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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第41章


    【是柿子吧?】


    【是柿子吧?】


    【怎么把柿子藏那里啊。】


    【快拿出来, 压烂了怎么办。】


    “唔……”


    少年闷哼一声,膝盖屈起, 抵住苏蓁蓁的腰,却也没有用力,反而有一股欲拒还迎的感觉。


    这个陷阱洞很深。


    单薄的月色从上面照下来。


    今日月色很亮,带着一股银霜的凝白,落在陆和煦脸上。


    盈润的月色中,少年苍白的肌肤上泛起绯红。


    这股绯红比任何时候都浓郁, 就像是碾碎了的桃花汁从肌肤里渗出来,顺着血液生长出花瓣,尽数绽放在这张脸上。


    苏蓁蓁:……


    【不可能吧。】


    【不会吧。】


    【不是真的吧。】


    【我一定是在做梦吧。】


    苏蓁蓁恍惚想起很久之前在金陵皇宫内的一场梦。


    其实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梦。


    她喝醉了,做梦是很正常的。


    只是做这样的颜色梦有点难以启齿,因此她一直没说。


    可现在,她开始觉得,那并不是一个梦。


    夏日里, 那张摇摇椅上,少年被她压在身下,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她, 弄湿她的裙裾。


    苏蓁蓁缓慢松开自己的手。


    “柿子,你自己拿吧。”她迅速起身站到旁边。


    她的脑子现在很混乱。


    一个太监怎么会……没有除根呢?


    怎么能是一个假太监呢?


    苏蓁蓁那只手颤抖着垂在身侧, 柿子的手感还在掌心蔓延。


    那柿子感觉还挺大的。


    啊啊啊啊,苏蓁蓁,你在想什么!


    “柿子都掉了,我捡一下。”


    人在尴尬的时候是最忙的。


    苏蓁蓁一手拿起篮子,一手去捡掉在地上的柿子。


    好小的野生柿子。


    刚才也不觉得小。


    不是, 那么精致的一张美少年脸, 这正常吗?


    苏蓁蓁拿着手里的柿子, 突然发了一会呆,然后又继续低头去捡柿子。


    捡完柿子,她实在是找不到其它更尴尬又合理的事情干了。


    “你没受伤吧?”


    苏蓁蓁才发现少年一直靠坐在那里没有动。


    陆和煦脸上的桃花色缓慢褪去,他的视线却一直落在苏蓁蓁身上。


    苏蓁蓁的视线跟他对上,然后移开,然后不小心又对上,然后又继续移开。


    “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


    苏蓁蓁只好放下手里的竹篮子蹲到少年身边。


    摔下来的时候穆旦垫在了她身下,替她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因此她自己倒是感觉没有大问题。


    苏蓁蓁伸手,小心翼翼触到穆旦面颊上的擦伤。


    【毁了毁了毁了。】


    【她的美少年。】


    【希望不要留疤。】


    摸完脸,苏蓁蓁搭住穆旦的脉搏,发现他除了气息略微有些不稳,其它倒是没有问题。


    “你先别动。”


    像这种时候一般为了避免二次伤害,都是建议等待专业救援的。


    这里能等到专业救援吗?


    苏蓁蓁仰头往上看,这个猎洞很深,而且内壁很光滑。


    她伸手摸了摸,觉得想要徒手爬上去难度很高。


    不过不管怎么样也得试试,总不能困死在这里面吧?


    苏蓁蓁低头在地上找了一块石头,她慢吞吞的用它在洞穴壁上挖坑,企图制造手脚攀爬点。


    可泥土太软,一石头就是就砸开了,根本没有办法支撑身体。


    “这里面也没有崖壁,石头什么的。”


    苏蓁蓁继续往里挖了挖,倒是挖到几株草药。


    她挖累了,坐到穆旦身边。


    苏蓁蓁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往下,然后又尴尬地移开。


    没有办法,她现在就是总想往那个地方看。


    不过目前的情况来看也不适合谈论这种事情。


    苏蓁蓁微微偏头看向少年,除了刚开始被她摸到柿子有些精神之外,现在的穆旦显得精神不济。


    “怎么样了?”


    “头晕。”


    磕到头了?


    “想吐吗?”


    穆旦微微摇了摇头。


    “好了,你别动了。”苏蓁蓁赶紧阻止少年乱动。


    可能是轻微脑震荡。


    两人一齐靠坐在洞里,苏蓁蓁盯着头顶的月亮看了一眼,抬手拿起身边的泥块使劲往上扔。


    “有人吗?”


    声音从洞穴里扩散出去,无人应答。


    少年微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苏蓁蓁继续往外扔泥块。


    扔累了,她靠坐回去,听着四周传来的簌簌风声。


    因为那个暴君驻扎在这里,所以四周的野兽早都被锦衣卫赶走了,这也算是一件好事,起码他们不必担心有野兽过来围攻。


    突然,苏蓁蓁看到洞口上面有一个黑影晃过去。


    是错觉吗?


    魏恒接到消息的时候,他还在帐子里收拾自己的书籍。


    “你说陛下掉洞里去了?”魏恒面露怀疑。


    影壹点头。


    “不是井,是洞?”


    影壹继


    续点头。


    魏恒放下手里的书籍,想了想,找了两个锦衣卫,顺着影壹说的位置赶过去。


    天色微亮,日头还没有出来,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魏恒终于寻到洞中两人。


    “陛……地上冷,没事吧?”魏恒迅速改口,站在洞口朝下张望。


    苏蓁蓁热泪盈眶,“干爹。”-


    今日是回金陵的日子。


    苏蓁蓁和穆旦被救出来之后,直接上了最后一辆低调的青绸马车。


    少年扶趴在女人的膝盖上,露出纤瘦白皙的背脊。


    那是有一大块青紫,是抱着苏蓁蓁摔到坑洞里的时候磕碰到的。


    苏蓁蓁取出药油,先用手掌搓热了,准备给穆旦抹到后背上,她突然动作一顿,“你往下面去一点。”


    陆和煦伏在女人膝盖上,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散落在肩头,听到苏蓁蓁的话后歪头看她,用下巴蹭她的腿,“为什么?”


    【因为……压到了。】


    苏蓁蓁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在意。


    少年在她膝盖上扭了扭,像小猫一样倒车往后退。


    苏蓁蓁终于没有那么在意了。


    她开始专心致志的给穆旦揉开后背处的淤青。


    少年骨相很好,大抵是少年时期经受太多,营养不良,所以还还开始抽条。


    虽然在这一年间被苏蓁蓁调理过,但也勉强只长了几厘米的样子。


    长是长了,没长多高。


    苏蓁蓁暗自比划了一下,可能就半个指截吧。


    【还是好瘦。】


    穆旦不爱吃饭,就爱吃甜品零嘴,怪不得不长肉。


    苏蓁蓁推开他后背处的淤青,整个逼仄的车厢内到处弥漫着药酒的苦味。


    少年乖巧扶趴在她膝盖上,身体柔韧如柳,柔软的歪下来,双臂抱着她的膝盖,从她侧边的膝盖窝穿过来。


    【好乖。】


    苏蓁蓁下意识伸手捏了捏少年因为低头,所以露出来的白皙后颈。


    她家瘸腿猫就喜欢蹲在她膝盖上,苏蓁蓁就喜欢用手去捏它的后颈。


    呃,习惯了。


    陆和煦感觉后颈处传来的轻微拉扯感,视线往上移,懒懒看她一眼,没有反抗。


    “好了。”苏蓁蓁收起药油瓶子。


    陆和煦趴在女人膝盖上动了动,然后缓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他身上穿着单薄的太监服,解开一半,露到后腰处。


    白皙后背上浸着一层青紫痕迹,腰线顺着线条收窄,能看到后腰处两个凹陷进去的腰窝。


    苏蓁蓁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往下看。


    好白的背。


    好瘦的腰。


    陆和煦将太监服拉拢,感觉后背上的药油黏黏糊糊的。


    他坐直身体,歪着靠在软枕上,视线一偏,对上苏蓁蓁的视线。


    苏蓁蓁立刻偏头,眼底泛着心虚。


    “胳膊也疼。”


    胳膊?


    苏蓁蓁伸手去摸了摸。


    陆和煦靠在那里,任由她从自己的手指摸到肩胛骨。


    然后,苏蓁蓁面色一变。


    她是学内科的,不太懂骨科,不过这明显是胳膊断了吧!


    等一下,冷静一点。


    古代虽然没有拍片技术,但很多老中医对这方面非常有一套。


    苏蓁蓁先是小心扯开陆和煦的肩膀看了一眼,其实刚才她也看到了,却只以为是撞击之后产生的肿胀,没往骨折那方面想。


    “抬的起来吗?”


    陆和煦试了试,摇头。


    “很疼吗?”


    其实也没有那么疼。


    “很疼。”


    苏蓁蓁猜测,骨折是八九不离十了。


    不过看穆旦的精神状态还行。


    “我不太擅长这方面,能不能让干爹请个骨科方面的御医过来看看?”


    陆和煦将头靠在苏蓁蓁的肩膀上,声音很轻的“嗯”了一声。


    苏蓁蓁心疼的紧,一手抱着他的脑袋轻轻揉着安抚,一手拆开一瓶薄荷蜂蜜糖塞进少年嘴里。


    陆和煦含着嘴里的新口味薄荷蜂蜜糖,面颊微微偏动,脸换了一个方向,从面朝肩膀外侧,到面朝脖颈内侧。


    冷淡的薄荷蜂蜜糖的味道顺着苏蓁蓁的脖颈往上去。


    少年湿润的唇在她的肌肤上蔓延,亲上柔软的耳垂。


    马车辘辘而行,马车帘子轻轻摇晃,四周都有锦衣卫巡逻。


    苏蓁蓁有点受不了这种可能会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的刺激。


    “等一下……”


    “胳膊疼。”


    苏蓁蓁:……


    苏蓁蓁按在少年肩膀处的手下意识往下滑,握住了他的腰。


    因为怕弄伤少年,所以苏蓁蓁没敢动。


    这样正好方便了陆和煦。


    马车狭小,少年跨坐在苏蓁蓁身上,低头与她亲吻。


    冷淡的薄荷香气被蜂蜜的甜味冲淡,萦绕在两人之间。


    苏蓁蓁仰着头,握着他腰肢的手越来越紧,再次企图将人推开。


    陆和煦塌腰下陷,在她身上坐实。


    苏蓁蓁瞬间僵硬。


    有锦衣卫骑着马匹从他们身旁略过,马车帘子轻微晃动,泄进一丝秋日暖阳。


    马车厢内昏暗,苏蓁蓁偏头喘气,少年殷红的舌尖舔过她同样湿红的唇角。


    “蓁蓁。”


    少年音色干净,大概是因为欲色未退,所以嗓音带着一股很淡的哑意。


    “好了,你现在骨折了,不能乱动。”苏蓁蓁低低喘着气,“下次,下次再继续。”


    说完,苏蓁蓁先是小心屈膝,将自己的一条腿从少年身下拿出来,然后扭过身子,将另外一条腿拿出来,最后红着一张脸从少年身下窝囊地爬出来,坐到了旁边-


    此处距离金陵很有一些距离,夜幕降临,众人暂住于驿馆之中。


    这是一处城外的姑苏驿馆。


    苏蓁蓁是苏州人,虽然这是一本小说,但这个姑苏城跟她记忆中的苏州还是有几分相似之处的,只是多了许多古老建筑,不过苏州本来也就是偏古城建筑一类的。


    苏州素来富有,是从古至今的富庶之地,这点从驿馆的辉煌程度就能体现出来。驿馆半筑于水,占地极广,北面是专门供人休息的院子,后面有多座楼阁,白日里可登高眺望,也可以让客人休息栖息。


    因为圣人亲临,所以早有姑苏知府和知县协同筹备,恭迎圣驾。


    苏蓁蓁和穆旦的马车在尾部,她看不到前面的景象,只看到那架载着皇帝的车架停在院子里,四周灯火通明,跪了一地。


    锦衣卫上前,将闲杂人等清理干净之后,魏恒从帝驾中出来。


    苏蓁蓁和穆旦被分配到一个极其古风的江南小院。


    白墙黛瓦,木窗竹帘,只有两间卧室,隔着一面墙壁,前面有个小院,窄到只一条小道,侧边摆了一个水缸,里面爬满了铜钱草。


    苏蓁蓁伸手戳了戳,觉得这铜钱草长得跟缩小版的荷叶一样。


    有小太监将她的东西都从马车上搬了下来,苏蓁蓁左右看看,还是挑了一间向阳的房间。


    也不知道穆旦的胳膊怎么样了,魏恒应该是不会吝啬给他寻个太医看看的吧?


    若是不寻太医看的话,她可以用穆旦给她的令牌带他出去外面寻个骨科医生看看-


    此地是驿馆内最好的屋子,里头的东西都按照帝王规格替换,陆和煦坐在榻上,单手撑着下颚,垂目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太医。


    “启禀陛下,陛下右臂骨裂错位,需即刻复位。”那太医跪在地上,头磕地,浑身抖如筛子。


    “嗯。”陆和煦淡淡开口。


    太医颤抖的身体顿了一下,却也不敢抬头,只撑着一把老骨头站起来,走到这位少年皇帝身边。


    少年身穿常服,湿发未挽,瘦削的身体坐在榻上,右臂垂落,能明显看出僵硬姿态。


    这种情况应当是很疼的,可少年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


    “陛下,复位时疼痛难忍,可咬住此帕,避免伤到口舌。”


    陆和煦的唇上还残留着薄荷蜂蜜的味道。


    他捻了捻指尖,从枕头下面掏出一个白瓷瓶,里面装着临走前苏蓁蓁送给他的薄荷蜂蜜糖丸。


    陆和煦单手打开瓶塞,往嘴里倒了两颗。


    太医拿着帕子站在一侧,看一眼魏恒,魏恒上前,接过帕子。


    “请。”魏恒示意太医继续。


    太医又看一眼魏恒,额头浸满冷汗。


    他虽随队伍一齐出宫,但还是第一次见这位陛下。


    从前这位


    陛下也时常发病,只是从不叫太医医治。


    他们这些太医院的人也知道这位陛下有疯病,喜好杀人,素来不敢靠近,更是每日庆幸于自己不必被传唤。


    今次出宫,他虽害怕,但一想到应当用不上他,便将这当作是一场养老出游活动,没想到临了到头,陛下居然将他给唤了过来。


    “臣,臣,臣……臣年迈,手劲不足,恐,恐……”


    陆和煦不耐转头,黑沉的眸子落在这太医身上。


    这太医“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虽年迈,但不至于连这么一点小病都治不好,他只是害怕这位陛下突然发病,将自己给杀了。


    太医跪在地上磕头,吓得脸色惨白。


    魏恒上前,“陈太医,陛下还等着你呢。”说着话,魏恒将陈太医扶起来,“陛下之痛,只有陈太医能解。”


    陈来已经被吓得不行,他看一眼面色温柔的魏恒,再看一眼那位陛下。


    却也不敢看脸,只敢看胳膊。


    陈来被魏恒拉着站到陆和煦身边。


    陈来伸出颤抖的双手,覆在少年的胳膊上。


    很瘦。


    陈来摸了摸,肌肉记忆比脑子更快,在恐惧尚未到来之前,已经将骨头复位。


    “唔。”


    陆和煦闷哼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丸。


    “咔嚓”一声,糖丸碎裂,陈来一下子又跪到地上。


    魏恒一下没扶住,也差点跟着跪下去。


    陈来跪在地上,“陛下复位后,百日内不得提重物,动禁锢,不然恐会落下病根。还有陛下的胳膊虽复位,但还有骨裂之疼,需绑上缚带,大致三月……”


    又替这位陛下将缚带绑好,陈来才背着药箱离开。


    走出屋子,陈来觉得自己去了半条命。


    本来就半条命踏进棺材了,现在又去半条命,真觉得自己就剩下一缕魂了。


    “魏恒大人,您这差事不好当呐。”


    魏恒还扶着陈来。


    陈来年纪一大把了,身体还算硬朗。


    魏恒笑道:“陛下仁慈,待人素来宽厚。”


    陈来:……


    陈来想,能成为这位陛下眼前红人的太监总管总归不是一般人,居然能睁着眼睛说出这样的瞎话-


    苏蓁蓁在驿馆后面发现了一条河,现在这个季节应该能挖到藕。


    本来她是想做柿饼的。


    可是她现在有一点不能直视柿子。


    下次再说吧。


    趁着天色还没暗下去,苏蓁蓁拿着装备就出发了。


    一路走来,苏蓁蓁发现这个驿馆里种了很多长春花,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长春花属于夹竹桃类,全草可入药,但汁液有毒,养护的好可一年四季开花。


    苏蓁蓁走到池塘边去挖藕。


    她用竹子扒拉了半天,才扒拉上来一根藕。


    虽然少,但也够吃了。


    这个时节吃藕正正好。


    院子里有小太监进进出出收拾东西,苏蓁蓁问他们要了一些糯米之后塞入洗干净的藕里,然后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小锅,加入红糖就开始煮藕,等藕熟了,大火收汁捞出来,用刀切成片之后,又往上淋入少许桂花蜜。


    桂花藕还烫着,苏蓁蓁趁热吃了一口,香甜软糯,入口拉丝,里面的糯米也黏糊糊的带着藕的清甜。


    这边苏蓁蓁刚刚做好桂花藕,那边穆旦就过来了。


    他的胳膊已经处理好了,穿着太监服的他绑着缚带,拿着苏蓁蓁的筷子就吃了一片桂花藕。


    等苏蓁蓁沐浴完毕出来,就看到那一盘桂花藕已经只剩下一点桂花酱留在盘子上。


    夜风起,苏蓁蓁替手不方便的穆旦将屋子里的灯点亮之后,就回自己的屋子里睡了。


    酥山已经自己钻到衣柜里面去睡觉了。


    苏蓁蓁刚刚躺下,就感觉自己身边一暗。


    少年绑着一只胳膊,站在她的床边,掀开她的被褥,躺了进来。


    啊,你怎么躺上来了。


    之前在小帐篷里,虽然苏蓁蓁跟穆旦一起睡过一张床,但她那个时候真的以为他是个太监。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BJD娃娃评论区下面。


    有的有的,都有的姐妹,还能换。


    这个虽然不能换,但肯定够用了。


    阉二代变成二代了。


    苏蓁蓁有点慌。


    她没经验。


    秋日夜间开始变冷,苏蓁蓁往床上放了一床厚被子。


    是的,她没想到穆旦会过来,因此只放了一床,枕头也只有一个。


    床铺虽比帐篷里宽敞很多,但两人窝在一床被子里,即使隔着衣物,甚至连衣物都没有碰到,苏蓁蓁却能感觉到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炙热温度。


    穆旦怕热,在夏日里时,身上的肌肤温度便比旁人更高些。


    一进秋冬日这样的冷天气,他的身体就变成了天然的小火炉。


    苏蓁蓁紧张了一会,然后发现少年躺进来之后,便是安静的闭眼睡觉。


    她狂跳不止的心也下意识跟着安静下来。


    奔波了一日,苏蓁蓁实在是困了。


    她闭上眼,没一会就睡着了。


    陆和煦睁开眼。


    屋子里没有点灯,窗户半开,檐下挂着一盏纱灯,上面两只小狗被秋风吹得乱转。


    陆和煦转头,视线落到女人脸上。


    苏蓁蓁睡觉的时候很安静。


    她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露出白皙的侧颜。


    屋内烧了一个炭盆,暖烘烘的,将她眼下到面颊处的肌肤都蒸红了。


    陆和煦抬手,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被缚带绑住了。


    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沿着女人的面容虚虚抚摸。


    陆和煦改变主意了


    他想要,苏蓁蓁的真心-


    苏蓁蓁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身上有些沉。


    是酥山又压她身上了吗?


    苏蓁蓁伸出手一只手扒拉了一下,然后发现身后躺了一个人,贴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贴得暖烘烘的。


    屋子里的炭盆早就熄灭了。


    苏蓁蓁这个人畏冷,若是再冷些,炭盆灭了,她还会半夜爬起来继续生火,不然一定会冻得睡不着。


    可今日跟少年睡在一处,她一夜天明。


    果然是个火炉。


    苏蓁蓁动了动身体,想起身。


    少年伸出一只胳膊,圈住她的腰。


    苏蓁蓁没动了。


    虽然她没有经验,但听说少年人早上都会有一些正常的反应。


    “你,你自己解决一下……”


    陆和煦早就醒了,他将下颚搁在苏蓁蓁的肩膀上,说话的时候带着慵懒的少年音,“我不太会,蓁蓁。”


    【她也不会啊!】


    【谁会啊!】


    苏蓁蓁努力回忆自己看过的那些启蒙言情小说。


    “那个你,就是,你用手这样……”


    苏蓁蓁红着脸示范了一下。


    少年歪头看她,握住她的手,拢住,学着她的动作上下动了动,说话的时候贴着她的耳廓,唇瓣擦过耳垂,语气里带着一股无辜和好奇,“这样吗?”


    苏蓁蓁背对着少年不敢看,企图抽手,没抽开,她偏过头很轻的应了一声,“嗯……”


    第42章


    你要是真心待我


    “一个手, 不方便。”


    【难道还要她借个手给你吗?】


    苏蓁蓁整个人都僵了。


    她觉得现在咸鱼都没有她硬。


    陆和煦盯着女人逐渐泛起绯红色泽的耳垂,他微微歪头, 将自己的面颊贴到她的后颈处。


    少年贴在她肌肤上,那股断断续续的炙热呼吸声唤回了苏蓁蓁的理智,她努力开口道:“帕子,别沾床上……隔着帕子行不行……”


    少年贴上她的后颈,湿漉漉的唇瓣压过肌肤,苏蓁蓁整个人都红了。


    她不敢转身, 任由少年握着她的手动作。


    虽然天气已经冷了,但少年似乎更偏爱冷质的水。


    当然,因为屋子里也没有正好烧开的热水,按照她这种身份不可能让膳房过来送水,所以只能用泉水凑合下了。


    苏蓁蓁就着院子里的泉水洗了手,连打了三遍肥皂,还是觉得那种感觉没有消失。


    虽然隔着帕子。


    冷静一点苏蓁蓁, 谁占谁便宜还不知道呢。


    苏蓁蓁回想了一下穆旦靠着她的肩膀,那张脸上浸出的颜色。


    嗯,她不吃亏。


    苏蓁蓁听着隔壁屋子里传来的水声, 自


    己先去用了早膳。


    她坐在桌边,啃着冷硬的糕点, 然后突然用糕点挡住了脸。


    苏蓁蓁感觉自己的脸好烫。


    她直到现在还能回忆起方才少年贴着她耳廓时吞吐出来的气息。


    苏蓁蓁越想,整个人越红。


    “姐姐,你在吗?”


    院子门口传来敲门声,打断了苏蓁蓁的思绪,她伸手拍了拍脸, 等脸上的绯红下去了一点之后, 才过去开门。


    阿穗站在门口, 看到前来开门的苏蓁蓁。


    穿着一件普通的秋季藕荷色袄子,面色微红,泛着粉嫩,一双澄澈眸中也浸着薄薄一层水雾,像春日浸在薄雾中的桃花。


    阿穗一愣,随后笑道:“姐姐,我来给你送早膳。”


    身后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苏蓁蓁扭头看一眼后面,是穆旦出来了。


    美少年出水芙蓉,眼下的绯色尚未完全褪去,漂亮的惊人。


    一跟穆旦对视,苏蓁蓁的脑子里就全部都是刚才的事。


    她迅速扭回来,背对着穆旦给他介绍道:“这是阿穗,在膳房工作。”


    说完,苏蓁蓁注意到阿穗鼻头微红,眼眶也有些泛红,“是换季了身体不舒服吗?”


    阿穗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稍微有些发热。”


    “你跟我来。”


    苏蓁蓁引着阿穗进了自己的屋子,她打开箱子在里面挑挑拣拣。


    阿穗跟在苏蓁蓁身后,他痴痴看着女人的背影,直到感觉到身后射过来的一道目光。


    阿穗转身,看到那个形容精致的少年穿着与他一般的太监服靠在门框上。


    少年确实生得好看,便是面无表情的时候都让人感觉如玉塑一般纯白。


    可他的眼神又很冷,像冷玉雕琢出来的人,眼睛下垂,朝人看过来的时候,眼白显得比眼黑多一些,透出一股睥睨阴鸷之色。


    阿穗不知为何,顿觉浑身发寒,他下意识偏头,收起了盯在苏蓁蓁身上的目光。


    “找到了。”


    苏蓁蓁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阿穗。


    “多谢姐姐。”


    “一日三次,还有这副药方,你出门方便,自己去抓了药来吃,一日两副。”


    “哎。”阿穗点头,捧着药方和药瓶出去了。


    少年依旧靠在门框上。


    阿穗抬脚跨过门框,在与少年擦肩而过之时,下意识矮缩了几分身形,然后疾步离开。


    “看什么呢?”苏蓁蓁走到穆旦身边。


    陆和煦收回落在阿穗身上的视线,“你也给别人药。”


    “药这东西做出来就是为了治病的,谁有病我自然就给谁。”


    苏蓁蓁跨过门槛去看今日阿穗给她送了什么早膳。


    陆和煦抬手拉住女人的胳膊,将自己压在她后背上,下颚放在苏蓁蓁的肩膀上。


    因为他很瘦,所以下颚骨咯着苏蓁蓁,略微有些疼。


    “我不喜欢他。”


    苏蓁蓁道:“你日后多相处相处就知道阿穗是个好孩子。”阿穗年纪小,她一直将他当作弟弟。


    说完,苏蓁蓁牵着穆旦的手去吃早饭。


    一般来说她的标餐是两个碳水馒头,可今日这份早膳却是多了好几种。


    一方面是因为有了穆旦这个后门靠山,另外一方面是她与阿穗交好,阿穗有时会给她加餐。


    虽不多,但多少也是一份心意。


    今日早膳是两个馒头,一碗鸡蛋汤,一碗小米粥和一个玉米面窝头,还有一碟酱黄瓜,甜品是一盘油煎红豆卷。


    红豆卷炸得恰到好处,里面的豆沙过了油,也变得更加软滑。


    “你不是最喜欢吃甜食了吗?”


    苏蓁蓁自己吃了一个红豆卷,看到坐在那里左手执筷的穆旦一口都没有吃。


    “不爱吃了。”


    是嘛。


    “那我新做了一瓶蜂蜜薄荷糖,你还要不要了?”


    “……要。”-


    大部队入住姑苏驿馆第二日,便下起了暴雨,阻断了众人行程。


    苏蓁蓁原本还以为他们只在姑苏驿馆待一日就走了。


    “上次祭器案多亏了阿穗抓住那个偷盗的小太监,正好今日下雨无事,我们出门买个礼物给他送去吧?”


    陆和煦看她一眼,“不去。”


    “你不是最喜欢下雨了吗?”


    “现在不喜欢了。”


    苏蓁蓁:……


    苏蓁蓁觉得今天的穆旦有些莫名其妙的奇怪。


    “好了,乖一点,等一下给你买糖果子吃,你吃过姑苏的梅花糕吗?很好吃的,外面是糯米小元宵和桂花蜜,里面是甜滋滋的豆沙,出锅的时候还要挂一层蜂蜜水……”


    成功将穆旦说动之后,趁着雨势小了一些,他们两人撑着一柄油纸伞,从姑苏驿馆里出发。


    驿馆在城外,他们要先进城。


    从驿馆到城门口有一段路要走,两人走出没一会,雨势渐歇,只剩下一点毛毛细雨。


    烟雨江南啊烟雨江南。


    对于苏蓁蓁来说只有晒不干的衣服。


    进入秋季之后,路边的花草都变得稀疏不少,只有少量花卉开放。


    苏蓁蓁在路边看到了一棵提前开放的腊梅。


    看起来今年冬天应该会很冷。


    腊梅的枝干上爆满了花卉,却只开了几朵,嫩黄色的小花点缀在干枯的枝桠上,散发莹莹幽香。


    苏蓁蓁凑上去嗅了嗅,嗅到一股腊梅的清香。


    她伸手摘下一朵,小小一点缀在指尖,然后低头轻轻嗅闻。


    “好看。”


    少年的指尖抚过她的手指。


    “腊梅确实很好看。”苏蓁蓁点头表示赞同。


    “是你。”


    苏蓁蓁听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她指尖一抖,那朵小腊梅落到了地上。


    “又要下雨了,快走快走。”


    苏蓁蓁率先一个人往前走,脸色爆红。


    两人来到姑苏城门口。


    城门口的人来来往往,主干道干净整洁,城内依水而建,河道纵横,大部分人使用的交通工具都是小船。


    阊门作为水路交通要道,是姑苏城内最繁华的集市,丝绸布帛最多,然后就是南货北果铺子,有掌柜的站在门口,用陶瓮或竹篓子分装给客人试吃,苏蓁蓁带着穆旦一路试吃过来,走到街尾的时候,两人手里已经拎满了吃的。


    她还要买梅花糕呢。


    苏蓁蓁带着穆旦在街上找梅花糕吃,走到一处小巷前的人家前,这户人家将自家屋子一分为二,前面当铺子卖梅花糕,后面当屋子自己住,还临河,洗洗刷刷十分方便。


    苏蓁蓁终于找到梅花糕,正等着出锅呢,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极清灵的铃声。


    那铃声很亮,又很空,浸在细密的雨幕里,被拉到很长,一直到其完全消融于空气中,被雨水吞噬。


    然后,又是一道铃声响起,带着悲悯众生的包容,听得人心生沉静。


    苏蓁蓁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行来一队人。


    这些人穿着男女皆可的月白长袍,袍踞处压着一簇长春花,手里提着花篮,缓慢冒雨而来。


    无数颜色各异的长春花被抛至空中,随雨一起落下。


    他们所过之处,形成一条漫长的花路。


    烟雨朦胧,在他们身后,八九个人抬着一顶轿子缓慢行来。


    轿子上覆白纱,白纱上绣着经文,随着烟雨轻微飘荡,隐隐绰绰露出坐在轿内的那个人。


    那是一名男子,身形颀长,月白长袍上亦绣满了经文,长袍冗长,几乎曳地,他戴着一张绘满长春花的繁复面具,多种颜色的长春花堆叠在面具上,显出蓬勃又诡异的生命力,乍眼一看,竟显出几分神性来。


    “是长春尊者来了。”原本还在给她做梅花糕的老板连梅花糕也不做了,立刻跑出去跟着人群一起跪拜。


    四周跟上去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一直往前走,嘴里还在呼喊着口号,“日开夜合长春花,圣尊赐下往生槎。


    戴此仙葩避三灾,入我玄门登莲台!”


    一队人从苏蓁蓁和穆旦身边路过。


    坐在轿上的那位长春尊者突然视线一动。


    苏蓁蓁隔着雨幕和绣满经文的白色纱布,与其对上视线。


    男人浅淡褐色的瞳孔微微动了动,然后平静地转了回去。


    拿着花篮子的教徒从苏蓁蓁身边经过,正好扬手一撒,苏蓁蓁面前洋洋洒洒落下一层花瓣雨,被砸了满脸。


    苏蓁蓁:……


    一只手伸过来,替她将头上的花朵取下来。


    “这是什么花?”穆旦捏着花问苏蓁蓁。


    “长春花。”


    这些教会总要找些代表性的东西来让人记住自己,什么白莲,长春之类的。


    “尊者,尊者请救救我的孩子,尊者……”


    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妇人跪在地上,呜咽着哭泣,努力将自己怀里的孩子往尊者面前送,“我的孩子已经昏迷一月有余了,寻遍了名医都说无可救药……求求您,尊者,您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


    这孩子看着白白胖胖的,不像是昏迷了一个月的啊。


    方才那些撒花的教徒们伸手阻止,那位尊者却抬手,让妇人将孩子送到自己面前来。


    那妇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把孩子托举起来。


    孩子被放到轿子里。


    苏蓁蓁跟百姓们一齐踮脚,看到那位尊者伸出手,随意往孩子眉心一点。


    原本还在昏睡的孩子便缓慢睁开了眼,然后朝着轿子下面的女人喊,“娘……”


    那妇人双眸一亮,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圣尊显灵,圣尊显灵了!”


    好低级的骗术。


    苏蓁蓁刚刚在心里吐槽完,就听到周围响起疯狂的迎合声。


    “圣尊显灵,圣尊显灵了!”


    方才抛掷花瓣的教徒们开口道:“此乃长春往生花,是圣主赐下的仙物,渡你们脱苦海,解苦厄,离病痛,去往生。”话罢,教徒们再次开始抛撒花瓣。


    有了刚才那一幕,不管是信还是不信的,都试图伸手去抓花瓣。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也一脸虔诚的跟在队伍里。


    苏蓁蓁知道这位戴着长春花面具的长春尊者是谁。


    按照她对原著的记忆,沈言辞并没有用到长春尊者这个身份来夺权。


    他只是利用这个身份在民间散播关于暴君的谣言,和自己作为燕国太子,才是天道之子,真龙天子的流言。


    等沈言辞继承帝位之后,长春尊者也变成了拥皇者,继续替他在民间制造利于自己的舆论。


    这位长春尊者待的教会名为清虚太玄会,里面还有一位清虚太玄道长,而沈言辞扮演的长春尊者在里面是属于教会圣子一类的身份。


    清虚太玄会经过多年壮大,已经有几万信徒。


    可别小看这几万信徒,若是聚集起来,可是够大周喝一壶的。


    苏蓁蓁记得原著中并没有太多关于清虚太玄会的剧情,现在这样故弄玄虚应该就是正常宣传吧,毕竟清虚太玄会除了笼络信徒之外,真的很赚钱。


    那些被笼络的信徒除了有没什么钱的农民之外,还有商会,甚至官员,都甘愿奉上大笔钱财,求得长春尊者保佑。


    苏蓁蓁的梅花糕已经糊了。


    那位老板抓了一簇长春花瓣回来,他将花瓣仔细的放在旁边的竹篓子里,然后看一眼糊掉的梅花糕,开始重新给苏蓁蓁做一份。


    “姑娘,好了。”


    苏蓁蓁伸手接过用粽叶包裹着的梅花糕,递给穆旦一个。


    少年已经目睹老板整个制作过程。


    “没有梅花。”


    “梅花糕里没有梅花,不过有玫瑰花。”


    梅花糕之所以叫梅花糕,只是因为它形似梅花,而不是它里面有梅花。


    穆旦右手还不能动,他左手拿着粽叶,低头吃里面的梅花糕。


    梅花糕里面是豆沙馅,刚刚出锅,里面的豆沙馅很烫。


    陆和煦被烫到了,却也没有将嘴里的那块梅花糕吐掉,反而直接咽了下去。


    “烫不烫啊你?”


    “不烫。”


    嗓子都哑了。


    梅花糕看起来很合穆旦的口味,苏蓁蓁和穆旦逛了一圈,天色暗下来,又开始下雨。


    两人坐在石桥上,看着雨幕下的姑苏。


    河道蜿蜒如玉带,两边是黑瓦白漆的建筑,家家户户挂上灯笼照明,将朦胧的河道照得越**缈。


    细雨斜斜落在油纸伞面上,苏蓁蓁一低头还能看到河面上飘过的长春花瓣。


    前面的河道里摇来一艘船,看到苏蓁蓁和穆旦这一对,立刻朝他们喊道:“小娘子,小郎君,坐船吗?今生坐船,来世还做夫妻呀。”


    喊的呢哝软语,带着一腔调子。


    苏蓁蓁对坐船没什么兴趣,没想到她身边的少年动了。


    苏蓁蓁以为穆旦是对坐船感兴趣。


    “你想坐船吗?”


    陆和煦转头看向苏蓁蓁,缓慢点了点头,“嗯。”


    细雨穿过油纸伞从两人中间穿梭而过,模糊了少年黑沉的眸。


    苏蓁蓁点头,牵着穆旦的手去坐船。


    坐船收了三个铜板,价格倒是不贵。


    小船不大,还有一个船篷,能挡雨。


    苏蓁蓁将油纸伞收了起来,跟穆旦并排坐在一处。


    “小娘子,你跟小郎君不能坐一边,要面对面的坐,不然我这船不稳当呢。”


    苏蓁蓁:……行吧。


    船太小,就算是只有三个人,还得分个平衡点。


    苏蓁蓁换了位置,她斜靠在篷布上,歪头看向两边的建筑。


    苏蓁蓁小时经常坐船,后来长大就不坐了。


    这里的河道比她记忆中窄了不少,两边的建筑也更老更旧。


    船娘摇着船,船头还放着刚刚捕到的几尾鱼。


    细密的雨水落在脸上,苏蓁蓁仰头看去,看到被雨水模糊的纱灯。


    在她的那个世界里,离她住的不远的地方也有一处保留着早古建筑的古镇,为了迎合整个古镇的氛围,政府往两边挂了许多仿古灯笼,其中就有塑料做的纱灯。


    倒是跟眼前的这盏很像。


    “小娘子,小郎君,到了。”那船娘笑眯眯的邀请两人下船,“我家自己开的小馆子,你们要吃什么,我给你们现做。”


    苏蓁蓁:……这还是个连环套呢。


    正好也到用晚膳的时候了,苏蓁蓁询问了一下穆旦的意见,少年只是点头。


    两人就一起进了馆子。


    确实很小,屋子里只摆得下三张桌子,因为下雨,所以也没有什么客人。


    里面有一对年轻夫妻正在忙活。


    因为离得近,所以他们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你要是真心待我,就该给我买金钿阁的簪子。”


    苏蓁蓁接过妇人拿过来的菜单,问坐在自己身边的穆旦,“你要吃点什么?”


    “要簪子。”


    啊?


    苏蓁蓁扭头看他。


    陆和煦用唯一好的左手托着下颚,视线落在女人脸上,重复了一遍,“要簪子。”


    苏蓁蓁:……你等会的。


    “先吃饭。”


    苏蓁蓁点了一个河虾和红烧鲈鱼,又点了一道素菜。


    那边店主去忙活了,苏蓁蓁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钱袋子。


    买簪子应该够的吧?她刚才一路过来看到路边摊上有很多卖簪子的。


    清炒小河虾上来了。


    像这样皮脆肉嫩的小河虾只需要放一点点盐就很鲜美了,也不用吐壳,直接嚼着吃就行了。


    还有这尾鲈鱼,是苏蓁蓁刚才看着这大娘自己抓了放竹篓子里现杀的,新鲜又美味。


    吃完饭菜,天色泛黑,两人出了馆子,没多出一段路,苏蓁蓁就看到少年盯着前面不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二层楼看。


    苏蓁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二层木楼,门前挂红色布幌,绣金色莲纹样,随风飘动吸引路人,大开的雕花实门口挂着一个巨大的牌子:金钿阁。


    这应该是古代卖金子的地方。


    少年转过头来看她,“我们去那里。”


    这一路上游玩过来,穆旦除了对糖果铺子感兴趣之外,都是跟着她跑的,难得他对金钿阁感兴趣,可是这一看就很贵啊!


    实在不行把穆旦给她的那块金牌再削掉一点。


    苏蓁蓁点头答应了。


    金钿阁在临街一面摆了展示柜,铺着红色绒布,上面摆了几款成色上好的金簪样品供人欣赏。


    往店里去,前厅是待客区,摆了很多楠木柜子,上面用薄琉璃覆盖,能看到里面的款式样品。


    后面是工作区,能听到有师傅在里面敲敲打打,现场制作,还可现场錾刻。


    因为是苏州城内最大的连锁品牌金楼,所以这里的生意很不错。


    苏蓁蓁一进去,就被晃眼的灯光震撼住了。


    为了全方位展现出金子的美,这些灯笼摆的也很有技巧。柔和却不失亮度,既能令人欣


    赏到首饰的美,又不会很刺眼。


    金钿阁里面虽有很多是女人用的首饰,但也不乏有男人用的,还有一些男女都可以用的。


    除了金子,这里还有银制品,自然比金子便宜多了,还有玉质、珍珠,红琉璃等这些价值不菲的镶嵌品。


    苏蓁蓁看到穆旦直奔簪子区,然后站在那里盯着挑拣。


    旁边还有其他顾客,看到穆旦这样一位俊俏的小郎君,都偷偷瞧着看。


    那些按照技巧摆弄好的灯笼,都不及美少年三分光华。


    “小郎君要哪个?我拿出来给您看看。”销售立刻跟了上来。


    陆和煦的视线在柜子里扫了一圈,似乎没有中意的。


    那位销售直接拿出一个巨大的金镯子,“小郎君看看这个呢?”


    苏蓁蓁倒吸一口凉气。


    买不起。


    放回去。


    谢谢。


    “小郎君如果不满意咱们店里的款式,还能自己画了样式让师傅打出来,或者咱们这里还有其它的样式,这是样本,您看看有没有中意的。”那销售嘴皮子利落的很,一边说着话,一边直接捧出三五个本子,里面全部都是金饰花样设计图。


    “你要买什么?”苏蓁蓁凑过去,小小声跟他说话。


    “簪子。”


    陆和煦慢条斯理翻过面前的首饰图谱。


    选了许久,苏蓁蓁也没有见少年选出来,那位销售已经等不及去招待别的客人了。


    “有小猫簪吗?”苏蓁蓁歪头盯着穆旦看,有意戏弄他。


    陆和煦看她一眼,抬手取过桌子上摆着的毛笔,蘸了墨,取了一张白纸开始画。


    苏蓁蓁凑上去看。


    这是一支金簪珠宝猫耳簪。


    金质簪身,两端嵌红宝石,粗端雕猫耳,嵌碧玺与珍珠,造型简单又奇妙。


    “小郎君这是自己画的样式?真好看,不过这得费些时候,您看您要不先付个定金,然后选个日子来拿?”


    等秋雨停了,他们就要离开姑苏了,等不及吧?


    “赶不上吧?”苏蓁蓁蹙眉。


    那销售赶紧道:“赶得上,赶得上,明日就能拿到。”


    “多少银子?”


    “定金十两银子。”


    苏蓁蓁咬牙,取出了十两银子。


    她想着等一下回去把那块金牌再削一个角。


    来都来了,再看看其它的吧。


    “我们给阿穗买一个吧。”


    陆和煦的视线迅速落到苏蓁蓁脸上,“不买。”


    苏蓁蓁:……


    “人家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陆和煦盯着苏蓁蓁看了一会,从身上拿出一袋银子,然后抬手随意点了点一个男式玉佩,“要这个。”


    那销售赶忙去写单子。


    “你刚才不是说不买吗?”


    “我买。”


    也行。


    “你带银子了?”


    “嗯,问干爹拿的。”


    “阿嚏。”秋雨迷蒙,在院子里批改奏折的魏恒打了一个喷嚏,他起身给自己加了一件秋衣。


    第43章


    【这就是年轻人的身体吗?】


    暴雨不歇, 为了讨好那位暴君,姑苏知府早早便在驿馆内搭建了一座戏台, 名叫畅音阁,并特意请了当今大周最有名的几位伶人前来演出。


    畅音阁前后三进院落,花费不少银钱。


    原本魏恒以为自家陛下对看戏不感兴趣,没想到他竟允了。


    一大早,秋雨未歇,伶人们便被送入畅音阁准备。


    陆和煦身穿常服坐在看戏廊下。


    前面是红栏绿柱的戏台, 装饰着彩灯、纸扎。


    身后是安静陪看的官员。


    陆和煦单手撑着下颚坐在首位,抬目看向戏台。


    “陛下,诸戏齐备,伏请亲点。”姑苏知府上前,跪在地上捧上手中戏目。


    陆和煦垂眸凝视戏目册,慢条斯理抬手一指。


    姑苏知府打眼一瞧。


    《牡丹亭》。


    这位姑苏知府素知这位陛下的名号,他本以为这位陛下会看比如《伐子都》、《活捉三郎》等这样的戏码, 谁曾想,居然点了这一出缠绵悱恻的。


    实在是……跟想象不相配啊。


    姑苏知府恭谨退下。


    戏台上锣鼓起,丝竹扬, 旦角莲步轻移,水袖漫舒, 婉转开腔。


    陆和煦坐在那里,身后无一人敢出声,连一声咳嗽声都没有,只有那短暂的,几乎听不到的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一曲《牡丹亭》毕, 众人依旧低着头, 现场鸦雀无声, 压抑到了极致。


    魏恒沉默着上前,低声询问,“陛下,还要看吗?”


    魏恒声音虽不大,但因为现场实在是太安静了,所以这道声音便显得格外突出。


    这位陛下素来怕吵,像这样安静看戏的时候是从来没有的。


    在众人的屏息凝神之中,陆和煦点了另外一个。


    “这个。”


    魏恒低头看一眼,《西厢记》。


    皆是些关乎情爱之流的。


    魏恒的视线从陆和煦按在《西厢记》上的指尖略过,表情微动。


    这戏一直从早上唱到了晚上。


    姑苏知府还安排了夜宴,陆和煦坐烦了,径直离开-


    陆和煦提着琉璃灯来到小院门口的时候,正看到苏蓁蓁要出门。


    “去哪。”少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去一趟膳房找阿穗,昨日我们不是买了一个玉佩吗?等回了宫,恐怕很难碰见了,我现在就去拿给他。”


    金陵宫殿内管理很严苛,各个宫殿的宫女太监是不允许乱窜门的。


    陆和煦伸手抽出苏蓁蓁拿在手里的玉佩盒子。


    “怎么了?你要一起去吗?”


    陆和煦低头,对上女人明亮的眼眸。


    细雨朦胧,院子大门两侧挂了两盏灯笼,漂亮的琉璃色浸入苏蓁蓁的瞳孔之中,将印在女人瞳孔中的他人影放大。


    陆和煦突然发现,他有些不开心。


    他不喜欢听到她嘴里说别人的名字。


    少年伸出手,他的右手还不能自由活动,因此只是缓慢地掐住女人的下颚,然后搭着指尖贴在她的面颊上,轻轻的将她的脸往自己这边摆了摆。


    调整好角度,苏蓁蓁便是直面陆和煦了。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瞳孔完全暴露出来,将里面他的倒影彻底显露,小小的黑色瞳孔,挤得满满当当的,再容不下其他人。


    陆和煦的指尖抚过她的眼瞳,微凉的肌肤轻轻撩过细长的眼睫。


    “怎么了?”苏蓁蓁眨了眨眼,眼睫在他指尖跳跃,带起一股痒意。


    苏蓁蓁不解,“天快黑了,我得快去快回,你回院子里等我吧。”说完,她就准备走,又被人一把攥住手腕。


    “唔……”陆和煦用右手抓的她,牵扯到骨裂的地方。


    “哎呀,你小心一点。”苏蓁蓁赶紧转身,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怎么样,疼吗?”


    陆和煦没有回答,只是眼尾轻动,然后低头,将额头抵在苏蓁蓁的肩膀上,慢吞吞蹭了蹭,等苏蓁蓁笑着躲他,又追上去亲她的脖子。


    苏蓁蓁想避开,又想到少年的胳膊还没好,就没有躲,只是小声道:“不要在外面。”


    此地院子较为偏僻,只有他们两个人,陆和煦靠在苏蓁蓁的肩膀上,微微偏头,亲吻她被雨水打湿的脖颈。那里薄薄一层水雾,轻得像棉花。


    陆和煦伸出舌尖,轻舔过去。


    苏蓁蓁呼吸一窒,她下意识伸出手抓住陆和煦的胳膊,又不敢用力,直到她感觉脖颈处传来微重的力道,有些疼,还有些痒。


    “我还要去给阿穗送东西。”


    陆和煦亲完,将下颚放到苏蓁蓁的肩膀上,视线穿过面前被雨水打湿的秋日芭蕉,望向那个撑着伞站在不远处来给苏蓁蓁送晚膳的阿穗。


    少年唇角轻勾,随后贴着苏蓁蓁说话,“不用去了,他自己来了。”


    苏蓁蓁一愣,转身扭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阿穗。


    她尴尬了一瞬。


    【啊啊啊啊啊啊什么时候来的,被看到了吗?一定被看到了吧!】


    【坏东西!】


    苏蓁蓁满脸的社死。


    阿穗低头走过来,将手里的食盒递给苏蓁蓁,“姐姐,给。”


    苏蓁蓁低着头,伸手接过食盒。


    根本不敢抬头。


    她没有脸。


    阿穗的视线从苏蓁蓁脖颈上略过,那里被亲出了一片红痕,像是故意的炫耀。


    “对了,这个


    给你。这是给你的谢礼,上次帮忙看了那偷东西的太监好几日,才让穆旦洗清嫌疑。“苏蓁蓁说完,轻轻扯了扯穆旦。


    陆和煦将手里装着玉佩的盒子递给阿穗。


    阿穗低头看着这枚玉佩,脸上显出几分难掩的激动,“都是我应该做的,是姐姐给我买的吗?”


    陆和煦勾唇,“我买的。”


    阿穗拿着玉佩的手微滞,他转头看向苏蓁蓁,“姐姐,今日师傅教我做了红豆饼,那食盒里面的红豆饼是我做的,你尝尝,若是好吃,我明日再给你做。”


    “好。”苏蓁蓁点头,阿穗站在那里,又笑一声,这才慢吞吞转身撑伞去了。


    苏蓁蓁提着食盒进院子,刚刚站定,就被酥山缠上了。


    “今天不是吃过了吗?”苏蓁蓁把酥山抱起来。


    “喵~”酥山被苏蓁蓁抱在怀里喵喵叫。


    好了,音乐世家别叫了。


    苏蓁蓁拿它没办法,去找小鱼干给它吃,然后一进屋就发现自己的草药被酥山叼得到处都是。


    苏蓁蓁:……力竭。


    苏蓁蓁将酥山放下,先把屋子里的草药收拾好了,再把酥山喂了,才出了屋子。


    主屋内置着那盏琉璃灯,却没有看到穆旦。


    苏蓁蓁扭头,就看到少年坐在檐下,身边放了一个空盘子,里面只剩下一颗红豆。


    “你把红豆饼吃完了?”


    红豆饼一般是用泡发的糯米和半熟的红豆混合之后揉成巴掌大的扁饼,然后上锅隔水蒸。


    蒸熟之后,外面是软糯香甜的糯米饼,搭配颗颗分明的红豆,可以蘸取蜂蜜等物搭配着吃。


    苏蓁蓁猜到穆旦应该会喜欢吃这个中式甜品,却没有想到他一个人这么快就将一盘子红豆饼吃完了。


    “唔。”少年的回答含糊不清。


    “那你还吃得下晚饭吗?”


    今日晚膳有三素一荤一汤。


    因为是在姑苏驿馆,所以菜系偏江南风。


    一份黄焖河鳗,一份茨菇烧青菜,菌菇豆腐煲,清炒马兰头,还有一盅笋干汤。


    秋日天冷,苏蓁蓁先喝了一口汤,然后看着穆旦慢吞吞的夹菜。


    那茨菇切得有些大块,又滑,他的筷子几次都没有夹住。


    苏蓁蓁便用自己的筷子夹了给他放碗里。


    少年看她一眼,“夹不住。”


    放碗里也夹不住?


    苏蓁蓁又将那块茨菇夹起来,送到少年嘴边。


    陆和煦低头,咬住那块茨菇。


    “还要吃笋。”


    搁这点上菜了。


    苏蓁蓁低头看一眼少年被雨水浸湿的臂膀,那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绷带痕迹。


    算了,照顾残疾美少年也是一桩乐事。


    这顿饭吃到挺晚。


    一个喂,一个吃,终于吃完之后,苏蓁蓁看身上被雨水打湿的穆旦。


    “你去屋子里换一下衣裳,湿漉漉的,小心生病了。”


    陆和煦听话的进了屋子。


    酥山从门缝里钻出来,在院子里玩。


    苏蓁蓁看到它跳到院子里的那个水缸上,担心它滑下去,就撑着伞过去要把它抱下来。


    酥山蹲在水缸边缘,水缸边缘略有些湿滑,它站的不是很稳。


    苏蓁蓁走过去,一手撑伞,一手抱它。


    酥山不肯走,爪子还在往水缸里捞。


    “别玩铜钱草了,铜钱草多可怜啊,一直被你玩。”苏蓁蓁说完,低头往下一看,水缸里浑浊一片。


    好像不太对劲啊。


    苏蓁蓁探头过去,没看清楚。


    她左右看了看,找到一根竹竿,原先是用来撑窗棂的。


    苏蓁蓁拿着竹竿走过去,往水缸里捞了捞,捞出来一块……红豆饼。


    不是,两块。


    还有呢,三块。


    最终,苏蓁蓁从里面捞出五块红豆饼。


    苏蓁蓁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竹竿,撑着伞,抱着猫,扭头朝身后看。


    穆旦换了衣裳出来,他站在檐下看她,表情看起来很是无辜,简直比她这张脸看起来还要无辜-


    苏蓁蓁总算是有些发现,穆旦好像不太喜欢阿穗。


    喜欢不喜欢这种事情全凭自己主观意愿,苏蓁蓁也没有多管,只是让穆旦以后不要随意乱扔食物。


    最近天气太潮湿了,她得赶紧把被打湿的草药烘干一下,省得发霉了。


    苏蓁蓁往檐下架了一个小炉子,开始烘烤草药。


    这一忙起来,她就忘了时间。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已经很晚了。


    苏蓁蓁打了一个哈欠,将草药收拾好,然后低头看一眼蹲在地上陪她的酥山,也是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苏蓁蓁一动,它就立刻直接冲入了屋子,然后蹲在床上等她一起睡觉。


    “等一会,小猫,我去烧个炭盆。”


    天气渐冷,苏蓁蓁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要往屋子里放个炭盆。


    院子里有一个小厨房,之前苏蓁蓁还没发现,后来寻到一处木门,打开之后才看到藏在角落里的小厨房。


    此刻,小厨房里乌烟瘴气的,还有一股浓郁的焦味。


    苏蓁蓁看着躲在小厨房里不知道干什么的穆旦,脑子宕机了一会。


    “你在做什么?”


    陆和煦转头,看到站在小厨房门口的苏蓁蓁,下意识侧身,挡住了身后的东西。


    苏蓁蓁:???


    陆和煦眉头微拧,显然是没有想到自己做出来的这个东西会变成这样。


    分明看起来很简单的样子。


    “什么呀?”苏蓁蓁被勾起了好奇心。


    陆和煦侧身继续挡她。


    “我看看。”


    挡不住了。


    陆和煦微微仰头,十分不情愿的开口,“红豆饼。”


    苏蓁蓁低头,看向那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沉默了一下,“挺好的。”


    陆和煦垂眸看她,“那你吃吗?”


    苏蓁蓁摇头,“不吃,喂鱼吧。”


    因为可能狗也不想吃,所以还是喂鱼吧。


    将这团黑乎乎的东西放到一旁的盘子里,苏蓁蓁看一眼剩下的糯米粉和红豆。


    也不知道穆旦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她伸手捏了捏红豆,很硬。


    怪不得糯米饼都焦了,红豆还硬邦邦的。


    不过也难为他了,右手也不能动,还在这里做红豆饼。


    “红豆要先泡一下。”


    苏蓁蓁将红豆放进水里浸泡,然后取出一点糯米粉加水搅匀之后,揉搓成团。


    一颗颗小元宵被她揉出来。


    苏蓁蓁对这门手艺是非常自信的,当初她可是在药房里搓了很久的药丸。


    小元宵搓好之后,苏蓁蓁把它们下入小锅之中,等小元宵浮上来,便能用汤勺捞出来,再加入一些桂花蜜搅拌一下。


    天气冷,晚上吃些热乎的东西很舒服。


    苏蓁蓁又倒了两杯大麦茶。


    两人坐在檐下,望着院子里的秋雨。


    灯色朦胧,雨被照成丝丝缕缕的线。


    大麦茶被炒过之后再用沸水一泡,味道很香,带着一股大麦的焦香味,还不会失眠。


    苏蓁蓁很喜欢在晚上的时候泡上一杯,一边喝,一边工作。


    她捧着大麦茶,跟穆旦两人背靠着背。


    苏蓁蓁喝了几口茶,探头看向坐在檐下,用左手吃小元宵的穆旦。


    其实她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几岁进的宫?”


    【你为什么没有被净身?】


    陆和煦转过身子,掀眸瞥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苏蓁蓁总觉得这底下藏着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秘密。


    “好了,不要说了,我突然不想知道了。”


    苏蓁蓁阻止穆旦开口之后,起身去关窗子。


    雨水都打进去了。


    苏蓁蓁原本以为穆旦跟她一样,是身不由已的打工人。


    可现在看来,穆旦身上的秘密比她多。


    没关系,反正他们只是搭伙过日子,随时可以一拍两散。


    就是有些可惜,苏蓁蓁觉得,不抛开脸谈的话,她大抵对穆旦是有些喜欢的-


    吃完夜宵,苏蓁蓁回去睡觉。


    陆和煦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


    少年炙热的胳膊搭在她的腰上,从后面抱住她。


    两人抱在一起,听着窗外雨声。


    陆和煦的指尖从女人柔软的背脊上划过。


    少年的呼吸缓慢急促起来,似乎是想接着做刚才在院子门口的事。


    【不是,昨天早上不是刚那什么吗?】


    【这就是年轻人的身体吗?


    】


    【她是不是给他调养的太好了一点?】


    “嗯……”


    嗯什么啊嗯你。


    少年尾音拖长,搅得苏蓁蓁脑子里混乱一片。


    没关系,只是用手而已。


    “帕子……”


    “不用帕子,蓁蓁。”


    少年的声音很好听,像正规广播剧里那种淡淡的少年音,说话的时候带着浅淡的起伏气息,呼出来的气炙热又滚烫。


    他勾着她的手指往下去,直接贴上去。


    苏蓁蓁下意识抖了抖,被少年扣着指尖握住。


    “那你……洗床单……”苏蓁蓁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心快的要从喉咙口跳出来。


    “嗯。”


    ……


    【手好酸。】


    【还没好吗?】


    【上次不是挺快的吗?】


    【捏一捏。】


    “嗯……”


    啊。


    好黏。


    隔着帕子跟没有帕子的感觉很不一样。


    少年贴着她喘气,身上的温度几乎要穿透她的肌肤-


    秋雨未歇,已经连下三日,温度开始降低,尤其是早上。


    苏蓁蓁还没睁开眼,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没有人。


    嗯?走了吗?


    苏蓁蓁睁眼,看到蹲在床沿边舔毛的酥山。


    床是睡觉的地方,不是洗澡的地方。


    苏蓁蓁把酥山抱过来亲了一顿,然后掀开被子起身洗漱。


    外面传来一股香味,苏蓁蓁嗅了嗅,觉得有些像红豆的味道。


    她推开门出去,就见少年用手端着一个盘子从小厨房过来。


    “红豆饼?”


    苏蓁蓁走过去,看到被放在盘子里的红豆饼,巴掌大一个,上面的红豆也被蒸得开出花了。


    苏蓁蓁注意到少年身上的油污,“你做的?”


    “嗯。”


    看起来卖相真不错。


    苏蓁蓁用筷子夹了一个吃。


    软糯甜腻,红豆也蒸得恰到好处。


    “好吃。”


    该夸的时候还得夸。


    两人坐在一起吃红豆饼早餐。


    “又下雨了。”苏蓁蓁抬眸看向外面院子。


    秋雨顺着青灰瓦色屋檐两边悬挂着的雨链往下落,一路垂至石阶前,被最下面的小水缸接住。


    小水缸里面的水满溢出来,顺着边缘往下去。


    这处院子的排水系统大概不太好,院子里渐渐积起雨水来。不过幸好主屋前有石阶,地势还算高。


    也不知道这个雨要下多久。


    若是下的时间长了,他们估计还要在姑苏驿馆内待上一段时间-


    魏恒将今日的奏折收拾好,置在屋内案上。


    主屋内已经被他收拾好,门窗封闭,不漏日光,两盏立式琉璃灯置在两侧,将屋子照亮。


    地面铺的是金砖,魏恒在上面加了一层木板,然后又铺了一层厚毡。


    床铺上的被褥没有被动的痕迹,这位陛下昨夜应当是没有回来。


    魏恒推开门,正准备出去,便见这位陛下提着琉璃灯从外面回来。


    陆和煦一路回到主屋,他低头看一眼案上的奏折,坐下来,执笔开始处理。


    刚看了两本,陆和煦顿住动作,开始说话,“原本是想杀掉他的,可我怕她会不开心。”


    那个叫阿穗的太监,很是讨人厌。


    陆和煦眯起眼,眼中显出一股戾气。


    魏恒安静站在一侧,听着这位陛下说话。


    灯色落在他瘦削的身体上,魏恒突然间意识到,眼前的陛下还是一位少年。


    既是少年,抛开脑子有病,精神不正常等等这些因素,那应当也是会有一些少年心事在身上的。


    魏恒想到昨日那唱了一日的戏台子,那些情情爱爱的曲目直到现在都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


    其实他从前也是听过的。


    魏恒想起自己年少时,那时候,他家尚是鼎盛时期,有人上门说亲,魏恒跟着母亲一起去寺庙烧香时,远远瞧见过那位姑娘,生得姿容月貌,气质温婉。


    听说出身书香世家,家中亦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翰墨之族,这样的人家配他绰绰有余。


    后来,两人又陆陆续续在宫中宴会,城中诗会,还有金陵城内的德和园里见过几面。


    德和园是金陵城内最大的戏园子,他听说她喜欢听戏,便难得随母亲一道去了那座戏园子。


    母亲还在马车内打趣他,说他一个从来不看戏的人,居然也去看戏了。


    当时正在唱的是什么,他记不清了。


    德和园一楼是大厅,二楼是雅座。


    看戏时,二楼雅座的帘子纷纷卷起,她也是随母亲一起来的,两位夫人坐在一处说话,他与她便一起坐在各自母亲身后,中间隔着一个案几。


    他只记得她手里捧着一柄绣着芙蓉的美人扇。


    两人端茶盏时,视线对上,又快速分开。


    伶人吚吚呜呜的唱,腔韵绕梁,他却只记得她吃了几口茶。


    可惜,那种朦胧的情愫尚未彻底成形,他家就出事了,这桩还没定下来的亲事自然也就作废了。


    幸好是作废了,不然也是耽误人家姑娘。


    不仅是耽误,还会被他魏家牵连。


    只是午夜梦回,魏恒也会想起这门亲事,想起那位姑娘,想起两人写的那些诗,想起那柄芙蓉美人扇下,那双烟雨朦胧的眼。


    “魏恒,我问她要了金簪,她给我买了。”


    魏恒不知道这位陛下为何没头没脑的说这句话,只知道这位陛下今日心情似乎极好,连看奏折时,也没有平日里那股不耐烦的劲儿了。


    第44章


    【我什么时候让你亲了!】


    下了三日雨, 今日终于是停了,却传来前方官道被坍塌的石块压垮的消息。


    从姑苏往金陵去就只有这一条官道, 因此,队伍又再次被延误。


    “真是官道旁边的山路坍塌了。”韩硕骑马去探查一番,回来之后跟魏恒道:“很多大石,那位姑苏知府正在差人搬石修路。”


    “前几日雨势颇大,也不见坍塌,怎么今日倒塌了?”魏恒觉得有些不对劲。


    韩硕笑道:“前几日雨水积在那里, 冲松了土,今日有商队路过,人多马车箱子多的走山路,直接压塌了。”


    “人没事吧?”


    “人倒是没事,就是听说死了几匹马。”


    魏恒和韩硕一路说着话,两人往院子里去。


    山路坍塌的事情过去了,魏恒推开主屋门道:“我新得了一些碧螺春, 你来尝尝。”


    姑苏最有名的就是洞庭山的碧螺春,魏恒一到姑苏驿馆,便差手底下的小太监出去跑了一趟, 给自己添了一盒。


    入了主屋,韩硕一眼看到那满地堆积的书籍。


    屋内没什么装饰品, 一些简单的家具。


    靠窗开了一张桌子,上面置着茶案。


    秋雨微落,隔着窗子,魏恒落座,撩起宽袖, 温器, 投茶, 注水,出汤,然后将茶盏送到韩硕面前。


    韩硕牛饮一口,“好喝。”


    其余也说不出什么词来了。


    “你那个舞女案子了结了?”魏恒端起面前香茗细品,茶香清幽,滋味甘醇。


    韩硕回来以后,跟周长峰一起料理赵凌云的事,直到现在,魏恒和韩硕才有时间坐在这里聊聊天。


    “说了结也了结,说没有了结也是没有了结。”韩硕叹息一声,然后敲了敲茶盏,示意魏恒给自己再添一杯。


    魏恒提起置在竹茶盘上面的紫砂壶,给韩硕又倒一盏。


    “那舞女为何要陷害于我,其背后之人是谁,到现在都没有查出来。”


    “可有什么线索?”


    韩硕摇头,“没有。”顿了顿,他的视线在魏恒的院子里看了一圈,然后指着角落里那一簇长春花道:“我当时都吃醉了,连那舞女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只记得她额头有个花钿,跟这花长得差不多。”


    姑苏城内流行花钿妆,有贴的,有画的,大街上一抓一把,甚至于就连姑苏驿馆内也流行起了花钿,因此韩硕这点记忆对于案情的帮助几乎为零。


    魏恒皱眉,脸上表情骤然严肃,“连松江申都难查出来的案子,这下面到底藏着一条多大的鱼。”


    韩硕也是一脸的严肃,“锦衣卫和大理寺都在全力追查。”-


    “怎么了?”苏蓁蓁站在穆旦面前,歪头观察他的面颊,


    “被人打了?”


    好好的美少年,脸肿了一半,变成那只蜜蜂小猫了。


    “牙疼。”


    该,那么爱吃甜食。


    “疼得厉害吗?”


    “唔……”


    一边回答,陆和煦一边伸手去拿苏蓁蓁放在桌子上的蜂蜜薄荷糖,被苏蓁蓁一把抢过来,“都肿成这样了还吃糖,还想不想要牙齿了。”


    “先漱口。”苏蓁蓁取出自己煮的薄荷水,先让穆旦漱口,然后又让他用牙粉刷了牙。


    古代已经有牙刷了,被称作刷牙子,刷毛一般为马尾毛或者猪鬃。牙粉以青盐为主,搭配槐角、薄荷、石膏、茯苓等物制作而成,家中富裕些的还会往里加珍珠粉,沉香等物,以此来提升香气。


    刷完牙,少年被苏蓁蓁按在小板凳上。


    “我看看,张嘴。”


    陆和煦坐在小板凳上,微微翘着小板凳的前腿,然后朝着苏蓁蓁张开嘴。


    苏蓁蓁歪头看过去,看到少年最后面的那颗盘牙后冒出一个小小的牙尖。


    这是长智齿了。


    幸好不是蛀牙,不然按照古代的医疗条件也没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到时候一颗传染两。


    苏蓁蓁自己的四颗智齿是已经全部拔完了。


    长得周正的智齿是不必拔掉的,可惜她的四颗智齿长得都不太好,歪七扭八的,最重要的是一发炎就肿脸。


    古代医疗技术有限,没有无菌环境和麻醉技术,拔牙死亡率很高。


    苏蓁蓁倒是能用针灸来替穆旦缓解疼痛,不过一想到少年怕针就算了。


    她取了一些冰片研磨成粉,然后用指尖沾了,轻轻抹到少年肿胀的地方。


    陆和煦仰着头看她,微微偏了偏面颊,鼻尖蹭到她的手。


    苏蓁蓁替他上完冰片之后,又捧着他的脸观察了一下。


    真的肿得很明显。


    少年本来是小脸,窄窄的,像薄月一样,现在一半满月了。


    好想捏一下。


    不行不行,苏蓁蓁你这个想法太邪恶了。


    可是真的很可爱。


    “来,吃这个。”


    苏蓁蓁又取出一颗牛黄解毒丸。


    陆和煦抬手接过,往嘴里一塞之后混着茶水吃下去。


    “这是牛黄解毒丸,消肿清热的,你这几天一日一次,不要多吃。”


    “唔。”


    “早晚漱口,最好是吃完东西之后就立刻漱口。”


    “嗯。”


    看着少年单手撑着下颚,坐在那里蔫蔫玩猫的样子,苏蓁蓁抬眸看一眼天气。


    不下雨了。


    “上次我们打的那支簪子还没去拿,你今日有空吗?”


    “嗯。”


    少年脸肿得有些明显,恰好天气冷了,苏蓁蓁给他围了一个白毡围脖,正好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鼻尖和一双黑眸。


    路有些远,苏蓁蓁也给自己戴了一个白色毡帽。


    到了姑苏城内,因为穆旦牙疼,所以苏蓁蓁便没有给他买甜食,两人寻了一处小摊,坐在那里点了两碗小馄饨。


    小馄饨是现包现煮的,新鲜的猪肉剁成肉馅,往里加入一点盐调味,再加入葱姜去腥,然后用面皮子一包,往滚水一扔,煮熟了捞出来放进碗里,加一把葱花。


    “来了,您两位的小馄饨。”


    摊主一手端一碗,将两碗小馄饨送到苏蓁蓁和穆旦面前。


    天气冷了,热气滚滚的小馄饨跟冷空气一碰,立刻就冲出一股蒸汽往面前送。


    苏蓁蓁拿着勺子舀了一勺汤,然后轻轻吹了吹。


    陆和煦学着女人的样子,轻轻吹了吹汤。


    “你吃过小馄饨吗?”


    陆和煦摇头。


    掖庭里的吃食很固定,馒头、米饭,粥是最多的,蔬菜一般是便宜的白菜萝卜,没有什么滋味,肉类通常只有在过节的时候才能吃到几口。


    等他当了皇帝,因为味觉退化,所以对食物不感兴趣。


    最重要的是,像小馄饨这样平民类的食物,是送不到他面前的。


    “可好吃了。”


    苏蓁蓁很喜欢吃小馄饨,皮薄肉鲜,尤其是天冷的时候,一口小馄饨吃下肚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这里摊子很多,苏蓁蓁吃了一碗小馄饨,差不多吃饱了,她看到隔壁在卖桂花芋艿,便又买了一碗。


    天气冷,储存点脂肪过冬。


    因为牙疼,所以陆和煦没什么胃口,他慢慢吞吞吃着小馄饨,看到苏蓁蓁端了一碗桂花芋艿过来,眸色轻动。


    “想吃一个?”


    少年肿着面颊,连说话的嗓音都变得没什么力气了,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被秋风一吹,泛起涟漪,看起来竟有些可怜兮兮的味道。


    苏蓁蓁最受不了美少年撒娇了。


    她舀了一个桂花芋艿送到穆旦嘴边。


    陆和煦拉低脖子上的围脖,低头去吃女人送到自己嘴边的芋艿。


    芋艿是用红糖煮出来的,然后加入一些桂花酱,入口香甜滑腻,一口咬下去能尝到芋艿粉糯绵密的口感。


    芋艿太滑了,还没怎么嚼就下肚了。


    吃完东西之后,两人去金钿阁取货。


    少年今日梳的是马尾,苏蓁蓁拿到这支猫耳金簪之后先是端详了一会,然后才抬手替穆旦将马尾盘起来,插上去。


    “小郎君戴个簪子真好看啊。”销售拿着镜子站在那里夸赞,“我们今日也来了很多新品,小娘子和小郎君要不要看看啊?”


    “不必了。”苏蓁蓁赶忙拒绝。


    养美少年已经掏空了她的家底。


    陆和煦抬手取过销售手里的靶镜,微微歪着头仔细端详。


    其实这支簪子也不算昂贵,对于穆旦这种大太监来说,或许都算不得上台面的东西。


    簪子固然好看,可少年的脸却更为其增色不少。


    鲜花配美人。


    金簪配美少年。


    苏蓁蓁替穆旦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一双猫耳竖起来。


    【真好看啊真好看。】


    【真可爱啊真可爱。】


    陆和煦视线下移,落到女人白皙柔软的面颊上。


    “是真心送给我的吗?”


    苏蓁蓁点头,“当然了。”


    这么贵的金簪,她当然是真心送的了。


    少年垂目,漂亮的指尖抚过猫耳,“只可以给我送,不可以给别人送。”


    别人她也送不起了。


    “好。”


    养一个就费老大劲了。


    似乎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少年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苏蓁蓁和穆旦出来时没有下雨,两人嫌麻烦就没有带伞。


    金钿阁内给客人准备了专门休息的地方。


    苏蓁蓁和穆旦一齐坐在角落的休息处,还有人送来茶水和糕点。


    休息处靠窗,苏蓁蓁歪头看向街道,发现路上有很多小娘子在脸上贴花钿。


    大部分贴在眉心,还有贴在两腮处的。材料和形状也是多种多样,苏蓁蓁一眼看过去,以红色长春花为最多。


    姑苏很流行长春花吗?


    苏蓁蓁视线下移,看到还有男子在手背上,或者脖子上,胳膊上绘制长春花的图案。


    “小娘子,这是本店赠送的花钿。”金钿阁的人送来一筐子用金箔剪出来的花钿,“您与小郎君可以随意挑选两枚。”


    金箔花钿的花样很多,颜色也各异,苏蓁蓁挑了一片宝相花形的,然后贴在自己的手背上,又问穆旦,“你要哪个?”


    因为牙疼,所以陆和煦显得兴致缺缺,“随便。”


    那就这个吧。


    苏蓁蓁挑好了之后,用茶水一沾,往少年额间一贴。


    “什么?”


    “你猜。”


    陆和煦伸手抚了抚,摸到金箔花钿的棱角。


    “是小鸭。”


    靠,怎么猜出来的!


    陆和煦抬手点了点置在桌上的那面小棱镜。


    苏蓁蓁歪头,凑到少年身前,果然看到那面棱镜正对着他。


    苏蓁蓁:……-


    雨停了,苏蓁蓁和穆旦从金钿阁里出来,路过药铺的时候,她想起之前自己一直琢磨的一件事。


    “之前我在药王庙的石碑上找到一副古方,说能治游魂症。”顿了顿,苏蓁蓁问,“还不知道疗效如何,你想试试吗?”


    “好。”


    听到少年利落的回答,苏蓁蓁有些惊讶,随后又露出犹豫的表情,“毕竟是古方,也不知道疗效如何,里面还有几味毒性比较强的草药。”


    这就是苏蓁蓁一直犹豫的原因。


    因为没有临床经验,所以这个方子到底有没有用还是一个未知数。


    “等回金陵吧,反正有几味药还没找到,到时候你去问问干爹,能不能从太医院那里匀一点过来。”


    “嗯。”


    苏蓁蓁看着乖巧点头的少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陆和煦的面颊还没消肿,不过也没有更严重。


    他脖子上的围脖被他拉到眼睛下面,将肿胀的面颊挡住,只露出一双眼和额角的小鸭花钿,还有被盘起的发髻上插着的那支猫耳金簪。


    自己花费心血养的就是感情


    不一样啊。


    【甜弟。】


    【亲亲。】


    陆和煦看着苏蓁蓁的眼神突然变了。


    两人正走在街上,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积了水渍,苏蓁蓁的鞋底被雨水氲湿,她正低头查看自己的鞋子,突然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半抱进了身后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只容得下一人通过。


    他们两个人侧着身子挤在里面,两边后背都压在巷壁上。


    姑苏的巷子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如同山洞一般,将上面封得严实,一走进去就跟进了黑窑洞一样,不打一个灯笼根本就看不见路。


    现在,苏蓁蓁被少年揽在怀里,后背抵在湿润的墙体上。


    她看不清少年的脸,却能感觉到那股喷洒在自己面颊上的灼热气息。


    舌头被亲得发麻,苏蓁蓁想张嘴吞咽,少年却用舌尖抵着她的唇,恶劣的亲吻,吞噬她的呼吸。


    两人混乱的呼吸声藏在巷子里,苏蓁蓁听到巷子外面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吓得咬住了穆旦的舌头。


    少年轻哼一声,却竟像是被鼓舞了似得,不退反进,单手掐着她的下颚往里去。


    苏蓁蓁被亲得几乎窒息,可少年却不肯放过她,直到她要哭出来时,才松开她,让她喘几口气,却也不等她喘匀了,又再次亲上来。


    雨停了,街上逐渐热闹起来,更衬得巷子里安静极了。


    苏蓁蓁红着脸牵着穆旦的手从巷子里出来。


    女人的嘴唇红艳艳的,说话的时候不小心扯到唇角的咬痕,“下次不要在外面这样。”


    【啊啊啊啊太羞耻了!】


    “是你让我亲的。”少年从身后贴上来,看到女人尚未褪去绯色的耳廓。


    “胡说八道。”


    【我什么时候让你亲了!】


    “等一下,你是不是偷吃糖了?”苏蓁蓁突然顿住脚步,手指隔着围脖戳到他肿肿的面颊。


    陆和煦视线往上看,“要下雨了。”


    转移话题-


    秋雨又下了,窸窸窣窣地打在窗子上落个不停。


    屋子里的炭盆已经升起来,温度却还没有升起。


    轻薄的粉色帐子落下曳地,皱褶涟漪般的垂了一地。


    苏蓁蓁奔波一日,本来想着换个被褥,没想到一挨到床上就困了。


    困了就睡,而不是勉强自己换被褥。


    “日开夜合长春花,圣尊赐下往生槎。


    戴此仙葩避三灾,入我玄门登莲台!”


    喧闹的声音于夜空之中炸响,高高的竹架台上站着一位月白长袍,脸戴长春花面具的男子。


    月色如绸,倾照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神性的光。


    在竹架台下,伏跪着上百人,他们的身上皆带有长春花的印记。


    他们仰头朝拜自己的神,满脸的痴迷疯狂。


    长春尊者抬手,拎起手下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


    男人的手很干净,白皙修长,指骨分明,合该写些风花雪月的词,与人月下对酌,写尽妙笔美词,此刻却拎着一个脏兮兮的黑布袋子。


    他取出一柄匕首,那匕首从握把到刀尖,全部缠绕着漂亮的长春花图样。


    他用这柄匕首破开黑布。


    黑布被撕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一颗脑袋。


    “此乃暴君头颅,今以头颅祭天,赠天地,安山河,扬清虚,得长生。”


    男子的声音粗糙却有力,像是刻意为之。


    那颗头颅还在渗血,浓稠的鲜血顺着男子的手指缝隙往下滴落,他将头颅高高抛起,扔进身后更高一层的竹架子上,然后拿起身边的火把,点燃。


    熊熊烈火燃烧起来,男子缓慢走下竹架。


    他站在那里,透过面具,仰头看着那颗脑袋被火焰吞噬,最后被轰然倒塌的竹架压垮在最下层,彻底于烈火之中焚成灰烬。


    好烫的火。


    苏蓁蓁从梦中惊醒,她似乎还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浓烟之气和烈火焚烧时的灼热感。


    苏蓁蓁记得这是原著中的一段剧情。


    赵凌云将那个暴君剁成肉泥之后,沈言辞带着暴君的头颅在郊外召集信徒,进行了一场祭祀仪式。


    一方面是抚慰前朝英灵,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加强自己在信徒之中的份量。


    此次祭祀之后,“长春尊者拥有无边法力,千里之外取暴君项上人头”的谣言也如飞雪般落满整个大周。


    信徒们对长春尊者更加信服,也使得沈言辞的统治愈发稳固。


    长春花。


    苏蓁蓁恍惚间想起昨日上街时,在街上看到的那些身上带着长春花印记的男女。


    如果只有一小部分人带着长春花的印记,那确实有些古怪,可若是整个姑苏城的人都沉溺于花钿,那么隐藏在其中的信徒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他们身上的标记成为了男女皆可模仿的流行。


    就算是官府觉察到不对,想要抓人,面对那么多长春花钿和印记,也根本就不知道要抓谁。


    那么多信徒聚集在姑苏城里,要干什么?-


    苏蓁蓁因为昨晚这个梦你,所以整个人都有些心神不宁。


    她给自己煎煮了一副安神汤,吃了之后才感觉乱跳的心脏好了些。


    然后又想起穆旦的脸还肿着,九月霜降之后,黄连是最好挖的,她记得姑苏驿馆后面有一座山,不知道能不能寻到黄连的踪迹。


    落了几日的雨,今日终于天晴。


    苏蓁蓁背着竹篓子进山。


    山气清寒,枝叶枯落,晨雾尚凝在树梢,苏蓁蓁穿着厚衣入山,行走之时却依旧能感觉到浸入骨缝里的山风。


    今日好冷,又降温了吗?


    苏蓁蓁缩了缩脖子,将头上的毡帽戴紧,拿着小铁锹在山间寻找黄连踪迹,然后终于在一处树下找到了。


    因为姑苏的地质并不是很适宜野生黄连生存,所以苏蓁蓁也是碰一碰运气,没想到真被她找到了。


    苏蓁蓁用小铁锹顺着翠叶往下轻轻地刨了几下,然后慢慢上撬,生怕碰坏根系。


    松润的泥土被翻起,露出发育不怎么好的黄连。


    有总比没有好。


    苏蓁蓁小心翼翼的将黄连放在竹篓子里,正准备再去找点其它的草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色。


    她下意识扭头,便看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农户打扮的人,手里拿着一柄光亮的镰刀。


    苏蓁蓁低头,看到他手背上印着的长春花印记。


    她神色一凛,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小铁锹。


    这农户上下打量苏蓁蓁一眼,然后缓慢开口,“长春花开。”


    暗号?


    暗号是什么来着?


    死脑子快想啊!


    “清露沾衣。”


    四周安静一瞬,那农户露出笑颜,“一伙的,来,师妹,我们一起去寻尊者。”


    清虚太玄会里面的信徒都以师兄弟妹尊称。


    寻什么?


    苏蓁蓁刚想拒绝,便见那农户身后走出来十几个人,显然刚才就一直躲在旁边,只要她暗号没有说对,现在已经嘎了。


    苏蓁蓁窝窝囊囊的跟着一起走,她慢慢吞吞的落到最后,想趁机逃跑,没想到之前跟她搭话的农户大哥举着镰刀走到她身边,“师妹,你的印记呢?”


    苏蓁蓁看这大哥展示自己手背上的印记。


    她咽了咽唾沫,“在心口,长春尊者,永在我心。”说着话,苏蓁蓁伸手拍了拍自己心口。


    听到苏蓁蓁的话,这些信徒一瞬狂热,“长春尊者,永在我心。”


    纷纷将各自的胸口拍得邦邦响。


    苏蓁蓁:……


    她跟着一群人继续往山里去,直到来到一处被藤蔓覆盖着的山洞前。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跟着走进去。


    山洞很深,地上湿滑,侧边有镶嵌在壁上的灯台,散发出幽幽淡光,勉强照亮前面的路。


    苏蓁蓁几次想溜  ,都被热心农户大哥喊回来,“走错路了,师妹。”


    苏蓁蓁按捺下骂人的冲动,在热心师兄的帮助下,终于来到最终目的地。


    一座藏在深山野林里的祭坛前。


    祭坛四角立着五米高的石柱,柱上缠绕着粗重的铁链,末端扣着暗环。柱顶燃着诡异的青火,磷光幽幽,祭坛四周被染成冷绿,简直就是大型恐怖片现场。


    随着铁链被拉动的声音响起,那座祭坛开始转动,无数长春花从转动的祭坛下面飞出来。


    漫天飞舞的花瓣雨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祭坛下面被升上来。


    信徒们纷纷伏跪于地,开始叩拜。


    “日开夜合长春花,圣尊赐下往生槎。


    戴此仙葩避三灾,入我玄门登莲台!”


    苏蓁蓁努力躲在最角落,跟随大部队一起跪下来,她脑子里一团浆糊,在那里胡乱跟念,“呃呃呃……长春花……呃呃呃……登莲台。”


    第45章


    【苦苦苦哭了】


    祭坛上, 戴着繁复长春花面具的男子抬手。


    祭坛前狂热的信徒一瞬安静下来,苏蓁蓁下意识小心抬眸, 便见那位长春尊者撩起曳地的长袍,然后盘腿静坐下来。


    看这架势不会是要开洗脑大会吧?


    “昨日,我做了一个梦。”


    男子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响起。


    信徒们伏跪于地,双手合十,安静聆听。


    苏蓁蓁学着他们的样子,紧张的双手合十。


    “梦到饿殍遍野, 白骨露野。”


    四周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苏蓁蓁往旁边看了看,大哥哭得满脸都是泪。


    “我梦到那暴君坐在龙椅之上,那龙椅是由我们千万百姓的白骨堆积而成。我祈求上天,怜惜我们。天道予我指引,我看到那暴君的头颅被砍下,我看到那暴君变成森森白骨,被野狗啃噬。”


    “我看到那暴君死亡之后, 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将再无饥饿、贫穷、病痛。”


    “吾,受天道指引, 将带领你们,斩暴君, 出苦海,度苦厄……”


    男子周身堆聚着长春花瓣,四周幽暗的绿光不知何时变成了幽幽白光,照在他的身上,繁复的经文烙印在衣袍之上, 衬得他犹如天神降临一般纯洁神圣。


    他抬起双手, 宽大的袖摆无风自动, 吹起无数长春花瓣。


    在众人崇拜痴狂的目光下,长春尊者腾空而起。


    “跟吾走……”


    “跟吾走……”


    “跟吾走……”


    洞内回荡着长春尊者的声音,苏蓁蓁看着周围的人眼眶赤红,纷纷伸出双臂迎接漫天漫地的长春花瓣。


    跪在最前面的,大抵是这些人的小领导。


    突然站起身,朝着众人大喊道:“跟尊者,杀暴君,渡苦厄!”


    他喊出这句口号之后,身后的信徒们纷纷响应。


    苏蓁蓁也赶紧跟着举手,“跟尊者,杀暴君,渡苦厄!”


    苏蓁蓁万万没想到,沈言辞居然想带着这些信徒杀暴君。


    这些都是平民,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就算是有像样的武器,也没有受过专业训练。


    对上锦衣卫和周长峰的铁骑,只有送命的份。


    等一下,那个人是谁?


    之前大部队到达姑苏驿馆的时候,苏蓁蓁只是远远看过一眼。


    当时,这位中年男子身上还穿着官服。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姑苏知府。


    苏蓁蓁终于知道为什么沈言辞有信心了。


    连姑苏知府都被他诓进来了。


    动员完,长春尊者撩袍而落,翩然而去,留下他们这些被鼓舞过的信徒们。


    有一位身穿道袍的女子梳着小髻,拿着红漆托盘前来。


    众人纷纷将自己身上带着的金银珠宝掏出来。


    苏蓁蓁:……


    收钱的人将手里的漆盘端到苏蓁蓁面前。


    上面堆满了银票和珠宝,就连刚才那些农民都掏出了令人咋舌的钱财。


    苏蓁蓁一咬牙,掏出一两银子。


    收钱的人:……


    洗脑大会结束之后,苏蓁蓁跟随人流一起出来。


    她身量不高,跟在一众人群之中,窝窝囊囊的出了山洞之后,众人纷纷离开。


    苏蓁蓁背着自己的竹篓子,也没有心情去挖黄连了。


    苏蓁蓁穿书以来,一直小心谨慎,唯一一次暴露自己,也是为了救穆旦。


    她不愿意卷入这些吃人的政治斗争之中。


    她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因为暴君没有按照原著剧情死亡,所以苏蓁蓁也不知道最后这本书的结局会如何改变。


    如果可以的话,她只希望远离这些剧情,好好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山间晨雾消散,今天秋日阳光很好。


    苏蓁蓁站在山林里,抬眸看向天空。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压抑了好几日的阴雨天气终于消散。


    苏蓁蓁想起穆旦,她跟他虽然只是萍水相逢,但两人也算是经历过生死之劫。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他是否愿意跟她一起远离这些是是非非,权力倾轧,寻个安静的地方一起过日子。


    如果他愿意的话,她想跟他一起走。


    苏蓁蓁的心中冒出这样的一个想法,可她突然发现自己根本就一点都不了解穆旦。


    她不了解他的从前,也不知道他未来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两个人若是想要长久的在一起,谈论这些东西是难免的。


    苏蓁蓁背着竹篓子回到姑苏驿馆内的小院子里。


    天气晴好,酥山正坐在院子里舔毛。


    看到苏蓁蓁回来,它开心的在地上翻滚欢迎她。


    苏蓁蓁背着竹篓子打开主屋的门,屋子里空荡荡的,穆旦不在。


    她沉思着坐下来。


    按照今日听到的事情来看,这次信徒暴动是一定会发生的。


    如果想要离开的话,此次暴动是机会。


    暴动之时,双方争斗,守卫防备松懈混乱,逃出去一两个宫女太监,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就算到时候清算人头,找不到人,最多也只会登记为失踪或者死亡。


    暴动之时,死几个人是很正常的。


    苏蓁蓁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她将方便携带的东西打包起来,包进小包袱里,然后把贵重值钱的全部塞进一个巴掌大的口袋里,缝在衣服里面。


    她的绣工真的很差,不过只要缝得牢固就可以了。


    这是什么?


    苏蓁蓁在妆奁盒子里寻到半块玉佩。


    看着玉佩的纹路,她想起来这是她的笔友送给她的,玉佩沉甸甸的,戴在身上影响逃跑,苏蓁蓁想了想,还是把它塞进了包袱里。


    收拾完,苏蓁蓁看着自己没有办法带走的这些草药和药瓶,捡了一些日常用的伤药塞进包袱里,剩下的分给其他太监宫女吧。


    酥山坐在门口看着苏蓁蓁忙碌,它抬起爪子舔了舔。


    苏蓁蓁的视线落到它身上,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酥山的头,然后掏出一个背在前面的包袱,将酥山装进去试了试。


    嗯,差不多。


    酥山是个很乖巧的猫咪,被苏蓁蓁倒着装入包袱里也不反抗,反而还在里面舔起了毛。


    虽然平日里调皮了一些,但关键时候听话就好。


    又试了几次,让酥山适应这个包袱之后,苏蓁蓁将它放了出去。


    院子围墙很高,四周没有能够攀爬的地方,只要看好它不让它从院子门口溜走就好。


    东西都收拾差不多了。


    等穆旦晚上过来,她便与他说这件事。


    落日熔金,晚霞染天,再过一会日头就会完全下去。


    院子门口传来敲门声。


    刚才苏蓁蓁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把院子门栓上了。


    她赶紧道:“来了。”


    苏蓁蓁打开门栓,脸上笑容扬得正高,就看到眼前站着一位白衣男子。


    “蓁蓁。”


    居然是……沈言辞。


    苏蓁蓁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一身素色常服的沈言辞神色儒雅地站在那里。


    身为男主,沈言辞的脸自然是极俊美的,夕阳从他身后倾泻过来,落霞漱云成为他的陪衬。


    苏蓁蓁却只想起他刚才在山洞祭坛上扮神棍的样子。


    好癫。


    不过不得不说,作为一个读书人,沈言辞煽动人心还是很有一套的。


    刚才苏蓁蓁跪


    在那里,都被他的表演震撼到了。


    “沈大人。”


    苏蓁蓁低头行礼。


    沈言辞的视线从她脸上略过,男人脸上虽带笑,看起来亦笑得温文儒雅,但眼神却是极冷淡的。


    “蓁蓁,有一件事,我思虑良久,一直没敢与你说。”


    那就不要说了,她一点都不想听。


    “我知道,你与一个太监结成了对食,我本来是不愿打扰你的生活的,可我日夜寝食难安,觉得这件事一定要告诉你。”顿了顿,沈言辞正欲说后面的话,他的视线突然一顿。


    苏蓁蓁顺着沈言辞的视线往后看去。


    酥山不知道从哪里叼出来半块玉佩。


    再往后看,她刚刚整理好的包袱已经被它扒拉的乱七八糟。


    真是不能放它一个人玩。


    “抱歉,沈大人,我有些忙。”


    苏蓁蓁实在是没有精力应付沈言辞。


    她想不到沈言辞在这种关键节点特意过来找她有什么事。


    像她这样的低等暗桩,能帮他做什么呢?


    苏蓁蓁的手腕被人从后面扣住。


    她被迫转身,看到沈言辞脸上那张假笑面具皲裂,“那个玉佩看起来,价值不菲。”


    苏蓁蓁顺着沈言辞的视线看到那半块玉佩。


    是她笔友送给她的那半块。


    “朋友送的,奴婢不懂是不是价值不菲,不过朋友特意送的东西自然是珍贵之物。猫儿调皮,不小心将它翻出来了。奴婢还有事要处理,沈大人若是无事的话……”


    苏蓁蓁话还没说完,原本还规规矩矩站在门口的沈言辞突然侧身走了进来。


    哎,你这个人有没有礼貌啊!


    沈言辞径直步入院子。


    这处院子虽只住了几日,但已经被苏蓁蓁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檐下挂着香囊荷包,院子里晒着采药,屋子里也能看到一堆瓶瓶罐罐。


    酥山叼着那半块玉佩在屋子里乱窜,玉佩与瓶子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停下,酥山。”


    苏蓁蓁也顾不了沈言辞了,她急匆匆冲进去,将捣乱的酥山抱起来,暂时关进穆旦那个屋子里,然后又将玉佩收好,最后把倾倒的瓶瓶罐罐扶正。


    最后再看一眼堆得到处都是的衣物和被褥。


    算了,反正也不是她crush,无所属。


    苏蓁蓁做完这一切,抬头,发现沈言辞还没走。


    他站在院子里,日落阳光照在他脸上,苏蓁蓁看不清他的表情。


    随后,男人转身,出了院子。


    有病。


    苏蓁蓁顾不得沈言辞过来是为什么了,她要将被酥山弄乱的包袱重新收拾一遍。


    苏蓁蓁走出院子,将被酥山叼到院子里的东西捡起来,然后转身,抬眸,突然发现不对劲。


    虽已是秋日,但院子里多蚊虫,苏蓁蓁一直在做这款基础款香囊驱虫。


    她喜欢将香囊挂起来,连成一片的样子。


    大概距离是一米一个。


    看着缺了一个香囊的位置,她皱了皱眉,低头呵斥酥山,“又是你干的好事。”


    “喵……”


    酥山蹲在地上朝她喵喵叫,尾巴清扫过地面。


    “今天你没有小鱼干吃了。”


    “喵……”酥山站起来,围着苏蓁蓁的小腿蹭。


    苏蓁蓁道:“只能吃一条。”-


    沈言辞回到自己的院子。


    屋内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他的东西,全部都是姑苏驿馆内自备的一些家具,衣柜内只有他的几套衣物,还有书橱上他自带的一些书籍和书桌上的文房四宝。


    沈言辞站在屋子里呆愣了一会,走到床边,伸手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个已经没了味道的香囊。


    他将香囊贴近自己的鼻子,只有在将鼻尖埋入香囊之中时,他才能嗅到那一丝丝的味道。


    薄荷,艾草……还有什么,他闻不出来。


    沈言辞从宽袖内取出另外一个香囊,这是他刚才从苏蓁蓁的院子里拿的。


    他将这个香囊置在鼻下。


    一模一样的味道。


    香囊这种东西是可以自调的,每个人喜欢的气味不同,调出来的香囊味道自然是不一样的。而就算使用完全相同的材料,也会因为份量的不同,所以产生细微的差别。


    就算香囊有雷同。


    还有那半块玉佩。


    沈言辞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为什么偏偏是她。


    是谁都好,为什么偏偏是她。


    夕阳淹没于天际处,院子门口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沈言辞神色一凛,将手里的两个香囊塞入枕下。


    下一刻,他院子的门被人打开,一名身披黑色斗篷,身形佝偻的老人出现在院子里。


    沈言辞打开屋门,上前搀扶,“老先生。”


    两人一齐进了屋子。


    韦惊渊抬手取下头上兜帽,露出布满斑痕的脸,花白的长发被一根木簪束起,他的视线在沈言辞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他脸上,“当初我觉得刘景行是个有才气的,才让他留在你身边,没想到仅短短一年光景,我们的处境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沈言辞低着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韦惊渊继续道:“我已经将他处置了。”


    沈言辞下意识抬眸,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太子殿下,优柔寡断是成不了大事的。”老人似乎能看穿沈言辞的未言之语,“该抛弃的棋子就应该毫不犹豫的舍弃,不然最后害的只会是你自己。”


    沈言辞低着头,声音干涩道:“多谢老先生教诲。”


    韦惊渊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走到沈言辞身边。


    沈言辞赶忙将书桌后面的圈椅拉出来,请老先生上座。


    “太子殿下,你又忘了,我是臣,你是君。”韦惊渊的声音骤然压低,他用力敲了敲手里的拐棍。


    沈言辞握着圈椅的手一顿,他抿着唇,侧过身子,自己坐了上去。


    韦惊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在那里,继续开口道:“今次信徒集结完毕,我让你寻的那个宫女如何了?”


    “听闻她与那暴君关系甚好,姑苏驿馆内的锦衣卫和周长峰的铁骑实在是难以对付,必须要将那暴君带到有利于我们的地方,才好下手。”


    韦惊渊说完,看到沈言辞一言不发的样子,脸上神色冷淡起来,“太子殿下。”


    沈言辞似乎刚刚醒神,他抬起头,看向韦惊渊的眼神之中带着一股茫然无措。


    韦惊渊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沈言辞面前,伸出自己同样遍布斑驳伤痕的手,使劲握住沈言辞的手腕。


    “太子殿下,当初臣拼死将您从叛军手里救出来,让自己的儿子穿上您的衣服留在宫中,被叛军乱刀砍死,曝尸荒野。”


    “臣的妻子,父母……全部都是为了保护您,而死在叛军手中。”


    沈言辞的手开始往后缩,韦惊渊却始终用力地拽着他,不肯让他退缩。


    “太子殿下,臣现在,只剩下您了。”韦惊渊浑浊的双眸中浸出阴鸷,他死死地看着眼前的沈言辞。


    沈言辞望入韦惊渊那双眸中,他下意识眼瞳震颤,一如既往的回答,“孤知道,孤知道的,太傅……”


    韦惊渊却不肯放过他,他死死扣着沈言辞,“太子殿下,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成功,臣这副身子,便是化为厉鬼,也会助太子殿下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那位置本来就是属于我们的。”


    “这是我们大燕的江山。”


    “若非当初怕陆林泽起疑,我断不会让他留下后代……当初使了那么多手段,这暴君还真是命硬,居然被他活到了现在。”


    陆林泽便是那位先帝。


    一个迷恋于道法仙术的皇帝,为了所谓的长生和避祸,愿意献祭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


    说完,韦惊渊将视线转向沈言辞,“太子殿下,我们的人被拔除了那么多,那暴君定然已经怀疑到你头上。今次一战,是存亡之战,今日存亡成败,众人性命,多年谋划,皆系你身。”


    沈言辞坐在圈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白着嘴唇点头,“我明白的,太傅。”


    韦惊渊最后看沈言辞一眼,然后抬手戴上兜帽,转身离开。


    沈言辞看着韦惊渊彻底消失在眼前之后,才敢大口喘气。


    他惨白着脸坐在那里,伸手捂住嘴,一如小时候般,忍不住的干呕。


    他以为自己这个毛病已经好了,可实际上并没有。


    “呕……”


    每次看到这位老太傅身上斑驳的伤痕,沈言辞就不可避免的想到那时候的宫变。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和碎肉。


    老太傅身上被砍了很多刀,可他还是护着他往外跑。


    沈言辞看到他被血浸染的身体,湿透了身上的官袍。


    “嗬嗬嗬……”沈言辞的呼吸开始困难起来,他艰难撑着圈椅起身,然后踉跄着走到床边,伸手把置在枕头下面的香囊取出来,用力


    贴在鼻下嗅闻。


    香囊的味道充盈在鼻息间,沈言辞才觉得自己喘息到了一口新鲜空气。


    沈言辞攥着香囊,坐在床沿边。


    窒息的感觉逐渐散去,鼻息间的薄荷艾草味萦绕在整个屋子里。


    沈言辞的视线落到那面半开的窗户上。


    夕阳已落,暗色浓至。


    院子里静悄悄的,进入秋日之后,连虫鸣蛙叫都不曾听到。


    沈言辞难以避免的想到刚才苏蓁蓁的那个小院。


    一走进去,就感觉很舒服。


    那是一种像是被包在襁褓里的孩子一样安心的舒适感。


    温暖、柔和、安静,即使是在秋日之中,也能感受到的如春日般的治愈生机感,并不会很强烈,却如潺潺流水般淌过心间,润物无声的留下痕迹。


    沈言辞取出腰间藏着的那个白瓷瓶,打开,吃了一颗里面的安神丸,然后缓慢起身,轻声关上窗户,从书橱上取出一本书籍,打开。


    里面夹着很多纸条。


    都是那时在药王庙内,他积攒下来的与那人聊天的记录。


    这些纸片,那间药王庙,成为了他短暂喘息的地方。


    那段日子,他甚至连噩梦都不做了。


    沈言辞攥紧药瓶。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苏蓁蓁一直等到天黑,才看到穆旦提着琉璃灯从外面进来。


    少年的面颊依旧肿胀,苏蓁蓁给他倒了一小杯黄连汁让他含在嘴里。


    陆和煦抗拒地皱眉。


    “苦。”


    “良药苦口,张嘴。”


    虽然抗拒,但张嘴。


    将那一小杯黄连汁含入口中之后,苏蓁蓁让穆旦自己在心里数六十个数字。


    苦涩的黄连汁带来极大的冲击,陆和煦仰头看天。


    他突然觉得自己从前尝不出味道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终于熬过六十秒,少年低头就要吐,被苏蓁蓁一把捂住。


    “咽下去。”


    【感觉她好像恶魔哦。】


    少年被捂住了嘴,红着眼偏过头看她,那双漆黑眸子之中被黄连逼出水色,欲落未落。


    【真有那么苦吗?】


    下一刻,苏蓁蓁的下颚被人掐住。


    意识到少年想要干什么,苏蓁蓁立刻往后躲,却还是没有躲过。


    陆和煦虽然将嘴里的黄连汁咽下去了,但那股苦涩的味道尚未消散。


    他撬开女人紧闭的唇,舌尖强势探入,拇指压在她的唇角,指尖抵住她的牙尖。


    【好苦。】


    【天爷,怎么这么苦。】


    【这就是超纯正野生山间黄连的威力吗?】


    “够了……”


    苏蓁蓁含糊不清的嘟囔,却被少年更深的亲吻下去,直亲到舌根发麻。


    【苦苦苦苦苦苦要哭了……】


    少年终于松开她,指腹擦过她的眼睑,苍白的指尖沾着一层薄薄的泪渍。


    他被水渍浸润过的唇瓣透出水色,陆和煦张嘴,舌尖轻扫而过,舔过指尖。


    “咸的。”


    眼泪当然是咸的了。


    “可你看起来像是甜的。”


    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他认为的事实,而不像是一句简单的暧昧又低级的调情语。


    “你的脸,像酥山,又白又软。”


    陆和煦磨了磨牙,像是想咬一口,可肿胀的面颊和疼痛的智齿令人他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苏蓁蓁红了脸。


    果然真诚和脸才是必杀技。


    啊,好苦。


    苏蓁蓁赶紧去漱口,然后往嘴里塞了几颗蜜饯祛味。


    啊,感觉舌根都苦得发麻。


    两人各自吃了蜜饯,躺在檐下。


    “穆旦,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子的生活?”


    她幻想的以后,是有穆旦存在的。


    如果他们能侥幸从这个巨大的漩涡里逃出去,可以寻一个地方,租一个院子,养酥山,养小鱼,养很多花花草草,种一块菜地,她可以给人看病挣钱,还能上山挖草药卖钱。穆旦的话,或许能做个糖缠师傅,开一家蜜饯铺子,反正他那么爱吃甜食。


    “没有。”少年阖目躺在摇摇椅上,神色淡淡道:“我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以后,不过,想杀很多人,不能让他们活着。”


    苏蓁蓁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是啊,成为暗桩的人,大多都有一些悲暗经历。


    她这具身体或许也有一份放不下的执念,才会让她成为沈言辞的暗桩。


    可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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