊两侧,白皙的面孔被水蒸气熏得绯红。身上的衣物轻薄淡雅,贴在身上,衬出优美漂亮的身体曲线。
她伸出手,去抓少年垂落下来的袖子。
“我困了。”她说。
“那就睡。”
苏蓁蓁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赵祖昌那张脸。
她睁开眼,又看到穆旦这张美少年面孔。
如此反复几次,苏蓁蓁终于迷迷糊糊睡下去。
陆和煦虽闭着眼,但却并没有睡意。
他感觉到身边女人均匀的呼吸声后,抬手。
苏蓁蓁一瞬惊醒,她看到少年起身的动作。
“你去哪里?”
她伸手胡乱地抓。
抓住他的手。
陆和煦站在那里,回头看她,“有事。”
【不能留下来陪我吗?】
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的,但她却没有说出口。
“你,早
点回来。”
【我害怕。】
陆和煦深深看她一眼,“知道了。”顿了顿,他又道:“门口有锦衣卫守着。”
苏蓁蓁安心不少,她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嗯。”
陆和煦走出院子,招来影壹,“守在这里。”-
华灯初上,赵府内外灯火通明。
这是一处位于金陵主街的七进院落,占了主街大半,门口放了两个巨大的石狮子,看门的身上都穿着绸缎衫子,再往里看,亭台楼阁,富丽堂皇。
赵祖昌正在院子里大发雷霆。
“废物!”
茶盏被砸在地上,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两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找到?我养你们干什么吃的?”说着话,赵祖昌气不过,直接一脚踹向面前跪着的家丁。
赵祖昌被惯坏了,想要什么东西就要立刻得到。
那家丁被踹倒在地,又被赵祖昌对着脸恶狠狠踩了几脚,淌出几管鼻血。
看着满脸是血的家丁,赵祖昌却还是觉得不解气,拿起旁边的椅子朝他砸了过去。
那家丁硬生生受了,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赵祖昌发泄完了,他一甩袖子,身后的家奴赶紧替他抬来椅子。
赵祖昌坐在太师椅上,另外又有家奴给他送来茶水。
“我不是让你去借调巡防营了吗?为什么找不到人?”
那满脸是血的家奴跪在地上,浑身钝痛,可还要口齿不清的回话,“奴才,奴才也不知道,不过奴才听说今日有一队锦衣卫进了城,去了沿街一家药铺。之前有人说在那药铺里看到过一个粉衣女子,可我带了巡防营的人过去,并没有瞧见。”
“锦衣卫?”赵祖昌皱眉,“锦衣卫不是在清凉宫里伴驾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金陵城?”
“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对了,公子,奴才捡到一个东西,好像是那女人掉的。”
那奴才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这奴才不识字,本想着这是个金牌子想自己留着,可生怕被自家公子打死,便赶紧将东西拿了出来。
赵祖昌抬手接过,看到牌子时神色一顿,可又觉得这不可能。
“现在的人胆子也真是大,什么东西都敢假冒。”
赵祖昌随手一扔。
那奴才眼馋地盯着。
他可去问过,这是真金子!
赵祖昌正在院子里打骂下人,那边老祖宗听到消息说自己的心肝昨天白日里从马上摔了下来的事情,立刻急匆匆带着人跑过来关心。
“孙儿啊,我的心肝儿啊……”远远的就听到这位老祖宗洪亮的哀嚎声。
老东西年纪虽然一大把了,但身体利索的很,她拄着手里的拐棍,走得比身后跟着的年轻嬷嬷都快。
“老祖宗。”赵祖昌看到老太太来了,起身去扶她,“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昨日从马上摔了下来,”老祖宗心疼的去摸自家孙儿的脸,“摔到哪了?”
“摔得可疼了,”赵祖昌立刻皱眉,“都怪那贱女人,如果不是那个贱女人,我也不会从马上摔下来。”
“对!什么下贱东西,我孙儿金尊玉贵,岂是阿猫阿狗能冲撞的!查,让你哥哥翻遍整个金陵城都要把她找出来乱棍打死!”
“哎,先别打死,我玩玩再说。”
“好好好,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哄完自家金贵的孙儿,老祖宗转头看向跪在院子里的家丁,脸色一板,“你们这群狗奴才,居然能让自家主子从马上摔下来!来人!”老太太敲着手里的龙头拐棍,中气十足的喊进来十几个护卫,“给我绑了,乱棍打死!”
家丁们瞬间被吓得面色惨白,纷纷磕头求饶,“求老祖宗和少爷再给一次机会,我们一定会找到那贱女人将功赎罪的……”
“不好了,老祖宗,外面有锦衣卫杀……”院子门口奔进来一个护卫,满身是血,话还没说完,一柄利剑穿透他的身体,护卫应声倒地,没了声息。
院门口,一位身形瘦削,面容苍白的少年穿了件简单的太监服,手持长剑,眼神阴鸷。
他漆黑的眸色扫过院中之人,最后落到赵祖昌身上。
“是你?”少年开口,声音微哑。
“你是什么人?”赵祖昌看到少年身后涌进来的锦衣卫,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却也不惧,“我哥哥是宁远侯!掌管巡防营一万七千兵马!你敢来我赵府撒野,被我哥哥知道了,我一定会让他扒了你的皮!”
赵祖昌嚣张惯了,他不认为一个太监有这样的魄力敢动宁远侯府。
陆和煦歪头看他,“没找错。”
少年手持滴血长剑,面无表情的朝赵祖昌走去。
赵祖昌大骂,“还愣着干什么!废物,快拦住他啊!”
家丁们一拥而上,被陆和煦身后的锦衣卫们快速制服。
有不长眼的家丁拿着大刀直冲陆和煦面门,被他直接斩断一只手。
断臂拿着大刀掉在地上,少年长剑上的血珠滴落,溅在地砖上开出血花。
“啊!”断臂的家丁在地上哀嚎。
陆和煦面无表情地跨过他,漆黑的眸子阴沉地盯着赵祖昌。
赵祖昌面色大惊,转身就跑,因为跑得太急,所以上台阶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身体重重磕在石阶上。
顾不得疼,赵祖昌手脚并用的往前爬,刚刚踉跄着站起来,就下意识扭身朝后看少年有没有追上来。
陆和煦并不急着追人,他只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站在院中,抬手飞剑。
长剑破空而至,直接穿透赵祖昌的肩膀,将他钉在门扉上。
“啊……”赵祖昌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你,你居然敢这样对我孙儿……”
老祖宗正被一群家丁护着往后撤,看到自己心爱的孙儿遭此大难,登时心痛不已,拿着龙头拐棍就朝陆和煦冲了过去。
陆和煦头也没回,抬手抽过身侧锦衣卫腰间绣春刀朝后掷出。
刀锋破风而来,带着淬寒的冷意,径直刺入老东西腹部。
老东西高举着龙头拐棍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鲜血浸红暗纹罗裙,缠着黑鲛绡的绣春刀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着尽数扎入腹部。
龙头拐杖落地,狭长透亮的刀身印出她骤缩的瞳孔,老东西眼中的狠戾尽数化为恐惧,身体支撑不住的往后倒去,没了声息。
地上弥漫开的都是血。
陆和煦踩着地砖上的血迹,缓步上前。
他走到赵祖昌面前,苍白的手指握住那柄插在他肩膀处的长剑,然后慢条斯理地拔出一半,留下剑尖在肩头绞着血肉转动。
刀刃割裂筋骨,钝响刺耳,血沫混着碎肉往下涌。
少年的苍白面颊上沾着一簇艳红的血,他踮脚凑近赵祖昌,脸上露出笑,眼底却无半点波澜,“还要扒我的皮吗?”
赵祖昌发出痛苦的嘶喊声,“救,救命……来人啊,哥,哥……”
陆和煦抽出长剑,赵祖昌的身体顺着门扉下滑。
少年一脚踩住他痛苦扭曲的脸,一手持剑往下。
断臂,断腿。
鲜血横飞,血肉如沫。
陆和煦如在血水中泡过一般,满身都是血地站直身体。
他抬手擦了擦脸,指尖沾满血迹。
苍白的嘴唇被鲜血染红,透出一股诡异的阴郁感。
“吊起来,挂在府门口。”-
苏蓁蓁睡得很不安稳,她在做噩梦。
她以为自己还藏在那灶台里,一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她以为是陆和煦来了,便将头探出来,没想到过来的人是赵祖昌。
她“啊”的一声被吓醒了。
睁开眼,床边站着穆旦。
少年似乎是刚刚沐浴完毕,身上的头发还是湿的。
他手持琉璃灯,安静站在那里,看着她躺在那里大喊大叫。
苏蓁蓁似能嗅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可很快被屋子里挂满的艾草和薄荷香气冲散,变得不明显。
她大口喘息,心悸感尚未褪去,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淌,很快整张脸都是泪。
“我做噩梦了。”苏蓁蓁坐在床上,仰头看他,眼泪顺着眼尾流入鬓角。
陆和煦站在那里,视线落入她这双哭的红肿的杏眸里。
终于,安静站着的少年抬手,冰冷的手指擦过她柔软的眼尾,那里本就因为眼泪,所以哭得一片红肿,现在被他一擦,更透出糜烂的红。
他说,“好娇气。”
原本哭得还算压抑安静的苏蓁蓁哭得更厉害了。
她伸手抱住他,哭得不能停止。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陆和煦被她吵得头疼。
他觉得很烦,哄也哭,不哄也哭。
他抬起苏蓁蓁的下颚,冷薄的唇瓣贴上来,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一点安抚,“好了,亲你,不哭。”
少年的唇透着一股古怪的凉意,慢条斯理的侵占过来止住她的哭声。
苏蓁蓁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可
只要她泄露一丝哭腔,少年压在她后颈处的手便重一分,贴在她唇上的力道也更深入一分,直到将她的哭腔完全吞没。
与之前浅尝辄止的亲吻不同,陆和煦撬开苏蓁蓁沾着湿润泪水的唇。
原本应该的咸湿的泪水弥漫在两人口中,陆和煦却只尝到淡淡的暖意。
他的味觉并没有恢复的跟普通人一模一样,只是比之前好一点罢了。
他舔过女人柔软的面颊,湿漉漉的,很软和。
并不是如他想象中的,像酥山一样的味道。
可看起来分明跟加了奶油的白色酥山那么像。
怎么尝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呢?-
苏蓁蓁躲在小院里养精神。
一方面是怕赵家那边报复,另外一方面也是怕给穆旦惹麻烦。
可是她的焦虑一点都没有影响到穆旦。
少年躺在摇摇椅上悠闲的睡觉。
苏蓁蓁蹲在他身边,伸出手去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你睡着了吗?】
【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陆和煦睁开眼,瞳孔微微转动,落到苏蓁蓁脸上。
苏蓁蓁立刻收回手,“我看你醒没醒。”
太监过来送夜宵。
看到躺在摇摇椅上的穆旦,两人立刻垂下了头,遥遥站在院子里朝穆旦行礼问安,十分的毕恭毕敬。
虽然这两个太监之前就对穆旦很客气和谄媚,但这次苏蓁蓁却明显发现这两个人对穆旦更多了几分忌惮和恐惧。
因为这几日一直待在院子里,所以苏蓁蓁根本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太监将食盒放到主屋内的圆桌上。
苏蓁蓁走过去递给他们一个荷包。
她之前与这两个太监商量多送一些冰块过来,两人答应之后,他们便约定每月多给一两银子小费。
每次这两个太监都会拿,可这次,他们的脸上却露出极其明显的惊恐之色,一齐看向躺在那里的穆旦,然后摆手道:“姐姐可折煞奴才了,这可不敢,这可不敢。”
太监使劲将苏蓁蓁手里的荷包往她的方向推过去,嘴里也不闲着,“姐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奴才一定尽心尽力。”
“对对对。”另外一个太监也是连连点头。
两人退出主屋,看到躺在那里,微睁着眼的穆旦。
少年很瘦,这张脸也是极漂亮的,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力。
可这两个太监却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哆嗦着身子行礼之后就赶忙跑了。
苏蓁蓁皱眉。
有问题。
她走到穆旦身边,将下巴放在少年的手背上。
陆和煦的手搭在扶手上,女人的下巴就叠在上面。
他偏头朝她看过去,苏蓁蓁细长的眼睫落下,小扇子一样垂下来,在眼瞳处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将眼睛盖住了。
陆和煦伸出另外一只手,指尖拨开她细密的眼睫。
苏蓁蓁颤了颤眼睫,视线往上,眼眸睁大,露出水雾雾的瞳孔盯着他看。
少年满意了-
翌日,苏蓁蓁等这两个太监又来送午膳时将人唤住了。
“两位公公。”
“姐姐好。”
这两个太监立刻恭谨的朝苏蓁蓁行礼,并从食盒内取出一罐子蜂蜜道:“这是奴才们孝敬姐姐的。”
这之前倒是没有过的。
“多谢。”
苏蓁蓁微笑着将蜂蜜收了,然后坐到圆凳上。
因为前几日那场惊吓,所以她的身子有些虚,还没养好。
最近正吃着自己配的药。
苏蓁蓁笑意盈盈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太监。
看起来年纪都不大。
“坐吧,我有事想问问你们。”
“我们站着就好,姐姐尽管问。”两个太监立刻摆手。
苏蓁蓁也不强求。
“昨日我看你们好像……很怕穆旦?”
魏恒是个温和性子,这是整个宫里都知道的事情,他养出来的干儿子们也是如他一般宽以待人。因此,太监们对魏恒和他手底下的干儿子们更多的是崇拜和尊敬,而不会像昨日看到穆旦那样吓得脸色都白了。
两个太监面对面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更瘦些的悄悄抬目看向苏蓁蓁。
因为最近都没出门,所以苏蓁蓁身上只穿了件简单朴素的裙衫,头发也没有梳起来,只简单编了一个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肩膀处,系了一根粉色缎带。简单素雅的装扮,再加上她温柔纯善的面孔和气质,极易令人产生好感和亲近。
“姐姐还不知道吗?”
这太监刚刚开口,就被身边的太监用手肘捅了捅。
苏蓁蓁看到两人的小动作,笑得更加温柔。
“没事的,今日你们不说,我出去转一转,总能听到别人说的。”
听完苏蓁蓁的话,这两个太监又对视一眼。
“姐姐,其实大家都知道了,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您知道赵家吗?”
两个太监开始你一嘴,我一句的说起来了。
苏蓁蓁没忍住摸了几颗瓜子出来。
“听说那赵家二公子被削成了人棍挂在府门口,整整挂了三日都还有一口气没咽下去呢……”
“那血啊淌了一地,把府门口都染红了。”
苏蓁蓁的瓜子磕不下去了。
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并非是对赵祖昌这个混蛋玩意的惋惜,只是觉得画面有些血腥不适。
“您知道这事是谁干的吗?”说话的太监小心翼翼看向苏蓁蓁。
苏蓁蓁心跳漏了一拍,脑中浮现出一张漂亮纯善的美少年面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穆旦大人带着锦衣卫去干的。”-
自上次在赵府发泄一番之后,陆和煦的心情一直都十分愉悦。
虽然不知别人看到他愉悦的表情作何感想,但陆和煦素来不是一个会去管别人的人。
他提着琉璃灯来到小院。
今日的小院内比平日亮了许多。
陆和煦推开门,看到檐下多挂了几盏灯笼,就衬得整个院子更明亮了些。
陆和煦皱了皱眉,觉得太亮了些。
可他又想到那娇气的苏蓁蓁晚上总做噩梦,夜半惊醒,看到黑漆漆的院子,拉着他的手说害怕。
算了,亮些就亮些吧。
院子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小厨房里,苏蓁蓁正在熬药。
她坐在小板凳上,盯着小炉子上面的火。
身后突然落下一道暗影,她下意识转身抬眸。
苏蓁蓁张了张嘴,声音显得有些干涩,不似之前看到他时那般活泼欣喜。
“你来了。”女人眼神闪烁,低头躲避。
陆和煦皱眉。
他不喜欢她这样。
他喜欢她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里面亮晶晶的印出他的样子。
陆和煦上前一步。
苏蓁蓁突然站起来道:“上次你给我的腰牌掉了。”
陆和煦顿住脚步,想了想,道:“明天带个新的给你。”
话毕,小厨房内陷入一阵沉默。
苏蓁蓁悄悄抬眸看他。
捕捉到女人的眼神,陆和煦与她对视,“干什么?”
苏蓁蓁迅速避开视线,“没什么,就是一直待在院子里有些闷。”-
将小炉子里面的火熄灭之后,苏蓁蓁就跟穆旦一起出门了。
少年走在前面,指骨分明的手提着手里的琉璃灯。
那琉璃灯苏蓁蓁也提过,看起来轻飘飘的一个东西,其实份量不轻。
她知道少年的力气很大,甚至能徒手掰断一个铁锁。
原本苏蓁蓁觉得这没什么,可若是跟今日听到的这些事情联系起来,就令人感觉头皮发麻了。
陆和煦走在前面,他垂目时能看到女人离他越来越远的影子。
这是一处湖上,有一片建造在湖上的木桥房廊,它们深深的扎根于水下,廊下挂着宫灯。
四周幽静,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水榭,四面挂着轻薄的帘子。
有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夏荷的香气和湖水的味道。
这里不只有他们两个人,前面还有两个宫女在说话。
虽然这两个宫女距离他们都有些距离,但因为太安静了,所以她们的谈话都能听得很清楚。
“你听说了吗?魏恒魏大人那位干儿子,叫作穆旦的,领着锦衣卫将赵家二公子赵祖昌削成人彘,挂在了府门口。”
“天呐,魏恒魏大人这般儒雅的人物,怎么会认下这样的干儿子?”
“你觉不觉得,这穆旦跟那位暴君……”
“嘘,你不要命了,那位是你能随便议论的吗?”
少年背对着苏蓁蓁,苏蓁蓁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觉得穆旦周身浸出一股乖戾的冷意。
苏蓁蓁突然间感觉心头一跳,觉得穆旦好像不高兴了。
她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本来想牵他的手,临时却又改成了袖子。
“我,我走累了,想休息一下。”
陆和煦提着灯笼微微侧身看她,半张脸隐在暗色里。
他盯着女人看了一会,然后又转头看向那两个宫女。
苏蓁蓁抬眸,跟少年对上视线。
她下意识更加拽紧了他的袖子。
感受到身后那股拉力,陆和煦压下心间烦躁。
真麻烦。
“嗯。”少年淡淡出声。
苏蓁蓁松了一口气,提裙坐下。
这里真的很凉快。
湖面很黑,透着一股寂静感。
荷香很浓,苏蓁蓁猜测这里附近应该有一大片荷花,只因为宫灯能照到的范围实在是太小了,所以坐在这里几乎看不到。
身侧落下一道身影。
苏蓁蓁的身体下意识开始僵硬。
她缓了缓神,伸出指尖搓揉栏杆,夏风撩起她缠绕在发尾上的缎带。
陆和煦抬手,指尖勾住粉色缎带,轻轻扯了扯。
苏蓁蓁被扯得微微偏头,脑袋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嗯?
【害怕。】
害怕?
陆和煦眯起眼,抬手抬起她的下颚。
“害怕我?”
苏蓁蓁想摇头。
可却发现少年的力气极大,她就连如此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因此,她只好开口道:“不害怕。”
【好可怕好可怕真好看真好看好可怕真好看……】
陆和煦的表情很冷,掐在女人下颚处的力道逐渐加深。
苏蓁蓁感觉有些疼,可她能明白穆旦生气的点。
想到此,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少年的手腕。
然后在少年下意识放松之际,从美人靠上起身,贴上他的唇。
第27章
【不要躲】
夏风柔软, 荷香飘荡。
少年掐在她下颚处的手下意识往后抚去,握住她的后颈, 将要离开的苏蓁蓁按了回来。
比起苏蓁蓁这种没有经验的母胎选手,少年明显更加无师自通一些。
他张开嘴,咬住她的下唇。
微微刺痛的拉扯感传来,苏蓁蓁下意识又想逃,那只握在她后颈处的手掌却使劲按住了她。
少年虽身形纤瘦,但手掌却比她大了一圈, 听说拥有这样手型的人,以后也不会矮。
苏蓁蓁睁开眼,正对上少年黑沉的眸。
他似乎并未沉溺于此次亲吻之中,反而看起来格外的冷静。
不,一点都不冷静。
她的嘴唇好疼。
温柔黏腻的触碰变成了细微的啃咬,那种啃噬感越来越强烈,苏蓁蓁甚至觉得自己都尝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别咬……”
她勉强偏开头, 又被少年追过来亲。
影壹躲在水榭上,乌漆嘛黑的脸融入夜色中,他微微偏头看过去。
陆和煦抬目, 半张脸因为角度的问题所以被苏蓁蓁的后脑勺遮挡,他只露出半张脸, 晦暗不明的灯光下,少年的眼神之中没有任何情绪,幽深暗沉的右眸落到影壹身上,带着极冷的戾气。
影壹迅速往后撤。
苏蓁蓁逮到一点空隙机会就忍不住往后面躲,她的后背抵到栏杆上, 陆和煦倾身过来, 单膝分开, 一只膝盖半跪在美人靠上,压住她散开的裙裾,另外一只脚踩在地上。
他虚空跨坐在苏蓁蓁身上,弓着柔韧纤瘦的身体,单臂圈着栏杆,女人的另外一侧则是固定水廊的红木圆柱。
他将她完全掩在自己身下。
这个姿势能让他更好的跟她亲吻。
苏蓁蓁的后颈贴在栏杆上,脖子往后仰,呈现出献祭的姿势,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少年亲得密不透风。
因为缺氧,所以苏蓁蓁的眸子呈现出湿润的红,比她身后那片粉色的荷花还要诱人。
她颤抖着眼睫,视线中出现宫灯晃动的身影,细长的穗子被夏风微微吹动。
“喘不上气了……”
苏蓁蓁艰难开口。
【好憋……】
陆和煦给了她一点喘气的时间,然后继续掐着她的面颊亲吻。
柔软的面颊如同化开的奶油般被掐起来,陆和煦的怒气被逐渐融化在这份亲昵之中。
他的亲吻开始变得绵长。
少年舔舐过女人被自己咬破的唇角,他尝不到血腥气,比起大片大片的血色,这么一点血实在是太淡了。
苏蓁蓁低低的喘气,声音变得黏腻,带着一点哭腔,在寂静的水廊之中格外清晰。
听到自己声音的回响,尚有几分理智的苏蓁蓁顿时羞得面红耳赤。
她抬起手,咬住自己屈起的指骨,将声音咽了回去。
婉转绵腻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控制不住从喉咙里溢出的哼唧声。
陆和煦觉得两种声音都很好听。
他下意识想听到更多。
少年的唇从女人红肿的唇上移开,缓慢往下,贴住她的脖颈。
因为天气很热,所以苏蓁蓁身上的衣裙并不厚重,甚至有些过分单薄,毕竟她很怕热。
因为后仰的姿势,所以苏蓁蓁白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在陆和煦面前。
少年并没有完全收起牙齿,他在她的脖子上黏黏糊糊亲了一圈,最后落到那跳动的颈动脉上。
隔着一层白皙柔软的肌肤,少年感受着下面的跳动,先是用舌尖舔舐,然后忍不住用牙齿磨了磨,像是想咬穿这里,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蓁蓁发出不安的声音,像被掐住了命脉的小狗崽子一样短促的哼唧。
她企图蜷缩起身体来躲避。
却发现蜷缩起来之后距离少年更近了,简直就像是下意识往他怀里钻。
少年炙热的呼吸声游移在她的脖颈处。
苏蓁蓁咬着指骨的力道更重了一些,她的眼睫被生理性泪水沾湿,不停的抖动,像受到惊吓的蝴蝶翅膀。
对比苏蓁蓁的抗拒不安和无法抑制的生理性享受,陆和煦则体验到了比之前更加充盈的愉悦。
他喜欢跟她亲吻。
也喜欢亲她身体的其它地方。
夜渐深,此处无人再来。
少年俯身埋首,单薄的太监服后印出一点漂亮的蝴蝶骨线条,他系了一条暗红色的腰带,原本太监的腰带便会比普通人略窄一寸,系法也更贴腰,因此,将他本来就细的腰肢收得更窄,透出一股流畅的挺拔线条来。
苏蓁蓁的脑子里一团浆糊,她根本无法思考。
她只记得不要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的双手无处安放,便摸索着拉住少年腰带上带着镂空花纹的黄铜扣。
这黄铜扣本来是方便悬挂钥匙和令牌等物的,现在被她用一根手指勾着,从外面看起来,就好像是她故意拉着人亲热一样。
今日她穿了一件薄纱交领外衫,漂亮的花色锁边压在锁骨处。
陆和煦亲到此处衣料边缘,觉得触感不好,又返回去亲她的脖颈,然后继续往上,复又去亲她的唇。
“好了……够了……”
苏蓁蓁艰难出声。
【这是在外面。】
【嘴巴好疼。】
少年终于从她唇上离开。
苏蓁蓁红着眼看到他殷红的唇,带着湿润的水痕,那双漆黑的眸中也浸润出一股难掩的艳色。
她呆呆的。
【真好看。】
琉璃灯被少年置在身后,他的身形罩在她身上,背对着头顶上的宫灯,因此,宫灯能照到的地方有限。
陆和煦的脸半隐在黑暗中,随着光影晃动,看不清神色。
苏蓁蓁每说一句话,都觉得嘴唇刺刺的疼,连带着脖颈也疼起来。
她吞咽口水,感觉都是少年的味
道。
苏蓁蓁开口,她听到自己的哭腔,“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虽然方法凶残了一些,让人有点接受无能。】
“你给我一点时间缓一缓。”女人的脸上透出一股小心翼翼的神色。
陆和煦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他幽沉的视线落到女人摇晃的耳坠上。
细长的银链子上缀着一颗小巧的天然珍珠。
淡淡的白,不规则的圆。
还有那一片被绯色染红的耳垂。
少年暴戾的情绪已经被抚平。
他摸着苏蓁蓁脖颈,她的肌肤很白,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到上面绯色的痕迹。
他慢条斯理摩挲着女人的脖颈,“好,不可以背叛我。”
苏蓁蓁红着眼点头,湿漉漉的视线落到少年脸上。
陆和煦苍白的脸同样被绯色染红,他说话时能听到不怎么平稳的气息,漆黑的眸中漾出水波,潋滟如三月杏花春雨,嘴唇是濡烂的湿红。
【你看起来好se情。】
少年压着女人脖颈处的手顿了顿。
陆和煦湿红色的眼下垂,看她一眼。
苏蓁蓁躲开他的视线,然后又想到什么,颤颤巍巍地挪回来。
【不能躲。】
陆和煦直起身,将压在美人靠上的膝盖挪开,却发现腰部有一股力道拽了他。
苏蓁蓁和陆和煦同时低头。
她的手指还勾着他腰间的黄铜扣。
苏蓁蓁红着脸想抽出来。
抽不出来?
她的脸色更红,“卡住了……”-
赵凌云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彼时他正带着巡防营训练,等闲人等不得入内,因此才耽搁了时辰。
他纵马从巡防营赶回来,就看到自己的弟弟被砍断了四肢挂在府门口。正被众人指指点点的围观。
“听说是锦衣卫过来办案,他们不止不肯配合,还要杀人。”
“是啊,我听说那天晚上两伙人打了一晚上。”
赵凌云一个凌厉且满含杀意的眼刀扫过去,“给我滚!”
围观群众面色大变,纷纷离开,不敢逗留。
宁远侯府那扇原本庄重肃穆,又失华丽的朱红色府门上面全部都是泼洒上去的干涸鲜血。
赵祖昌就挂在这扇门前,他被削去了四肢,只剩下一截血肉模糊的躯干,粗糙的麻绳穿过他的琵琶骨,把他挂在门头横梁上。
献血染红了地面,顺着石阶往下淌,连带着门口那两座石狮子都被染红了一角。
“阿昌……”赵凌云握紧手里的缰绳,声音艰涩的开口。
赵祖昌还剩下一口气。
听到自家兄长的声音,他艰难地睁开被血污合住的一只眼,一行血泪从他的眼睛里流下来,他努力张嘴,喉咙里却只涌出“嗬……嗬……”的短促气音。
赵凌云踉跄着下马,想将赵祖昌救下来,却无从下手。
终于,他寻到一个凳子,用腰间长剑将麻绳割断。
“啊……”麻绳在赵祖昌的琵琶骨里摩擦,他发出几不可闻的痛苦哀嚎声。
赵凌云红着眼,跪在地上将赵祖昌抱在怀里。
“是谁干的?”
赵凌云双手握拳,颈侧青筋迸出,双眸红的几乎滴出血来。
“是,是……太监……”他努力睁大浑浊的眼,盯着赵凌云,说话的时候喉咙里滚出血色泡沫来,顺着唇角往下淌,“哥,帮我……报仇……”
赵祖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看到赵凌云回来了,那口气也就跟着散了。
他躺在赵凌云怀里,眼睛失去最后的光彩,彻底没了生命气息。
赵凌云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颤抖着指尖褪下身上的外衫,替赵祖昌盖上。
他看着赵祖昌合不上的一只眼,眼底翻涌着杀意。
赵凌云持剑站起来,推开被血色浸染的府门。
府内的尸体还没有人收拾,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
赵凌云一路过去,一个活人都没有看到。
“老祖宗……”赵凌云低声唤着。
无人回应。
直到他来到赵祖昌的院子里,看到了那个倒在院子中央的老人。
老太太倒在那里,身下是一滩凝结的血。
她睁着一双眼,身侧歪着一根龙头拐棍,亦被血色濡湿。
赵凌云走过去,捡起那根龙头拐棍,用力握紧-
“我已经向那位巡防营的指挥使大人去信了。”刘景行坐在沈言辞对面,脸上含着笑意。
“巡防营?就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宁远侯?我听说他弟弟和老祖宗被那位暴君带着锦衣卫杀了。”沈言辞面前的案上摆着一个翠绿釉长颈瓶,瓶身纤细窈窕,线条圆润,颜色如荡开的春水。
案桌侧边摆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新鲜采摘下来的鲜花。
沈言辞挑了一会,挑了几支素白的茉莉插进去。
刘景行的视线被茉莉花遮挡,他皱眉,歪了歪身体,“正是他。”刘景行道:“此事对我们大有裨益,赵凌云最疼他这个弟弟,若知道是这暴君所为,却又莫可奈何,正是我们提出合作的好机会。”
沈言辞捏着茉莉的手一顿,他垂目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刘景行,“若是又失败了呢?先生。”
刘景行沉默了一会,随后眼神中透出不容辩驳的笃定,“那暴君哪会次次都这么好运,主子才是天命之子,是天道选定之人。”刘景行炙热的视线落到沈言辞身上。
刘景行会卜卦。
沈言辞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剃着光头,穿着僧袍,正坐在庙里念经。
那日里,沈言辞是去上香的。
刘景行却突然在他离开前拦住了他,说要做他的幕僚。
沈言辞身份特殊,当即婉拒。
可刘景行却握住他的手腕,贴到他的耳畔与他道:“这位施主,难道今日朝佛祖求的不是龙袍加身吗?”
沈言辞的心头剧震,他抑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视线与这僧人对上。
这僧人笑着松开沈言辞的手,“我会些占卜之术。我一直在等,在等一个人来让我扬名立万,而现在,这个人出现了,我不会选错的,公子。你就是我算出来的,天命之子。”
沈言辞掩下震惊之色。
他知道天下能人众多,不乏有经天纬地,济时康世,身挟天枢之才者。
“我今日随公子去,本名唤作刘景行。”
刘景行确实是个人才,是他将沈言辞一步步推到了这里。
可自从去年开始,算无遗策的刘景行开始失败,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打断了这场早已被他算计好的天下棋局。
对此,刘景行只是默默重复着一句话,“有什么东西,坏了主子的命盘。”
可任凭刘景行如何推演,也无法寻到那个东西。
“天道之内没有我寻不到的东西……难道这世上,还有天道之外的东西?”
而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找到那个东西-
神神叨叨的刘景行走后,沈言辞拿着花瓶往药王庙去。
他的那位“朋友”又是好几日没有来。
沈言辞将今日带来的茉莉花放到桌子上,看着自己留下的字面并没有被回复。
他的心里隐隐产生一股焦躁感。
他突然有些渴望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可他压抑住了这种想法。
知道此人是谁后,他便再也无法继续暴露自己-
临近九月末,天气温度还是没有要下降的趋势。
苏蓁蓁躺在摇摇椅上,一手摇着扇子,一手去推蹲在自己身上的小白猫。
好热。
小白猫不肯走,这么热的天也要蹲在她身上,像一张天然的纯毛毯子一样盖在她胸口,热的不行。
苏蓁蓁伸手捏了捏小白猫的耳朵。
它抖了抖耳朵,企图躲开苏蓁蓁的骚扰。
苏蓁蓁突然发现一件事。
因为小白猫很白,所以苏蓁蓁就一直叫它小白,或者小猫,她还没有给小白取一个正式的名字。
听说古代会有一系列比较正规的聘猫流程。
“聘猫?”陆和煦躺在隔壁那张摇摇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小巧的银制匕首,匕首已经开刃,在少年手里上下翻飞,透出银制的寒光,“不知道,我回去问问。”
说完,少年随手将匕首往摇摇椅的扶手上一扎,然后朝她招手,“过来。”
若是从前,苏蓁蓁只怕这匕首会伤害到她的美少
年。
现在,她只怕那匕首会被美少年扎到她身上。
苏蓁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盯着那银制匕首看了一眼,然后略显迟疑地眨了眨眼,“小白它不肯走。”
苏蓁蓁话音刚落,小白就从她身上跳下去了。
苏蓁蓁:……没有理由了,死脑子快想啊!
她偏头看向穆旦。
少年躺在那里,慢吞吞地摇晃着摇摇椅,那张脸看起来纯洁无害。
“我的小厨房里还有药!”
苏蓁蓁猛地一下站起来,小腿肚打颤,差点摔了。
看着女人近似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陆和煦的眸色沉了下来。
他敲着摇摇椅扶手的指骨力度微微加重,速度也越来越快。
随后猛地一下起身,提着琉璃灯出了院子-
陆和煦回到清凉殿,魏恒正候在殿门口。
御案上堆积如山放着的都是控诉锦衣卫肆行挞伐,擅用威刑的奏折。
还有对“穆旦”这个魏恒的干儿子的控诉。
陆和煦抬手翻开一本,眯着眼扔出去。
然后继续翻开一本,又扔出去。
他冷冷抬眸,“除了这件事,这些人就没别的事情能说了吗?”
魏恒垂首站在那里,“宁远侯执掌巡防营,他们也是为陛下考虑。”
陆和煦斜睨魏恒一眼,不耐烦地敲着桌面,“你也是这样想的?”
魏恒保持着垂首的姿势,“奴才素来听闻宁远侯府恶名远扬。”
魏恒想的是,要如何善后。
赵祖昌的罪证一找一大堆,定罪并不难,难的是那位拿着巡防营的宁远侯。
亲弟弟与老祖宗被人斩杀于府内,直到如今都隐而不发,到底是在等什么。
“奴才已让韩硕去查宁远侯的账了。”
魏恒记得这位宁远侯极不好对付,韩硕查了这么久都没有拿住他的把柄,不知道此次能不能寻到一点蛛丝马迹,起码先找个由头将人压入诏狱也好。
“嗯。”陆和煦淡淡应一声,对此并不在意,“魏恒,你养过猫吗?”
“啊?”魏恒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摇头道:“奴才没有养过。”
“那你知道聘猫要做些什么吗?”
魏恒想了想,想到韩硕,“韩大人养了猫。”
魏恒记得那是一只浑身深褐斑纹的狸奴,身形均匀矫健,四肢修长有力,眼睛是透亮的铜色,脑袋圆圆的,鼻尖粉红湿润,时常上房揭瓦抓鸟,下房埋坑拉屎。
“陛下……是想养猫吗?”
“朕不养那种麻烦的东西。”-
翌日夜间,苏蓁蓁伏在桌案上,按照少年的说法在这里写纳猫契。
陆和煦站在苏蓁蓁身侧,双手环胸道:“写外貌、聘期、主家的承诺和对猫的期许。”
苏蓁蓁抓着毛笔,写下:白毛、黑瞳。
她想了想,“聘期不记得了。”
“八月五日。”
“哦。”
苏蓁蓁写下八月五日。
“还有什么?”苏蓁蓁对于自己鱼的记忆有些羞赧。
“……期许。”
“期许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陆和煦微微倾身,身后束起的马尾倾斜到肩膀上,他看着她这一手歪歪扭扭的字。
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字不太好看,苏蓁蓁伸手捂住了纳猫契。
陆和煦低头看她,“期许一般都是写,尽心捕鼠,不害六畜,不偷食,顾守家。”
“它只是一只小猫,没必要肩负这么多期许。”顿了顿,苏蓁蓁道:“人也一样。”
最后,要在纳猫契上画猫,苏蓁蓁将手里的毛笔递给穆旦。
“你来画吧。”
她一点都不想承认他的丹青比她好。
陆和煦接过了笔,苏蓁蓁下意识想站起来,却没想到少年直接从身后搂住了她。
自从水廊那日后,她跟穆旦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密接触了。
苏蓁蓁的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她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开始僵硬。
少年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僵硬。
他的臂膀从她肩膀处落下来,宽大的袖摆如同羽毛一样,从她的肩膀往下落,一直盖到她的手背上。
少年面颊贴在她脸侧,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另外一只手挥动毛笔,寥寥几笔,就将小白猫栩栩如生的画到了上面,还是撅着屁股逮鸟的样子。
“真,真可爱。”
苏蓁蓁结巴着夸赞完穆旦的画技,视线却不由自主的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靠得好近。】
【眼睫毛好长。】
【肌肤怎么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啊。】
【怎么看都不像是暴力美少年。】
【真好看真可怕真好看真可怕真好看……】
“你抖的很厉害。”少年冷淡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她也不想的啊,控制不住啊。
“可能是天气太冷了……”苏蓁蓁一边说话,一边悄悄地挪动身体,从椅子上往下滑,然后被少年一把抱住,拎起来放在了桌案上。
“嗯……”
苏蓁蓁双腿悬空坐在桌面上,一只手撑着身体往后倒,另外一只手被人抓着手腕。
对于女人突然害怕他,不与他亲近这件事,陆和煦觉得很烦躁。
他素来不是一个顾忌旁人的人。
陆和煦歪着头,将女人的手指放在自己眼睫上,然后缓慢往下,落到唇上。
他说,“可以摸。”
说话的时候,苏蓁蓁的指尖被他含进唇间轻咬。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红色胭脂痣,点在白腻的肌肤上,被特殊照顾。
苏蓁蓁使劲咽了咽口水。
指尖颤抖,一边害怕,一边忍不住的摸。
她的指尖从少年的唇瓣往上,落到挺翘的鼻尖上,然后继续触到眉眼,额头……头发。
少年突然皱了皱眉,却不明显。
苏蓁蓁蜷缩了一下指尖,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好想……】-
写完纳猫契,就要准备迎猫入门。
可以用布袋或者木桶当作小花轿,放自家筷子,遇到水坑填石而过,防止猫走回头路,然后把筷子插在小白如厕的地方。
最后带着猫去拜灶神,认家神。
“小白,小白,小白,以后你就叫……”
叫什么呢?苏蓁蓁抱着小猫蹲在灶台前发呆。
“酥山。”后面突然冒出一道声音。
啊?
少年斜斜依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苏蓁蓁那柄轻薄的绿色美人扇挡住脸,整个人显得怏怏的,像是被晒化了的冰块,只一点漆黑的瞳色从薄扇后透出来,“我要吃酥山。”
等苏蓁蓁端着做好的酥山从小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因为嫌弃天热,所以又躺进了院子里那一处窄小清泉内的穆旦。
这处清泉是从不远处的清泉眼引过来的,池子虽不大,但里面的深度却不同,做成了逐渐往下去的石阶形池子。
外面浅些,里面深些。
少年就靠坐在外面一圈,他双臂张开搭在小池围栏上,旁边蹲着摇着小尾巴的酥山。
因为天气热,所以他挽起了裤腿。
少年不到二十,本身也是那种美少年类型,小腿笔直修长,肌肤白腻,以肉眼观测来说,毫无多余的赘肉,格外匀称。
苏蓁蓁觉得这双腿实在是太适合穿五分裤、中筒袜、黑皮鞋了。
谁能拒绝这样的美少年诱惑三件套啊!
苏蓁蓁偏开头,端着酥山走过去,放在池子边缘,一手阻止酥山小猫偷吃酥山,一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怎么感觉有点热乎乎的。
陆和煦眯眼看她,湿漉漉的指尖掐住她唇角,“看什么?”
苏蓁蓁矢口否认,“没什么。”
【腿真好看。】
第28章
【想一想也不行吗?】
酥山被置在小盘里逐渐融化。
少年没有去吃, 反而都便宜了小白猫。
小猫蹲在水池边缘,摇着尾巴, 低头舔舐。
大概是酥山上面有黏腻的奶香味 ,它吃得很开心。
苏蓁蓁被穆旦压在池子里,池子本就小,她指尖胡乱地抓,抓住少年浮在泉水上的黑发。
那黑发又长又密,如同铺开的绸缎般湿漉漉的缠绕着她的指尖。
陆和煦单手抬着她的下颚, 另外一只手带着她的手腕往下滑。
“可以看。”
【看什么?】
陆和煦敛着眉眼,按住苏蓁蓁企图爬出池子的身体,他虚虚压在她身上,呼出的气息灼热而滚烫,让她连骨头缝里都透出酥麻感来。
苏蓁蓁搭在池子边的指尖也泛起古怪的麻意,她想起方才两个人在书案上,少年轻咬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从他的眉眼往下滑,将他的脸摸了一个透彻。
“可以看。”
少年又重复了一遍。
他垂目盯着她,那双眸子浸着月色和檐下散漫的柔光, 如同漩涡一般吸引着她的魂魄。
色令智昏。
苏蓁蓁的脑子开始迷糊,她听到自己颤动的心跳。
她的视线从少年浸着水渍的面颊往下落, 看到他不明显的喉结和脖颈。
他的脖子真的很性感。
有着属于少年的柔韧性,却又不失力量感。
苏蓁蓁学着少年之前的样子,伸出白皙柔软的手掌,轻轻掐住他的下颚,然后逐渐水珠的痕迹往下, 握住他的脖颈。
少年明显感觉有些不适, 却并没有挣扎, 只是用雾湿的眉眼看着她。
穆旦的脖颈很细,线条干净流畅,肌肤苍白到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他呼吸时,颈项侧的肌肤跟着微微起伏,显出几分不堪一握的柔态。
【好细的脖子。】
【好柔弱。】
苏蓁蓁忍不住用指尖磋磨了一下,那里苍白的肌肤立刻就被按出绯色痕迹。
原来他的肌肤比她还要娇弱吗?
因为仰头的动作,所以少年脖颈处那一点黑痣在此刻显得格外色,陆和煦微阖着眼,忍受着这份古怪的悸动。
他下意识贴身向前,苏蓁蓁的手便随着他的动作继续往下滑。
少年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水浸湿,贴在肌肤上,露出大片锁骨。
女人的手在身上游走,陆和煦按在池子边的手下意识攥紧。
他听到自己加重的呼吸声。
陆和煦垂目,低头寻找女人的唇。
微凉的唇贴上来,苏蓁蓁尚沉浸在恍惚中,并没有拒绝。
旁边舔完了酥山的小白猫甩了甩尾巴,细长的尾巴落到池子里,然后又迅速抬起来使劲甩了甩,并发出软萌的猫叫声。
“喵~”
一声猫叫,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打破了这份古怪的旖旎气息。
苏蓁蓁瞬间清醒过来。
她偏头将人推开,嘴唇上湿漉漉的还沾着少年的气息,“那个,我的药要糊了。”
他已经满足她的愿望了。
她还是在躲他。
陆和煦的眸色瞬间阴沉下来。
苏蓁蓁从池子里探出半截身子,又被少年拽回来。
水花四溅,小白猫“喵”的一声跑远了。
苏蓁蓁被压在水池边沿,少年压在她身上,贴着她的后背,那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沉下来,苏蓁蓁下意识抖了抖眼睫,粘在眼睫上的水渍凝结在一起,汇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光滑的香腮往下滑落。
苏蓁蓁感觉少年的指尖正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
他的指尖很冷,指甲应该有段时间没有剪了,显出透明的粉白色,视觉上更拉长了手指,像绽开的荷花瓣。
粉色的尖锐指尖贴着她的肌肤划过去,像是要给人一种开膛破肚的感觉。
陆和煦压在苏蓁蓁身上,想起女人坐在书案上时心里闪过的那句话。
【好想……再扎一次双马尾。】
他闭上眼,道:“可以扎,双马尾。”
嗯?-
真的可以吗?
苏蓁蓁站在梳妆台后面,少年换下了身上湿漉的衣物。
虽然他不常回来住,两个人成亲了还分居,但自从上次穆旦的解离性发作之后,他的屋子里便逐渐多了一些日常东西。
比如说,一盏适合摆在桌面上的缠枝莲琉璃灯,衣柜里十几套一模一样的太监服,简单的鞋袜,书籍,洗漱用品等等。
少年的头发已经松散下来,因为扎得有些久了,所以看起来稍微有些卷曲。
黑色的长发一直蜿蜒到腰间,黑布一样罩住他纤瘦的身体。
苏蓁蓁拿着手里的木头梳子,开始给穆旦梳发。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苏蓁蓁放下梳子,用毛巾替他绞干了头发。
少年皱着眉坐在那里,置在膝盖上的指尖蜷缩起来。
“太紧了吗?”
绞干头发就是需要用点力气的。
“不。”
“不紧吗?”
“……不。”
少年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苏蓁蓁得到肯定回答,继续动作。
穆旦的头发又厚又黑,如此发量,实在是令人羡慕。
终于将穆旦的头发绞干,苏蓁蓁也累出一身香汗。
她用指尖替他一缕一缕的分开,晾干。
原本用来挂衣服的木施被她搬过来替少年晒头发。
厚重的长发挂在木施上,由夏风吹拂。
因为天气炎热,所以少年的头发很快就干了。
苏蓁蓁看着单手撑着下颚,乖巧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她动作的穆旦,忍不住又询问了一遍,“真的可以吗?”
少年轻轻睁开眼帘,视线跟苏蓁蓁在镜中对上。
并不算清晰的镜子里,两人视线相撞。
陆和煦开口道:“可以。”
【那她就不客气了。】
苏蓁蓁重新拿起梳子,替穆旦将头发梳顺,然后分成两半。
“你要什么颜色的发带?”
苏蓁蓁一边替少年分发缝,一边询问。
少年阖着眼,没有反应。
苏蓁蓁想了想,从梳妆台下面的小抽屉里捧出一团发带。
她看着五颜六色的发带,先拿绿色的对着少年的脸比划了一下。
好看是好看,就是颜色太暗了点。
又拿了一条红色的。
艳丽是艳丽,就是颜色太红了点。
最后拿了一条粉色的。
太完美了。
苏蓁蓁先给少年扎了一边。
“紧不紧?”
她生怕扯坏少年柔软的头皮。
苏蓁蓁的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味道,草药的香气弥漫,夹杂着一点独属于女人身上的淡香。
陆和煦嗅着这股味道,精神意外平和下来,可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感觉,他缓了缓神,他慢慢吞吞回了一句,“不紧。”
那天再扎紧点。
头皮上传来一股拉扯的力量,陆和煦睁开眼,仰头朝后看向身后的苏蓁蓁。
“太紧了吗?”苏蓁蓁略显心虚,手上松了劲儿,稍微放松了一些。
陆和煦深吸一口气,复又闭上眼,“继续。”
哦。
其实苏蓁蓁的兴致才刚刚起来。
她有一种自己正在打扮真人BJD娃娃的感觉。
一般来说,BJD娃娃最大不会超过90厘米,苏蓁蓁家里就有一个六分的娃娃,三十厘米的高度,被放在她的书桌上。
她平日里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给她买漂亮衣服穿。
少年完全就是BJD娃娃建模脸,不是那种冷酷硬帅感,而是肌肤雪白,嘴唇红润,毫无瑕疵的甜弟娃娃。可他身上又带了一种BJD娃娃的伪真人感,尤其是这双眼睛,分明漂亮到了极致,却又透出一股非人的玻璃感。
一边扎好了,苏蓁蓁给他扎了一个漂亮的粉色蝴蝶结,然后开始给少年梳另外一边。
因为是极其简单的双马尾,所以苏蓁蓁扎得很快。
少年本就在雌雄莫辨的年纪,瓷白的肌肤薄透似玉,因为单手托腮,闭着眼的原因,所以敛去了眸中那股阴郁,只剩下一张得天独厚的脸。
虽然这里没有双马尾这种发型,但苏蓁蓁却很吃。
她一手握住一边的马尾,小心翼翼的从根部顺到尾部。
人家的一条马尾比她一整把头发还多。
然后她发现穆旦的身体抖了一下,很明显。
嗯?
苏蓁蓁握着长到腰间的双马尾,小心翼翼松开,然后尝试性的继续,从粉色蝴蝶结那里又往下顺了一遍。
“嗯……”少年的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一点,似乎是在躲避她的动作。
苏蓁蓁听到他从喉咙里发出略带一点潮湿感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显。
苏蓁蓁抓着他马尾的动作一顿,视线微微往上,看到镜中少年缓慢睁开的眼,里面浸着一层淡淡的红。
苏蓁蓁虽然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她也听说过敏,感,点这种东西。
还有人是……头发的吗?
想起来刚才她用毛巾给他绞干头发的时候,少年就一直皱着眉头,原来不是难受,而是……
苏蓁蓁想到很久之前,她也曾替少年梳过双马尾,所以那时候他瞪她是因为……她碰了人家不该碰的地
方!
“松开。”
【不是可以摸吗?现在又不能摸了。】
虽然心里俳腹着,但苏蓁蓁还是听话的松开了。
梳上了双马尾的少年看起来实在是太过乖巧可爱,苏蓁蓁心里那一点防备心已经被击溃。
她悄悄凑上去,歪着头将下巴垫在少年的肩膀上。
【如果再把身上的太监服换成裙……】
少年原本还浸着慵懒柔腻的眼神瞬间收敛,他像是能看穿苏蓁蓁心中所想,眼神直直的从镜子里落到她脸上。
“咳。”
苏蓁蓁莫名心虚。
【我就想一想。】
【想一想也不行吗?】-
夜色渐深,苏蓁蓁吃了药就睡了。
她最近有点入睡困难,因此给自己开了一副滋养安神的药,里面加了一点能快速入睡的草药,效果跟现代版褪黑素差不多。
苏蓁蓁躺在床上马上就要睡着了,心里还心心念念着少年的双马尾。
可惜没有手机,不然她一定要拍一万张照片自己欣赏。
“不要拆……好看……”
苏蓁蓁迷迷糊糊说完,终于不敌困意,睡了过去。
陆和煦坐在窗台前,视线从檐下那盏画着小狗的纱灯上往下落。
女人已经睡着,她喜欢趴着睡,睡姿很一般,长长的头发被她甩在枕头边上。
她喜欢用软枕,一个抱着,一个夹着,一个在后面垫着,还有一个枕在头下。
不过因为天气实在是太热了,所以这些软枕暂时还没有用上,被她换成了竹夫人。
床帐上挂了很多香囊,味道淡了就会被换成新的。
陆和煦低头捏了捏自己腰间的丑香囊,头上的双马尾垂落,遮挡了视线。
陆和煦皱眉,正要拆了,突然神色一顿,偏头看向院中。
“主子,有人来了。”
影壹悄无声息靠近陆和煦,抽出腰间藏着的软剑,将陆和煦护在身后。
刚才影壹躲得远,只隔着半开的窗户看了一个大概。
现在离得近了,影壹漆黑的面孔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不由自主的往身后瞥了一眼,然后又瞥了一眼,直到被陆和煦凶戾地看了一眼,才赶紧将不受控制的视线收了回去。
少年依旧保持着坐在窗台上的动作,他抬手拆开头上的双马尾,指尖绕着两条粉色丝带,黑色的长发落下来,黑布一般散开。
他的视线往屋内看去。
苏蓁蓁睡得酣熟。
小院子里不知何时翻进了三个黑衣人。
他们手持武器,也不知道是怎么突破锦衣卫的防线来到此处。
为首的黑衣人看到坐在窗台上的少年,眸色沉下来。
陆和煦慢条斯理站起来,褪下外衫,将其盖到苏蓁蓁身上。
衣物兜头罩下来,苏蓁蓁迷糊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她今日给自己煮的这服药的药效有些太大了。
“别闹出太大动静。”
陆和煦站在床边,顺手将床帘也一起放了下来。
院中传来刀剑相撞之音,为首的黑衣人似乎并不恋战,他看到影壹出手之后,便迅速往后撤。
可随在他身后的一人却突然持刀上前,趁着另外一个黑衣人与影壹缠斗的时候,朝窗台处的陆和煦攻过去。
陆和煦单腿跨坐在窗台上,他歪头看向此人。
“不要……”
领头的黑衣人刚刚吐出这两个字。
一道银光闪过,另外一名暗卫凭空出现,细长的银丝绕过此人脖颈,直接割喉。
飞溅的血水洒满门扉,连带着地砖上都落了一层薄薄血渍。
陆和煦皱眉,甩了甩指尖沾染到的血渍。
“三弟……”院中的黑衣人发出低低的哀嚎声,被领头的黑衣人一把拽住胳膊。
两人翻出围墙,径直离开。
院子里一瞬安静下来,只余下淡淡的血腥气。
影贰手上缠绕着银丝,垂目立在那里。
那是一位身形劲瘦的女人,穿着玄衣,墨巾覆面。
影壹神色疑惑地站在院子里,手中的长剑才刚刚跟这两个黑衣人过了几招。
这几个人不像是刺客,更像是打探消息的。
影壹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并没有跟上去,而是回到了陆和煦身边。
“收拾干净。”陆和煦话罢,转身进屋。
影壹踩到一地血水,他忍不住看向影贰,“你总是弄得这么脏。”
影贰没有接话,只是慢条斯理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银丝。
这银丝细如发丝,却坚韧至极,水火不侵,还能承受千斤拉力。
影壹认命的打水擦地擦门窗。
屋子里很安静,陆和煦撩起床帐,再掀开衣服。
女人睡得很熟,因为刚才被衣物罩住了,所以呼吸有些不畅,脸色微红。
衣物挪开之后,她无意识深吸一口气,然后抱着怀里的竹夫人翻了一个身。
陆和煦伸出手,指尖的血渍沾到她的脸上。
他蹙了蹙眉,走到木架子前,取下一块毛巾,沾了水,拿到床边,替她擦洗干净-
赵凌云领着另外一个黑衣人离开院子。
两人一路都没有停下脚步歇息,因为时间已经被规划好了。
按照获得的清凉宫地形图和锦衣卫轮班执勤表,趁着换班的空隙避开锦衣卫来到小院刺杀穆旦,然后又利用此间隙脱身来到听荷院内。
夜色阑珊,暑气不退。
院子里连蝉鸣蛙叫之声都无。
檐下的一盏灯笼晕开一层暖黄,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
沈言辞正坐在窗后与刘景行对弈。
赵凌云隔着一层窗棂看到人,径直推门进去,取下脸上面罩。
“确定了,穆旦就是那个暴君,他身边的暗卫很厉害。”
沈言辞头也未抬,只继续落子。
反倒是刘景行客气些,一手落子,一手抬手,请赵凌云坐下。
赵凌云坐在两人中间,面对棋盘。
棋盘已经下了一半,双方对弈,沈言辞棋风不如刘景行狠辣,显出颓势。
刘景行看一眼自家主子,知道这位棋风速来如此,纠正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效果。
“他身边的暗卫杀了我三弟。”跟在赵凌云一起进来的黑衣人取下脸上的口罩,眸中露出悲怒。
“不是让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吗?”刘景行皱眉。
那黑衣人抿唇,“三弟太冲动了,他见那暴君身边的暗卫被我们缠住,便想去杀了那暴君,没想到……还有另外一个暗卫藏在暗处。”
“先帝留下的暗卫又岂止区区两个。”刘景行话罢,抬眸看向赵凌云,“赵指挥使自己亲自确认之后,决定如何?”
赵凌云痛失亲弟弟和老祖宗,他的夜行衣里面还绑着白色的孝带。
他置在双膝之上的手紧握成拳,一想到那暴君,喉咙里就涌出一股血腥气,他沉声道:“我会与你们合作。”
“好,”刘景行点头道:“那就请赵指挥使莫要轻举妄动,静待时机。”
赵凌云起身离开,屋内只剩下刘景行和沈言辞两人。
沈言辞盯着面前的棋盘,正在思考往哪里落子。
“主子觉得,该如何利用这赵凌云?”
沈言辞的指尖夹着一枚白色棋子,他顿在那里,“先生之前说,赵凌云是最后的底牌。”
“那是之前。”刘景行起身,与沈言辞道:“主子跟我来。”
沈言辞起身,随刘景行出了听荷院。
刘景行就住在沈言辞隔壁的小院子里,两人中间只隔了一堵墙。
刘景行住的院子自然没有沈言辞的好,他推开院门,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座光秃秃的假山。
刘景行带着沈言辞进入自己的屋子。
屋子不大,因为很久没有通风了,所以一股腥臭的檀香味道扑面而来。
沈言辞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乱,角落里书架上的书籍被翻得到处都是,地上散开着罗盘等物,墙壁上贴满了卦辞断语。
案几后挂着一幅星宿图,能看到明显的磨损痕迹。
屋子
正中的案台上摆着龟甲和三枚铜钱。
“主子请看卦象。”
刘景行指向案上的三枚铜钱。
沈言辞看不懂。
刘景行一改刚才冷静的表情,神色激动道:“我算了三天三夜,终于算到卦象变动。主子,天道有所变动,赵凌云不能再按照之前一样当作底牌来用了,他的命数发生了变化,赵家的命提前了。”刘景行站在龟甲前,盯着这三枚铜钱,“如此,我们也要跟着变。”
沈言辞站在刘景行身后,他看着刘景行脸上的疯狂,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种恍惚感。
“主子?”
沈言辞回神,他点头道:“一切按照先生所言。”
刘景行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他转身从书架上的木盒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沈言辞。
“这是我给主子亲自刻的辟邪剑。”
刘景行知道沈言辞夜间睡不安稳,常被噩梦所困。
沈言辞低头看去,这是一柄巴掌大的桃木剑,上面刻着辟邪的符文。
“多谢先生劳神。”
他抬手接了,谢过刘景行之后,便回了自己院子。
将院门关紧,然后又将屋门关紧,沈言辞进入屋内,刚想按照刘景行说的把手里的桃木剑挂到床头,却是突然神色一顿。
他缓慢将桃木剑收了起来,转身将其置入书架上的木盒之中,然后从另外一个木盒里取出一个香囊。
香囊的味道已经淡了许多,即使沈言辞努力想留住,可夏日的潮湿还是逐渐将这个香囊的味道吞没。
他转身,将香囊挂到了自己的床头,这个原本应该按照刘景行的吩咐,悬挂桃木剑的地方-
翌日清晨,睡了一觉起身的苏蓁蓁似嗅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起身推开窗子,朝外张望,小白猫蹲在地上晒太阳。
这么热的天气,这傻猫居然还去晒太阳。
院子里不知为何看起来比平日里整洁不少。
苏蓁蓁算了算日子,马上就要八月十五中秋日了,她想起金陵城内那座鳌山大灯有些心痒,然后又想到自己上次买的那些吃食和逗猫棒,更觉惋惜,都丢在逃命路上了。
可若是让她自己出去,她又有点心理阴影还没治好。
夜色深浓,虽然已经入秋,但温度依旧没有下降的趋势。
“酥山,过来。”
苏蓁蓁朝小白猫喊了一声。
躺在摇摇椅上的少年和小白猫同时抬眸朝她看过来。
对上苏蓁蓁的视线,小白猫跳下来,竖着尾巴朝她跑过来。
苏蓁蓁看着跑过来绕着她的脚乱转的小白猫,跟穆旦解释道:“它的名字取好了,叫酥山。”
“喵~”酥山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是认同。
陆和煦蹙了蹙眉,复又阖上眼。
苏蓁蓁抱着酥山过去,“你中秋准备怎么过?”
陆和煦淡淡道:“不过。”
苏蓁蓁摸着酥山的长尾巴,换了一个说法,“我上次去城里的时候瞧见糖果铺子里来了许多新果子,”说到这里,苏蓁蓁不着痕迹的朝少年看一眼,“真想再去买一点尝尝呢。”
第29章
【一定超甜】
中秋日, 苏蓁蓁和穆旦一道下了山。
因为是大节日,所以金陵城内热闹至极。
苏蓁蓁如愿看到了那座巨大的鳌山灯。
这是一种形似巨鳌背负仙山的大型灯组合, 底部有几根鳌柱,上面的巨鳌身体由竹木搭建成骨架,上面绑着许多彩色丝绸,骨架上悬挂大量小型彩灯,搭配冬青、松柏等枝叶点缀。
最顶上设一小亭,象征仙山的金台玉宇, 里面摆放着供奉的神佛。
四周还有卖灯笼的,苏蓁蓁挑了一只最典型的兔子灯拎在手里,并询问身边的穆旦要不要。
少年一如上次般,站在人潮最少的地方,双手环胸靠在墙边,视线穿过人群落到苏蓁蓁脸上,似乎是在困惑她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跟人扎堆。
苏蓁蓁拿了一盏兔子灯回来, “我们去买糖果子。”
糖果铺子就在此处不远,苏蓁蓁领着穆旦过去。
少年一进去就开始试吃。
一如上次一般,每一格糖果子的上面都放着一个竹制盒子和牙签, 倒是跟现代的商场试吃很相似。
一些果脯蜜饯被切开成小份,一些硬质糖果不能切好的也被敲碎了, 可以用一次性竹制小勺子挖着吃。
苏蓁蓁细看一眼,发现店铺里面的糖果子品种又增加了不少。
“小娘子又来了,带着自家相公一起来了?”老板依旧热情招待,还给苏蓁蓁介绍了今日新品,他家娘子新捏的兔子糖缠。
“这是兔子捣药。”
“这是天狗食日。”
老板正介绍着, 那边低头试吃蜜饯果子的陆和煦视线突然朝苏蓁蓁的方向一瞥, 然后被什么吸引住了一般走过来, 抬手指了指那个天狗食日的糖缠。
“这狗真丑。”
苏蓁蓁:……
老板:……
苏蓁蓁一把捂住少年的嘴,“我们买。”
老板笑了笑,“我们后头还有新鲜出炉的糖缠,小娘子和小相公要自己捏着玩一玩吗?只需要一百文。”
真会做生意啊。
不过既然是出来玩,比起人挤人的街道,苏蓁蓁觉得穆旦可能还是喜欢待在人少的地方。
“那我们试一试。”
老板邀请两人进入内院,院子里,老板的娘子正在往房廊上挂红绫。
“老板,你们家这是有什么喜事吗?”苏蓁蓁随口问了一句。
老板左右看了看,尤其是往身后的店铺门口看了看,见没什么人进来,便压低声音跟苏蓁蓁道:“小娘子没听说吗?宁远侯府那位赵二公子死了,这样天大的喜事,我们怎么能不庆祝一下?若非怕那位巡防营的指挥使报复,我早挂店门口去了。”
“听说此次替我们百姓除害的是一位宫里头的小太监,才十九岁,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真是少年英才。”老板夸赞着竖起大拇指,“我与我家娘子还去给这位金陵城的恩人烧香了呢。”
“听口音,小娘子不是本地的吧?”
苏蓁蓁是苏州人,原身也是苏州人。
“嗯,我是姑苏的。”
知道苏蓁蓁不是本地人后,老板便开始给她科普这位赵二公子,金陵祸害的混账事。
“小娘子你可不知道,那位赵二公子仗着有家里撑腰,坏事没少干,被咱们私底下叫作金陵一害,有他在,咱们金陵城的女娃娃都不敢出门,尤其是那长得好看的……”老板一边说,一边庆幸,“幸好是除了呀。”
说着话,老板又兴致勃勃的往屋檐上又挂了一层红绫。
苏蓁蓁想起来了。
原著中,这红绫是为了那位新登基就除了金陵一害的贤帝沈言辞挂的。
现在,是为了穆旦挂的。
苏蓁蓁下意识朝身边的少年看过去。
虽入秋,但今年夏天的尾巴拖得极长,再加上穆旦极怕热,因此现在少年身上还穿着夏衫。
这是一件极其简单的常服,淡淡的薄荷色纱料,领口偏大,能看到里面白色的中衣领,腰带也是同色系的薄荷烟色,从肉眼上来看,颜色更深些,右边的铜扣上挂着一个丑香囊,除此之外,全身上下都没有什么装饰物,简单到了极点,却也将他身上的少年气衬托的淋漓尽致。
陆和煦嘴里含着一颗粽子糖,淡淡的薄荷香气飘散过来,他仿佛没听到老板的话,视线被院子里的糖缠吸引。
“娘子,他们想试试自己做糖缠。”老板挂好红绫,去唤自家娘子。
老板的娘子正在忙碌,听到话后拿着手里的糖缠转身,视线从穆旦身上略过,再看一眼苏蓁蓁,夸赞道:“真是郎才女貌呀,你们想自己捏?拿这盘吧,我刚做出来的。”
苏蓁蓁颔首,给了老板银子,然后拉着穆旦
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开始捏糖缠。
刚刚出锅的糖缠还有点烫手。
苏蓁蓁和穆旦洗了手,两个人一人一个小石墩。
老板去前面招呼客人了,老板娘过来看了一眼,稍微讲解了两句,便让他们自由发挥,然后就继续去忙了。
苏蓁蓁努力的捏了一个四不像,然后转头去看穆旦,他已经吃了很多。
苏蓁蓁:……也算回本了。
“你捏的什么?”陆和煦往嘴里塞了一块热乎乎的糖缠。
“你猜。”苏蓁蓁不好意思说。
“石头。”
苏蓁蓁:“……你猜对了,给你吃吧。”
陆和煦抬手接过苏蓁蓁手里的“石头”,两人指尖相触。
【其实是兔子来着。】
少年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向手里的“石头”。
完全没有相似点。
陆和煦吃掉这块“石头”,然后抬手拿了一块糖缠,慢慢吞吞地捏。
苏蓁蓁已经被打击的丧失信心,她站起来去看老板娘做糖。
院子里还有很多烘干的蜜饯,老板娘非常大方,拿了一碟子过来给她品尝。
苏蓁蓁意思意思吃了一些,视线落到院中的桂花树上。
“小娘子喜欢桂花树?那可以去摘月楼逛一逛,就在秦淮河畔。那摘月楼里面有一棵百年桂花树,许愿最灵了。等看完了桂花树,还能上摘月楼看月亮,我听说呀,站在上面能摸到月亮。”
苏蓁蓁被说得有些心动,她正想问穆旦去不去,一转头,便见石桌上多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糖缠。
“还要吗?”
陆和煦放下手里胖墩墩的垂耳兔子糖缠,偏头看她。
“那再要一个小狗?”
陆和煦敛眸,给苏蓁蓁捏了一只趴着的小狗。
“还要一个小猫。”
陆和煦继续捏。
最后,他们带着一兔一狗一猫走了。
“其实上次我也给你买了一只小猫糖缠,不过被人追的时候弄坏了。”
想到此事苏蓁蓁就觉得惋惜。
有造型的糖缠是最贵的,一只就要八十文钱。
不过今日也算回本了。
苏蓁蓁说完,一转头就看到少年已经咬掉了糖缠兔子的头。
苏蓁蓁:……啊啊啊啊你住嘴啊!
经过苏蓁蓁的保护,她终于从穆旦的嘴里抢救下来一猫一狗,然后装在盒子里小心保存。
陆和煦舔了舔唇,“不吃会坏。”
苏蓁蓁没理他,直接道:“我们去秦淮河畔的摘月楼。”
苏蓁蓁看出来穆旦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便与他走小路。
金陵城内巷子很多,苏蓁蓁问了附近的人,领着穆旦在小巷子里绕了近半个时辰。
“你迷路了。”
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苏蓁蓁否认,“没有。”
两个人又继续在巷子里绕。
巷子里虽有人家,但路窄,他们只能前后走。
苏蓁蓁牵着穆旦,两人一前一后的走。
越往里走,巷子越深,苏蓁蓁渐渐发现,浅处巷子里的人家还不敢明目张胆的挂红绫,深处巷子里人家的门口皆是一边挂红绫,一边挂各式各样的中秋彩灯。
苏蓁蓁的视线被这些彩灯吸引。
这里好像一个无人的彩灯展览。
“穆旦,这些红绫都是他们为你挂的。”苏蓁蓁声音很轻的开口。
陆和煦的视线往上抬,从这些红绫上略过,然后又落回到前面的女人身上。
他不在意这些红绫。
他在意的不是这些红绫。
“哇,你看,那个灯笼居然还能自己动。”
苏蓁蓁发现了一盏螃蟹灯,此处无风,那螃蟹灯的蟹脚却在上下摆动,就好像真的一样。
苏蓁蓁起了好奇心,凑上去看。
她看到螃蟹灯上写了字。
这里百姓的识字率不高,像这样的小门户想在螃蟹灯上写字,那也是要花钱请人来写的。
“祝君岁岁无忧,年年皆安。”苏蓁蓁仰着头念出来,视线落到旁边缠绕着的红绫上。
她猜测,这份祝福应该也是给穆旦的-
顺着桂花的香气,他们终于绕出巷子找到了摘月楼。
此处是秦淮河畔。
河边的屋子上到处都悬挂着瑰丽的彩灯,无数花船在河面上来回游动,吴音软语,笙箫笛韵之中夹杂着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河边有许多小摊贩在卖东西。
“新鲜的河蟹,十文钱一只,清蒸红烧都好吃……”
“桂花酒,自家酿的桂花酒,清甜不醉……”
“刚捞起来的菱角,小娘子尝一个吗?”
苏蓁蓁接了一个菱角,使劲掰开一个口子之后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菱角肉。
菱角一般没什么味道,肉质脆爽,细品之下,苏蓁蓁尝到一点清甜,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腥味。
旁边凑过来一颗脑袋,就这苏蓁蓁咬过的地方也跟着咬了一口。
苏蓁蓁一愣。
虽然他们已经有过亲吻的行为,但还是第一次如此亲密的吃同一份东西。
哦,酥山不算。
“小娘子,味道怎么样?不喜欢吃生的回去还可以煮一煮。煮熟了以后菱角肉是糯糯的,很好吃的。”
“不好吃……唔。”陆和煦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蓁蓁一把捂住了嘴。
“我们等一下回来再买。”苏蓁蓁牵着陆和煦的手走了。
两人继续往前去寻找摘月楼,苏蓁蓁的视线被河面上那艘花船吸引住了。
河面上有很多船,譬如小一些的乌蓬船,大一些的画舫,还有连绵不绝用绳子拴在一起,挂满了小灯笼,形似龙,用来观赏的灯船。而她面前这艘花船则是这些船只中最好看,最华丽的一艘。
它虽只有两层,但体型巨大。
二层后舱有阁楼,中间摆着宴席,看起来像是包厢,最前面是蓬廊,四周挂满了颜色各异的琉璃彩灯。蓬廊下置着几张玫瑰椅,几位美人正端坐其上,袅袅奏出丝竹之音。
这吃一顿得多少钱啊,还有美人伴奏,肯定不是普通人能进得去的。
苏蓁蓁看过一眼,便领着穆旦继续寻找摘月楼。
花船二楼包厢内,坐在窗边的韩硕看了一眼人群,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少年脸。
然后眨了眨眼,又不见了。
一定是他喝酒喝多了,眼花了。
那位怎么可能一脸正常的陪着女人出来逛街呢-
摘月楼是秦淮河畔最高的楼,虽然人潮汹涌,但苏蓁蓁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它。
隔着不算矮的围墙,那株百年金桂开得正盛。
有人正在捡地上金桂掉下来的小花。
苏蓁蓁正想着自己要不要捡一点的时候,突然被一个小女孩拉住衣角,“姐姐,买桂花吗?祝您富贵如意。”
小女孩梳着羊角辫,穿得干净整洁,仰头时露出一双澄澈透露的眸子,张嘴就是吉利话。
苏蓁蓁低头,看到她手里的桂花,看着确实挺新鲜。
“姐姐,你闻一下,可香了。”
那捧桂花被递到她面前。
苏蓁蓁猝不及防吸了一口香气。
确实很香。
“哥哥,给姐姐买一束桂花吧。”小女孩见苏蓁蓁如此抠门,便将目光放到了穆旦身上。
陆和煦伸出手,接过小女孩手里的桂花,递给了苏蓁蓁。
除了上次的花船,她还是第一次收到少年送的花。
“谢谢。”
收到礼物就大大方方说谢谢。
苏蓁蓁拿着桂花含羞带怯,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少年。
苏蓁蓁:???
苏蓁蓁:……
苏蓁蓁认命的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铜板递给这个小女孩。
小女孩开开心心走了。
苏蓁蓁抱着花道:“谢谢你的借花献佛。”
陆和煦淡淡点头道:“不客气。”
两人准备进摘月楼,被拦在门口的时候才知道摘月楼是秦淮河畔最贵的一家酒楼。
她吃不起。
“你带银子了吗?”苏蓁蓁不抱希望的询问身边的穆旦。
少年摇头,“没有。”然后往嘴里塞了一颗山楂糖后,点了点苏蓁蓁腰间挂着的令牌。
“这个令牌在这里还管用?”苏蓁蓁不太相信。
陆和煦道:“它是金子。”
原来这令牌不是看上去是金子,而是纯金子做的吗?你们皇宫的人都这么奢侈的吗?
“随便
切割……没事吗?”
“嗯,没事。”
陆和煦伸手从苏蓁蓁的腰间取下那块令牌,然后直接用手掰了一小块下来,扔给门口的迎宾小厮。
小厮咬了一口,确定是真金之后,便赶紧换了一副笑脸,领着苏蓁蓁和陆和煦穿过身后的欢门往里去。
“贵宾两位!”
陆和煦将手里的令牌还给苏蓁蓁。
苏蓁蓁看着缺了一个角的令牌有些心疼。
心疼自己上次丢了的那块。
这换算下来得多少银子啊?
“我再也不说你乱花钱了。”苏蓁蓁将原本挂在腰间的令牌塞进了衣襟暗袋里。
苏蓁蓁将自己给穆旦花的钱称之为花小钱办大事。
身边的少年道:“哦,你在心里偷偷说我乱花钱。”
苏蓁蓁:……她错了,她再也不会了-
摘月楼原来不只有一座楼,而是由三座楼组合而成,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入目所见之处皆灯烛晃耀,宛如人间仙境。
“两位是要座头,还是阁儿?”
小厮指了指大厅,然后又指了指二楼。
大厅是座头,包厢是阁儿。
“要阁儿。”顿了顿,苏蓁蓁又加一句,“要最高的。”
摘月楼每一层都有一个巨大的窗户,苏蓁蓁与穆旦就坐在靠窗处,一抬头就能看到身旁巨大的明月。
老板娘说的没错,真的好像能摸到它一样。
月亮看着很远,可又好像很近。
月色朦胧,陆和煦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空中圆月。
四周传来阖家团圆的欢乐声音。
呵。
陆和煦的唇角扬起讽刺的笑,他捏着手里的糖果子,往嘴里塞了一颗,硬质的糖果被他咬碎,咯着嗓子往肚子里吞。
“少吃点,要吃饭了。”苏蓁蓁的指尖点了点少年的手背。
【宝宝你吃那么多糖,一定超甜。】
陆和煦转过头看她。
苏蓁蓁睁着一双清纯无辜狗狗眼与他对视,然后低头单手托腮开始研究菜单。
“客官,您要点什么?”
苏蓁蓁询问对面,“你想吃什么?”
陆和煦手里捏着一颗粽子糖,对上苏蓁蓁的视线,往嘴里塞的动作一顿,“随便。”
苏蓁蓁点了一份这里的招牌荷花酿鱼,一份槐叶冷淘,一份嫩藕小炒,一份河虾汤。甜品要的是冰雪冷元子,是用绿豆粉做成的小丸子,浸在冰镇糖水里,有点像冰粉。
果然,这份甜品很受穆旦欢迎。
用完餐去消食,苏蓁蓁和穆旦来到摘月楼的桂花树旁。
这是一棵百年金桂,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树干粗壮,细碎的金蕊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人满头。枝干上挂了许多红色缎带,有一条细长的缎带正飘到苏蓁蓁面前。
苏蓁蓁下意识看了一眼。
“求发大财。”
好淳朴的愿望。
桂花树旁有店家安排的小厮送红色缎带,还有一张桌子上置着笔墨纸砚。
苏蓁蓁要了一根红色缎带开始写字。
写完之后,她踮脚将红色缎带系在桂花树上。
陆和煦站在她身后,抬手抚过缎带。
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三个字:活下去。
苏蓁蓁转头看向穆旦,“我们一起活下去。”
陆和煦望进女人眼中,“为什么那么想活下去?”
苏蓁蓁愣了愣,“活下去,还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他需要-
苏蓁蓁和穆旦从摘月楼出来的时候正巧又路过刚才那艘花船。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花船周围围了许多人,还有穿着捕快服的衙役在维持秩序。
“什么八卦啊?”苏蓁蓁好奇询问。
路人热情分享,“听说是有卖艺不卖身的舞女因为不从,所以被那个男人杀了。”
啧啧啧,垃圾。
苏蓁蓁视线上移落到不远处那个被捕快押走的男人身上。
男人身形高壮,因为背对着她,所以看不见脸。
他被衙役推搡着走远了,身上戴着厚重的镣铐,大概是因为吃了酒,所以走路有些偏移,很快在众人的瞩目下被压入囚车-
吃完八卦,苏蓁蓁和穆旦回到清凉宫小院时,天色未亮。
小院主屋内置着一份没用过的饭食,还有一壶上面赏下来的桂花酒和一盒月饼。
自从魏恒替代王吉掌管太监宫女之后,苏蓁蓁明显感觉她的伙食质量有质的提升。
当然,这可能也跟她搭上了穆旦这个阉二代有关系。
一盒子月饼,一共有八个,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月饼的内馅。
奶酥油枣、香油果脯、椒盐芝麻、豆沙等等。
“你想吃哪个口味的?”苏蓁蓁询问站在自己身边的穆旦。
少年似乎是累了,他微敛着眉眼,下颚放在她的肩膀上,动作的时候头顶蹭过她的下颚,像是在撒娇。
苏蓁蓁的心一下就软了。
【啊,想吃你。】
正歪头靠在苏蓁蓁肩膀上的陆和煦眨了眨眼,随手挑了一块。
苏蓁蓁立刻就道:“好,就吃这个。”
苏蓁蓁拿起这块巴掌大的月饼,用厨房的菜刀分成了八份。
她端着月饼来到少年身边,与他一齐躺在摇摇椅上。
小小的木制托盘上,一枚月饼,一杯蜂蜜,两根叉子。
苏蓁蓁拿起一根叉子插了一小块月饼递给穆旦,“尝尝。”
穆旦挑的是最普通的豆沙月饼。
陆和煦抬手接过月饼放入口中。
甜腻的豆沙味道充斥味蕾。
他顿了顿,用叉子沾了一点放在旁边的小杯蜂蜜吃。
很甜腻。
陆和煦已经忘记自己味觉正常时的感受了,而现在,他的味觉似乎是好了。
“味道怎么样?”
苏蓁蓁自己也吃了一块。
稍微有些甜了,不过豆沙很新鲜,一口下去细腻柔软,还有淡淡的,没有煮化的颗粒感。
纯天然无科技的味道。
“嗯。”
少年淡淡应一声,却意外的没有吃更多,而是去找水喝了。
苏蓁蓁一个人躺在摇摇椅上,等了一会,见人还没回来,就起身去寻。
一个人看月亮多无聊啊。
快来陪陪我吧小宝贝。
苏蓁蓁轻手轻脚的走到少年身后,探头,然后就看到了主屋桌子上的月饼盒子里每个都被咬了一口的月饼。
苏蓁蓁:……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气息,正在咬月饼的陆和煦顿了顿动作,他没有回头,只是神色平静的将手里咬了一口的月饼递给苏蓁蓁,“吃吗?”
苏蓁蓁:……-
吃完月饼,少年躺到了摇摇椅上。
“喝点酒吗?”
苏蓁蓁朝穆旦摇了摇手里的桂花酒。
陆和煦懒懒地躺在摇摇椅上摇了摇头。
“你有头疼的毛病,确实最好还是不要喝酒。”苏蓁蓁点头肯定之后,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桂花酒。
她就尝一口。
苏蓁蓁已经忘记她上一次喝醉酒之后做的那件事了。
苏蓁蓁并不觉得这桂花酒有什么度数,等夏风一吹,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喝高了。
不过她又觉得这应该没关系吧,她跟穆旦不是已经很亲密了嘛。
再亲密还能亲密到哪里去。
毕竟她的小宝贝是个太监。
陆和煦的视线被女人凑上来的脸挡住。
他微微歪头看她,苏蓁蓁跟着他歪头,那个巨大的圆月被她挡得严严实实。
喝醉了。
陆和煦看到女人脸上浮现出来的绯色痕迹。
她倾身过来,微微闭着眼,香腮微红,身上浸着桂花酒香。
苏蓁蓁的双臂撑在摇摇椅的扶手上,她酒意上涌,神志不清,一下又一下轻轻贴着少年的脸亲。
像那种孩童间的嬉闹。
“可以亲。”陆和煦伸出手,掐住女人的下颚,将她的脸掰过来,亲吻她的唇。
他尝到她嘴里浓醇的桂花酒香,裹着几分蜜意。
两人呼吸交缠,唇瓣因为摩擦,所以如同上了一层胭脂般殷红。
苏蓁蓁湿润着眼眸,唇瓣从少年的面颊上滑过去,然后吻上他的下颚。
少年微微仰头露出下颚线,脖颈上的喉结轻轻滚动。
苏蓁蓁撑在扶手上的臂膀突然脱力,她的身体压到摇摇椅上,如同嵌入他的怀抱一半落下来。
她很轻,柔软的像一片云,带着淡淡的香,沉沉地压下来,压到了某个地方。
陆和煦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他微微抬眸看她,眼尾泛起糜烂的红。
苏蓁蓁醉得厉害,毫无所觉,她亲了一会,酒意上来,想睡了。
苏蓁蓁撑着摇摇椅起身,刚刚坐起来,腰上传来一股力量,她又被人按了回去。
第30章
你的腰,也很细
陆和煦没试过这种事。
他原本是厌恶这种事的。
夏风和煦, 置在屋内的那束桂花枝桠隐隐绰绰传来淡淡香气。
满月悬于夜空,女人微微仰头, 脸上盛着月色,云霜似得月色落下来,覆满她的脸。
陆和煦抬手,面色是冷的,指尖也是冷的。
他慢条斯理抚过苏蓁蓁湿漉的眉眼,沿着她的面颊往下滑。
他也讨厌今日的月亮, 可偏偏中秋的月总是圆亮,让人无法忽视。
陆和煦张开嘴,含住女人仰起的下颚,像是将这层月色一并吞入口中。
他似乎能尝到那股清冷淡薄的月光。
苏蓁蓁睁开眼,视线往下,对上少年柔软白皙的面庞,殷红的舌尖舔过她的下颚, 黑眸上挑,安静地盯着她看。
苏蓁蓁听到自己杂乱的呼吸声,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伸出手, 指尖插入少年柔软的发间,然后挑开他的发带。
少年长发罩下, 那张脸浸在月色中,浸出妖冶的美。
苏蓁蓁的指尖缠绕着他的头发,缓慢握紧。
黑色的长发纠缠在她素白的指尖,呈现出极致的反差。
头发丝被拉扯的感觉从头皮传递下来,陆和煦冷白的肌肤泛起古怪的潮红。
苏蓁蓁听到少年的闷哼声, 他含在她下颚处的唇微微收紧, 有细微的刺痛感传来。
少年收在她腰间的臂膀越发用力。
他的力气本就极大。
苏蓁蓁感觉自己的腰好像要折了。
“等, 等一下……”苏蓁蓁含糊不清的吐字,企图起身。
陆和煦发出低低的叹息声。
不行,太容易坏了。
他放松自己的力气,安抚性的亲吻上女人的唇。
苏蓁蓁被迫安抚下来,可她总觉得不安。
陆和煦低低地喘息着,他扶着女人的腰,轻轻的蹭。
苏蓁蓁的神智被酒精吞噬,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少年又开始黏黏糊糊的亲她。
苏蓁蓁微眯着眼,看到少年苍白的面颊上浮起绯色,像渐变式的粉腮红落在脸上,尤其堆聚在眼下,更衬得一双眸子无辜又欲,色。
看着少年这张浸着绯色嫣红的漂亮脸蛋,苏蓁蓁的生理性愉悦压过心理性不安。
她愈发拽紧了少年的黑发,甚至偏头咬住了一缕抵死纠缠。
掐在她腰上的手霍然用力,然后又松开。
裙子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湿漉漉的。
陆和煦躺在那里,视线从女人脸上略过,他盯着她的脸,眼神是释放过后的平静。
苏蓁蓁迷糊着眼,指尖触到什么东西。
她抬起手,嗅了嗅,皱眉,“什么呀,好脏……”-
陆和煦将怀里的女人抱起,放到床榻上。
女人已经熟睡,裙裾上濡湿了一块,在这样的天气,很快就会干涸。
陆和煦盯着那块地方看了一会,他走到衣柜前,打开,然后像是打开了一个膨胀的球体。
里面成团的衣服涌出来,皱巴巴地堆在他脚边。
差点被衣服淹没的陆和煦安静了一会,抬手取下罩在自己头上的东西,然后弯腰,从里面随意挑了一件衣服,走回去,替苏蓁蓁换上。
只是脏了外面的裙子。
随手将那件脏裙子扔在院子里的池子里泡着,陆和煦走出三步,又绕回来,盯着裙子看了一会,抬手搓洗。
轻薄的裙裾被扔在竹竿上,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又走回去,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先给苏蓁蓁擦了脸,又擦了手上的东西。
临走前,陆和煦看到屋子里那束桂花折枝。
他抬手抽出一支置到鼻下。
好香。
少年苍白纤瘦的握着细长的桂花褐色枝干,轻轻一折,桂花便歪了头。
陆和煦微敛眉眼,心中躁动尚未消失,那种漫长的余韵折磨着他,可是不行。
苏蓁蓁太容易坏了。
看到死人害怕。
听到杀人害怕。
被关进诏狱害怕。
被他抱在怀里,还在害怕。
真娇气。
怎么这么难养-
月色漫地,今日中秋,魏恒已无家人,当年全族获罪之后,只有他一个人苟且偷生活了下来。
若是往常,韩硕还会邀他去家中小坐,两个尚未成亲的男人坐在一起吃些桂花酒,剥个螃蟹,分个月饼,然后争执一下到底是豆沙月饼好吃,还是五仁月饼好吃。
可现在,韩硕出事了。
巡防营的人压着人,不肯交出来。
守在衙门里的还是那位与韩硕关系极不好的宁远侯赵凌云。
“人犯未结卷宗,依律禁绝探视,此乃国朝法度,断不可违。”赵凌云一身素衣,腰间系白色丧带,眼神阴郁的挡在魏恒面前,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魏恒无功而返,奔波赶路,却连韩硕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身上系着一条薄薄的披风,急匆匆下马回到清凉宫。
身旁的小太监上来接过他手里的披风。
魏恒低声询问,“陛下回来了吗?”
小太监一直守在清凉殿门口,“刚刚回来。”
“嗯。”魏恒低应一声,先去了隔壁的耳房整理自己衣冠,然后才转身出了耳房,往大殿中去。
殿内依旧覆着芦帘,到了晚上才会揭开一半,露出凝白月色。
只是今日中秋,按照这位陛下的习惯,中秋日也是会不愉悦的。
今日芦帘本不该揭起,是新来的小太监太不懂事。
魏恒落到嘴边的话瞬间顿住,他站在那里,紧张抬目看向坐在御案后面的陆和煦。
少年换了一件常服,明亮的帝王之色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身上的少年气越发旺盛。可这只是外表,一旦你对上这位帝王的眼睛,便能察觉到掩藏在这份明丽之色下的戾气。
这是一位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暴君。
谁也无法猜透他。
就连跟了陆和煦这么多年的魏恒,也一直不懂这位陛下心中所想。
魏恒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轻手轻脚上前,小心拆开芦帘上面的系带。
被卷起了一半的芦帘应声落下。
陆和煦抬眸看一眼,道:“月光不错。”
魏恒手上动作一顿,他盯着面前的芦帘看了一会,因为是背对着那位少年皇帝的,所以他并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句真心的称赞。
有细汗顺着魏恒的额角往下淌,他颤抖着指尖,重新卷起芦帘。
月色重新落下,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身后没有动静,魏恒微微躬身站在那里,终于确定,刚才那句话,是真的。
因为这位陛下讨厌中秋,所以按照规矩,宫里一向要大办的中秋宴也停止了。
原本日日不停的歌宴酒香也在今日消匿了踪迹。
整个清凉宫内只剩下一轮明月昭示着今日之喜。
魏恒想,一个从未感受过中秋之乐,却又被迫看别人享受中秋之乐的孩子,定然是不喜中秋的。
孩子虽然会长大,但心中的空洞却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痊愈,反而会更加清晰的意识到,小时的恐惧、渴望、不可得。
“你觉得呢,魏恒?”
魏恒转身,与陆和煦行礼,“是,今日月色很美。”
魏恒压着舌尖,避免自己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颤。
“有事?”陆和煦把玩着手里的桂花坐在御案后,看起来心情似乎很是不错。
魏恒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今日夜间,韩硕被抓了。”
“为什么?”陆和煦将桂花置于鼻下,极其有闲心的轻嗅。
“听说是杀了一个陪酒的舞女。”
魏恒素来知道韩硕喜欢吃花酒,朝中也没有明文规定说官员不能出入声色场所,毕竟在大周,青楼都是正规营业的。
原本他们还在今夜约好,等韩硕回来便一起赏月吃酒,没想到魏恒却等来了他被抓捕的消息。
魏恒躬身,屈膝下跪,“韩硕千杯不醉,脾气虽急了些,但并非胡乱杀人者,陛下,此事定有隐情。”
陆和煦单手托腮,“让大理寺去查。”
魏恒知道这位大理寺钦松江申,不阿权贵,体恤民生,若韩硕真的没有犯事,交到这位手上也能安心。
魏恒大大松了一口气,“多谢陛下。”
除了这件事,魏恒还有另外一件事。
“陛下,皇庙秋祭将至,您该做准备了。”
按照习俗,皇帝会在寻秋季吉日去皇庙进行祭奠,请先祖庇佑大周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宿醉。
苏蓁蓁撑着身体起身,睁开眼皮的瞬间被外面的日头照得眯起眼。
好亮。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春日美梦。
虽然具体的事情不记得了,但梦中少年那张脸却美得炫目。
苏蓁蓁提裙下床,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裙子好像被换过了。
她昨日穿的不是这条吧?
窗户半开,院子里那件裙子已经晒得半干。
苏蓁蓁愣了愣。
她喝醉酒了这么勤快的吗?
想到这里,苏蓁蓁转头看向那个大开的衣柜,衣服也被一件一件挂好了。
看来以后可以多喝酒-
过了中秋之后,温度开始下降,那位暴君终于要离开清凉山回到金陵。
在此之前,还有一场位于皇庙的秋祭活动需要完成。
秋祭之时,皇帝除了祭祀天地祖宗,还会使用锄头亲自下地收粮,此举是为了向百姓传递皇帝心系万民。
临走前,苏蓁蓁去了一趟药王庙,将剩下的最后一块石碑抄完了。
她在侧殿内的解惑台上看到了一株新鲜的茉莉花。
苏蓁蓁已经有许久没来了,这样新鲜的茉莉花一看就知道是最近才换上的。
她拿起桌上的纸条,发现这位笔友给她写了许多。
大部分都是他的日常生活,比如他有一位老师沉迷卜卦,最近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看起来像是疯了一样。
再比如他要去往皇庙了,不知道她会不会跟着一起去。
解惑台上还放了一个小小的四方盒子,笔友说是送给她的礼物。
苏蓁蓁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半块玉佩。
苏蓁蓁写下她会随同去皇庙的话,收下这半块玉佩之后,又留下了几瓶自己制造的安神丸-
苏蓁蓁坐在离开的马车上,有些舍不得那间小院。
“我们还能回去吗?”她转头询问靠坐在马车壁上的少年。
因为秋老虎热的厉害,所以陆和煦一上马车就没了精神气。
他抱着苏蓁蓁的竹夫人,阖着眼躺在那里休息,懒懒道:“明年。”
明年吗?
那也是等得起的。
“对了,你听说那位锦衣卫指挥使被抓进大理寺的消息了吗?”苏蓁蓁凑过去,贴着少年的耳朵说话。
女人说话时吐出来的热气氤氲轻薄,让陆和煦莫名想起那日她濡湿的裙裾。
陆和煦将竹夫人压在身下,声音夹杂了一点其它的东西,“嗯。”
刚才苏蓁蓁上马车前,远远瞧见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护卫在皇驾身边的锦衣卫副指挥使李瑾怀。
因为锦衣卫指挥使韩硕还在大理寺内关着,所以今次去往皇庙的路上,暂由锦衣卫副指挥使李瑾怀代替韩硕,保护皇帝安危。
苏蓁蓁对于原著的记忆并不连贯,大部分时候都是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件事,才会联想到某个剧情。
比如这个李瑾怀,就让苏蓁蓁联想到了皇庙退位一事。
原著中道,王吉虽接手了锦衣卫,但与韩硕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素来不合,便用计将韩硕换了下来,换成李瑾怀。
李瑾怀此人,被沈言辞握了把柄在手上,原本是没有这个胆子参加杀暴君行动的,可没办法,不听话的话,他的命就没了。
原著中,韩硕因为被陷杀害舞女一事进大理寺,所以李瑾怀顶上。
随后,暴君去皇庙秋祭。
李瑾怀按照沈言辞的吩咐,将一大半锦衣卫换成了赵凌云巡防营的人。
这些调换进来的人全部都是赵凌云的心腹。
待到时候,赵凌云以“护驾”之名,带巡防营围拢皇庙,再与里面的人里应外合一下,整个皇庙就全部在他的掌控之下。
虽然之前很多原著剧情都没有按照原著进行,但苏蓁蓁却对这次的剧情发展很有信心。
她看不到此次谋划的缺陷。
因此,苏蓁蓁贴着少年的耳朵低声再次开口道:“暴君要死了。”
陆和煦闭着的眼眸缓慢睁开。
他的身体没有动,只是抖了抖眼瞳,微微朝苏蓁蓁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为什么?”陆和煦问。
因为就是要死了啊。
原著剧情中,那位暴君就是死在皇庙的。
王吉控制了内宫。
周长峰控制了军队。
赵凌云控制了金陵。
而这三个人,都被沈言辞牢牢把控。
整个大周,里里外外,都是沈言辞的势力,就算不登上皇帝这个位置,他也已经成为了大周暗地里的掌权人,那位暴君被完全架空。
而之所以沈言辞还没有抬手拿下那个位置,是因为他还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
彼时暴君在民间的名声已经极坏。
此次秋祭之时,祭坛周围的草木会突然枯萎,皇庙主殿起火,这样的不详,被视为大凶。
此事被传入民间,民间有一宗教,名为清虚太玄会,它已笼络不少信徒。清虚太玄会将此事大肆宣传,引出前朝一事,言明那位大周先帝得位不正,才会引来此灾祸。
其实百姓们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事情,他们在意的只是能不能好好活着。
谁来当皇帝都无所谓。
他们被告知,如今他们的困苦都是因为那位暴君。
与此同时,那位清虚太玄道长又指出,前朝大燕皇帝留下太子,乃天道正统,定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流言四起,众人纷纷簇拥起那位前朝太子来。
至此,沈言辞的身份才慢慢暴露在众人面前。
虽有反对者,但面对沈言辞强大的朝廷势力,这些人早已没有一抗之力。
沈言辞于皇庙内当着大周先帝的面,亲手为自己写下禅位诏书。
这是他的报复。
他偏要在这个大周先帝的牌位面前,亲自做这件事。
他大燕的江山,终归还是属于他沈言辞。
“那个暴君会被砍成一团一团的,拼都拼不起来。”
那位暴君本就是个疯子,原著中提到,他会被赵凌云带巡防营围剿。
听说被围剿的时候,他还杀了许多人。
最后躺在尸山血海里,疯癫而亡,尸体被砍成一团一团的。
啊,不能再想了。
苏蓁蓁一边抱着怀里的酥山撸一撸,抚平自己满身的鸡皮疙瘩,一边想起来自己还带了一小块冰出来。
主要是上次去了街上之后,她才知道外面冰价昂贵,因此苏蓁蓁走的时候就没舍得那块冰,用厚一些的毛巾包了带到了马车上,这不就用上了吗?
苏蓁蓁将竹篓子里的冰块取出来,歪头看到少年的时候,心思一动。
陆和煦感觉头顶似有寒意涌来。
他睁开眼,伸出手,触到一块东西。
“别动,这是冰块,用毛巾包着呢,你稍微敷一会,等一会化了就不能用了。”
苏蓁蓁一脸正经的劝,然后伸手替他调整了一下冰块毛巾的位置。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秋老虎的威力不比酷暑低,陆和煦整个人的精神被抽空,头顶的冰块让他恢复了短暂的精力。
他看着女人背对着他,偷偷摸摸取出一个手镜来。
那是从海外送进来的市井货,价格昂贵,是苏蓁蓁花了好几瓶药,才从一位女官手里换来的。
这个镜子的造型类似于现代的手持化妆镜,上面是一个圆圆的铜制雕花纹巴掌大镜子片,下面有一个手把。
镜子的清晰度惊人,虽然没有现代那么清楚,但比起之前她用的那个模糊铜镜可清楚多了。
苏蓁蓁偷摸着用它照向穆旦。
镜子里,少年歪斜着躺在那里,怀里抱着她的竹夫人,头上顶着那个冰块。
裹着冰块的毛巾有两个角被扯出来,跟猫耳一样竖在那里。
就跟戴了猫耳朵一样。
苏蓁蓁正偷偷欣赏着,冷不丁在镜子里对上少年的视线。
她赶紧假装自己照镜子,然后又给酥山照镜子。
“喵~”
陆和煦的视线从镜子落到苏蓁蓁的后背上。
大概是在清凉殿里吃的不错,去年的秋装已经有些紧了。
薄薄的衣料贴在身上,衬出属于女人
的身段。
原身的身材偏纤细,比例是极好的。
削肩窄腰,暖玉肤色,特别适合穿粉白,淡绿,天蓝这类颜色的衣裙。
今日苏蓁蓁穿了件淡绿色的秋衫,能看到一点藏在里面的暖色肌肤。
陆和煦伸出手,指尖顺着女人的背脊往下滑。
苏蓁蓁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整张脸都不由自主地涨红了。
【什,什么……】
【好痒……】
“嗯……”苏蓁蓁朝前躲避。
马车窄小,她将自己缩进了马车角里,反而更方便了陆和煦。
陆和煦单手从后面掐住她的腰,指腹摩挲过去,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裙,能看到下面柔软白皙的肌肤,因为弯腰抱猫的动作,所以细长的腰带被勒紧,压出后面细腻的痕迹和软肉。
“你的腰,也很细。”-
皇庙在姑苏和金陵的交界处,是十几年前迁居过来的。
那位先帝总是被噩梦环绕,国师说是皇庙出了问题。
皇庙是皇家的祖坟,一般还活着的人出点什么问题,总要将祖坟动一动。
普通人家的祖坟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找几个人挪一挪就算了。
可这是皇庙。
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小土包。
先帝按照那位国师的要求,在选定的好位置上准备重新建造一座皇庙。
拔地起皇庙。
当时先帝大兴土木,引得百姓诸多不满,甚至为了按照国师所言,将皇庙建造的更完美,一度将国库搬空了。国库没钱了,自然要想办法,上面的人便想出来各种苛捐杂税,下面的人闹了一阵,却也莫可奈何。
先帝按照国师的意思迁了皇庙后,做噩梦的频率果然少了许多,至此,先帝对这位国师便是全然信任。不管是朝中大事,还是后宫之事,甚至子嗣问题都会询问这位国师。
听说就连当时的太子人选,都是这位国师定的。
皇庙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进的,甚至高贵如皇帝这般人物,也必须要在规定时间内才能进入。因此,像苏蓁蓁这种宫女更是不能进入皇庙,他们必须要暂住在皇庙外围搭建好的临时幄次里。
这里的条件虽比不上清凉宫,但苏蓁蓁还是托穆旦的福,得了一个小帐篷。
这倒是有点野营的感觉了。
因为听说这几日会落雨,所以临时幄次建造的地方地势较高。
苏蓁蓁站在一个小小的土坡上,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小片柿子树林。
苏蓁蓁有点馋了。
不知道这个季节的柿子熟了没有?-
皇庙造好还没多久,占地上万平方,劳国劳民伤才就是为了供奉几个牌位。
陆和煦站在主殿中,面前供奉着百位帝王牌位。
他的视线从这些牌位上一一略过,然后转身,往东面配殿而去。
魏恒跟在陆和煦身后,欲言又止。
祭祀未开始之前,就连皇帝都是不允许进皇庙的。
可这位祖宗却直接进来了。
黑暗中,东配殿的黑色琉璃瓦歇山顶于月色中若隐若现。
陆和煦抬手推开殿门。
东西配殿中摆放着功臣名将的牌位。
陆和煦的视线快速略过,没有。
他转身继续往西殿去。
片刻后,陆和煦从西殿里出来,站在外面,仰头看向头顶圆月。
分明中秋已过,可这颗月亮依旧圆的炫目。
陆和煦的视线再次回到主殿之中。
他转身回到主殿。
主殿内烛火通明,阶梯式的牌位摆设台前是香案供台,上面置着香炉、烛台、香筒等供器,两边垂挂着厚重的明黄色挂帘,每个牌位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陆和煦面无表情的抬步上前,单手挥开香案上面的东西,然后撑着台子跃上去。
上面的神龛同样被他扫落一半。
魏恒跪在这位祖宗身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膝跪着上前,将落在地上的烛台扶正。
牌位掉了一地,陆和煦半点也不在意,肆意抬脚挥开面前一排牌位,视线在后面那排逡巡。
最后,终于在角落找到了。
那面牌位被明黄色的挂帘挡住了,正常祭祀,就算是皇帝也不会注意到牌位有所变动。
毕竟谁敢在皇庙里做手脚呢?
陆和煦的袍踞扫过周围的牌位,走到最后这个牌位面前,蹲下来,歪头看了一会,然后单手把它拎起来,扔到魏恒面前。
楠木金漆的牌位并不会那么容易坏,“哐当”一声砸在玉砖上。
魏恒俯首跪在那里,没敢抬头。
陆和煦单手托腮蹲在牌位摆设台上,“大明安宗奉天履道慈怜恭敏彰文毅皇帝。”
“魏恒,我们有这个皇帝吗?”
魏恒神色一顿,微微抬首,视线落到这块看起来还很新的牌位上。
他神色困惑地盯着这个牌位看,“没有。”
陆和煦从牌位摆设台上,一步一步地下来,殿中烛影晃动,斑驳的光影在他身上交叠,“是呀,没有吧?”
少年蹲在他面前,歪头凑到他眼前。
魏恒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陆和煦的脸。
细长的眼睫,白皙的肌肤,尚未褪去少年之色的帝王,眸中的阴戾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是你放的吗?”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魏恒感受到了肩胛骨上沉重的力气,像是要将他的肩膀捏碎。
“不是……不是奴才……”
魏恒额头有冷汗浸出,他跪在地上的身体开始不可抑制的颤抖。
终于,那股力量从他的肩膀上移开。
“真的不是你啊,可是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呢?都死了……哦,还有一个人,还活着。”
陆和煦慢条斯理站起来,抬脚踹翻供桌。
香炉倾倒,贡品四散,陆和煦抬眸看向这座辉煌无比的皇庙主殿,弯腰捡起魏恒摆在地上的烛台朝前甩去-
苏蓁蓁是被一阵击锣声吵醒的。
她神色恍惚地坐起来,听到外面有人跑过去说,“皇庙主殿起火了。”
因为此时皇庙是禁止入内的,所以里面还没有人。
附近的火班军立刻集结救火,值守的锦衣卫加入支援,火势很快就控制住了,可听说主殿已经被烧毁了一大半,里面的牌位都被熏黑了,祭祀的事情就此延迟。
苏蓁蓁看了一会热闹,其实也看不着什么,只能看到前面皇庙那圈灯火通明的,应该是在想着怎么办吧。
苏蓁蓁打了一个哈欠,提着纱灯回去小帐篷里睡觉,刚刚躺下去迷迷糊糊睡着,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脸上摸。
好冷,还湿漉漉的。
苏蓁蓁勉强睁开眼,看到提着一盏琉璃灯站在床边的少年,漂亮的指骨捏着她的面颊,跟捏解压捏捏乐一样。
实在是太困了。
苏蓁蓁抗拒无果,少年依旧慢条斯理地捏她,身上带着一股湿漉水汽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焦糊味。
苏蓁蓁彻底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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