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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她很生气


    魏恒抱着刚刚整理好的奏折进入帝王帐内。


    已是夜半时分, 少年已经沐浴完毕,穿着宽松的长衫坐在御案后面, 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一篮子柿饼。


    魏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小心将怀中的奏折放置在御案另外一侧。


    陆和煦长发湿漉,将身上的常服打湿一半,他也浑不在意,只单手撑着下颚, 抬眸看向魏恒,“她很生气。”


    “说不让我去了。”


    魏恒躬身站在一侧,“陛下去了哪里?”


    “赌场。”


    魏恒呼吸一窒,随后道:“那地方确实不好。”


    “李瑾怀说是一个令人愉悦之地,朕并不觉得愉悦。”


    陆和煦抬手拿了一块柿饼放进嘴里,柔软香甜的柿饼肉带着甜腻的果香味道。


    “你寻个人,扮成我的模样去几次, 多输些钱。”


    魏恒已经习惯这位陛下不按常理出牌的吩咐了。


    “是,陛下。”


    “吃柿饼吗?”少年拿了一块柿饼递给魏恒。


    魏恒神色一顿,小心上前, 伸出双手接过陆和煦手中柿饼,然后当着这位陛下的面, 轻轻咬了一口。


    极其甜腻的味道。


    “好吃吗?”陆和煦歪头看他。


    “好吃,陛下。”


    少年淡淡道:“撒谎。”


    魏恒浑身一颤,捧着柿饼便跪下了,“请陛下恕罪。”


    陆和煦吃完一个柿饼,慢条斯理又吃一个, 柿饼甜腻的味道在口齿中散开, “滚吧。”-


    夜色浓黑, 身穿暗色常服的少年坐在地下一层侧边专门开辟出来的一处隔间内。


    对比外面热闹的氛围,这里明显安静多了。


    青釉竹节香炉内袅袅升起一股淡色白烟,陆和煦面前摆着竹节纹青灰釉小盏,对面坐着一位身穿圆领长袍的中年男子,应当是这里负责管理的人。


    “大人,不能再借您钱了。”


    陆和煦坐在圈椅上,微阖着眼,视线落在面前的桌面上,那里摆着他的借据。


    十分利。


    再加上九出十三归。


    真是将人榨干到了极致。


    “明日您得还这个数,不然过几日就要翻倍了。”那人伸出几根手指,提到还钱,脸上和蔼的表情如同翻书一般。


    陆和煦神色依旧淡淡的,他的视线从眼前之人脸上略过,“没钱呢?”


    那人笑了,“卖儿卖女卖爹卖娘,卖宅卖地卖您自个儿,您自个儿看着办。”


    陆和煦从隔间里出去,正巧碰到刚进来的李瑾怀。


    李瑾怀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曾经也经历过这样的事。


    那种痛苦和悔恨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与其让他自己一个人活在这泥潭里,他宁可让其他人也跟着下到这个泥潭里。


    李瑾怀今日是得到消息后特意过来的,该收网了。


    陆和煦拎着手里的琉璃灯站在河边,那位副指挥使大人笑眯眯的出现在了他身边。


    “听说大人最近欠了不少银子?这赌博嘛,便是有输有赢,再赢不难。”陆和煦低头看着河面上自己昏暗的倒影,淡淡开口,“嗯。”


    李瑾怀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其实我今日是来找大人做生意的。”


    “库房里有很多祭器,缺个一两件,也不会引起旁人注意,您觉得呢?”


    穆旦有钥匙,还是登记祭器数量账目的人,而他有人手,他们两个合作必然是天衣无缝的。


    “我在外面认识做这种东西的人,做的跟真的没有两样,我能让锦衣卫带东西进来。”


    陆和煦看着眼前的李瑾怀,眼眸落到他脸上,“怎么分?”


    李瑾怀笑道:“自然不能让公公吃亏,”他伸出一只手,“五五。”-


    祭器仓库里,苏蓁蓁盯着面前的这个金瓶,觉得有些奇怪,可到底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


    应该是她精神过于紧张,多想了。


    这是一只鎏金缠枝莲纹金瓶,到时候是要摆在那位暴君面前用作盛水的净器的。


    金瓶上挂着一根细长的金链子作为装饰品。


    苏蓁蓁小心翼翼地伸手勾起,用帕子擦拭上面凝结的灰尘。


    “好了,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吧。”


    管理他们的太监一声令下,众人便纷纷将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然后各自站在自己的工位上,等待检查。


    祭器仓库的门被人打开,少年抬脚走进来。


    苏蓁蓁低头站在那里,数着穆旦的脚步声。


    终于检查到她这里,苏蓁蓁微微侧身,露出自己身后桌面上的几个祭器。


    最近这几个祭器都是她负责。


    陆和煦看一眼,近前,身体与苏蓁蓁靠近,他伸出手摸上那个金瓶。


    苏蓁蓁的视线落到少年的手臂上。


    那些斑驳的烧伤痕迹已经浅淡了很多,再涂几次药应该就能彻底消失了。


    “没有问题。”少年收回手,然后登记上册,转身从她身侧离开的时候,低声开口,“好看吗?”


    苏蓁蓁的脸瞬间就红了。


    陆和煦看她一眼,心情愉悦的从苏蓁蓁身边离开。


    检查完毕,苏蓁蓁脸上红晕还未褪去,她从祭器仓库里出来,也不等穆旦了,径直出了皇庙回到帐篷里。


    酥山一只猫躲在床铺上睡觉。


    酥山是只长毛狮子猫,虽然年纪还不大,但尾巴上面的毛已经有朝鸡毛掸子发展的趋向。


    苏蓁蓁抱着酥山,将它尾巴上面的毛梳理了一下,小猫很喜欢被梳毛,躺在她的膝盖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只小型拖拉机。


    苏蓁蓁替它将毛发梳理完毕之后,又给它拿了一些晒干的小鱼干吃。


    替酥山收拾完,苏蓁蓁的心情也平复了。


    她怎么感觉最近穆旦说的话越来越闷骚了呢?到底是谁教他的啊!怎么尽教坏小孩呢!


    天色正好黯淡下去,苏蓁蓁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自己有些干燥的脸。


    一入秋,她就感觉自己的肌肤干燥的厉害,每天都恨不能喝几升水。


    不行,她得做点面膜给自己补补水。


    帐子门口传来声响,少年提着琉璃灯进来,就被酥山一个猛扑,小猫从他的小腿开始往上爬,一路爬到少年胸前。


    陆和煦伸手将酥山拎下来,小猫急得乱叫。


    “轻点轻点。”


    苏蓁蓁心疼的去抱小猫。


    陆和煦看到女人这副模样,却又不把小猫给她了。


    苏蓁蓁抬眸看他,还保持着伸出双手去接小猫的动作。


    “它抓我。”


    陆和煦一手抓着酥山,一手露出自己被酥山抓破了一点油皮的胸口。


    隔着衣料,酥山为了往上爬,露出了一点爪子。


    啊这,再慢一点就愈合了。


    苏蓁蓁无奈,用肥皂水给少年擦洗了一下。


    “好了。”


    【趁机摸一把。】


    【这就是传说中的薄肌吗?】


    替穆旦收拾完,苏蓁蓁转身又去找酥山。


    “爪爪怎么了?”苏蓁蓁捏了捏酥山的爪子。


    小猫在地上一瘸一拐地走。


    苏蓁蓁检查了一下,发现也没有什么问题,可能是玩太疯,自己累的。


    妈妈抱抱。


    陆和煦坐在箱子上,看着苏蓁蓁抱着酥山在帐篷里来来回回地走,跟哄小孩一样。


    陆和煦坐在那里等了一会,起身,走到苏蓁蓁身后,将自己的双臂搭在她的肩膀上。


    少年宽大的袖摆落下来,露出手腕到小臂的位置,“疼。”


    “哪里疼?”


    【难道真抓伤了?】


    “手上疼。”


    苏蓁蓁看着少年已经只剩下一点斑痕的手,沉默了一会,拉着他的手给他抹上紫草生肌膏。


    陆和煦乖巧坐在箱子上,用脚把酥山踢开,然后趁着苏蓁蓁转身去洗手的时候懒洋洋威胁,“杀了你。”


    “喵……”小猫不懂,小猫爱妈妈。


    酥山追着苏蓁蓁的脚步而去,陆和煦一手抱住它,将它塞进了衣柜里。


    苏蓁蓁洗完手回来,没有看到小猫。


    “酥山呢?”


    “进衣柜了。”


    行吧。


    苏蓁蓁擦拭干净湿漉漉的手,又抚了抚自己的脸,好干。


    她又顺便摸了摸穆旦苍白却毫无瑕疵的肌肤。


    怎么一点都不干?


    苏蓁蓁从箱子里翻出一袋杏仁递给少年,“帮我捣成泥。”


    陆和煦单手拎着这袋杏仁,从里面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很苦,很难吃。


    他吐掉之后坐在箱子上,接过苏蓁蓁递过来的药臼和杵。


    表面光滑的药臼内壁却是粗糙的,这样便于研磨。


    陆和煦坐在箱子上抱着药臼研磨杏仁,他力气大,很久就将杏仁都磨成了粉末泥状,扁扁一块。


    “你知道哪里有牛乳吗?”


    陆和煦想了想,起身出了帐子,没过一会,便带了一盅新鲜牛乳回来。


    有后门真好。


    苏蓁蓁一边欣慰,一边将牛乳与杏仁混合,然后加入一些蜂蜜搅拌。


    少年站在苏蓁蓁身边,手里已经准备好了勺子。


    苏蓁蓁:……


    “这不是吃的。”


    陆和煦看她一眼,伸手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淡了。”


    淡你个头!


    “别动。”苏蓁蓁用手抹了一点杏仁牛乳蜂蜜往穆旦脸上擦。


    少年皱了皱眉,却没有反抗。


    苏蓁蓁继续抹,等她将穆旦的脸抹完之后开始给自己抹。


    一碗杏仁牛乳蜂蜜,抹完两个人的脸还剩下一点,苏蓁蓁用来抹手了。


    杏仁牛乳蜂蜜能滋润肌肤,保湿防裂。


    苏蓁蓁坐在箱子上,看了


    一眼帐子里的简易版滴漏。


    嗯,大概需要十五分钟的样子。


    苏蓁蓁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穆旦。


    少年脸上被她糊了一脸,白色的杏仁牛乳蜂蜜与他的肌肤完美融合,甚至他苍白的肤色看起来比加入了蜂蜜偏黄些的牛乳还要更白些。


    好像奶油小蛋糕。


    【宝宝,你像奶油一样化开。】


    陆和煦歪头看向苏蓁蓁。


    奶油杏仁糖。


    她很像奶油杏仁糖。


    陆和煦舔了舔唇,尝到杏仁牛乳蜂蜜的味道。


    他看着闭眼靠在自己肩膀上休息的苏蓁蓁,女人脸上抹得白白的,只露出小巧精致的五官,眼睫上也粘上了一点奶白色的东西。


    陆和煦微微偏头倾身。


    苏蓁蓁感觉自己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正对上少年那张白漆漆的脸,他张开嘴,红色的舌尖轻舔过她的面颊。


    湿漉漉的,像小猫舔舐。


    她的面膜!


    少年的舌尖顺着她的面颊往上,舔上她的耳蜗。


    苏蓁蓁下意识发出声音,企图躲避。


    陆和煦单手扣住她的肩膀,苏蓁蓁觉得耳朵热的厉害,又湿淋淋的。


    “奶油杏仁糖……”少年说话的时候,苏蓁蓁的耳膜跟着震动。


    “穆弟,我说你怎么一会就没影了,原来是来寻弟妹了。”一道声音在帐子门口响起,苏蓁蓁转头看过去,便见一个身穿飞鱼服的男人站在帐篷门口,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苏蓁蓁:……你礼貌吗?不敲门就进来?还不换鞋?好看吗?


    帐篷里很乱,也没有坐的地方,唯一的两口箱子,一口上坐着苏蓁蓁和穆旦,还有一口上丢满了衣服。


    李瑾怀见两人没有让位的意思,那堆衣服也不动如山,便自己寻了个地方坐下。


    床铺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穿着裤子坐我床上了!】


    苏蓁蓁一下站了起来。


    可在看到李瑾怀身上的飞鱼服后又坐了回去。


    锦衣卫副指挥使,她不跪在地上行礼都已经算是被格外开恩了。


    苏蓁蓁觉得自己的床都臭了。


    “你们抹的这是什么?”李瑾怀含笑看向苏蓁蓁。


    跟你很熟吗?


    陆和煦顶着一张杏仁牛乳蜂蜜脸,皱眉看向李瑾怀,“有事?”


    李瑾怀笑了笑,朝陆和煦示意,“自然是有事,穆弟与我出来一趟。”


    苏蓁蓁下意识拉住穆旦的手,给他使眼色。


    【别跟他玩!】


    少年点头,当着李瑾怀的面说,“我不跟他玩。”然后站起身,朝李瑾怀示意道:“走吧。”


    李瑾怀:……


    苏蓁蓁:……


    苏蓁蓁坐在箱子上,看穆旦和李瑾怀一起走出帐子。


    她偷偷摸摸跟着一起出去。


    两人也没有走远,就站在帐子不远处交谈。


    苏蓁蓁蹲在帐子口,却实在是听不清他们两个人在说什么。


    她慢慢吞吞挪出帐子,朝两人靠近几步。


    还是听不清。


    苏蓁蓁继续挪。


    听不清。


    继续挪。


    听清了。


    “弟妹这是怎么了?”


    苏蓁蓁抬头,看到距离她只有三步远的穆旦和李瑾怀。


    没错,她故意的。


    “出来运动运动。”苏蓁蓁站起来,靠到穆旦身边,伸手去牵他的手。她的手指从少年的宽袖中伸进去,然后拧着他的手背,用力一掐。


    【让你跟他玩!】


    陆和煦皱了皱眉,朝李瑾怀道:“你走吧。”


    李瑾怀的视线从苏蓁蓁脸上略过,又落到陆和煦脸上。


    说般配,这两个人的相貌确实是一等一的般配。


    可惜,终归是个太监。


    “我还没用晚膳呢,弟妹和穆弟吃了吗?”


    “吃过了。”苏蓁蓁直接拒绝。


    没吃也吃过了。


    看到你都想吐,根本就吃不下饭了。


    李瑾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说着话,李瑾怀转身欲走之时,最后与穆旦道:“穆弟别忘了。”


    陆和煦点头。


    李瑾怀终于离开。


    苏蓁蓁气得朝李瑾怀的背影空踢一脚,然后一把拧住了少年的耳朵。


    【生气生气生气。】


    “他跟你商量什么事?”


    陆和煦歪了歪头,没歪动,耳朵被人拎着。


    “祭器库的事。”


    “没有别的了?”苏蓁蓁面露怀疑,压低声音,“你没有再跟他去赌场吧?”


    女人的声音柔柔拂过耳朵。


    “嗯。”


    暂且相信你。


    苏蓁蓁和陆和煦回到帐子里,两人将脸上的杏仁牛乳蜂蜜洗了之后,


    苏蓁蓁取出一个白瓷瓶,打开,里面沁出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


    苏蓁蓁倒出一些,往自己脸上撒了一些,然后进行拍打。


    帐子里只剩下苏蓁蓁拍玫瑰花露的声音。


    这是她自己做的玫瑰花露。


    给自己拍完玫瑰花露,苏蓁蓁将视线转向穆旦。


    她拉着他的手,将人按在箱子上。


    “我不用……”


    陆和煦话刚刚出口,脸上就被人拍了一巴掌玫瑰花露。


    苏蓁蓁用两只手给少年拍打花露。


    【脸都拍红了。】


    【真可爱。】


    “好了。”


    苏蓁蓁收手,细心的将自己的玫瑰花露放回箱子里。


    玫瑰花露是蒸馏鲜花后得到的冷凝液,步骤繁琐又漫长,要做好几日才能得到一瓶纯正的玫瑰花露。


    虽然繁琐了点,但它的功效很好,相当于现代的精华水。


    抹完玫瑰花露,苏蓁蓁又取出另外一个巴掌大的陶瓷盒子,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面脂。


    用芝麻油浸泡丁香、藿香之后,加入自己喜欢的花香品种,制成现代版面霜。


    苏蓁蓁做这盒面脂的时候正是茉莉花开的季节,她便往里面加入了一些茉莉花花露,茉莉花香很重,完美的掩盖住了芝麻油的味道。


    苏蓁蓁用竹片取了一点出来之后擦在脸上,当然也没有忘记给穆旦一份。


    抹完之后,苏蓁蓁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香喷喷的。


    还没用晚膳,秋燥的厉害,苏蓁蓁准备炖点梨汤喝。


    她看一眼天色,外面黑蒙蒙的看起来好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我们去提一桶山泉水回来炖梨汤喝。”


    苏蓁蓁和穆旦刚刚走出门没多远,天上就下起了雨。


    苏蓁蓁赶紧往回跑,跑出三步看到少年在慢慢吞吞抬头看雨。


    江南烟雨固然好看,可生病了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苏蓁蓁牵住穆旦的手往回跑。


    细密的雨水落在两人身上,稍微淋到了一点。


    苏蓁蓁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然后递给穆旦。


    陆和煦抬手接过,慢条斯理擦了擦脸。


    “我去拿伞。”


    苏蓁蓁一手撑伞,一手牵着少年的手。


    穆旦另外一只手拎着那个木桶。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


    两人来到山泉池边,穆旦拎了一桶山泉水,苏蓁蓁蹲在地上,她注意到旁边枯木上生长出来的黑色东西,看起来像是黑木耳。


    “这个好像是黑木耳。”她半个身体冲出伞面。


    陆和煦看到女人被雨水渐渐湿润的发顶,抬手,将她手里的伞拿了过来,替她撑上。


    苏蓁蓁蹲在枯木边摘木耳。


    她没有带篮子,便索性用裙子将木耳兜了起来。


    摘了一些木耳,苏蓁蓁站起来,看到头顶的伞,然后转头,看到少年整个人站在雨里。


    “不是让你别淋雨吗?会生病的。”


    “嗯,你会生病。”


    雨声细密,倾斜着从伞面上划过。


    苏蓁蓁的心跟着跳动了一下,像是被雨水打乱的河面,酥酥麻麻的全部都是涟漪。


    “你生病的时候很难哄,很麻烦,很……”


    苏蓁蓁:……心不跳就死了!闭嘴吧你!-


    两人回到帐子里,幸好雨不大,苏蓁蓁用帕子擦了擦身上被溅到的水珠之后,换掉被雨水浸湿的鞋。


    山路就是难走,鞋子一会就湿了。


    她让穆旦去清洗刚刚摘到的木耳,自己去切梨。


    将切好的犁放进小锅里炖煮之后,苏蓁蓁加了几勺白糖进去。


    加完白糖,苏蓁蓁看一眼穆旦,想了想,又多加了两勺。


    黑木耳洗好了,苏蓁蓁掏出两个鸡蛋。


    这都是她花了钱去膳房帐子那里讨过来的,因为她嘴馋。


    炖梨好了之后,苏蓁蓁将洗好的小锅拿过来,指挥穆旦下油,然后放鸡蛋,再放木耳。


    一盘鸡蛋炒木耳就做好了。


    “没有放蜂蜜。”


    “鸡蛋炒木耳不用放蜂蜜,它就是咸的。”


    苏蓁蓁开始怀疑穆旦是不是都没有吃过正常的食物。


    “你的味觉是什么时候开始坏的?”


    陆和煦嚼着手里的炖梨想了想  ,“很久之前。”


    那就是记不清了。


    人的记忆是会消失的,当你习惯了这份已经坏掉的味觉之后,你是无法再回想起它正常时候的样子。


    酥山闻到味道艰难的从衣柜里跑出来,苏蓁蓁给它煮了一个鸡蛋,细细地掰开。


    酥山蹲在地上吃鸡蛋。


    苏蓁蓁在缸子里还养了一点年糕。


    她取了几条出来,让穆旦切成片,然后又做了一个蒸年糕,这个可以沾白糖和蜂蜜吃。


    帐子外细雨绵绵,帐子里,苏蓁蓁和穆旦坐在一起,帐子前挂着一盏纱灯。


    灯色氤氲,照亮他们坐在一起的身影。


    少年嗜甜,那锅炖梨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还有那份蒸年糕,被他滚在蜂蜜罐子里吃了个干净。


    苏蓁蓁比较喜欢吃那盘木耳炒鸡蛋。


    将锅碗瓢盆扔进木桶里,苏蓁蓁看着穆旦自己撑伞出去洗锅碗瓢盆,她走到床铺前,看着自己被李瑾怀玷污的床单被套,恶心的不行,一口气全部换了。


    啊不行,一想到李瑾怀,觉得帐篷里都臭了。


    陆和煦提着洗好的锅碗瓢盆回来。


    苏蓁蓁一看到他,便将自己的脸埋进了他胸口。


    【给我闻闻。】


    陆和煦看着埋首在自己胸前的女人,他伸出手,湿漉的指尖绕上她的长发。


    苏蓁蓁在穆旦身上闻到一点玫瑰花露和茉莉花露的味道,更深的是那股奇异的甜腥味。


    苏蓁蓁感觉自己的头发有点不对劲。


    她从少年怀里出来,正看到他两只手握着她的长发,“双马尾。”


    以前偷偷摸摸趁着她睡觉扎,现在光明正大了。


    苏蓁蓁突然恍然,穆旦学的这些好像……都是她教的-


    明日便是秋祭的日子,太常寺的人过来最后清点,却发现祭器造假。


    祭器失窃是大罪,锦衣卫副指挥使李瑾怀在魏恒手底下一个名唤穆旦的太监帐子里发现了真金瓶。


    苏蓁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去打山泉水的路上。


    她只是一个低等宫女,消息闭塞。


    最近天气阴的很,趁着还未落雨,苏蓁蓁提着木桶去前面的山泉池子里打水。


    她一路行过帐篷,却见几个锦衣卫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苏蓁蓁蹙了蹙眉,从他们身旁路过,却见几人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苏蓁蓁感觉出不对劲。


    她拎着木桶走过去,却并未走远,悄声绕到了一顶小帐篷后面。


    “就是她吗?那个穆旦的对食?”


    “对,就是她。”


    “生得倒是不错,可惜跟了个太监,现在这太监还要小命不保了,你说,到底是多大的胆子,居然敢偷盗祭器。”


    苏蓁蓁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水桶。


    待人走了,苏蓁蓁才从帐篷后面出来。


    她想起来了。


    原著剧情中有一段是李瑾怀被赌债逼身,心起邪念,所以冒险偷盗祭器。


    “那赵凌云能不能成关我什么事,我自然要先解决我的燃眉之急。”


    原著中,偷盗祭器的事情被太仆寺发现,李瑾怀自己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


    可偷盗祭器的事情总要有人背锅,背锅的自然就是这些宫女太监了。


    苏蓁蓁一口气奔回帐子里,开始翻箱倒柜的找值钱的东西。


    找到一半,她略显崩溃,抱着酥山大叫,“就让你不要跟他玩。”


    第37章


    乖,等我


    因为宫女的薪资不高, 所以苏蓁蓁并没有攒下很多钱。


    她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拉拉杂杂都找了出来,都凑不足五十两, 唯一值钱的还是穆旦留给她的那个令牌,纯金的。


    这块哪里都能去的令牌不知道能不能让她去见穆旦一面。


    苏蓁蓁攥着令牌出了帐子。


    今年秋日多雨,苏蓁蓁撑着伞走出一段路,身上就被秋雨打湿了。


    她撑着伞顶着了一会,差点连人带伞被吹走。


    苏蓁蓁索性也不打伞了,就这么顶着秋雨往前去。


    “劳烦这位大哥, 请问被抓的那位偷盗祭器的穆旦被关在哪里?”苏蓁蓁寻到一位锦衣卫,给他塞了银子。


    那锦衣卫低头看她一眼,应当也是认识她的。


    他左右看看,没有看到人,便伸手收了苏蓁蓁递过来的银子,然后压低声音道:“都被关在皇庙的仓库里,你进不去。”


    “这个也不行吗?”苏蓁蓁取出令牌。


    那锦衣卫看一眼, “皇庙重地,就算持有令牌也不能进。”


    皇庙不比其它地方,就连皇帝都不能随意出入, 更别说一个小小的令牌了。


    苏蓁蓁道了谢,低头回了帐子, 然后发现帐子里一片狼藉。


    “酥山?”


    “喵……”


    小猫从床底下钻出来。


    苏蓁蓁抱着酥山,检查了一遍帐子。


    她的首饰盒空了,其它倒是没有什么损失,就是一些锅碗瓢盆被打碎了,还有她养的年糕, 都掉地上了, 全部都是灰尘土, 也不能吃了。


    幸好她提前将值钱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带在身上了。


    箱子里的药瓶也被人打开翻过,可能因为不认识,所以没有动。


    其实她这里面还是有些值钱药的。


    之前苏蓁蓁就听说过会有一些太监宫女趁人不在的时候去别的帐篷里翻值钱东西。


    幄次这种类似野外露营的场地,不比皇宫或者清凉宫这种等级阶层严明,出现这种事情的概率很高。


    苏蓁蓁住到现在,今日是第一次。


    她看着满地狼藉,沉下心来-


    秋雨并没有下大,只是窸窸窣窣的往下落,黏在身上,形成细小的水珠,然后缓慢渗进衣服里,等到半身都湿了,苏蓁蓁才感觉到冷意。


    苏蓁蓁来到膳房帐子,她时常过来,这里的太监已经认识她了。


    上次给她塞纸条那个已经被拉出去砍了,如今换了一位新的,倒是与她关系还不错。


    “姐姐随我来。”


    太监阿穗看到她,赶忙招呼她往帐子里去。


    苏蓁蓁神色疑惑的跟进去,就见帐子角落里捆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穿着低等太监服,被堵住了嘴。


    “这是姐姐的东西吧?”阿穗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苏蓁蓁。


    苏蓁蓁抬手接过,发现是一包东西,里面是自己的簪子。


    “怎么会在这里?”


    “是这小子,趁着姐姐不在的时候去偷的。”说着话,阿穗抬脚朝这太监踹了一脚,“姐姐不知道,他时常有些小偷小摸,倒也不伤人。”


    “多谢。”苏蓁蓁抬眸看向阿穗。


    阿穗的年纪与穆旦差不多,初见时他咳得面色通红,却还要憋着,生恐被高一阶的太监责骂。


    咳嗽的厉害是要得肺病的,若再不能好好休息,身体就会被拖垮。


    当时苏蓁蓁给了他一瓶通宣理肺丸,然后又给了几包草药,让这小太监自己煎服。


    “姐姐,我吃了你给的药,咳疾已经好转。”


    像他们这样的太监是没有人给他们治病的,能熬过去就是命好。


    “那就好,”苏蓁蓁点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道:“再多吃几日稳固一下。”


    阿穗点头,踌躇了一下,“姐姐若有难处,尽管说来。”


    穆旦的事情大致已经传开。


    苏蓁蓁攥着手里的一包发簪首饰,正欲说话。


    等一下,这是什么?


    这包东西时除了苏蓁蓁自己的首饰,还有其他人的首饰。


    苏蓁蓁的手指挑起一根链子。


    这根链子看起来很眼熟。


    苏蓁蓁在祭器库里擦了好几日的祭器,这根链子不就是……那个祭器金瓶上面的?


    苏蓁蓁的脑子飞速运转,她记得这根链子,很细,很容易断裂,她每次擦拭的时候都胆战心惊的,生恐弄断。


    难道是李瑾怀偷换祭器的时候不小心弄断了,掉在自己帐子里了?


    苏蓁蓁视线再次落到这不起眼的小太监身上。


    难道这小太监居然还敢去偷锦衣卫副指挥使的帐子?


    “我有事想问他。”


    阿穗点头,将堵在小太监嘴里的东西取出来。


    苏蓁蓁攥着金链子蹲下来,“我问你一件事,你若如实回答了,我便不将


    你送到锦衣卫处。”


    锦衣卫的手段大家都是清楚的,这太监也知道,若是将他交给锦衣卫,他大致就没有命了。


    因此为了活命,这太监立刻点头。


    “这链子,是你从锦衣卫副指挥使李瑾怀的帐子里偷的吗?”


    膳食帐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啵”声。


    虽然苏蓁蓁知道剧情,知道祭器就是李瑾怀偷的,但时间太紧了,她还没有收集到证据,空口白牙,没有人会信。


    她依稀记得李瑾怀有一个造假的小作坊,在金陵城某个偏僻巷子里,表面业务是古董行,整件事查起来很费事。


    可现在……苏蓁蓁攥着手里的链子,觉得自己运气真的很好。


    小太监在苏蓁蓁期待的眼神下,缓慢点了点头道:“……是。”


    苏蓁蓁的眼神瞬间就亮了,她抬眸看向阿穗,“阿穗,这人能不能交给我?”


    “姐姐这是……”


    “我有事。”


    阿穗点头,“好。”顿了顿,他又道:“穆旦公公还好吗?”


    苏蓁蓁摇头,“我见不到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外面的传闻听起来,只是被抓,还没定罪。


    其实苏蓁蓁过来也是有私心的。


    她低声与阿穗道:“今日皇庙里头的饭食是谁去送?现在风大雨大,我替他去,你看成吗?”-


    天色擦黑,秋雨已经停了,只是风依旧很大。


    苏蓁蓁提着食盒站在皇庙门口。


    看守皇庙的锦衣卫看到她,视线一顿。


    苏蓁蓁低着头,站在那里,秋风从身上扫过,卷起地面的落叶,“奴婢是过来送膳食的。”


    “平日里不都是太监送吗?”


    “轮班。”


    “跟我进来吧。”


    苏蓁蓁顺利进入皇庙,前有锦衣卫拎着一盏纱灯为其引路,苏蓁蓁一路低着头跟随,直到来到祭器库的仓库前,才下意识顿住了步子。


    仓库里很乱,门窗紧闭,那锦衣卫用手里的钥匙打开门锁,露出坐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身上的红色圆领袍子还未换下来,在这样灰暗的场所下,连带着这件袍子的艳色都被压住了,显得灰蒙蒙的。


    陆和煦单手托腮坐在角落,微一抬头,便见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与他对上视线时,眼眶一下就红了。


    苏蓁蓁努力忍住眼泪,掏出银子递给那锦衣卫,“我想与他说几句话。”


    这锦衣卫皱了皱眉,“不行。”


    兹事体大,锦衣卫不想为了一点小钱犯错。


    “给我吧。”锦衣卫接过苏蓁蓁手里的食盒,将食盒放到陆和煦面前,然后转身走出去,锁门。


    “你不能留在这里,随我出去。”


    苏蓁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陆和煦看着面前的食盒,抬手,打开。


    里面是正常的饭食,还有一碟红豆糕,上面浇了蜂蜜。


    陆和煦抬手拿起一块红豆糕,发现这红豆糕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第一块红豆糕被他放进嘴里,露出第一个字:乖。


    第二块红豆糕拿起来,露出第二个字:等。


    最后一块红豆糕拿起来,露出第三个字:我。


    陆和煦安静地看着这张纸条,伸出手,将它拿起来。


    纸条上沾了一点蜂蜜,边缘被浸湿。


    很丑的字-


    苏蓁蓁跟着那锦衣卫顺着房廊往外去。


    秋风萧瑟,她抬眸看了一眼天,今日多雨,没有月亮。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沉钝的低响,那是刀鞘敲击金属碰撞时产生的锐音。


    苏蓁蓁很熟悉这种声音,她在宫里干活的时候,每次锦衣卫从她身边巡逻过去,她都能听到这股肃杀之音。


    苏蓁蓁的视线往前看去,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李瑾怀身穿云锦飞鱼服,从前方廊下走来。


    秋雨浸润在廊下的金砖上,李瑾怀的视线从苏蓁蓁脸上略过,然后停住。


    “大人。”站在苏蓁蓁前面的那个锦衣卫毕恭毕敬的朝李瑾怀行礼。


    李瑾怀略过他,走到苏蓁蓁面前,“弟妹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来找我?”


    “我来送膳食。”苏蓁蓁低着头站在那里,声音被秋风吹散。


    李瑾怀的视线从她低垂的脖颈到纤瘦的削肩,再到垂在身前的素手,“膳房帐子是没人了吗?让弟妹来送?”


    “我闲着无事,帮个小忙而已。”


    李瑾怀不戳破,苏蓁蓁也不明说。


    “弟妹怎么不看我?”李瑾怀对自己这张脸还是自信的。


    怕自己看到就吐了。


    苏蓁蓁继续低头,“奴婢不敢。”


    李瑾怀轻笑一声,压低身形,凑到苏蓁蓁面前正要与她说话,那边苏蓁蓁猛地后撤一步。


    生理性厌恶了。


    李瑾怀:……


    “弟妹,”李瑾怀站直身体,脸色明显不好看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穆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也没有办法保他,不过你是穆弟的对食,我与穆弟好歹也是兄弟一场,若有难处,弟妹尽可来寻我。”


    冠冕堂皇的一席话,实则都是想睡她。


    “大人是不是缺一位人证?”


    苏蓁蓁依旧低着头,她声音虽小,但李瑾怀却听的很清楚。


    李瑾怀眸色微动,他朝身边挥了挥手,那个锦衣卫就走远了。


    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瑾怀道:“你刚才说什么?”


    如果苏蓁蓁没记错的话,按照锦衣卫的流程,为了尽早结案,李瑾怀一定会严刑逼供,到时候穆旦受不住折磨就会承认是自己偷盗了祭器。


    就算他不承认,死无对证也是一个极好的结果,到时候写成畏罪自杀就行。


    当然,这些都是极端手段。


    如果有更体面的方式,像李瑾怀这种注重面子的人会更愿意选择后者。


    “若是穆旦不肯承认,我可以做大人的人证,只要大人保证我的安全。”


    李瑾怀听到苏蓁蓁的话,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来。


    知道靠山要倒了,便立刻寻到他来。


    “你可真是个聪明人。”


    苏蓁蓁福了福身,绕过李瑾怀离开。


    李瑾怀此人不知道会对穆旦做出些什么事情来,苏蓁蓁只能先选择稳住他。


    对于李瑾怀来说,她根本就不会将她一个小小的宫女看在眼里,自然也不会想到她有这样的野心,居然妄想从堂堂锦衣卫副指挥使的手上救人。


    苏蓁蓁出了皇庙,被秋风一吹,整个人反而更清醒了。


    天色昏暗,她的视线往前,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不能再等了。


    苏蓁蓁筛选了一下,沈言辞那边是不可能帮穆旦的,大家都是棋子,李瑾怀的价值明显比穆旦更高,就算李瑾怀不把穆旦推出来挡枪,沈言辞那边说不定自己都会将人推出来。


    苏蓁蓁思来想去,只剩下一个人。


    魏恒。


    苏蓁蓁一路疾奔,来到魏恒的帐子前。


    跑得太急,她岔气了。


    胸腹部散发出难捱的尖锐刺痛,苏蓁蓁一边放缓呼吸,一边伸手按住。


    魏恒的帐子前也有锦衣卫看守,还有几个小太监守着。


    “我要见魏恒大人。”苏蓁蓁缓了缓,举着手里的令牌站在帐子外面。


    那锦衣卫拦住苏蓁蓁,“魏恒大人现在正忙,不见人。”


    “我真的有急事要见魏恒大人。”


    魏恒正在里面整理奏折,突然听到外面的吵闹声。


    他撩开帘子出来。


    苏蓁蓁正与这锦衣卫争执,便见前面的帐帘被人撩起,走出一位身穿红色圆领太监服的温润男子。


    她对上魏恒的视线,干巴巴的开口,“干爹。”


    魏恒:……


    “我是穆旦的对食。”


    魏恒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干爹,我有事……”


    苏蓁话未说完,魏恒身后的帐篷里突然发出一道声音。


    魏恒下意识皱眉,抬手与她道:“等一下。”


    魏恒回到帐子里,正对上影壹倒挂在帐子横梁上那张黑漆漆的脸,手里拿着匕首敲击桌子,发出声音引他进来。


    看到魏恒,影壹收起匕首,“陛下被抓了。”


    “什么?”魏恒大惑。


    素来只有这位陛下惹别人的时候,哪里有别人敢惹他的时候。


    影壹落地,“在皇庙,随我走。”


    “嗯。”


    魏恒撩了帘子出去,看到候在门口的苏蓁蓁,朝她抬手道:“我有事,回来再说。”


    “干爹,就一会,我真的有急事……”苏蓁蓁喊得嗓子都哑了,魏恒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想追上去,又被锦衣卫拦住-


    李瑾怀走进仓库,看到坐在那里的穆旦。


    太监面前摆着一个食盒。


    李瑾怀笑一声,“穆弟还吃得下?”


    陆和煦抬眸看他一眼。


    李瑾怀知道这太监心中定然有气,可却没想到他的反应竟然如此平静。


    难不成是看开了?


    “穆弟没什么要问的?”


    陆和煦单手托腮坐在那里,“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瑾怀:……


    李瑾怀笑了,“穆旦,现在要去死的人是你,不是我。怪就只能怪你自己运气不好,本来我是很愿意跟你合作的,谁知道偏偏被太仆寺的人发现了。”


    李瑾怀蹲到陆和煦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对食,苏蓁蓁,你知道吗?她刚才说要做我的人证。”


    陆和煦原本下垂的眉眼往上,他对上李瑾怀的眸子。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你那个对食,真是个聪明人。”


    是真话啊。


    陆和煦黑色的瞳孔落在李瑾怀脸上。


    仓库里灯色昏暗,只有站在李瑾怀身后的锦衣卫手里提着一盏灯。


    不知为何,对上这太监的视线,李瑾怀竟感觉一阵胆寒,那是身体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做出的第六感反应。


    李瑾怀站起身,意外于自己对一个小太监竟产生这种古怪的恐惧心理。


    李瑾怀皱了皱眉,跟身后的锦衣卫道:“老规矩,先打一顿,别把人弄死了。”


    “是,大人。”-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陛下。”影壹看魏恒走得气喘吁吁,便悠悠然开口,“你年纪大了,悠着点。”


    魏恒看着隐在黑暗中的影壹。


    他是担心那位祖宗吗?


    那位祖宗不会大开杀戒又把皇庙给点了吧?


    魏恒领着一队锦衣卫来到皇庙。


    祭器库的门被打开,率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血腥气。


    地上躺着一具锦衣卫的尸体,鲜血从他的腹部浸润出来,蔓延到魏恒脚边。


    月色从乌云中袒露出来,显出朦胧之色。


    陆和煦坐在地上,手上沾满了血。


    他身上穿着红色圆领袍,深色的红,浅色的红,一时间竟令人分不清哪些是血。


    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从食盒里拿了一块红豆糕出来。


    时间有些长了,比起刚刚出锅的红豆糕,现在的红豆糕外皮已经变得坚硬粗糙。


    陆和煦指尖的血滴在红豆糕上,他张开嘴,咬住糕体。


    红豆糕里面浸满了软糯的红豆馅,粘在少年苍白的指骨上,与他手上的鲜血混杂在一起。


    “陛下……”


    “把李瑾怀带来,刚才,忘杀了。”-


    夜色浓黑,不见明月。


    李瑾怀被压着跪在帝王帐内,“陛下,臣是被冤枉的,都是那个叫穆旦的太监,他……”


    “哦?”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李瑾怀面前响起。


    李瑾怀浑身一震,他缓慢抬头,看到了坐在御案后的少年。


    少年刚刚沐浴完毕,身穿明黄色龙纹常服,单手托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张脸,这张脸……


    李瑾怀的脸色瞬间煞白,“不可能,这不可能……”


    陆和煦垂着眼帘,整个人透出一股平静的疯感,“朕给你一个机会,朕要赵凌云安插在锦衣卫里的巡防营名单。”


    魏恒上前,将此次皇庙中的锦衣卫名单送到李瑾怀眼前,“李大人,请。”


    李瑾怀知道自己是被设局了。


    他颤抖着握住笔,开始在名单上画圈。


    朱砂色蔓延,几十个锦衣卫的名字被圈出来。


    魏恒上前,将名单送到陆和煦面前。


    李瑾怀跪在地上,对上少年帝王深色的瞳孔,不住磕头,“陛下,臣只是一时糊涂,多谢陛下留臣一命,陛下天恩浩荡,臣日后定……”


    李瑾怀话未说完,眼前落下一道黑影。


    他哆哆嗦嗦地抬头,看到蹲在自己面前的陆和煦。


    明黄色的帝王常服拖曳在地,少年搭在膝盖上的手细长白皙,看起来竟还有几分孱弱之意。


    此刻,那只手上把玩着一柄银制匕首。


    冷质的银色压着苍白的肤色,两种极端的冷融合在一起,给人极致的阴冷感。


    陆和煦伸出手,一只手按住李瑾怀的后颈,另外一只手握着这柄银制匕首,尖锐的匕首尖端抵在李瑾怀的脖颈上。


    “我什么时候说,要留你的命?”


    魏恒很敏锐的察觉到现在这位祖宗的心情非常不好。


    李瑾怀做了什么?


    陆和煦垂着眼帘,那张苍**致的面孔上带着阴郁的戾气。


    “陛,陛下饶命,都是,都是臣的不对,臣愿意为陛下……”


    那只掐着他后颈的手力气大的出奇,前面的匕首缓慢刺入李瑾怀的脖颈里,鲜血喷溅出来,落在陆和煦脸上。


    少年连眼睛都没有眨。


    魏恒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抬目。


    李瑾怀的话语被脖颈间尖锐的窒息和疼痛感阻断,他恐惧至极的眼神中印出少年面无表情的脸。


    李瑾怀想发声,却只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和煦拔出匕首,松开手。


    喉头的血水往上涌,李瑾怀的身体开始痉挛失温,最后歪头倒在地上,他的眼神逐渐涣散,直到失去光彩。


    鲜血浸润白色毛毡。


    陆和煦抬手,指尖的脸沾染到脸上。


    他随意将匕首在身上擦了擦,然后顶着脸上的血渍转身。


    手中的匕首扎在御案上的名单上。


    “还有一个人。”


    陆和煦握着匕首,在御案上刻字。


    少年越刻越重,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力气,直到御案被他一匕首刺穿。


    魏恒站在一侧,透过琉璃灯色,他看到御案上面被刻上的名字。


    苏蓁蓁。


    尖锐的匕首刺在最后一个字上,少年盯着这个名字,眸色阴鸷至极-


    苏蓁蓁一直待在魏恒的帐篷旁边。


    进入秋日之后,昼夜温差变大,她身上还是白日那件衣裳,半潮不干的,被风一吹就冻得打哆嗦。


    苏蓁蓁尽量往避风的地方靠,她冷得一会跺脚,一会搓手。


    等了许久,也不见魏恒回来。


    苏蓁蓁站累了,又蹲下来。


    穿着半湿的衣服,风又大。


    苏蓁蓁感觉自己的喉咙开始发痒,身上也一阵一阵的冷。


    可千万别病了,在这种关键时候。


    苏蓁蓁更加蜷缩了起来,然后蹲在地上兔子跳。


    跳了几个来回,身上暖和多了。


    前面隐隐传来灯色。


    苏蓁蓁顿住步子,站起来,果然看到魏恒提着一盏纱灯正往回走。


    她立刻迎上去。


    “干爹。”


    魏恒脚步一顿,视线落到朝他疾奔过来的苏蓁蓁脸上。


    晚上风很大,女人脸上被吹得发红,那双眼睛澄澈见底,望着别人时总令人产生几分怜惜之意和亲近之感,若水中玉璧,透着一股极致的纯与善。


    这张脸确实惑人。


    魏恒想起帝王帐内那位,下意识压低了几分声音,“有事?”


    苏蓁蓁言简意赅道:“我知道是谁偷盗祭器,我有证据。”


    现在苏蓁蓁就希望魏恒不知道穆旦暗桩的身份,愿意保下这个干儿子。


    魏恒的视线落在苏蓁蓁脸上,他的语气之中带着难以察觉的怜悯和惋惜,“你真的确定吗?”


    苏蓁蓁点头,“是。”


    “那好,你随我去见陛下吧。”


    什么?-


    像苏蓁蓁这种等级的宫女,若没有今日的祸事,是一辈子都见不


    到这位陛下的。


    夜已经很深了,苏蓁蓁站在帝王帐前,眼前巨大的帐子如同一座巨大的黑色野兽,安静的伫立在这里,却依旧无法掩饰它凶残的本质。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


    苏蓁蓁对那位暴君的了解全部来自于原著剧情。


    血腥、暴戾、疯子、杀人魔。


    任何不好的词汇都可以往这位反派暴君身上堆砌。


    虽然现在剧情与原著剧情之间有了很大差距,但这位暴君嗜血阴鸷的残暴形象在她心里并没有太大扭转。


    说不定她一进去,还没开口说话就被捅死了。


    苏蓁蓁的脑中回想起那些从大殿中被拖出去的尸体。


    秋风带着冷意拂过面颊,厚重的帝王帐被撩起,如同巨兽张开了深渊巨口。


    隔着那个被掀起来的帘子,苏蓁蓁看到帐子里有太监正在清理血迹。


    地上是蓬松柔软的白毡,沾了血,是擦不干净的。


    太监们将白毡卷起来,血迹渗入下面的木板中,他们仔细擦拭之后,铺垫上新的白毡。


    另有两个锦衣卫搬着一具用草席裹住的尸体从里面出来。


    苏蓁蓁下意识后退一步,脸色更白了几分。


    魏恒看她一眼。


    帐内明亮的光色透出来,照在女人脸上,更衬得她面色苍白如纸。


    “随我来。”魏恒在前面为她引路。


    苏蓁蓁低着头,不敢抬头,腿也有些哆嗦。


    帐子里很暗,只有角落一盏立式琉璃灯照出氤氲光色。


    苏蓁蓁嗅到浓厚的血腥气,她想吐了。


    魏恒上前,立在一张屏风前,他垂目看向低头进来的女人,视线在她身上深沉地略过,然后落到屏风后,“陛下,人到了。”


    帐内横着一座厚重的紫檀屏风,上面雕刻着飞龙在天,巨大的金龙张开巨口,从天而落,一股沉重的压抑直面朝苏蓁蓁扑过来。


    苏蓁蓁谨记穿书时,那位女官的教导,低着头进去,然后一头磕在地上。


    帝王帐子明显比她的小破帐篷好多了,下面有钉起来的木板,上面铺着柔软的白毡。


    虽然刚刚才换过,但苏蓁蓁却觉得自己能隔着白毡嗅到渗透在木板里的血。


    苏蓁蓁跪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用了力气,却也没有磕疼,只是声音挺响的,响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太紧张了,精神紧张到连自己弄出来的一点动静都害怕。


    苏蓁蓁跪在地上,纤瘦的身体伏跪下来,额头抵在手背上,整个人紧张到颤栗。


    谁面对一个随时会要了自己性命的精神病不害怕呢?


    帐子里安静极了,苏蓁蓁只能听到自己不受控制的,粗重的呼吸声。


    随后,隔着那扇厚重的屏风,苏蓁蓁又听到一阵声音,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醒目。


    陆和煦坐在屏风后面,苍白漂亮的手摇晃着手里的白瓷瓶,里面还剩下几颗糖丸。


    硬质的糖丸敲击着白瓷瓶,发出“叮叮”的,漫长而杂乱的声音。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只鎏金缠枝莲纹金瓶。


    灯光中印出少年阴郁的面庞。


    陆和煦抬手打开白瓷瓶,将里面的糖丸尽数倒进了嘴里。


    他吃糖丸不喜欢舔,也不喜欢含,只喜欢咬。


    硬邦邦的糖丸被他咬碎。


    苏蓁蓁跪在地上,只能听到屏风后“嘎吱嘎吱”的声音,跟嚼骨头一样。


    第38章


    不要就不要嘛


    人在面对极度恐惧的事物时, 头脑是会一片空白的。


    此刻苏蓁蓁就是这个状态。


    她跪在地上,脑子宕机了一会, 才想起来自己来此处的目的。


    苏蓁蓁张嘴,还没开口,身后的帘子被人撩起,身穿锦衣卫飞鱼服的男子走进来,腰挎绣春刀,声音洪亮, 震得整个帐子都是回响,“陛下,涉案名单一共三十五人,已经全部斩杀。”


    苏蓁蓁的身体一软,差点斜倒,她惨白着脸努力稳住身型。


    已经……杀了吗?


    “还有,偷盗祭器的案子, 涉案人数十五人,目前正关在祭器库中等待裁决。”


    还活着。


    刚才那被杀的三十五人不是祭器案的?


    还有其它案子?


    三十五。


    苏蓁蓁的脑子里迅速过滤出原著中关于这个数字的剧情。


    三十五位冒充锦衣卫的巡防营。


    暴君居然将这些巡防营都找了出来?


    屏风后没有声音,韩硕站在那里, 视线朝魏恒看过去。


    魏恒朝他摆手。


    韩硕躬身退下。


    刚从大理寺命案里脱身的他接到魏恒密信,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刚上班就砍了三十五个人头。


    韩硕站在帐子外,抬头看一眼快要亮的天空。


    那舞女是自杀身亡,却嫁祸于他,大理寺钦松江申虽没有查出背后主谋,但韩硕接到魏恒的密信之后, 便立刻猜到此次陷害跟陛下有关。


    替换锦衣卫, 安插巡防营心腹, 再待时机内外呼应,如此处心积虑的一场谋逆大戏,加上秋祭之时,人手不足,防备松懈,成功率是极高的。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反叛。


    对于韩硕而言,他从未对这位陛下有过期待。


    可魏恒告诉他,是这位陛下将他从赵凌云的手里送到了大理寺,他才能活下来。


    若是从前,韩硕是不相信这位陛下会有这样的智慧,也不觉得这位陛下会救他,只会觉得是巧合。


    可现在,这位陛下却凭借一己之力调查出了所有安插进锦衣卫的巡防营。


    难道真如外界所言,陛下是在装疯卖傻的藏拙?


    不管如何,韩硕现下已经确定,这位陛下救了他的命。


    锦衣卫是皇帝的刀,刀的本性就是嗜血,韩硕这柄刀活到现在什么都不怕,他只怕没有遇到能让他心甘情愿臣服的人。


    他与魏恒是合作关系,魏恒此人的品性韩硕是清楚的,仁慈太过,难免多生事端,与他观念不和。韩硕素来认为,对待敌人一定要斩草除根,釜底抽薪,不留一点祸根。


    他想,这位陛下或许会成为他最完美的执刀者。


    他亦为成为这位陛下手中最利的刀-


    “咳。”


    有一位伟人曾经说过,贫穷和咳嗽,还有爱是掩盖不住的。


    苏蓁蓁信了。


    上一个在暴君面前咳嗽的人死了吗?


    不知道。


    不过她可能要死了。


    整个帐子里安静的出奇,苏蓁蓁不确定那位暴君听到没有。


    她感觉自己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喉咙里带着一股难挨的瘙痒感,她使劲往下咽着唾液,努力忍住了。


    原来咳嗽在死亡面前,是能忍住的。


    魏恒打了帘子进来,发现帐子里安静的出奇,他将怀里抱着的奏折送到屏风后的御案上。


    这张御案已被这位祖宗折腾的不成样子。


    厚重的紫檀螭龙纹御案,质地坚硬,却被硬生生刻了三个字,角落处还有被利刃刺穿的痕迹。


    魏恒小心避开那个坑洞,将奏折放在侧边。


    苏蓁蓁……到底怎么惹上这位祖宗了?


    若是往常,这位祖宗定然是坐不住的。


    不是头疼,就是发脾气。


    现下虽然脸色难看,但却意外好好坐着。


    陆和煦神色阴郁的抬手敲了敲御案。


    魏恒看到御案上面有一张纸条。


    冷。


    冷?


    这位陛下喜寒厌热。


    就算是极冷的冬日,也不喜欢烧炭盆。


    就算烧了,也不喜欢靠近,更何况现在才是初秋,温度刚刚开始下降,加个薄袄根本就不会产生体寒之感。


    魏恒退出几步,视线落到跪在地上的苏蓁蓁身上。


    他想了想,亲自出去唤了一个小太监,去搬了一个小炭盆进来。


    小太监恭恭敬敬的将炭盆搬进来,按照魏恒的吩咐,置在苏蓁蓁身边。


    苏蓁蓁感觉到身边滚烫的热意,趁着魏恒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往远处挪了挪。


    这个暴君不会是想将她按在炭盆里烧死吧?


    按照这暴君之前做出来的事情来看,苏蓁蓁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一点都没有低估这位陛下。


    她趁着魏恒出去给那位暴君端茶的时候,又往旁边挪了挪。


    魏恒端了一盏冷茶打了帘子进来,一眼看到从炭盆旁边挪出近一米的苏蓁蓁。


    魏恒:……


    陆和煦坐在屏风后面,看不到苏蓁蓁。


    他偏头朝魏恒看过去,魏恒走过来,低声道:“可能是炭盆太热,她挪了一下位置。”


    帐子很大,虽安静,但那位暴君跟魏恒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她听不清楚。


    陆和煦皱眉,接过魏恒手里的冷茶吃了一口,开始批奏折。


    魏恒退至一旁,觉得自己多嘴了。


    可方才这位祖宗看他,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伺候了这位祖宗这么多年,魏恒开始怀疑自己的生存智慧。


    陆和煦翻过几本奏折,朱砂笔在上面圈圈点点,一口气将冷茶吃完,然后抬笔道:“热。”


    魏恒:……


    魏恒转身出了屏风,让小太监进来。


    那小太监手里拿着钳子和一个小铁桶,将炭盆里面烧得正旺的几块炭夹了出来。


    苏蓁蓁看到那烧得火红的炭,下意识偏头面向墙壁。


    不会要把这炭塞她嘴里吧。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早知道写封遗书再过来了。


    苏蓁蓁闷头跪在那里,身边窸窸窣窣一阵捣鼓之后,那小太监提着桶出去了。


    好像没什么事。


    苏蓁蓁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当然真的就是一些而已。


    面对这位暴君,她不相信有人能放松下来。


    帐子里太安静了,苏蓁蓁身边的炭盆源源不断的释放温度,笼罩在她身上,体内的寒意被缓慢驱散。


    苏蓁蓁抬眸看向魏恒,眼神怯怯的,她想说话,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魏恒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苏蓁蓁懂了,继续跪在那里,安静如花瓶。


    说话的艺术和时机是很重要的。


    苏蓁蓁曾经看过一个观察实验。


    一位心理学家进入一座监狱,观察警官是如何给人假释的。


    假释申请从早上八点开始,正常通过率很高,等接近中午时,警官因为饥饿,所以开始显得疲惫和不耐烦,通过率开始降低,甚至一些犯事很轻,本应该通过假释的犯人却被拒绝了。


    等这位警官吃过午饭,休息了一个小时之后情绪回稳,再来继续工作,通过率又开始上升,等到了临近下班时间,通过率又开始降低。警官的通过率跟犯人做的事情关系不大,却跟他自身的情绪有很大关系。


    因此,苏蓁蓁认为,这件事情必须要找准时机。


    她能看出来,魏恒是在帮她。


    屏风后不断传来翻阅奏折的声音,苏蓁蓁跪得腿麻,小心翼翼轻轻动了动。


    屏风后突然传来杯盏磕碰的声音,苏蓁蓁迅速将腿收了回来,不敢动了。


    “陛下,秋祭的时辰到了。”魏恒上前,出声提醒。


    按照祖制来说,秋祭之前需禁荤酒,戒娱乐,戒杀生。


    虽然苏蓁蓁不知道前两样这位暴君是否遵守,但最后一样定然是没有遵守的。


    刚才韩硕杀了三十五个。


    再刚才,从这帐子里用席子又卷出去一个人。


    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还能嗅到那股血腥气。


    如同陈旧的木板味道一样,在帐子里弥久不散。


    屏风后传来暴君起身的声音,苏蓁蓁神色急切地抬头,对上魏恒的视线。


    魏恒看一眼苏蓁蓁,再看一眼陆和煦。


    少年脸色依旧不佳,他眸色阴冷地看着魏恒,像是在嫌他多管闲事。


    陆和煦从后面出了帐子,往连接在一处的寝帐中去。


    魏恒犹豫片刻,回身几步与苏蓁蓁道:“切记不要多言。”


    苏蓁蓁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水雾雾的视线朝魏恒望过来,满是信任。


    魏恒安抚性地看她一眼,“待在这里。”


    苏蓁蓁继续点头。


    魏恒能跟在这位暴君身边这么多年还活着,苏蓁蓁对他的生存智慧是十分信任的。


    再加上魏恒在原著中的人设就是一个心软仁慈,不爱杀生的,因此,苏蓁蓁也对他比对旁人更多了几分信任。


    帐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苏蓁蓁却也不敢乱动。


    她依旧保持着伏跪的姿势,眼皮却忍不住往下落。


    折腾一天一夜,她确实有些熬不住了。


    苏蓁蓁闭一会眼,然后睁开,又闭一会眼,然后再睁开。


    下一刻,一道激昂的鼓声炸响,直接将她的瞌睡虫都打跑了。


    是秋祭开始了吗?


    原著中言,彼时那位暴君已然神志不清,无法顺利完成秋祭,此次秋祭是沈言辞代替暴君完成的。


    一个内阁首辅代替皇帝秋祭,越俎代庖到了极致,正常人都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可当时整个朝廷已经在沈言辞的完全掌控之下,别说他要代替皇帝秋祭了,就算他明日就要登基,也不是难事。


    从方才魏恒请这位陛下去进行秋祭之事来看,这位陛下看起来神志清晰,原著中沈言辞代替暴君完成秋祭的事情并未发生。


    那么,那件事情还会发生吗?-


    此次秋祭,历经多番波折,终于到来。


    今日阴天,天际处沉甸甸地压着乌云,不透一丝光亮。


    少年帝王一身赤色十二章祭服,冕冠上的红丝绦垂至眉骨,压住他锋利的眉。


    “吉时到,请陛下登坛。”


    唱官罢,随之而起的是蓬勃鼓声,伴随着编钟的沉响,苍凉而厚重。


    陆和煦拾级而上,玄色鞋底碾过石阶,坛下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列于坛下。


    除了钟罄之音,四周静的出奇,位于百官之首的沈言辞站在最前面,他的眸光望向守在周围的锦衣卫。


    不对劲。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陆和煦站于坛上,眼前的巨型鼎炉之中燃起袅袅檀香,白色的烟雾抚过他垂落的冕旒。


    坛下百官屏息凝神,望着高坛之上那道天子身影。


    他立于昏暗天际之上,煌煌天威,令人不敢仰视。


    祭过高坛之后,陆和煦又带领百官入皇庙主殿。


    殿内早已备好三足鼎,九炷高香高燃,案上陈列太牢三牲,五谷九醴和诸多祭器。


    陆和煦立于这些重新修补过的牌位前,脸上露出嘲讽之色,表情越显阴郁-


    无事发生。


    秋祭之时,赵凌云本该带领巡防营入皇庙,与藏在锦衣卫中的巡防营里应外合,活抓暴君。


    沈言辞身着绯色官服回到营帐,刘景行没有官职,一直在此处等待。


    “如何了,主子?”刘景行的眼中浸出一股迫不及待之感,“鼓敲一声,是为准备,鼓敲二声,是为行动,鼓敲三声,是为胜利。主子,我听到了三声鼓。”


    沈言辞的表情不算好看,“是有三声鼓,可却无事发生。”


    刘景行脸上的笑意缓慢收敛起来,“不可能,我的卦象不可能会错……”


    “今日我没有看到李瑾怀,也没有见到赵凌云。”沈言辞走到刘景行面前,“反而看到了韩硕。”


    “韩硕?他不是被关在大理寺吗?李瑾怀呢?他在哪里?还有赵凌云,他又在哪里?”


    沈言辞看着突然转身去抓桌案上龟壳的刘景行,下意识闭上了眼。


    “先生,老先生那边唤你回去。”


    刘景行摇着龟壳的手一顿,“不,我可以的,主子,只是一次失误……”


    “已经不止一次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浪费,先生。”沈言辞望向刘景行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冷意。


    刘景行握着龟壳的手缓慢落下,“不会错的呀,我不会错的呀……”-


    冰凉的白玉珠垂于眼前,陆和煦的视线落在面前一人高的镜子上。


    魏恒拿来常服给陆和煦替换。


    少年站在那里,随手扯下冕旒扔在地上。


    魏恒赶紧跪在地上,将冕旒捡起,小心置在案上。


    陆和煦没有换衣,直接打开帘子从寝帐出去,来到接待百官,批阅奏折的帝王帐内。


    那扇屏风还在,隔着厚重的屏风,陆和煦看不到人,却能听到女人很轻的呼吸声。


    听到声音,苏蓁蓁呼吸一乱,赶紧摆好伏跪的姿势。


    三声鼓响,暴君平安无事。


    沈言辞再次失败了。


    苏蓁蓁开始怀疑,她穿的是不是一本假书?


    不过误打误撞,她跪在这里求这位陛下放过穆旦,居然还是一件正确的选择。


    秋祭顺利完成,现在这位陛下的心情会好一些吗?


    苏蓁蓁刚刚想完,屏风后面就扔出来一堆奏折,砸在帐子上,厚重的帝王帐子都因为这份力量,所以颤巍巍晃动了一下。


    这是打到支撑帐子的铁棍了吗?力气好大。


    不过现在看起来,也不是说话的时机。


    苏蓁蓁暗自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屏风后再次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了?


    苏蓁蓁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体  ,胃部饿到反酸水,身体也感觉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不会是低血糖了吧?


    “先起来吧。”头顶传来一道声音,苏蓁蓁抬眸,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魏恒。


    她赶紧站了起来,因为起来的有些快,所以苏蓁蓁有点晕,她缓了缓,“干爹。”


    魏恒:……


    魏恒直到现在也没有适应这个称呼。


    “陛下去休息了。”


    “那陛下什么时候出来?”


    “不好说。”


    苏蓁蓁的脸上露出急切之意,“干爹,陛下什么时候心情好些?”


    魏恒看一眼苏蓁蓁,倒是没有想到她居然能想到这层。


    这位陛下办事全凭心情。


    可怕的是,心情总是不好。


    很少有愉悦之时。


    不,最近一年倒是多了一些愉悦之时,只是……魏恒看着苏蓁蓁,轻轻摇了摇头,“最近,都不好。”


    说完,魏恒一手打了帘子,站在门口,看到苏蓁蓁赖在里面,“你不走?”


    苏蓁蓁睁着一双无辜眼,“陛下没让奴婢走。”


    魏恒:……


    魏恒见多了避着这位陛下的,第一次见上赶着的。


    “你可知道,你如此这般大胆,会丧命?你知道这帐子里死过多少人吗?”


    苏蓁蓁明亮的眸子黯了黯,她轻轻发出一个音,“嗯。”


    魏恒突然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如此奋不顾身,连性命都可以置之度外。


    “你……”


    “魏恒,周长峰回来了。”韩硕打了帘子进来,看到跟魏恒站在一处的苏蓁蓁,神色一顿,“这是谁?”


    苏蓁蓁福了福身子,“韩大人。”


    韩硕的视线并未在苏蓁蓁脸上久留,他一把扯过魏恒出了帐子,“走,去看看那位周大将军,你可不知道,我听说他今日威风的很,只用一支五十人的铁骑,就将赵凌云五千人兵马挡在黄庙外面,并且直接将赵凌云斩于马下。那些巡防营的人看到赵凌云死了,连武器都不要了,直接投降……”


    韩硕嗓门很大,就算是苏蓁蓁站在帐子里都能听到。


    赵凌云带领的巡防营于皇庙外不远处,被收到密信之后赶回来救驾的周长峰截杀。


    周长峰用黑布包裹着赵凌云的脑袋,纵马来到帝王帐前。


    赵凌云虽有武艺傍身,但跟周长峰这种在战场上真正厮杀过的不一样,两人一对上,周长峰处处都是杀招,赵凌云根本就招架不住。


    再加上周长峰身后那一支铁骑,听说是大周朝最有名的周家军,曾深入蒙古大营,夜袭粮营,生擒蒙古太子,那些平日里只是管管金陵治安的巡防营的士兵碰上这样的铁骑,当即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如此天大的好消息,这位陛下应该会高兴吧?


    苏蓁蓁迫不及待的等着周长峰来跟这位暴君汇报,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


    天色擦黑,帝王帐子里没人,苏蓁蓁换了姿势,改成坐。


    总不能老跪着,把膝盖跪坏了可怎么办。


    苏蓁蓁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然后试探性的往屏风后面看了一眼,还没看到什么,就见连接寝帐的帘子被人掀了起来。


    苏蓁蓁迅速改变姿势,伏跪于地。


    一双皂角靴出现在她面前。


    “晚膳想用些什么?”


    “干爹。”


    苏蓁蓁利落地站起来,“绿叶子蔬菜,肉,最好是牛肉,再加一碗米饭,如果还有水果的话就最好了。”


    吃好喝好才能打持久战。


    魏恒:……


    膳食很快就有人送来,苏蓁蓁当然不能在皇帝的帐子里用膳,她蹲在帐子侧边吃。


    过来给她送膳食的人是阿穗。


    “姐姐,都是新鲜的,快吃。”


    苏蓁蓁一边往嘴里塞吃食,一边问阿穗,“那个偷盗的小太监你还帮我关着吗?”


    “关着呢,姐姐,你放心。”


    苏蓁蓁点头,又问道:“外头有关于祭器盗窃案的消息吗?”


    阿穗摇头,“没有听说。”


    没有听说就是最好的消息。


    “姐姐放心,我们每日都有太监往皇庙祭祀库里送吃食,虽然现在不让进去了,都由锦衣卫代送,但只要送饭,问题定然是不大的。”


    是的,阿穗说的没错。


    只要有人送饭食进去,就说明人还活着。


    侧边传来脚步声,苏蓁蓁一偏头,看到魏恒,立刻起身奔过去,“干爹,我来。”


    魏恒手里抱着一叠奏折。


    苏蓁蓁伸手去接,被他避开。


    苏蓁蓁也没坚持献殷勤,只是跟在魏恒身后又进了帐子。


    阿穗看到苏蓁蓁的勇猛,脸上呆滞了片刻,然后记着苏蓁蓁的嘱托,赶紧提着空荡荡的食盒去看管那个偷盗的小太监。


    魏恒进入帐子,先放下奏折,然后又去点了琉璃灯。


    苏蓁蓁乖巧地站在白日里那个地方,安静等待。


    魏恒收拾完,从屏风后出来,苏蓁蓁才抽空上前,“干爹,祭器案有进展了吗?”


    “陛下还未开始审理。”


    “我这里有一份证据……”


    “此事不归我管。”魏恒打断苏蓁蓁的话,“你想救谁,想要救谁,都该去求陛下。”


    这不是求不到嘛。


    苏蓁蓁低下了头。


    看着小姑娘低垂下来的脖颈,魏恒叹息一声,“此事还是有回转余地的,若是从前按照陛下的性子,这些人的性命是留不到现在的。”


    “干爹的意思是……”


    “你切记不要操之过急,惹怒陛下。”


    魏恒已经将答案都写在了自己脸上,就差喂到苏蓁蓁嘴里。


    不要惹怒陛下。


    他正在生气-


    苏蓁蓁又跪了回去。


    白毡也舒服,这样跪着膝盖倒也不疼,就是保持一个姿势久了,身体会显得有些僵硬。


    屏风后传来批改奏折的声音,苏蓁蓁看着那些奏折一本接着一本的被扔出来。


    巧的很,没有一本砸到她身上。


    “陛下……可是又头疼了……”魏恒嘴上说着关心的话,身体却是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立在那里,脸上显出几分担忧之色。


    帐子里的炭盆散发出温暖热气,陆和煦厌热。


    他伸手揉了揉额头。


    苏蓁蓁记得,原著中这位暴君有头疼的毛病。


    从前落下的病根,长年累月的堆积,无人敢治,这才导致他越来越疯。


    风浪越大鱼越贵。


    苏蓁蓁今日跪在这里,就已将生死放在帐外。


    她大着胆子开口,“陛下,奴婢有香囊可缓解头风之症。”


    苏蓁蓁哆嗦着手取下腰间挂着的香囊,双手朝前奉上。


    魏恒不可置信的眼神落到苏蓁蓁身上。


    女人虽然紧张,但还是竭力将腰间的香囊送到魏恒面前。


    少年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魏恒思索片刻,走到苏蓁蓁面前,接过她手里的香囊,送到陆和煦面前。


    魏恒记得,这位陛下很是喜欢之前苏蓁蓁送的丑香囊。


    陆和煦瞪了一眼魏恒,抬手取过这香囊,表情阴郁地攥在手里,嗅到它身上除了草药香气外,还有独属于女人身上淡雅的气息。


    可不知想到什么,陆和煦脸色猛地一沉,直接就将这个香囊隔着屏风扔了出去。


    “唔……”


    好巧不巧,这香囊就砸在苏蓁蓁身上。


    幸好里面只是装了一些轻飘飘的草药。


    不要就不要嘛。


    第39章


    以为他会心软吗?


    秋日昼夜温差大, 白日里只穿一件长衫的温度,到了夜间就需要加厚实的外套, 尤其是在这靠山之地。


    晨间雾气笼罩,轻薄的雾气弥漫在整座皇庙之中。


    苏蓁蓁提着手里的纱灯走在空无一人的游廊上。


    稀薄的光色照出纱灯上可爱的歪头小狗,她的视线在皇庙内打转,看到了前面熟悉的祭器仓库。


    一盏幽幽暗灯挂在仓库门口,苏蓁蓁走过去,隔着细窄的门缝看到被关在里面的少年。


    少年抬目看她, 脸上竟带着血迹。


    少年身边站着身穿锦衣卫飞鱼服的男子,手持绣春刀,锋利的刀刃抵在少年的脖颈处。


    “陛下有令,今日全部斩首。”


    “不要!”


    苏蓁蓁猛地一下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伏跪着睡着了。


    人类的适应能力果然是超强的。


    人不睡是会死的。


    而她不仅


    睡着了,还做梦了。


    真是噩梦。


    也不知道穆旦现在怎么样了。


    帐子里很安静,苏蓁蓁不知道那位陛下走了没有。


    应该是走了, 不然发现她跪着跪着睡着了,她现在应该是已经没有生还的风险了。


    苏蓁蓁的身体很僵硬,僵硬到她似乎回到了自己去上瑜伽课那天, 一向喜欢卖课的老师看着她都忍不住要给她退钱。


    虽然最后她也没有退,但这笔钱一点都没有浪费, 全让老师给她开小灶单练了。


    可惜,苏蓁蓁在瑜伽这方面就没有天赋,现在到这具身体里之后也一如既往的没有天赋。


    她动了动自己的腿,将两条腿交叉着放,这样能舒服些。


    腰也不太舒服。


    她试图让腰下塌, 来缓解一下僵硬感。


    苏蓁蓁将面颊垫在交叉的手背上, 做出了令瑜伽老师泪流满面的动作。


    她贴着柔软的白毡, 缓慢眨了眨眼,然后感觉到了自己手背上湿漉的触感。


    是汗吗?


    苏蓁蓁微微歪了歪头,面颊蹭过手背。


    不是汗,是眼泪。


    她做梦做着居然还哭了吗?


    身后的帘子被人撩起,苏蓁蓁回头,正看到抱着奏折进来的魏恒。


    “干爹。”


    苏蓁蓁跪坐在地上唤他。


    魏恒神色顿了顿,将奏折置在屏风后的御案上,然后才出来道:“陛下不在,出来用午膳吧。”


    原来已经是第二日午时了吗?


    苏蓁蓁撑着身子坐起来,跟在魏恒身后出了帐子。


    今天日头不错,苏蓁蓁想,这样好的天气,那位陛下的心情怎么样呢?


    “今日阳光很大,陛下心情一定很不好。”魏恒看苏蓁蓁一眼,开口提醒。


    苏蓁蓁:……


    “干爹,祭器案开始审了吗?”


    “还没有。”


    魏恒一路引着苏蓁蓁入了自己的帐子。


    魏恒的帐内已摆好午膳,他撩袍坐下,看着站在那里不动的苏蓁蓁,便朝她抬手道:“坐吧。”


    苏蓁蓁这才坐下。


    魏恒虽是那位暴君面前的红人,但吃的饭食却很一般。


    苏蓁蓁还以为能见识到传说中的龙肝凤胆呢,不过按照魏恒的人设来说,他确实不是会对龙肝凤胆感兴趣的人,他只会对古籍古画古字感兴趣。


    魏恒,魏家嫡长子,从小才情绝艳,秋闱第一的解元,春闱第一的会员……若非遇到那件祸事,必然连中三元,成为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步步高升,成为一代名臣,大展抱负,名留青史,亦会有一个圆满和谐的家庭。


    苏蓁蓁低头敛下眸中惋惜,视线落到面前的圆桌上。


    清炒藕、红烧豆腐、一碗紫菜蛋汤,最后是两碗珍珠米。


    都是素菜,一点荤肉都没有。


    苏蓁蓁和魏恒坐在一处,一人捧着一碗米饭用膳。


    魏恒是读书人,信奉食不言,寝不语这一套。


    “干爹,我还能再吃一碗吗?”


    因此,苏蓁蓁吃完一碗后才开口。


    魏恒:……


    魏恒素来养身,信奉少食多寿。


    “去再端一碗米饭来。”


    用完膳,又有小太监送来茶水漱口。


    苏蓁蓁不知这个规矩,捧着喝了。


    魏恒看她一眼。


    苏蓁蓁低头将茶盏还给那小太监。


    小太监捧着托盘走了,片刻后送来入口的茶。


    苏蓁蓁又吃了一碗。


    她不爱喝茶,那种什么价值千金,千金难买,一年就能出几斤的茶叶对于她来说味道都差不多,让她鉴别这些茶叶的话,还不如让她去当奶茶鉴别师,她能立刻说出市场上十几家奶茶店的招牌,然后给它们进行排名。


    这边用完膳,那边就有小太监取了暖手炉来递给魏恒。


    天气还不算冷,怎么已经用上暖手炉了?


    苏蓁蓁的视线顺着魏恒的手往下落,看到他将暖手炉置在膝盖上,然后用长袍盖住。


    想起来了,原著中魏恒因为年少时在掖庭干活,冬日也不歇,穿的又单薄,所以落下了腿疾,天气一冷就开始犯病。


    “干爹,您的腿是不是总感觉僵硬涨疼?尤其是入冬之后,时常疼痛难忍,屈伸不利?我会一些医术,干爹让我试试吗?”


    魏恒看她一眼,“太医院都没有看好我的腿。”


    苏蓁蓁知道,她的医术自然比不上太医院,这可是汇聚了整个大周国的顶尖医士,相当与现代最顶尖的全科医院。


    可她有一项与他们不同的地方。


    她从现代而来,身上带着穿越几千年的医术知识和有效偏方,最重要的是这千年的前人经验汇聚于此,而她家又是根基最稳的中药世家。


    苏蓁蓁道:“太医院内的太医医术虽高,但在太医院内久了,难免故步自封。”


    魏恒看她一眼,被她说动。


    “那你试试吧。”


    苏蓁蓁让魏恒将手置在桌上,她先为他诊脉。


    气血两虚,忧思过虑。


    整个家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是一个不全之人,仅仅只是忧思过虑已经算是好了。


    苏蓁蓁收回手,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然后让魏恒坐到一旁榻上,撩开裤脚。


    魏恒见苏蓁蓁蹲在他脚边,目不斜视,她那张纯善的面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苏蓁蓁手起针落,精准入穴。


    “好了。”


    半个时辰后,苏蓁蓁将银针从魏恒腿上取下。


    十几根银针被她消毒之后再次放入针包里。


    魏恒站起来,方才腿中那股滞涩之感已然消失,他看向苏蓁蓁的视线瞬间变得不一般起来。


    “你这医术……哪里学的?”


    “入宫前学的。”


    穿书前自带的。


    “这样好的医术,就只是当个小小的宫女?”


    苏蓁蓁闻言垂下眉眼,“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便活得如履薄冰。”


    听到此话,魏恒沉默。


    藏拙于身,未必不是坏事。


    “我给干爹写了银针入穴的顺序和穴位,干爹可请太医院的人帮忙继续针灸。针灸是慢疗,干爹的腿大概需要半年才能好。”苏蓁蓁一边说话,一边取了魏恒的纸笔开始为他写下针灸疗法。


    魏恒走过去,看到苏蓁蓁这一手狗爬字,呼吸停顿了三秒,扭开了视线。


    苏蓁蓁写完,笑眯眯的将它递给魏恒,“请干爹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魏恒:……


    “苏蓁蓁。”


    “是,干爹。”


    “回去跪着吧。”


    苏蓁蓁:……


    临走前,苏蓁蓁将魏恒帐子里的桂花糕顺走了。


    魏恒看着苏蓁蓁走出帐子的身影,慢条斯理吃上一口面前的茶。


    虽不知这宫女是如何惹怒了陛下,但惹怒陛下的人一般活不过当夜,现在已经是第二日了。


    苏蓁蓁吃完了桂花糕后,先去解决了一下生理问题,然后才继续回到帝王帐内跪着。


    门口看守的两个锦衣卫已经认识她了。


    “魏恒大人让我回来继续跪着。”


    这两个锦衣卫点头。


    苏蓁蓁抬手撩开帐子走进去。


    帐子里安静的很,苏蓁蓁看到那个小炭盆里已经换过新炭,烘得整个帐子暖融融的。


    她喜热,不喜寒。


    苏蓁蓁蹲在炭盆边烤了烤手,然后歪头在帐子里看了一圈。


    帐子内很简单,除了她面前这个巨大的屏风之外,只有一盏立式琉璃灯。


    大概半人高,是全琉璃骨架的无骨灯,上面是圆柱形玻璃灯罩,饰有镂空鎏金缠枝莲纹,边缘缀着一圈水晶链子,下面是一个掐丝珐琅玻璃座灯,点亮之后能将半个帐子照亮。


    苏蓁蓁凑过去多看了一眼,指尖抚过下面的水晶链子。


    这灯好像就没有灭过的时候。


    这帐子也被封得密不透风。


    难道是害怕遇刺?


    确实,原著中言,这位暴君身边聚集了很多想要他死的人。


    甚至很大一部分是沈言辞那边培养出来的狂热信徒。


    这些信徒被洗脑后,成为了沈言辞复燕的工具,就如同死士一般,前仆后继的成为沈言辞帝王路上的踏脚板。


    他们分布在各个省份,各个领域,即使现在的沈言辞因为一些苏蓁蓁不知道的原因,所以并未按照原著剧情获得周长峰、王吉等人的支持,但他的信徒遍布大周,只要他一朝令下,大周半片疆土必会受难。


    那些掩藏在百姓之中的信徒,平日里是拿着锄头沉闷的农民,亦或者是拿着算盘精明的会计,然后就在下一刻,他们会变成冲锋的战士。


    他们的信仰会突破身体的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他们信任他们的神,愿意为其奉献一切-


    魏恒吃过茶,看一眼天色,待日落之后方起身。


    他走到寝帐后面,轻手轻脚地撩开后面的帐帘进入。


    寝帐内,少年睡在地上,旁边置着的龙榻已被忽略。


    陆和煦并没有睡着,寝帐内也置着一盏跟前面的帝帐内一模一样的立式琉璃灯。


    他就睡在这盏琉璃灯下面,宽大的袖摆遮住眉眼,听到动静后,长袖缓慢挪开,露出一双眼,黑沉沉地抬眸朝魏恒看过来。


    魏恒每次一触到这位少年皇帝的眼眸,都有一种被震慑的感觉。


    那种洞穿人心的恐怖感总令人不寒而栗。


    没有人会对能看穿自己人心的人不害怕。


    “进来。”


    魏恒躬身走进几步,将身后的日光遮掩的干干净净。


    “陛下,奏折已经送到前帐。”


    “嗯。”陆和煦闭着眼,声音很低。


    他抬手挥了一下袖子,袖子打到身边琉璃灯上的水晶链子。


    水晶发出碰撞声,“噼里啪啦”的显得极其吵闹。


    魏恒立刻上前,伸手捧住这些水晶链子,防止它们继续制造噪音。


    这位祖宗素来不爱吵闹,平日里魏恒就算是呼吸都不敢用力了。


    少年阴沉的脸色略过这些链子,随后视线落在魏恒身上。


    “她今日,怎么样了?”


    魏恒跪在地上,一边捧着水晶链子,一边道:“奴才瞧着,像是哭过了。”


    陆和煦皱眉。


    哭什么。


    换做别人,早死了。


    魏恒话罢,便在一旁不言语了。


    这位陛下的事,是容不得他开口置喙的。


    “她饭菜,也用的不好。”魏恒低着头跪在那里,声音变低-


    又活一天。


    苏蓁蓁趴在地上,跪着的姿势已经变得很不标准。


    反正那暴君也不在,在救出穆旦之前,她总不能先把自己跪死了。


    身后的帘子被人撩起,苏蓁蓁迅速恢复跪姿。


    魏恒捧着手里的红漆托盘走到屏风后。


    苏蓁蓁听到里面有杯碟相触的声音。


    片刻后,屏风后面的帘子被人撩起。


    苏蓁蓁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衣料下摆摩擦的声音,还有人微微起伏的呼吸声。


    来了吗?


    苏蓁蓁下意识屏息了一会,然后才开始慢慢喘气。


    暴君一出现,整个帐子的气氛骤然压抑下来。


    苏蓁蓁听到碗勺碰撞的声音,她似嗅到了一股蜂蜜的甜味,然后又被茶香搅散,闻不真切。


    陆和煦坐在屏风后面,将瓷盅里的蜂蜜放入茶盏之中,冷茶里置着冰块,还未泡开的茶叶就这样被冰块融化吸收,慢慢浸润出一杯冷茶。


    蜂蜜被茶水稀释,陆和煦端起轻抿一口。


    苏蓁蓁听着屏风后冰块搅动的声音想。


    晚上喝茶会睡不着的。


    “陛下,臣周长峰求见。”


    账外传来一道声音。


    魏恒看一眼陆和煦,然后走出来,将帐帘撩起,“周将军,请。”


    小山一般的男子身穿铠甲,怀中抱着一个黑布包裹的东西,抬步走进来,然后跪在地上道:“陛下,逆贼皆已伏诛,这是赵凌云的人头。”


    隔着那扇屏风,周长峰将手里用黑布包裹着的人头双手奉上。


    苏蓁蓁低着头,尽量不往那个方向看,她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若是平常,陆和煦该是有心情欣赏一下的。


    “周将军,陛下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周长峰捧着人头起身,走出三步,又转回来,“谢陛下赐婚,臣代妻谢恩。”说完,周长峰隔着屏风磕了三个响头。


    周长峰是一个沉默话少且耿直认死理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原著中因为沈言辞的救妻之恩,所以成为他的人。现在,这份恩情被他记在了这位暴君身上。


    磕完头,周长峰就出去了。


    秋夜漫长,细碎的秋风卷着帘子往里冲。


    苏蓁蓁正盯着帐子缝隙处看,那边魏恒就上前将帘子封严实了。


    是因为有风吗?


    苏蓁蓁想起昨日魏恒提到这位陛下有头疼的毛病。


    “陛下,奴婢略懂医术,能为陛下医治头风。”


    站在一旁的魏恒瞬间瞪大了眼。


    这苏蓁蓁看着窝窝囊囊的,怎么总做些惊天动地的事。


    苏蓁蓁已经有一种豁出去一切的感觉了。


    本来进了这帐子,她的脑袋就已经拴在裤腰带上了。


    若不能救下穆旦,她就与他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下一刻,屏风后面砸出来一张纸团,精准地扔在苏蓁蓁的脑袋上。


    唔。


    不治就不治嘛,疼死你个暴君-


    或许是今日见到了周长峰手里抱着的那颗人头,苏蓁蓁的心显得十分不安定。


    她想见一见穆旦。


    看看他是否安好。


    苏蓁蓁拔掉魏恒腿上的银针,安静地蹲在那里,“干爹,能不能让我见一见穆旦?”


    魏恒的视线落到她脸上,“你这两日去求陛下,是为了他?”


    苏蓁蓁点头,小心观察魏恒脸色。


    可像魏恒这种老狐狸,又怎么是她能观察的出来的。


    魏恒敛着眉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唯独眼尾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您是穆旦的干爹,求您疼疼他吧。”苏蓁蓁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几分哽咽。


    魏恒看着她低垂的头颅,心里也跟着这一声哭腔软了软。


    可他想不明白,若苏蓁蓁是为穆旦求到陛下面前,那陛下到底是在为什么生气?


    “你先出去吧。”


    苏蓁蓁听到魏恒的回答,肩膀缓慢塌了下去。


    是啊,又不是亲儿子,只是一个干儿子,为了一个干儿子去得罪那位陛下,或还会丢了性命,当然是不合算的。


    苏蓁蓁起身出去了。


    魏恒在帐子里自己想了一会后,起身去了寝帐后面。


    “影壹?”


    无人应答。


    “影壹。”


    魏恒又唤一声。


    一道黑影落在他身后。


    魏恒转身,差点撞上。


    “找我?”


    “我有事问你。”魏恒左右看看,不见旁人,才开口道:“祭器库那夜,发生了什么?”


    影壹黑色的面孔隐没在黑暗里,“魏恒,不可妄议陛下。”


    魏恒沉默了一会,“那夜陛下见了谁吗?”


    这倒是可以说,当时很多锦衣卫都看到了。


    “李瑾怀。”


    李瑾怀已经死了。


    魏恒沉默不语。


    影壹等了一会,等的有些焦急,便自己开口道:“那个宫女,就一直跪在帐子里那个,在那夜也碰上李瑾怀了。”


    “哦?”


    “他们凑得很近,李瑾怀说要照顾她,她说……”


    “说什么?”


    “她说,可以给李瑾怀做人证。”


    魏恒记得那位祖宗杀死李瑾怀那夜,说了一句,还有一个人。


    随后便在那案上刻了苏蓁蓁的名字。


    应当是知道了苏蓁蓁跟李瑾怀的谈话才如此生气。


    可很明显,苏蓁蓁不是为李瑾怀而来。


    她那些话应当是为了稳住李瑾怀才说的。


    如此简单的骗局,能骗住李瑾怀,却怎么也将这位陛下骗住了呢?


    在魏恒看来,这位陛下并不糊涂,甚至很聪明。


    一个聪明人怎么会变得这么糊涂呢?


    魏恒想着想着,突然就笑了。


    影壹看着魏恒的样子,觉得他疯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魏恒终归还是被他们这位陛下传染了疯病?


    魏恒抬头看天,觉得今夜的月亮尤其


    明亮。


    少年情窦初开,连自己的真心都看不懂-


    苏蓁蓁抽空回了一趟膳食帐子。


    阿穗好几日没有收到吩咐说要给苏蓁蓁送膳食,正担心着她呢,便见苏蓁蓁回来了,登时激动不已。


    “我还以为姐姐死了呢。”


    苏蓁蓁:……


    “呸呸呸,姐姐我说错话了。”


    “饿死了,有吃的吗?”


    阿穗赶紧给苏蓁蓁拿了糕点来,好巧不巧正是红豆糕。


    苏蓁蓁盯着面前的红豆糕顿了顿,然后缓慢咬开,尝到里面的红豆馅。


    好甜。


    苏蓁蓁咽下去,“那偷东西的小太监你还看着呢?”


    “看着呢。”


    阿穗给苏蓁蓁倒了一杯热水,两人蹲在灶台边说话,暖和些。


    膳食帐子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熄火的,因为保不准哪个时候哪位贵人就想要吃些什么东西了。


    最重要的是,需要保证热水的供应。


    苏蓁蓁的脸被灶台的火气熏得微红,她捏着手里冷硬的红豆糕,“我问你一件事,李瑾怀是不是死了?”


    “这倒是没有听说,我只听说周将军回来了。”


    消息封的很严实。


    可按照苏蓁蓁的猜测,韩硕杀了那么多假扮锦衣卫的巡防营,是不可能会放过李瑾怀的。


    若李瑾怀死了,祭器案追查下来,穆旦也能洗脱嫌疑,只是这监管不利的责任还是要背的。


    “你最近还往祭器库送膳食吗?”


    “送着呢,姐姐。”


    “我上次托你买的东西,买了吗?”


    “买好了,姐姐。”-


    魏恒提着一个食盒进入寝帐。


    那盏立式琉璃灯上的水晶链子已经不见了,灯色显得昏暗了些。


    少年侧躺在白毡上,琉璃灯的影子罩在他身上。


    魏恒轻手轻脚的将食盒置在案上。


    送往祭器库给那位的食盒,每日都会被送到此处。


    躺在地上的少年动了动,单薄的臂膀撑起身体,视线落到那个食盒上。


    魏恒上前,打开食盒。


    食盒内置着一个白色瓷盅。


    陆和煦盯着看了一会,伸出手,打开。


    里面是两个糖缠,一只小狗,一只小猫,紧紧抱在一起若是强行分开,那便会将这个糖缠撕烂。


    食盒下面还有一层,置着新鲜的杏仁奶油糖,蜜饯果子,糖葫芦,柿饼……这么多宫里见不到的零嘴,到底是去哪里弄来的?


    陆和煦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东西,抬手拿起食盒盖子,将其盖上。


    以为他会心软吗?


    寝帐后面传来吵闹声,陆和煦抬眸看向魏恒。


    魏恒立刻出去查看。


    “魏大人,有只野猫……”那锦衣卫手里提溜着一只白色的小猫站在那里,“属下立刻处理。”


    小猫使劲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显然是恐惧极了。


    寝帐帘子被一只手撩开,陆和煦立于帘后,“拿进来。”


    酥山被放了进来。


    猫认人,看到陆和煦,立刻停止了惨叫,亲昵的去蹭他的小腿。


    陆和煦垂目看它,声音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阴郁,“你也要死了。”


    “喵……”酥山继续蹭,打滚蹭,企图讨要零食小鱼干。


    陆和煦抬手抽开食盒,从里面取出一颗杏仁奶油糖。


    圆滚滚一颗,落到地上,酥山追着玩,用爪子扒拉,从这个帐子,追到那个帐子。


    帐子里安静极了,少年的脸隐在灯影之下。


    “只要她开口,朕就杀了她。”-


    苏蓁蓁刚刚撩开帐子,就听到一阵清脆的敲击声,声音清脆悦耳,可在这寂静无比的帐子里就显得有些过分聒噪了。


    一只白色小猫正用后腿支撑起前腿,去扒拉那盏立式琉璃灯上面的水晶流苏链子。


    酥山?


    苏蓁蓁面色大变。


    怎么溜进来的!


    你猫命要没了!


    她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进来的,你好端端的自己进来找死。


    苏蓁蓁立刻走过去想将酥山抱出去,没想到下一刻,屏风后的帘子抖动,有人走了出来。


    苏蓁蓁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她迅速伏跪于地,将酥山藏在了裙子里。


    那位陛下坐于屏风后,苏蓁蓁使劲压住自己的裙裾,她朝魏恒看一眼,抬手指了指自己裙裾里的小猫。


    魏恒朝她轻微摇了摇头。


    不要紧。


    活不了?


    苏蓁蓁接收到信号,还未开口,酥山就在她的裙子里叫了一声。


    “喵……”


    苏蓁蓁:……


    “奴婢,奴婢学过口技,可以为陛下表演解乏,喵……”


    下一刻,一个纸团又朝她砸了过来。


    不听就不听嘛。


    魏恒上前,将酥山从苏蓁蓁手里接过来抱出去,出去前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无奈。


    苏蓁蓁:……


    第40章


    【你这个是什么?】(小修)


    寝帐内密不透风, 陆和煦躺在那里。


    宽大的袖摆遮住面容,只露出一点瘦削苍白的下颚。最近这几日他都没有用膳, 秋日猛烈,他的精神状态也不好。屈起的指骨上,指尖呈现出不健康的白。


    酥山蹲在他身边,用爪子去磨白毡地面。


    爪子抓挠白毡地面的声音令人生厌。


    陆和煦抬手,按住酥山。


    小猫在他手掌下滚了一圈,乖巧卧在他臂弯上睡觉。


    四周安静下来, 只剩下帐外秋风呼啸。


    陆和煦闭上眼,他在精神状态不好的情况下,就会开始做梦。


    做很多混沌的梦-


    下雪了。


    金陵城内很难见到雪,对于富人而言,雪是可欣赏之物,素白无暇,难得一见, 垂钓,寻梅,赏雪, 观景,围炉, 作诗,有的是风雅之事。


    而在掖庭里,冬日是最难熬的。


    南方的冬日是湿冷的寒,尤其是在下雪的那几日里,更是冷到了骨子里。不只是雪, 还有雨, 侵袭入骨, 令人一想到冬日便会下意识打颤。


    掖庭里的人都是奴婢,还是最下等的奴婢。


    他们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也没有足够的食物来度过这个冬日。


    每年冬日,掖庭里都会死很多人。


    这批人死了,又换一批新的进来。


    人命在掖庭里是最不值钱的。


    陆和煦坐在屋子里,手脚被冻得麻木,甚至无法伸屈,他伸出冻僵的手指,看到上面斑驳的冻伤。


    因为没有药,所以开始腐败溃烂,像放在地里烂掉的小萝卜头。


    “下雪了,我给你带了一件棉衣。”


    “吱呀”一声,小屋的门被人打开,一个人携着风雪走进来,脸上带着不耐。


    那是一个中年嬷嬷。


    深色交领长袍,银簪子,穿戴整齐,看起来身份地位不低,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小棉袄递给他。


    在陆和煦有记忆开始,他的身边时不时就会出现这个人。


    【一个当太子,一个却躲在掖庭里当奴才。】


    当时陆和煦还不懂这些话的含义。


    他只知道,自己能活到现在都靠这位嬷嬷。


    她虽不常来,但会给他带来御寒的衣物,吃食,让他活下去。


    【烦死了,事情那么多,还要来伺候这个。】


    只是这位嬷嬷越来越不耐烦。


    这种不耐烦像是从某处传递过来的,深深地压在陆和煦身上。


    他不懂,他不安,他还不满十岁。


    “给我倒杯茶。”


    陆和煦起身,伸出冻僵的手指给这嬷嬷倒茶。


    嬷嬷低头看一眼冰冷的茶水,里面还有茶渣滓。


    “这么冷我怎么喝?真是晦气。”


    【怎么还没死。】


    陆和煦低下头,看着自己红烂的指尖。


    怎么还没死,他也不知道。


    “去给我烧热水。”


    掖庭里是没有厨房的,只有管事住的屋子里有一个小炉子,这位嬷嬷身份高贵,每日过来必要寻那位管事说上两句话,这个时候,他就会被指派去烧水。


    屋子里烧着炭盆,他的身体暖和起来。


    陆和煦盯着小炉上的火苗看,直到热水沸腾。


    他提起笨重的水壶煮茶,因为手指不灵活,所以摔碎了茶盏。


    “蠢货!”


    那太监总管立刻坐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掌还未落下。


    “大人,他年纪小,您消消气。”一个身形瘦削的太监走进来,


    因为天气太冷,他穿得过分单薄,所以双腿冻得麻木,走路的时候还有些僵冷的跛足。


    “您上次说要给家里写信,奴才替您写。”


    太监大多不识字,地位又低,整个掖庭里只有这个叫魏恒的罪奴识文断字。


    天之骄子,一朝跌落,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很快就寻到了生存之道。那种被打碎的傲气沉淀下去,彻底沦为曾经。


    陆和煦被总管太监罚进了掖庭狱里。


    那位嬷嬷虽会给他带些衣物吃食,但对待他的态度很不好,也没有阻止旁人欺辱他。在这里,人类心里的兽性被催发的淋漓尽致,他们的善被生存磨灭,只剩下冰冷的恶。


    这种恶存在身体里,堆积如山之后,若想活着,便只能将其挥发出去。


    上欺下,强欺弱。


    他是一个最下等的小太监,只要不让他死了就好。


    或许,死了也没事。


    陆和煦已经习惯了掖庭狱,他时常进来。


    他身材矮小,不必像成人一样躬着身体受罪。


    他可以站着。


    他漆黑的瞳孔中印出外面簌簌而落的雪,雪渍被吹进来,黏在脸上,带着细腻的寒冷。


    他歪头盯着那扇窄小的窗户,企图向后躲避,可根本就躲不掉。


    细碎的雨滴夹带着极淡的雪从外面落进来,冬日的天气若是下雪,不必大,只需要一点稀薄的,夹带在雨珠里的雪,便能将温度降到最低。


    “是在这里吗?”


    一道声音响起。


    陆和煦的眼前被一盏极亮的东西照亮。


    他没见过那样的东西,能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穿着锦衣华服的小少年脸蛋红扑扑的,他艰难地举起手里的琉璃灯,将它靠近掖庭狱的窗口。


    陆和煦眯起眼,看到站在那里的人。


    嬷嬷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脸。


    她要他留很长的头发盖住脸,还会用黑土擦在他脸上。


    可偶被人瞧见了脸,那嬷嬷却也不担心,只道:“活在掖庭里头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碰见那位。就算是像魏恒那样的人,曾经碰到过,也不会再有出去的机会。”


    谁也没有想到,那位太子殿下居然会偷溜到掖庭里来。


    那是陆和煦第一次见到这位太子殿下。


    他全身上下干净异常,像个被精细养护的瓷娃娃。


    那位嬷嬷很快就赶了过来。


    她脸色惨白,跪在地上请太子殿下回去。


    太子殿下很为难,“我还没看到他。”


    “下次,下次奴婢一定带他来见您。”


    太子殿下终于被哄走了。


    那嬷嬷临走前恨恨看他一眼。


    冬日过去,他没有再见到那位太子殿下。


    天气暖和起来,春末夏至,换季的时候最容易感染风寒。


    陆和煦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间漏风的屋子里,身边站着一个拿着手帕的太监。


    他知道他的名字,叫魏恒。


    “怎么可能……”这太监呢喃自语着,缓慢摇了摇头,看向他的眼神之中带上了几分困惑之色。


    “怎么可能如此相似。”


    陆和煦伸出手,摸到自己光滑的面颊。


    他抬眸看向魏恒,眼神之中浸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死气。


    陆和煦第二次见到这位太子殿下,是那位嬷嬷亲自带他去的。


    不是在掖庭,而是在一座很大的花园里。


    他从未出过掖庭,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外面。


    掖庭里的人不会笑。


    他也不会。


    原来夏日里有这么多花。


    漫天漫地的花,浸满了香味,他站在那里,灰扑扑的一片。


    嬷嬷替他擦干净了脸,他在那位太子殿下的眼中看到惊诧和欣喜。


    他笑着看他,“真的跟我一模一样。”


    陆和煦的视线下移,看到对面的小少年伸出漂亮纤细的五指,上面没有一点伤痕,柔软的指尖带着暖意,轻轻落在他脸上,似乎是有些不相信这张脸是天生的。


    “我偷偷听到母后说,你是我的弟弟,我们是双胎。”太子殿下拉着他的手,看起来很高兴,“我从没有过弟弟妹妹,我求了嬷嬷好久,她也不肯带你来见我。”


    【我真的有弟弟,好开心啊。】


    【弟弟真可爱,我要一直对他好。】


    当年,皇后产下双胎。


    彼时先帝已对当时那位国师信任至极,请这位国师为这双生子卜卦。


    国师说皇后诞下双胎,是祸。


    只能留一个。


    先帝对国师深信不疑,已到痴狂的程度,甚至不惜让皇后杀死他们的孩子。


    皇后留下了大的,却又舍不得杀死小的。


    便让嬷嬷偷偷养在掖庭。


    一开始,皇后还会念着这个孩子,后来时间长了,因为不见,不养,所以不念,不想,只偶尔想起,原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孩子。


    这番对话被年幼的太子听到了。


    站在陆和煦身边的嬷嬷紧张至极。


    这位难得出现在掖庭里的嬷嬷其实是照管太子殿下日常起居的掌事嬷嬷,因为害怕被皇后责备自己不小心让太子殿下溜到了掖庭,所以一直瞒着这件事。


    太子便拿这件事“威胁”嬷嬷,说要多见见他。


    后来,陆和煦时常从掖庭里出来。


    他有了一个哥哥。


    教他认字,教他读书,画画……他的哥哥,说出来的话跟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


    陆和煦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


    他们坐在一起吃糕点,看书,陆和煦还会替他写太傅布置的功课,他的字是他教的,他写的跟他一模一样。


    陆和煦会去偷偷牵他的手,看看他的哥哥在想什么。


    【弟弟真可爱。】


    【弟弟好像比我聪明。】


    【弟弟写的文章太傅很喜欢。】


    【弟弟好像喜欢吃甜的。】


    后来,这位太子殿下病了。


    太医来了一批又去了一批,病却没有任何起色。


    皇后病急乱投医,寻到国师。


    那位国师替这位太子殿下看过之后,说可以用同源之血,以血养血的法子试一试。


    何为同源之血,姊妹兄弟之血,为同源之血。


    当今陛下只有皇后膝下这一个孩子,哪里来的同源之血。


    苍白孱弱的太子躺在床上,病痛的折磨让他丧失理智。


    即使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可因为从小的早熟教导,所以他理解了成人世界的规则,也被过早的催熟。


    他明白失去生命意味着什么。


    他握住母后白皙柔软的手,苍白的面孔上嘴唇蠕动,“用弟弟的可以吗?”


    陆和煦从梦中醒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这些年幼时候的事情了。


    有一段时间,他知道自己已经疯的记不清事情,就算是做梦都梦不到。


    对于陆和煦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陆和煦从懂事起,就发现自己能听到别人心里的话。


    一开始,他无法分辨真假。


    他不懂为什么人心里说的话,跟嘴里说出来的话是不一样的。


    也不明白为什么人心能变得那么快。


    后来他才明白,原来这就是人。


    小臂上的伤口又开始瘙痒起来。


    陆和煦拧眉,隔着袖子伸手抓挠。


    越抓越痒,他将双手伸入袖中,尖锐苍白的指甲在小臂上留下数道血痕。


    疼痛升起,掩盖住那股痒意。


    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流,陆和煦低头,看到小臂上尚未完全消失的斑驳烧痕。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真心的。


    外面落雨了,细密的雨水打在帐篷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陆和煦面无表情地偏头看向置在不远处的琉璃灯。


    这是一盏极其漂亮的琉璃灯,以细铜为骨,顶端挽着小巧的铜环,灯身是半透明的琉璃,薄如蝉翼,灯芯被点燃后,光晕便从琉璃里漫出来。


    陆和煦抽出自己带血的指尖,慢条斯理撑着身下的白毡坐起来。


    雪白的毛毡上留下鲜红的指印。


    他低头看向被自己吵醒的酥山。


    小猫睡饱了,一溜烟跑了出去。


    门口站岗的锦衣卫已经认识这只猫了,并不会阻拦。


    陆和煦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过去,蹲在琉璃灯面前。


    这盏小琉璃灯还未点亮。


    陆和煦抬起手,指尖顺着它的灯身往下滑。


    滑腻的鲜血在琉璃灯上落下印记。


    少年宽大的袖摆下,能看到他肌肤上斑驳的伤痕。


    新伤,旧伤,纵横交错。


    陆和煦看着眼前的琉璃灯,想到他的哥哥。


    心这种东西,瞬息万变。


    读心容易,读人心难。


    他吃过亏了,不会再上当了。


    他本来就没有要她的真心。


    她背叛了他,他会毫不犹豫的杀死她。


    “魏恒。”


    寝帐外面传来脚步声,魏恒抬手撩开帘子,“陛下。”


    “审理祭器案。”-


    今天


    已经是第三日了,苏蓁蓁蜷缩着在帝帐里睡觉。


    “苏蓁蓁。”


    苏蓁蓁恍恍惚惚睁开眼,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魏恒。


    “陛下要审理祭器案了。”


    苏蓁蓁一下就精神了。


    她下意识攥紧自己抓在掌心里的链子。


    “随我出来。”魏恒领着苏蓁蓁往外去。


    苏蓁蓁撑着身体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不在这里审问吗?”


    “不是陛下审。”


    “那是谁?”


    “大理寺钦松江申。”


    苏蓁蓁记得这位大理寺钦,是个颇为正直,不畏强权之人,若是由他来审理,那穆旦就不会死了。


    苏蓁蓁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此次祭器案前前后后一共抓了几十个人,其中有知情者,有看管不力者。


    大理寺钦松江申被韩硕接过来,于此地审理此案。


    “我还以为陛下会亲自审。”苏蓁蓁站在专门为此案新开辟出来的帐篷前,偷偷跟魏恒说话。


    “陛下身子不适。”


    这位暴君什么时候身子适过?


    秋风徐徐吹过,夹杂着细碎的雨珠,她还穿着白日里单薄的袄子,有些冷。


    苏蓁蓁安心等待,一直等了近一个时辰,人都困了,才被带进去。


    帐篷里置着几盏灯,将昏暗的帐篷照亮,苏蓁蓁看到那位身穿官服的大理寺钦,他很瘦,眼神却极其凌厉,沉压压地落到苏蓁蓁身上。


    “你说自己知道偷盗祭器之人是谁,不止有人证,还有物证。”


    “是。”苏蓁蓁跪在地上,取出自己一直藏在身上的那条金链子。


    “我要告发锦衣卫副指挥使李瑾怀偷盗祭器,诬陷太监穆旦,此乃罪证,我还有一位人证,请大人明鉴。”


    有锦衣卫上前接过苏蓁蓁手里的链子送到松江申面前。


    松江申仔细辨认后道:“你说的那个人证在哪?”


    “在膳房帐子里。”-


    松江申花费两个时辰,将此案审理完毕。


    他拿着供词来到帝帐内。


    厚重的屏风已经被撤除,少年皇帝一袭暗色常服坐在那里,单手执朱砂笔,在奏折上落下寥寥几语。


    红色的朱砂如蜿蜒的血迹,从奏折上拖曳而过。


    “陛下,这是证词。”


    陆和煦垂着眉眼,表情冷然。


    站在他身边的魏恒上前,抬手拿过松江申手里的证词置到案上。


    松江申躬身退下。


    帝帐内安静下来,陆和煦淡淡开口,“她死了吗?”


    魏恒围观了整场审讯。


    “没有,陛下。”


    陆和煦握着朱砂笔的手一顿。


    “她什么时候死。”


    魏恒沉默了一会,大胆开口,“陛下,或许您该看看她的证词。”


    陆和煦的视线下意识落到那张证词上。


    他没有动。


    琉璃灯的光色照在少年脸上,呈现出斑驳的光纹。


    陆和煦伸出手,拿起来。


    上面是松江申的笔迹,还有她的指纹。


    “偷盗祭器之人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李瑾怀。”


    “物证人证具在。”


    帐外的雨停了,陆和煦下意识站了起来。


    蜂蜜冷茶打翻在案,浸湿桌上的奏折。


    陆和煦眸色波动,他抬手撩起袖子擦拭桌上茶渍,却不是为了这些奏折,而是为了那张压在最下面的纸条。


    皱巴巴的纸条被他从御案最下面抽出来。


    上面的字迹被茶水泡过,变得模糊。


    乖,等我-


    松江申的办事效率很快,祭器案在他的操作下,该放的放,该杀的杀。


    苏蓁蓁回到帐子里。


    天色已暗,最近温度又降低了,她身上只穿了件薄袄,一路回来,整个人冻得有些哆嗦。


    帐帘挂得密实,隔着轻薄的帘子,她隐隐绰绰能看到一点细薄的光色从里面透出来。


    苏蓁蓁心中一紧,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苏蓁蓁抬手撩开帘子。


    小帐篷里,少年穿着简单的太监服,正坐在木箱子上跟酥山玩。


    琉璃灯被置在一侧,轻微地照出少年单薄的身影。


    苏蓁蓁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甚至不敢眨眼,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少年就会如泡沫梦影般消失。


    陆和煦偏头,看到她。


    少年的脸映衬在光色里,肌肤苍白如雪,眸色却透着一股古怪的光。


    他安静地看着她,黑色的瞳孔里印出苏蓁蓁柔软纤瘦的身影。


    苏蓁蓁忍住眼眶里的热意,她安静地走进来,走到少年面前,然后捧起他的脸,细细摩挲。


    【瘦了。】


    苏蓁蓁开口,嗓音带着哽咽,“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陆和煦抬手握住女人的指尖,与其十指相扣,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苍白,漆黑的眼眸定定得看着她,里面浸着一股苏蓁蓁看不懂的情绪。像奋力压抑的情潮,终归抵不过女人柔软的目光。


    少年伸出手,微凉的掌心贴上苏蓁蓁的面颊。


    陆和煦嗓音微哑,“我说过,我不会死的。”


    女人面颊微凉,被他的掌心摩挲了几下之后,呈现出漂亮的粉。


    “我的纸条,你收到了吗?”


    “嗯。”


    “还有奶油果仁糖,糖葫芦,糖缠……”


    少年倾身过去,双臂抱住她。


    他宽大的袖摆将她半个身体罩在里面,苏蓁蓁感受到少年身上炙热的温度,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终于落下来。


    苏蓁蓁任由他抱着,眼泪浸湿少年的肩膀。


    【吓死我了。】


    陆和煦埋首于女人脖颈间,炙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肌肤上。


    他感受着女人脖颈处跳动的脉搏,那声音如擂鼓般击穿他的心脏-


    明日便要启程回金陵,魏恒正在收拾帐子里一些重要的东西。


    “喵……”那只小猫又过来了。


    魏恒看一眼这猫,再看一眼那位陛下。


    陆和煦饶有兴趣地取了一根腰带。


    小猫竖起来抓着腰带玩。


    魏恒看了一眼,便继续收拾东西。


    下一刻,“啪嗒”一声,小猫撞倒了置在案上的琉璃盏。


    里面装着蜂蜜冷茶,泼洒一地,琉璃盏摔到地上,磕碰到旁边的立式琉璃灯,才被磕破。案上的奏折也被甩了一地,还有那个被陆和煦置在案上的香囊。


    肇事猫疯狂逃逸,片刻不见踪影。


    细碎的琉璃碎陷入白毡之中。


    陆和煦弯腰将那个丑香囊从地上拿起来,指尖突然感觉一阵钝痛。


    “陛下,没事吧?”魏恒闻声而来。


    碎掉的琉璃盏掉在地上,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少年的指尖。


    陆和煦没有说话,转身出了帐子。


    夜色朦胧,陆和煦没有带琉璃灯,只借着昏暗的月色来到女人帐前。


    帐子里已经没有灯光了,大抵是睡了。


    他伸出手,撩开帐子。


    门口抵着一些东西,陆和煦进来之后,这些东西被他推开。


    苏蓁蓁听到声音,迷迷糊糊醒过来,借着月色看到少年的身影。


    “疼。”


    嗯?


    苏蓁蓁醒了醒神,点亮油灯,陆和煦走到苏蓁蓁面前,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脸上。


    陆和煦将指尖抬起,露出一点渗着血迹的指尖,“疼。”


    “哎呀,怎么弄的?”苏蓁蓁看着少年指尖上被划破的伤口,帮他检查了一下,发现只是一点极小的擦伤之后,起身给他清洗,然后上药,最后用绷带缠住,绑了一个漂亮的小蝴蝶结。


    “好了。”


    苏蓁蓁捏了捏这个小蝴蝶结,抬眸看一眼面前的少年。


    陆和煦眉眼低垂,正盯着手指上的蝴蝶结上。


    苏蓁蓁莫名觉得穆旦怎么好像变得很黏人?


    从前他也喜欢与她亲密,可那种很明显是身体的性吸引力更强一些。


    现在的穆旦更喜欢安静的看她。


    苏蓁蓁也喜欢看到那双漆黑漂亮的眸子里印出她的脸。


    “香囊湿了。”陆和煦将手里被茶水浸湿的香囊递给苏蓁蓁。


    苏蓁蓁替他将里面的草药换过新的之后,把香囊挂在小炉子上烘烤,没一会就烘干了。


    苏蓁蓁将它贴到自己鼻子前嗅了嗅。


    现在不仅有艾草薄荷的草药味道,还有蜂蜜冷茶的味道。


    “饿了。”对面站着的少年将下颚放到苏蓁蓁的肩膀上。


    苏蓁蓁的帐子里还真没有吃的。


    她翻出一瓶润喉糖丸塞给穆旦,“现在太晚了,明天……我们去摘柿子吃?”


    秋祭结束,大家马上就要回金陵去了。


    苏蓁蓁一想到那座巨大又封闭的皇城就觉得瘆得慌。


    幸好,她身边还有穆旦这位美少年能解乏。


    真是劝别人活着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就是脖子一套。


    夕阳刚落,日光虽没了踪影,但天色还算亮。


    苏蓁蓁和陆和煦一起往山上去,没一会就寻到了上次那片柿子林。


    上次看到时还是青黄之色的


    柿子如今已变得圆润摆满,黄澄澄地垂在枝头,引得人心痒痒。


    苏蓁蓁放下手里的篮子,踮脚去摘挂在枝头的柿子。


    野生的柿子一般比较小,尤其是这种山上的。


    柔软的柿子被她摘下来,有的轻轻一捏就破皮了。


    苏蓁蓁将这个破皮的柿子掰开,分了一半给陆和煦。


    少年站在她身侧,指尖上还缠着一截小小的绷带,他避开那截绷带,将湿漉漉的半颗柿子拿到手上。


    柿子的汁水流淌下来,陆和煦低头轻咬一口。


    果肉绵软如蜜,入口即化,几乎没有涩味,跟之前他尝过的味道有天壤之别。


    “甜吗?”


    少年微微弯了眉眼,“甜。”


    苏蓁蓁一愣。


    她确实很少看到穆旦笑。


    虽然她总觉得穆旦笑起来会更好看,但给人做奴婢那么苦,谁能笑得出来。


    她也能理解。


    苏蓁蓁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唇角。


    【笑起来真好看。】


    陆和煦微微敛眉。


    他不喜欢笑。


    【啊啊啊啊啊啊又笑了!宝宝真好看!】


    为博美少年一笑,苏蓁蓁突然干劲十足,“那多摘点。”


    她闷头去摘柿子,陆和煦跟在她身后。


    两人越摘越深。


    “上面的柿子光照好,熟的更快更甜。”


    人也要多晒晒日头,听说人类会因为缺少维生素d,所以产生抑郁情绪。


    那种常年处于不见日光的国家之中的人类,抑郁比例是最高的。


    就拿苏蓁蓁自己举例吧。


    她在阴天和艳阳高照天的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上面的柿子长得有些高。


    苏蓁蓁站到柿子树下的石头上,踮脚去摘。


    石头晃了晃,苏蓁蓁下意识身形一顿,然后就感觉身体一歪。


    “啊……”


    站在苏蓁蓁身边的陆和煦立刻伸手去抓她。


    这棵柿子树长在山坡边,那颗石头真好立在那里。


    石头倾倒。山坡很长,两人因为惯性所以一起往下滚,然后猛地一下坠入一个空洞里。


    “唔……”


    好疼。


    苏蓁蓁摔得浑身酸痛,缓了一会,才缓过劲来。


    天色已黑,只余下一点单薄月色。


    苏蓁蓁抬头往上看,好高的洞。


    山里的洞大多是猎户挖了用来抓捕猎物的,这深更半夜的,估计得等到明天才有人发现他们了。


    他们可真是倒霉。


    “唔……”


    身下传到一道声音。


    苏蓁蓁低头,看到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少年。


    “你没事吧?我马上起来。”


    说完话,苏蓁蓁借力起身,却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等一下。


    【你腰下面这个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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