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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第71章


    【她要熟了!】


    苏蓁蓁寻魏恒要到了神居山的地形图。


    她往常一直会去神居山采药, 因此,对神居山的地形比地图还准确。


    “这里没有河。”


    苏蓁蓁手持朱砂笔, 在地形图上改正,然后一偏头,正看到陆和煦坐在她身边,单手托腮望着她。


    御案边置着一盏立式琉璃灯,将这片地方照得很亮。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苏蓁蓁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


    她刚刚沐浴完毕,将身上从山里带出来的泥土洗干净, 便急着来找陆和煦商量杀沈言辞大计了。


    男人缓慢动了动瞳孔,伸出手,指尖落到苏蓁蓁的面颊上。


    “头发没干。”


    苏蓁蓁出来的急,想着天气热,很快就干了,便没有好好擦。


    陆和煦起身,从屏风后取了帕子过来, 盘腿坐在她身后,给她擦头发。


    苏蓁蓁的头发很密很长,因为总喜欢编方便的麻花辫, 所以有些卷曲,看起来倒像是有点天然的大波浪卷了。


    苏蓁蓁低着头, 继续修改地图。


    陆和煦用帕子替她将头发慢慢绞干,然后又拿了梳子过来,慢吞吞的替她梳发。


    等苏蓁蓁终于将地图改好,陆和煦才放开她的头发。


    “干了吗?”


    “没有。”


    男人伏在她身侧,“今天的味道也很好闻。”


    陆和煦贴着她, 像小猫一样, 轻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苏蓁蓁记得自己那只瘸腿小猫虽然从前是流浪猫, 但被她收养之后,胆子变得越发小了,根本不敢出门,似乎是怕一出门就回不来了。


    虽然小猫不出门,但她是要出门的。


    每次她从外面回来,小猫一定要对着她闻闻闻,闻个遍,有时候还要舔,似乎是觉得她身上沾了别的猫的味道,一定要勤奋的舔干净才罢休。


    酥山倒是没有这个毛病,大方的很。


    脖颈处传来湿漉漉的触感,苏蓁蓁偏头,陆和煦的舌尖舔过她泛着水汽的脖颈肌肤。


    “别舔,好像小猫。”苏蓁蓁下意识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不会知道自己一直觉得他像小猫吧?】


    “小猫?”


    陆和煦的下颚放在苏蓁蓁的肩膀上,他伸出一根手指,绕着苏蓁蓁的头发转圈,“那你怎么不叫我宝宝?”


    苏蓁蓁:???


    苏蓁蓁反应了一下,面色瞬间涨红。


    养过猫的都知道,除了猫的名字,有时候它还会有很多爱称。


    比如,宝宝,心肝等。


    再比如,主人还会自称妈妈,爸爸等。


    苏蓁蓁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将脸埋到御案上。


    【其实她已经在心里叫过无数遍了。】


    “嗯?”


    陆和煦顺着苏蓁蓁的姿势,将自己的脸贴在御案上继续盯着她看。


    苏蓁蓁的脸已经涨红成番茄色。


    【她要熟了!】


    陆和煦勾着唇角,凑过来,贴着苏蓁蓁的耳朵叫她,“宝宝。”


    苏蓁蓁只感觉自己耳朵一麻,像是有人用羽毛往里扫了一遍,酥酥麻麻的,连脚趾尖都蜷缩了起来。


    看着苏蓁蓁默默在御案前缩成一团,整个人红的像是要炸开了。


    陆和煦单手托腮,依旧歪头盯着她看。


    其实放在以前,苏蓁蓁也不会有这么大反应,宝宝贝贝什么的,不是现代人的交际词吗?


    还有人喊亲爱的呢。


    可不一样的是,苏蓁蓁知道自己对陆和煦的隐秘心思。


    她会变得更贪心的。


    “喵……”苏蓁蓁旁边传来猫叫声。


    等一下,是在叫酥山?


    苏蓁蓁:……


    苏蓁蓁脸上的热度终于褪下去了。


    她低着头,从怀里取出来一个东西,慢吞吞地放在御案上。


    正事正事,谈正事。


    “这是什么?”果然,陆和煦被吸引住了视线。


    “印章,我从沈言辞的屋子里偷出来的。”


    “你去他屋里了。”


    “我要偷他东西,自然要进他的屋子。”


    陆和煦抿唇,显得有些不太高兴。


    “今日我与他聊天的时候,沈言辞提到了暗陵,我怀疑他们躲在神居山上跟这个暗陵有关。”


    “你们还聊天了,”陆和煦捏着苏蓁蓁的手指,“聊了什么?他屋子里有什么?”


    “我觉得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先入暗陵查看。”


    陆和煦继续捏苏蓁蓁的手指,“你们一起待了多久。”


    苏蓁蓁:……


    “他屋子里只有书,我们没待多久,也没有聊什么。”顿了顿,苏蓁蓁起身,去陆和煦的书架上找印


    泥。


    看来陆和煦还是不信她,不然为什么会问的这么细。


    “你的印泥呢?”


    苏蓁蓁没找到印泥,转头求助陆和煦。


    男人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开了一本奏折。


    苏蓁蓁走过去,以为他在批奏折,没想到居然在画画。


    纸上被画了一个大猪头,旁边写了“沈言辞”三个字。


    苏蓁蓁:……


    “杀了他。”男人抬眸看她。


    苏蓁蓁点头,“嗯。”


    陆和煦又高兴了。


    他起身,从书架格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红色的上等印泥。


    苏蓁蓁将手里的牡丹印按在上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提起,对着自己的手背按了下去。


    一朵新鲜张扬的牡丹花跃然其上。


    苏蓁蓁是淡颜系美人,像牡丹这样美艳的花落在她身上,都自带了几分清冷温柔色。


    陆和煦歪头看了一眼,点了点自己的脖子,“我也要。”


    苏蓁蓁拿着牡丹印,往陆和煦脖子上按了一下。


    好像小朋友过家家。


    鲜艳赤红色的牡丹张扬地印在男人冷白的肌肤上,透出一股冷艳的妖冶。


    比起苏蓁蓁,陆和煦显然更适合这样张扬的花。


    男人冷白色的肌肤衬得那抹红像烧起来的火,艳得惊心动魄。


    苏蓁蓁没忍住,伸出了手,她的指尖细描着花瓣的纹路,男人微凉的肌肤在她指下微微发烫。


    陆和煦喉结滚动,气息乱了一瞬。


    在苏蓁蓁收回手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腕,“可以摸。”


    陆和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男人身上衣领微敞,丝绸质地的衣服本就光滑,肩头的衣服顺着男人的动作往下落,显出锁骨线条来。


    苏蓁蓁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上陆和煦的锁骨。


    【真漂亮。】


    陆和煦偏瘦,锁骨线条明显,像寒玉雕出的浅壑。


    苏蓁蓁的指尖带着一点淡淡的,不明显的茧,轻轻摩挲过男人的肌肤。


    陆和煦靠坐在那里,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耳尖那点浅红,一路悄悄蔓延到脖颈,在冷白皮肤上晕开一小片薄粉。


    【啊,变成粉色了。】


    苏蓁蓁发现,自己的指尖到哪里,男人的肌肤就如花瓣绽放般,呈现出漂亮的粉。


    【好想上他。】


    耳边男人的呼吸声突然加重。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替他拉上衣服,“别着凉了。”


    陆和煦:……


    “那里的女婢很警惕,我已经去过一次了,她应当认得我了,不会产生怀疑,明日我再去一趟,查看那道暗陵。”


    “你一个人去?”陆和煦下意识坐直身体。


    “嗯。”苏蓁蓁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苏蓁蓁想了想,“你可以派其他人跟着我……”


    “我不放心。”


    行吧。


    “你要去也行,不过你得装扮一下。”


    陆和煦这张脸,沈言辞是认得的。


    苏蓁蓁不确定沈言辞手底下的其他人认不认识。


    对于扮丑这件事,苏蓁蓁已经驾轻就熟。


    翌日,天还没亮,苏蓁蓁就开始给陆和煦装扮起来。


    她拎出一个药箱,里面都是她曾经用过的扮丑药水和工具。


    哦?里面居然还有她上次跟陆和煦去逛街的时候买的胭脂水粉。


    放在里面都忘记了。


    苏蓁蓁看一眼闭着眼坐在那里安静等待的陆和煦。


    坏从心中起。


    她拿出胭脂水粉,用指尖挑了一点口脂,抹到陆和煦唇上。


    男人肌肤本就白,长发披散,一身素白中衣,被口脂一衬,嫣然如花,竟显出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来。


    陆和煦缓慢睁开眼,看到神色呆滞站在自己面前的苏蓁蓁。


    “怎么了?”


    “没事。”


    苏蓁蓁迅速将口脂往自己身后藏。


    陆和煦单手托腮,去拿苏蓁蓁置在梳妆台上的靶镜。


    苏蓁蓁迅速伸手在陆和煦嘴上一顿抹。


    陆和煦:……


    “疼。”


    他感觉自己的嘴都要被苏蓁蓁擦破皮了。


    “不疼,不疼。”


    苏蓁蓁对着陆和煦吹了吹,然后正式开始。


    她先调制出改变肤色的栀子果水,将陆和煦冷白的肌肤弄成土色的黄。


    而即使是肌肤变黄了,陆和煦这份骨相美依旧惊人。


    苏蓁蓁往他脸上点了很多斑点,又做了棉花,塞进他嘴里,改变脸型。


    啊,还是很好看。


    苏蓁蓁围着陆和煦转了一圈,给他整了一套宅内仆从穿的衣物,往里面加了一点蓬松的棉花,改变了体型,将他宽肩窄腰的身段变成略显臃肿的肥胖。


    还有头发。


    苏蓁蓁的手顺着陆和煦的头发往下顺。


    陆和煦颤了颤眼睫,仰头,视线落到苏蓁蓁脸上。


    苏蓁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忽略陆和煦湿润的潮色眼神,将手里的药水往他头发上抹。


    很快,男人如绸缎般的发质就变得粗糙起来。


    差不多了。


    “声音的话,吃下这个。”


    这是苏蓁蓁自己做的药丸,吃完之后能刺激到喉咙,改变声音。


    陆和煦抬手接过,毫不犹豫的吃进嘴里-


    神居山上地势复杂,全部都是野路。


    苏蓁蓁牵着陆和煦的手走在前面。


    她手里拿着一柄小镰刀开路。


    那家道观隐藏在神居山深处,山间多林木,上次若没有沈言辞引路,苏蓁蓁估计自己都找不到那个地方。


    幸好,因为常年采摘草药,所以她认山路的本事见长。


    “尝尝。”


    一进山,苏蓁蓁就被动触发采摘技能。


    她忍住了没有去摘那些草药,只随手摘了一个灯笼果递给陆和煦。


    灯笼果的成熟期在八九月份,生的灯笼果是有毒的,吃了之后会腹泻。


    苏蓁蓁给陆和煦摘的是成熟的灯笼果。


    成熟的灯笼果是黄色或红色的,外皮看起来干燥又轻盈。


    苏蓁蓁用指尖轻轻撕开薄纸般的灯笼皮,露出金黄的果,然后递给陆和煦。


    男人伸手接过,塞进嘴里。


    灯笼果的甜香在口中迸发,带着山野的清甜味。


    苏蓁蓁自己也摘了一颗,略酸,不过味道很不错。


    她想,若非有正事在身,在神居山上寻一个地方野营或者野餐,也是极好的选择。


    两人顺着山路一起往上去。


    苏蓁蓁按照记忆,寻到那个道观。


    一如昨日,那道观门口守着两个假道士。


    苏蓁蓁检查了一下自己手背上的牡丹印记,然后又查看了一下陆和煦手背上的牡丹印记,确定没有问题之后,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道观门口。看守的两人视线下移,看到苏蓁蓁和陆和煦手背上的印记,又开口道:“牡丹花开。”


    苏蓁蓁回答,“盛世自来。”


    这两人点头,放苏蓁蓁和陆和煦进去。


    道观很大,昨日苏蓁蓁只走了一小部分。


    “昨日我跟沈言辞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陆和煦抬头,看到两侧古树,冠盖遮天,蝉鸣声声,还能看到不知名的鸟雀挂在枝头休息。


    其中一只小鸟嘴里就衔着他们刚刚吃过的灯笼果,放在树枝上,一下一下地啄。


    “那里是后门,等一下若是出现什么意外,你就从这里走。”


    苏蓁蓁抬手指向前面不远处的那扇后门。


    后门关着,厚实的门栓将其牢牢拴住。


    苏蓁蓁知道陆和煦力气大,若是等一下出现意外,他可以直接将门踹烂。


    “它后面有一条路,你一直顺着走,就能走出神居山。”


    “我不会丢下你的。”陆和煦握紧苏蓁蓁的手。


    【是情话吗?】


    【姑且算吧。】


    苏蓁蓁下意识攥紧陆和煦的手,感觉心里甜甜的。


    两人牵着手,在道观里走动。


    道观很大,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勉强走完一小半。


    这样要怎么找到暗陵的入口?


    天气开始热起来,即使是在深山之中,日头一照,温度也开始上升。


    苏蓁蓁带着陆和煦寻了一处阴凉地坐下。


    她开始努力回忆原著剧情。


    原著中提到过,沈言辞父亲的尸首被大周那位先帝拼拼凑凑葬在一处不知名之地。


    那是一个小墓,墓碑上刻了符咒  ,还有一些风水阵法,都是用来镇压的。


    随着大周先帝年纪越大,做的噩梦越多。


    他时常梦到这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同胞手足在晚上来寻自己索命,吓得差点疯了。


    便寻了人,将这位大燕先帝的尸首从明陵里暗暗挖了出来,压在棺材下面,又找了一个风水极不好的地方压住。


    原著中提到,不止是墓碑,就连棺材上面都是古怪的咒文,用黑狗血泼洒,堵住他出来的路。


    沈言辞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寻到自己父亲的陵墓,打开棺木,里面的尸首已经尽数腐烂,口鼻处发现被强行塞入封魂用的铜钱。


    这样是为锁魂,断路,镇怨。


    让魂魄无法呼吸阴间之气,也无法被鬼差接引,只能困在尸身里。


    为了让自己的父亲安息,他将父亲的尸首搬入暗陵之中。


    陵墓很大,藏在神居山下。


    神居山是著名的风水宝地,有羽化登仙的传说。


    因为是秘密行动,所以原著中沈言辞只带了几个暗卫亲信搬运尸体。


    苏蓁蓁努力回忆,入口是在……沈言辞的屋子里。


    “我们得去一趟沈言辞的屋子。”


    苏蓁蓁霍然站起来。


    陆和煦正靠在她的肩膀上休息。


    女人冷不丁站起来后,他身形一晃,撞到旁边的古树。


    看着陆和煦撞红的额角,苏蓁蓁赶紧伸手替他揉了揉,“好了,好了,不疼,”紧急哄了哄之后,“时间紧急,我们赶紧走。”


    陆和煦:……-


    苏蓁蓁觉得自己运气真不错。


    沈言辞昨日才带她去过他的屋子。


    路上偶遇婢女,苏蓁蓁低着头,与这婢女擦肩而过。


    那婢女看着苏蓁蓁,皱了皱眉,“是你?”


    苏蓁蓁站住,侧身挡在陆和煦身前。


    虽然也挡不住什么,但她就是下意识这样做了。


    “是,姐姐。”


    “来寻圣子?”


    “圣子昨日允我今日前来。”


    苏蓁蓁开始胡诌。


    “圣子从不与人相约。”


    气氛一瞬僵硬起来。


    苏蓁蓁低着头,一手捏住荷包,一手从身后取出半块玉佩。


    那女婢看到这半块玉佩,脸上紧绷的神色和缓下来,与她道:“圣子正在闭关,你在此处等候。”


    “是。”苏蓁蓁恭谨点头。


    那女婢转身离开。


    等这女婢走远,苏蓁蓁立刻带着陆和煦往沈言辞的屋子里去。


    傻子才站那等。


    沈言辞住的院子不大,主屋上锁了,苏蓁蓁便带着陆和煦去爬窗户。


    窗户没有关,她踩着书桌下来,弄掉了上面的东西。


    苏蓁蓁低头,看到陆和煦已经将那个掉落的盒子捡了起来。


    里面是一枚香囊。


    陆和煦低头,去嗅香囊上面的味道。


    时间太久远了,香囊上面的味道已经完全没有了。


    “你给他的?”


    这也能猜出来?


    “嗯……”


    苏蓁蓁说完,小心翼翼看一眼陆和煦的脸色。


    男人面无表情的将香囊塞进自己怀里,然后开始在屋子里翻翻找找。


    “没有了,只有这个香囊……”


    苏蓁蓁说完,眼睁睁看着陆和煦翻出几个药瓶,一些纸条。


    这么丑的字,果然是她写的。


    还有这几个药瓶。


    上面的标签也是她写的。


    苏蓁蓁:……她真不知道沈言辞居然会留着这么多东西。


    “你骗我。”


    男人眼神幽幽。


    “没骗你,我真不知道他会留着,而且我当初与他通信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他是沈言辞……这事回去再跟你说。”苏蓁蓁越说越心虚。


    其实她也是昨日才知道沈言辞是她笔友。


    “还有那个玉佩。”


    “这个啊,我觉得可能有用,就带在身上了。”


    是五年前,沈言辞留给她的。


    “给你,看起来挺好用的。”苏蓁蓁把玉佩递给陆和煦。


    陆和煦没拿。


    “等出了神居山再给我。”


    “哦。”苏蓁蓁点头,把玉佩收好,“我们先找机关。”


    苏蓁蓁记得好像是书架上面的一个机关。


    具体是什么来着。


    哪本书?


    苏蓁蓁垫脚在书架上来来回回的找,直到她转到其中一本的时候,书架开始缓慢移动,然后露出后面一个窄小的洞口。


    看着黑漆漆的洞口,苏蓁蓁下意识紧张起来。


    她朝陆和煦看过去,男人抬手取过桌上一盏纱灯,点燃,走到苏蓁蓁前面,“跟着我,不要松手。”


    “嗯。”


    苏蓁蓁牵住陆和煦的手,两人一起往洞口下去。


    他们一进去,身后的书架便自动合上了。


    苏蓁蓁往身后看了一眼。


    【好黑。】


    她的视线往前,陆和煦手里提着那盏纱灯,正转头看她。


    苏蓁蓁心头一软,往前贴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窄且黑,极度安静之下,只有两人手里这盏纱灯散发出莹润光芒。


    好安静。


    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她和陆和煦两个人。


    苏蓁蓁扭头,正对上一颗石狮头。


    苏蓁蓁:……啊啊啊啊!什么鬼!


    陆和煦抬高手里的纱灯。


    两侧石壁上雕刻着石人、石马、石狮、石象等。


    “这是御道仪仗,果然是皇帝陵墓。”


    真吓人。


    苏蓁蓁和陆和煦贴得更紧。


    通道走完之后,两人面前出现一扇门。


    苏蓁蓁抬头看去,这应该是一扇陵墓大门,青石为框,玄铁为环,门上刻着早已模糊的五爪金龙,两侧刻着镇守四方的青龙白虎,兽首衔着锈铁环,双目如炬。


    苏蓁蓁跟它们对上视线,莫名感觉一股寒意。


    她往陆和煦身后躲了躲。


    她最怕这种鬼怪之说了。


    反观陆和煦,脸上没有一丝惧意,甚至兴起几丝兴趣。


    “你说,是我身上的咒文厉害,还是这些东西厉害?”


    说着话,陆和煦伸出手,往前推。


    要几个年轻力壮的人才能推开的陵墓大门,就这样被陆和煦单手推开一条缝。


    大门半掩,漏出里面沉沉的暗,一股冷意顺着苏蓁蓁的脚底往上爬。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缠到她的脚踝上。


    苏蓁蓁吓得低叫一声,直接跳到了陆和煦身上。


    男人单手托住她的臀,另外一只手提着灯笼。


    “蓁蓁,好胆小。”


    “你帮我看看,我脚上,脚上有东西……”苏蓁蓁不敢睁开眼,只一味的求助。


    陆和煦晃动着手里的灯笼往身后一照。


    一截藤蔓正绕在苏蓁蓁的脚踝上。


    “是藤蔓。”


    苏蓁蓁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看到之后,大大松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心脏跳得好快。】


    苏蓁蓁趴在陆和煦肩膀上,感觉暖烘烘的。


    她居然有些不愿意下来。


    “我抱着你进去。”


    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


    苏蓁蓁低头,双脚落地,“不用,我自己会走。”说完,苏蓁蓁伸手捅了捅陆和煦,“你走前面。”-


    陆和煦走在前面,苏蓁蓁跟在后面。


    好阴森的感觉。


    她开始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提前去求个什么符咒,或者买点黑狗血,再不济听说月经也能抵挡一二。


    女人果然天生优秀,自带辟


    邪之物。


    神居山很大,这座暗陵自然也不小。


    进入陵门之后,他们穿过空寂的前殿与中殿,一路深入地宫最深处。


    这里应该是寝殿了。


    好多金银珠宝。


    寝殿很大,角角落落全部堆满了金银器皿、珠玉宝石。


    金锭堆叠成山,龙凤金钗、珠花步摇斜斜散落在角落,玉璧、玛瑙、琉璃、珍珠滚了一地。


    苏蓁蓁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能拿点吗?】


    等苏蓁蓁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拿了一个金锭。


    还有一些被封住的大箱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看样子不像是旧物,更像是最近被搬进来的。


    细嗅之下,似乎还有一股古怪的味道渗透出来。


    苏蓁蓁没来得及多想,她的视线上移,看到了更值钱的。


    正中是一座宽大的汉白玉棺床,静静停放着天子棺椁,漆黑沉重,纹着龙凤戏珠与山河万象。


    两侧有万年灯,幽暗的灯光轻微晃动,上面的灯油还是新鲜的,说明一直会有人进来添油。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陆和煦当机立断,熄灭纱灯,然后一手推开棺椁,抱着苏蓁蓁躺了进去。


    棺椁内只有衣冠,躺上去的时候有些硬,还有一些灰尘味道。


    棺椁合上的瞬间,苏蓁蓁下意识抱紧陆和煦。


    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苏蓁蓁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


    可实际上,棺椁并没有被封死,虽然憋闷,但不至于被闷死。


    苏蓁蓁不喜欢这种封闭的环境。


    【太紧张了。】


    【喘不上气。】


    一根手指伸出来,压着苏蓁蓁的唇角,抵开她咬紧的牙齿。


    苏蓁蓁被迫张开嘴,呼吸却是骤然通畅起来。


    第72章


    【你,听得到我说话。】


    寝殿内的万年灯上, 灯油已经燃烧一半。


    男人走进来,拎起手里的油壶。


    油壶里的灯油被缓缓注入灯碗, 灯芯打晃,而后显得整座昏暗的寝殿稍亮了一些。


    沈言辞放下手里的油壶,指尖抚上沉重的青铜灯座。


    灯座上雕着蟠龙卷云,岁月久了,覆着一层幽青铜锈,粘在他的指尖上, 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在他身后,有两个人抬着手里的箱子进来。


    “主子,放在哪?”


    “这里,”沈言辞抬手指了指棺木旁边,“轻一点。”


    那个黑色的大箱子就被轻轻放在了棺床上,紧靠着棺木。


    沈言辞盯着这个棺木看了一会,突然转头看向这两个男人。


    “若你们不跟着我做这些事情, 最想干什么?”


    这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神色拘谨地站在那里,不敢言语。


    沈言辞笑道:“我只是问问, 你们随便说说。”


    其中一个男人大胆开口,“我, 我有喜欢的女子了,我想与她一起寻个地方安顿下来,最好再生个娃娃,我们两个都很喜欢孩子,连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


    另外一个也被感染道:“我母亲一人在家中, 无人照料, 我很是想念, 如今天下太平……”话出口,他便觉出不对,立即住嘴,脸色难看。


    沈言辞眸色微怔,良久之后,他才点头,“好,你们出去吧,快些下山去办我交代的事。”


    见沈言辞并没有追究,这两人神色皆是一松。


    “是,主子。”


    两个男人出去了,寝殿内瞬间又恢复安静。


    沈言辞的视线落到那个棺床上。


    棺木紧闭,被灯色一照,显出幽色。


    他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


    “父皇,孩儿无能。”


    沈言辞靠着万年灯跪了下来,他神色恭谨的朝着棺木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沈言辞站起来,朝棺木走去。


    寝殿内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沈言辞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他神色悲切地看着棺木旁边的木箱子,指尖颤抖着抚过。


    木箱子上带着封条,漆色新鲜。


    沈言辞抬手撕开封条,然后轻轻打开箱子。


    一股陈旧的腐朽气息袭来,没有恶臭,只有陈年的死气。


    十几年的光阴蚀尽皮肉,只余下一具惨白干净的骸骨,黑洞一般的眼窝里,口鼻处,都被塞了铜钱,卡得极深,几乎要嵌进骨缝里。


    沈言辞颤抖着手,探进去,将这几枚铜钱,慢慢的,一个一个地拿出来。


    铜钱早已泛青发黑,为了镇魂,边缘磨得锋利,拿出来的时候,割伤了沈言辞的手。


    沈言辞低头看着自己刺痛渗血的手掌,并未在意,只是上前,用袖子替这具骸骨将身上的脏污慢慢擦拭干净。


    擦完,沈言辞站起来,走到棺木边,伸手推开。


    厚重的棺材盖子被他打开一道口子,下一刻,一道白色的粉末从棺材里撒出来。


    沈言辞没有防备,大大吸入一口,登时就感觉浑身酥麻,像过电一般,头脑一瞬间涨裂,眼前也模糊起来。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棺木,然后感觉棺木在动。


    棺材盖子被人掀开,有人从里面出来。


    苏蓁蓁捂着口鼻,手里捏着空荷包,又把里面剩下的一点残渣往沈言辞身上甩了甩。


    就剩这点了,第二个人也不够量,别浪费了。


    这不知道是什么药粉,沈言辞只吸入了一口,就感觉浑身的麻痹感越来越重,身体虽然无法动弹,但神志却是清醒的。


    除了一开始被药粉迷了眼,看不清楚外,现在他的视野反而清晰不少。


    苏蓁蓁?


    寝殿内积着黑水,潮湿的环境下,青苔遍布。


    沈言辞踩到水洼,重重跌在地上。


    他躺在那里,脖颈上出现一柄匕首。


    沈言辞视线上移,看到站在他身边的两张脸。


    苏蓁蓁和……一个奇怪的黄黑胖子蹲在沈言辞身边,歪头看他。


    “他死了吗?”陆和煦的匕首贴着沈言辞的脖颈,微微用力,有鲜血从他的脖颈上顺着匕首往下落。


    “没有,这药粉不是毒药。”苏蓁蓁摇头。


    这是她用来自保带在身上的,不致命。


    “不过会让人身体麻痹半个时辰。”


    沈言辞闭上眼,又睁开,他仔细辨认,终于从这双黑沉的眸中认出来。


    “陆和煦?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苏蓁蓁想了想,“路过。”


    从他的屋子里路过,然后又顺便路过了他爹的暗陵。


    沈言辞深沉地叹出一口气,“来了也好,我有话想跟你们说。”


    “杀了他吧。”苏蓁蓁突然蹙眉。


    按照剧情发展,不管是什么角色,若是有话要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马上要死了,进行内心剖析,二是在等反转,比如等一下马上就会有人冲进来救下沈言辞。


    肯定不是第一种可能。


    沈言辞:……


    陆和煦点头,正欲下手,棺床突然剧烈震动,下一刻,寝殿的陵门轰然下坠,直接将他们三人封死在里面。


    苏蓁蓁迅速起身去看寝殿的陵门。


    她站在那里,伸手拍了拍,“啪啪”。


    寝殿的石门很厚,很重,在苏蓁蓁的攻击下纹丝未动。


    她猜测,就算是陆和煦如此天生神力的人,大抵也不能搬动。


    “应该是有机关的。”


    苏蓁蓁知道这种陵墓,都是有机关控制的。


    陆和煦割入沈言辞脖颈的匕首一顿。


    他眯眼看向他,“怎么打开?”


    脖颈刺痛,沈言辞却没有挣扎,只是盯着陆和煦看。


    【你,听得到我说话。】


    这是沈言辞想了很久的事情,今日,终于得到了证实。


    他不知道为什么陆和煦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怪不得,他做事如此武断,甚至看起来癫狂,可却又都是对的。


    不过现在,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了。


    陆和煦脸上表情不变,只是阴沉沉地看着他,手里的匕首毫不留情的继续往下割。


    “等一下,现在还不能杀他,不然我们可能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苏蓁蓁拉住陆和煦,她看着沈言辞脖颈处淌出来的血,从腰间的药囊内取出一瓶粉,尽数倒在他的伤口上。


    干粉如同撕裂般渗入伤口,沈言辞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喊声。


    苏蓁蓁又撕开身上略为干净的中衣,替他裹住伤口,很快就帮沈言辞止了血。


    “机关在哪?”


    苏蓁蓁低头询问。


    沈言辞看着她,因为失血过多,所以脸色苍白。


    他躺在那里,艰难开口,“我有话要说,是关于肃王的事……”


    说着话,沈言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苏蓁蓁脸上,他想抬手去碰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怎么都抬不起来,只好作罢。


    【想摸一摸她,看起来好温暖。】


    因为失血,所以沈言辞的身体温度急速流失。


    再加上暗陵在地下,他躺在棺床上。


    他真的觉得很冷。


    一只手突然掐住他的脖子,沈言辞被掐得直翻白眼。


    “别掐死了,我们还不知道机关在哪呢。”


    【突然生什么气呀。】


    苏蓁蓁伸手去掰陆和煦的手。


    男人松开手劲,看向沈言辞的视线带着一股难掩的阴郁戾气,然后转头看向苏蓁蓁  ,脸上又多了一分气闷。


    他要摸你。


    沈言辞仰头,使劲呼吸,喉咙处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晕染了脖颈处的衣料。


    他缓了缓,才开口,“肃王病重,庶长子陆长英谋害世子陆鸣谦,致其失踪,我们查到陆鸣谦所在,将消息透露给陆长英。”


    “你们要干什么?”


    “挑起藩王之乱。”


    果然,虽然剧情并没有按照原著进行,但该有的大事件节点真是一个不少。


    “你跟我们说这些干什么?不要拖延时间,告诉我们机关在哪。”苏蓁蓁伸手按住沈言辞的脖子,替他止血,“不然你流血过多,就算是人来了,也活不了。”


    沈言辞感受着女人抵在自己脖颈处的温度,他微微笑了笑,温润如玉的眉眼处略过明显的柔情,又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我不是在等人过来,我刚才进来前,便已经将道观内的人都遣散出去了。”


    “现在,整个神居山上,就只有我们三个人。”


    沈言辞的声音逐渐虚弱,他微微颤动着眼睫看向一旁的陆和煦,“陛下,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他们只是,没有办法,他们也是被推着走上这条路的。”


    “你替我好好善待他们。”


    沈言辞的手能动了。


    他缓慢抬起手,搭在陆和煦的手背上。


    陆和煦安静看着他。


    沈言辞“说”完,抬手,指向那个万年灯。


    “转一下灯台。”


    苏蓁蓁盯着灯台看了一会,又将视线转向陆和煦。


    会不会有诈?


    “待在这里。”


    陆和煦将苏蓁蓁按在沈言辞身边。


    苏蓁蓁握着陆和煦的手腕,仰头看他,脸上是挡不住的担忧,“小心。”


    陆和煦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然后转身走到万年灯前,抬手,转动灯台。


    随着灯台被转动,苏蓁蓁脚下微微晃动,那扇落下的寝殿大门被再次开启。


    “外面其它的门,只要转动最靠近的那个油灯,就能打开。”沈言辞盯着黑洞洞的暗陵顶部,“给你们,一个时辰,快点下山。”


    “你要干什么?”苏蓁蓁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


    “打破,枷锁。”沈言辞说完,视线再次落到陆和煦脸上,他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


    陆和煦走到苏蓁蓁身边,拉住她的手,“走。”


    苏蓁蓁惊讶,“不杀了吗?”


    “……嗯。”


    苏蓁蓁扭头,神色怪异地看了一眼陆和煦,“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女人的敏锐度实在是太强了。


    陆和煦道:“出去告诉你。”


    苏蓁蓁点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那里的沈言辞。


    那些药粉对沈言辞身体产生的麻痹感尚未消除,可因为脖子上那一匕首,所以痛感让他提前掌握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沈言辞努力半撑起身体,与苏蓁蓁对上视线。


    他扬起一个笑,昏暗的暗陵寝殿内,男人笑得温柔。


    不是那种初见时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褪去了木偶皮囊的笑。


    苏蓁蓁一愣,随后扭头,跟着陆和煦离开。


    沈言辞看着苏蓁蓁和陆和煦的背影消失在自己面前。


    他抚着脖颈处女人的衣料,浓重的血腥气下,他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味,像在日光下,晒足了的艾草。


    失血过多,沈言辞的身形缓慢软下来,最终靠倒在棺木上。


    他的手抚上棺木冰凉的棺身,那种沁冷的寒意凛冽而出,穿透肌肤刺入血脉。


    他缓慢闭上眼,将自己的脸贴上去。


    父皇的手总是很烫,跟这个棺木不一样。


    记忆已经很久远了,沈言辞蜷缩起身体,像小时候一样,喜欢将自己蜷缩在父皇的怀抱里。


    父皇教他骑马,射箭,读书,习字。


    父皇的手,粗糙又温柔。


    棺木给人的感觉越来越冷,就像是父皇逐渐冰冷的尸体一样。


    沈言辞缓了很久,才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撑着棺木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木箱子边,弯腰,将里面的遗骨残骸,一点一点的搬运进棺木内。


    等他将木箱子里的所有遗骨全部搬进去后,又吃力的将棺木封上。


    沈言辞靠在棺木上休息了一会,又走到另外那些被白条封住的木箱子前。


    他伸手撕开白条,打开。


    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


    里面是火,药。


    沈言辞拿起刚才带进来的油壶,对着木箱子周围撒了一圈。


    将最后一滴油壶倒尽。


    他抱着油壶靠坐回棺木前。


    眼前那盏万年灯还在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沈言辞的记忆开始模糊。


    “听话,太子殿下。”


    老太傅粗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换上我儿的衣服,我儿才不会白死!”


    那一日,好大的火。


    很多宫人都在往外逃。


    很多人冲进来,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


    从前,沈言辞总会被记忆中的这个场景吓得精神不定,可今日,他却是不怕了。


    因为这缠绕了他半辈子的噩梦,终于要在今日终结了。


    “太子,太过软弱是不行的。”


    带着他死里逃生,重伤初愈的老太傅与他躲在神居山上的暗陵里。


    那个时候,沈言辞夜夜被噩梦惊扰,他吓得瘦了一大圈。


    沈言辞几乎要吓疯了。


    可他没有疯,是几乎。


    老太傅很是恨铁不成钢,却依旧陪着他在暗陵寝殿内跟棺木一起睡。


    那段日子,是老太傅陪在他身边。


    等风头过去,他从寝殿内出来了,心神反而安定了。


    他与老太傅住在神居山上,眼看着老太傅引来诸多信徒。


    他不知道老太傅在干什么,他只知道,暗陵里的陪葬品在一件一件的减少。


    然后,从某个时期开始逐渐增多,直至铺满整个寝殿。


    老太傅很忙,没有空来管教他。


    沈言辞一个人在神居山里过日子,有两个会武的女婢跟着,还有人过来教授他读书。


    沈言辞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一日,他再次看到了老太傅。


    老太傅变得很瘦,他身上披了一件黑色斗篷,手里提着一只兔子。


    那兔子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已经死了。


    “太子殿下,贪图享乐,如何复国!”


    那只兔子被扔到沈言辞面前,兔子腿上还绑着他给它系上的绷带。


    前几日,沈言辞在院子里发现了这只受伤的兔子。


    这兔子脾气很不好,若非脚受伤了,一看就是要蹦起来打他的程度。


    沈言辞用碗装了水给它喝,它叼着碗就单腿蹦起来摔在了地上。


    沈言辞:……


    照顾兔子虽然辛苦,但沈言辞身边难得有这样一只活物。


    人类是情感丰沛的生物。


    陪伴带来的长久性安慰让沈言辞在噩梦连连的夜晚惊醒过来时,看到那只躲在角落吃草的兔子,心中莫名能获得几分安静。


    他走过去,给它倒水。


    兔子喝上两口,又要摔碗,被沈言辞眼疾手快的一把抢过来。


    那个女婢已经开始问他,为什么会摔碎这么多碗了。


    沈言辞自以为自己将兔子藏的很好,可还是被老太傅发现了。


    兔子死了,沈言辞每夜惊醒,看到的都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有时,他会梦魇,怎么都醒不过来。


    很多次,兔子摔碎碗,将他从梦魇中拽出来。


    可这次,只剩下满屋的孤寂。


    黑暗中,他似乎能听到那些凄厉的喊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在耳边,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像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


    他想抬手捂住耳朵,指尖却重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那些喊叫钻进脑子里。


    他身下的被褥也变成了黏稠的血床。


    那血源源不断地渗出来,顺着他的身体往上涌动,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钉在了这张血床上,四肢沉重得无法动弹。


    少年冷白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青,脸上翻涌着惊惶,却连睁眼都做不到。


    那些凄厉的喊叫还在继续,血床的黏腻感愈发真切,他仿佛能感觉到无数的手,正从血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他的脚踝,要将他拖进更深的深渊里去。


    啊啊啊……


    少年沈言辞猛地一下惊醒,他看到了站在床边的老太傅。


    “太子殿下,你活着,就是为了光复大燕。”


    他活着,就是为了光复大燕。


    沈言辞背着这个枷锁,走了十几年。


    而直到现在,他才突然发现。


    这并非是他一人的枷锁。


    甚至,他才是他们所有人的枷锁。


    他今日本来就没有打算活着走出这里。


    “父皇,您曾经教导过我,百姓安康,才是君王职责所在。”沈言辞抚着身后的棺木。


    “田有收成,家有炊烟,老者安享天年,稚子安然成长,黎庶无流离之苦,无苛赋之累。”沈言辞的声音逐渐变低,“百姓安,天下安,百姓乐,社稷兴。”


    记忆中自己父皇的话一字一句回响在脑中。


    沈言辞想起来了,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位置。


    他要的只是一份百姓安康。


    只是他走了太久,走了太远,忘记了这份责任。


    他的内心被仇恨蒙蔽,他太想要报仇了。


    苏蓁蓁的那句话点醒了他。


    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仇恨固然难消,可父皇难道就愿意看到他为报私仇,大兴杀伐,牵连无辜百姓?


    若因仇恨毁了百姓安宁,即便报了仇怨,父皇也不会开心的。


    “陆和煦,答应我了。”


    “父皇,我不会再挑起战争了。”


    “天下太平,才是我们心之所向。”


    沈言辞伸腿,踢翻了那个沉重的万年灯。


    火舌贪婪吞噬灯油,一瞬就将周围燃起。


    沈言辞在火中闭上了眼。


    终于,暖和起来了-


    苏蓁蓁和陆和煦走出道观,一路过来,他们确实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难道沈言辞说的是真的?


    他到底要干什么?


    苏蓁蓁疑惑的视线落到陆和煦脸上。


    男人难得沉默,他低头与苏蓁蓁对视,牵住她的手,继续领着她往外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直走到半山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巨大的轰鸣声。


    如夏日雷霆炸响,响彻天际。


    苏蓁蓁猛地驻足,抬眼望去,只见那个隐藏在山林间的道观倒塌了一半。


    “地震了?”苏蓁蓁一下抱紧陆和煦。


    “不是,”陆和煦抱住她,摇头,“是火,药。还记得那些木箱子吗?里面装着火,药,沈言辞引爆了它们。”


    苏蓁蓁顿在原地,恍惚想起沈言辞最后看她的一眼。


    她呐呐张了张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了燕国太子,就不用复国了。”


    【等一下,我会引爆这里的火,药,你带苏蓁蓁走。】


    【我会带着这些复国的资本,一起沉入神居山下。】


    苏蓁蓁的心情说不上伤感,只是莫名有些……难受。


    “给他立个碑?”


    陆和煦突然开口。


    【啊?】


    苏蓁蓁眨了眨眼,显然是觉得这话不像是会从陆和煦嘴里说出来的。


    “好。”苏蓁蓁点头。


    陆和煦转身,用手里的匕首砍出来一块略干净些的地,然后找了一块石头,在上面刻字。


    苏蓁蓁则去摘了些野果,她抱着野果过来,看到陆和煦将刻好的石头对着那半座倒塌的道观竖了起来。


    “陆崇安之墓。”


    沈言辞是他的化名。


    陆崇安才是他的真名。


    苏蓁蓁将手里的野果放在了这块石头碑前。


    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陆和煦靠过来,“我们下山吧。”


    苏蓁蓁点头-


    那些火,药的份量大概是计算好的。


    只是将道观炸的倒塌了一半,把暗陵的入口死死埋住,也将那些值钱的金银珠宝全部埋在了里面。


    那些珠宝应该是复燕的资本积累,现在和沈言辞一起埋进了神居山下。


    苏蓁蓁叹息一声,从怀里掏出几锭金子,放在桌子上。


    上面居然还刻着大燕的名号。


    这个也不能用啊,得熔了才行。


    暗陵里一股腐朽之气,苏蓁蓁将自己全身上下洗了一遍之后,坐在窗台前擦金锭。


    一个。


    两个。


    三个。


    拿了三个。


    苏蓁蓁歪头趴在桌子上,视线上移,看到魏恒手里提着一个灯笼过来。


    那是一盏兔子灯。


    苏蓁蓁这才发现,宅子里的各处,只要是能挂灯笼的地方,都被换成了应节日的花灯。


    要中秋了。


    时间过的好快。


    “苏姑娘。”


    魏恒将手里的兔子灯递给苏蓁蓁。


    细密的竹篾扎成兔子骨架,糊上纱布,再用毛笔上色,点上一双红艳艳的眼睛。


    “谢谢干爹。”


    苏蓁蓁隔着窗户接过这盏兔子灯。


    魏恒站在窗前,双手交叠置在腹前,“明日市集有中秋灯会,苏姑娘可邀陛下一同前往看灯。”


    苏蓁蓁捏着手里的兔子灯,“他,愿意跟我去吗?”


    魏恒微笑着道:“苏姑娘,主子从小就没有人教他这些男女情爱之事,他不懂何为情,何为爱,有时候想法也异于常人。可我能看出来,他对你,是特别的。”


    苏蓁蓁抿唇,拎着兔子灯,朝魏恒点了点头。


    魏恒点头,转身离开。


    苏蓁蓁拿着兔子灯进屋。


    她想,魏恒都看出来她喜欢他了。


    苏蓁蓁戳着兔子灯,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出屋子,敲响了陆和煦的屋门。


    男人正在批阅奏折。


    听到声音,微微抬眸,“进。”


    苏蓁蓁轻手轻脚的从门扉后探出一张雪白面庞,朝陆和煦这里窥视。


    “有事?”男人刚刚沐浴完毕,他身上的伪装已经全部卸下,露出的眉眼锋利如刃。


    陆和煦坐在御案后抬眸,身上还带着尚未散尽的水汽。


    苏蓁蓁将手里的兔子灯从门扉里挤着送进来。


    “明日有中秋灯会。”


    “去玩吗?”


    第73章


    【原来不是要亲她。】


    今日天气不错, 温度也没有那么燥热了。


    只是不巧,临到了傍晚开始下雨。


    苏蓁蓁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自己上好了妆面的脸,觉得口脂颜色有些太浓了。


    她取出帕子沾了一点水,轻轻擦拭过去,将艳丽过度的口脂颜色擦去一层。


    脸上的胭脂是不是也太浓了一点?


    苏蓁蓁对着镜子上下打量自己,看一会就能发现一


    个新的不满意点。


    她索性将自己刚刚画好的妆面擦了干净,把灯挑亮一些, 又开始重新上妆。


    苏蓁蓁发现自己的手艺真是不怎么样。


    她只会很简单的上一层胭脂水粉,擦点口脂,那些美容保养品倒是会做不少。


    苏蓁蓁想了想,决定去外面花钱找人给自己化个妆面。


    还是先换衣服吧。


    苏蓁蓁的视线转向挂在木施上的那件衣裙上。


    这是一件浅粉的杭绸褙子,领口、袖口绣着缠枝桂花纹样,很合如今九月的桂花时节。


    苏蓁蓁换上衣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然后推开窗户去看斜对面陆和煦的屋子。


    门扉紧紧关着,只窗户处留着一层薄纱,隐约能看到他坐在里面的身影。


    苏蓁蓁撑着伞, 率先出了门。


    她让魏恒给陆和煦带了信,约他在宝祥楼见面。


    现在距离见面的时间还剩下一个时辰, 时间是绰绰有余的。


    苏蓁蓁撑着伞,寻到扬州城内最大的脂粉铺子。


    这家的老板娘极会做生意,不仅卖胭脂水粉,还雇了一些会画妆面的娘子,唤作妆娘的, 免费替客人试装。


    因为手艺太好, 所以生意一直很好。


    后来便增加了预定收费化妆服务。


    正值中秋佳节, 是生意最火爆的时候。


    苏蓁蓁来得早,正好有一位妆娘得空。


    苏蓁蓁与妆娘沟通好了细节,然后坐在梳妆台前安静等待。


    这里的化妆间用帘子隔起来,保护隐私,每一个格子内有一套梳妆台,一个妆娘服务一位客人。


    好的妆娘千金难求,听说能化腐朽为神奇。


    “娘子上妆是要去哪?”


    妆娘开始询问需求。


    苏蓁蓁的脸从梳妆台上的镜子里印出来,她的面颊上浮现出一点浅淡的红晕,“跟我相公去吃饭。”


    妆娘笑了笑,“是约会呢。”


    她用手托起苏蓁蓁的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夸赞道:“娘子生得好看,浓妆艳抹反倒是失了色彩,掩了神韵,我给娘子淡淡上一层妆面先试试,娘子觉得如何?”


    这也是苏蓁蓁的意思。


    她便点了头,妆娘就开始给她上妆。


    比起苏蓁蓁自己画的所谓妆面,这妆娘嘴上说的浅浅一层,却足足给她上了四五层,然后又看不出来,却遮盖了肌肤上极其细微的瑕疵处,显得极其自然。


    甚至苏蓁蓁看到这位妆娘连胭脂水粉的颜色和口脂都是现场调制的。


    “每一位客人的肤色都不一样,现场调制出来的颜色更符合客人的需求。”


    注意到苏蓁蓁的视线,这位妆娘说完之后,便将自己调制好的口脂颜色抹在自己的手背上,展示给她看,“娘子觉得如何?”


    口脂是浅淡的蜜粉色中带着一点淡橘色,并不会很突兀,上了嘴之后,却又能将她整个人的气色提升起来。


    苏蓁蓁很满意。


    如此,妆娘便开始给她上妆。


    胭脂也调成了偏橘调的颜色,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上到脸上之后,不显浓艳堆砌,似落了一层秋日的桂粉,衬得原本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透亮,添了几分鲜活。


    “我再让人过来替娘子梳个头。”


    “好。”


    比起妆娘这种职业,古代更有名的是替人梳头发的梳头妈子,多是经验老道的妇人,不仅精通盘龙髻、牡丹头这类繁复发髻的梳法,更懂如何根据服饰、场合搭配发式。


    那梳头妈子给她梳了一款简单的低圆髻,线条干净,既不遮挡颊边的橘调胭脂,又与身上的雅致衣饰相得益彰,末了又往她发间插上一枝新鲜桂花,走动之时,苏蓁蓁还能嗅到淡淡的天然桂花香气。


    这家胭脂铺子服务一条龙,等苏蓁蓁从里面出来,已经全部装扮完毕。门口有一面镜子,供过往客人使用。


    正是中秋佳节,胭脂铺子门口挂了许多灯笼,照得这里亮堂堂的。


    苏蓁蓁拿着伞站在镜前驻足。


    灯影落在她的颊边,脸上那抹胭脂橘色随光影流转,如朝露沾颊,衬得眉眼愈发清亮。


    苏蓁蓁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裙,将刚才坐出来的褶子扯平,然后撑开伞,出了门。


    扬州细雨密密落下,跟一个喷头一样,黏黏糊糊的往下洒水。


    苏蓁蓁小心避开水坑,看一眼天色,先往附近的河道去了。


    那里有个船夫撑着一只小船等她。


    苏蓁蓁给了银钱,自己钻进船篷之中,片刻后出来,与船夫约定了时间,便往宝祥楼去。


    宝祥楼是扬州城内的顶级酒楼。


    共有五座楼,每座三层,朱栏玉砌,飞桥相接,明暗相通。


    苏蓁蓁曾经去过一次,跟现代的商场很像。


    她还记得五年前中秋的时候,她跟陆和煦在摘月楼约会,现在想来,居然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虽有些雨,但出来游玩的人不少,摊子也支了不少。


    河道两岸彩棚连绵,灯火如昼,巷陌间都飘着桂花与糖饼的甜香。


    “新鲜出炉的桂花饼。”


    苏蓁蓁路过一处窄巷,看到有卖桂花饼的。


    这是一处住在巷子里的人家,在门口支了一个小小的摊位,既不用付租金,也不必担忧请人手的问题。


    “娘子,要买桂花饼吗?我家这桂花饼跟别家不一样,这外皮是加了猪油和蜂蜜的。”


    普通人家是不会加猪油起酥,用蜂蜜增润的,一般都是纯米粉蒸制。


    苏蓁蓁猜测,因为没有租金,所以这家铺子用的材料便更好些。


    “好,来一个。”


    “好嘞。”


    老板替她现做。


    晨间采摘下来的桂花去掉苦水,拌上绵白糖、熟糯米粉与少量蜂蜜做馅,外皮则是用猪油与面粉揉成的酥皮,擀得薄如蝉翼,包馅后压成小巧的圆饼,撒几粒白芝麻,入炉慢烤。


    几分钟后,桂花饼烤制完成,饼色是淡淡的金,边缘微微焦脆,不似月饼那般厚重甜腻。


    老板用荷叶包了,递给苏蓁蓁。


    她让老板分开包好,然后一手拎着桂花饼和伞,另外一只手拿着自己那块桂花饼,趁着热乎气咬了一口。


    刚刚出炉的桂花饼是最好吃的,酥皮酥脆,桂花馅绵密清甜。


    苏蓁蓁本想再咬一口,却在饼子上看到了自己的口脂印子。


    啊,坏了,忘记她的妆面了。


    苏蓁蓁拎着饼子和伞出了巷子,路过一个卖镜子的小摊时低头查看自的口脂。


    看起来没有被破坏掉,不必回去补妆。


    苏蓁蓁也不贪嘴了,将那两个饼放在一处,撑着伞继续往宝祥楼去。


    天气热,等她到宝祥楼的时候,桂花饼应该还热乎着。


    雨势突然增大,苏蓁蓁撑着伞往旁边躲。


    马车辘辘从她旁边经过,溅起一阵泥水。


    苏蓁蓁堪堪躲过,抬头的时候,却见前面不远处一家铺子的木头招牌,大抵是被风吹日晒久了,竟显出摇摇欲坠之势。


    苏蓁蓁刚想开口,那招牌便猛然砸了下来。


    今日中秋,路上多行人。


    那招牌大概有两米长,半米宽,厚重的木头从二楼砸下来,直接砸到了好几个路人。


    周围顿时一片惊慌。


    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孩子的哭闹声,女人的尖叫声混合在一起。


    “有大夫吗?救救我孩子……”


    被砸到的大概有七八个人。


    其中比较严重的是一个孩子。


    苏蓁蓁立刻拨开人群,“我是大夫,让一下。”


    人群立刻努力往旁边让出一条路。


    苏蓁蓁虽是内科,但之前的师兄是学外科的,时常让她过去帮忙。


    苏蓁蓁可能是继承了自己父亲的基因,在中医各个方面都多少有些天赋。


    雨势加大,苏蓁蓁花了钱的妆面被冲刷的一干二净,身上精心准备的约会衣服也被淋得湿透。


    不仅如此,因为跪在地上施救,所以伤患身上的血也浸染了她的衣裙。


    “不要晃他。”苏蓁蓁阻止这位母亲抱起孩子摇晃的动作。


    小孩平躺在地上,苏蓁蓁仔细检查。


    “头部受创……能听到我说话吗?”


    苏蓁蓁扭头看到旁边哭得撕心裂肺的母亲,“他叫什么名字?”


    “桂宝。”妇人抽抽噎噎的开口。


    苏蓁蓁低头去唤小孩,“桂宝?能听到我说话


    吗?桂宝?”


    “能……”小孩艰难开口,头上有血渗出来。


    “桂花喜欢吃桂花饼?还是芝麻饼?喜欢吃饴糖吗?哪个是你母亲?”


    “喜欢,喜欢芝麻饼……娘,娘……”


    “娘在这里,娘在这里。”


    旁边有人过来替她撑伞,苏蓁蓁让人去拿了干净的帕子给小孩止血,然后三指搭在他的脖颈上,探查脉搏。


    脉搏正常。


    苏蓁蓁伸手去掰孩子的眼睛,神色虽有些涣散,但瞳孔并未散大。


    刚才苏蓁蓁也观察过了,头部创面并没有尖锐木头刺入。


    “想吐吗?”


    小孩摇头。


    “别动。”


    苏蓁蓁固定住小孩,感觉到自己按在他脑袋上的帕子渐渐湿润。


    她扯下自己身上的衣裙,继续按压,等血终于止住了,才替小孩用三角巾对伤口进行加压包扎。


    小孩躺在地上,一直拉着苏蓁蓁的手。


    苏蓁蓁跪得膝盖麻木,耳边是那母亲带着哭腔的道谢声。


    “看起来没有大碍,应该只是稍微擦到一个边。”苏蓁蓁处理完这个小孩,便去看其他人。


    有砸断了胳膊的,有摔断了腿的。


    苏蓁蓁一一检查处理,等她全部处理完,已经过了近一个多时辰。


    迟到了。


    苏蓁蓁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


    跪太久,腿麻了。


    掉了招牌的老板一直守在旁边,看苏蓁蓁站起来,赶忙请她进屋坐,“多谢娘子,多谢娘子啊。”


    “不用了,我还有事。”苏蓁蓁急着去见陆和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裙,寻到旁边的小河洗了手上的血水。


    河边细雨漫漫,苏蓁蓁借着挂在河边的花果灯,看到自己脸上的妆面已经全毁了。


    苏蓁蓁:……


    苏蓁蓁叹息一声,又低头看衣裙。


    脏兮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刚挖山回来呢。


    就连那支精心簪在发髻上的桂花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洗干净手,苏蓁蓁起身,往宝祥楼去。


    中秋人太多了,到处都堵。


    苏蓁蓁被人群挤着,根本就动不了。


    她已经迟到很久了。


    苏蓁蓁心里急,她垫脚朝前看,能看到宝祥楼的招牌,却怎么都过不去。


    苏蓁蓁的视线往旁边的小巷子看了一眼,她侧身从人群里挤出去,进了小巷子。


    巷子内果然人少了许多,苏蓁蓁想从巷子绕进宝祥楼。


    分明那宝祥楼就在前面,可这巷子绕来绕去,却怎么都走不出去。


    苏蓁蓁原本刚才就花费了大力气救人,现在已经累得不行了。


    她靠在墙边喘了口气。


    抬头的时候看到巷子墙上挂着的一盏朱红色的柿子灯。


    下面的流苏上系着铜铃,风微微一吹,便发出清脆声响。


    苏蓁蓁垫脚,将这个铃铛扯了下来,拿在手里摇。


    越摇声音越大。


    前面有人路过,苏蓁蓁偏头看过去,是位老妇人。


    摇来一个。


    “阿婆,你知道宝祥楼怎么走吗?”


    “那边。”


    “多谢。”


    苏蓁蓁重振旗鼓,将铃铛挂在腰间,然后顺着阿婆指的方向走,然后发现自己越走越偏,最后几乎连街道上的人声都听不见了。


    苏蓁蓁:……阿婆你……不知道别乱指啊。


    苏蓁蓁抬头,看到天际处出现浅淡的晨曦之色。


    她神色颓然地蹲下来,伸出双臂抱紧自己。


    扬州的雨已经停了,日头从云层里缓慢探出来。


    苏蓁蓁的面前出现一双腿。


    她抬头,视线顺着那双腿往上看,看到身上同样湿漉漉的陆和煦。


    男人站在她面前,紧绷的脸色在看到她的瞬间终于放松,然后视线下移,看到她裙子上的血迹,面色大变。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苏蓁蓁摇头,“是我救了人,然后又迷路了……”


    苏蓁蓁觉得今天真是糟糕透了。


    陆和煦松了一口气,他牵住苏蓁蓁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没事就好。”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等不到我会提前回去。”


    陆和煦抿着唇,“不会。”


    他攥紧苏蓁蓁的手,“等不到你,我不会走的。”


    苏蓁蓁微微偏头,看到说出这句话的陆和煦,眉宇间带着沉默的担忧。


    男人的手掌湿漉漉的,牵着她的手,温度透过掌心晕过来。


    “你担心我?”


    苏蓁蓁小声问。


    陆和煦低头看她,“我找了你一夜。”


    还出动了暗卫和锦衣卫。


    苏蓁蓁自然不知道这件事,她被困在这该死的破巷子里,就跟被困在了古怪的迷宫里。


    苏蓁蓁忍不住笑了。


    一夜的疲惫突然被晨光抹去。


    担心她,找了她一夜。


    她悄悄用指尖去勾陆和煦的手指。


    【我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


    男人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苏蓁蓁仰头看向陆和煦。


    【我爱你。】


    晨曦光色落在女人脸上,晶莹剔透的白色肌肤被镀上一层漂亮的光影。


    陆和煦盯着苏蓁蓁看,女人的嘴没有动,只是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两人牵着手,出了巷子,前面果然就是宝祥楼。


    天色已经亮了,昨夜的中秋美景没有欣赏到。


    苏蓁蓁叹息一声,然后就听到她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


    啊,桂花饼。


    苏蓁蓁将藏在怀里的桂花饼拿出来,都已经被雨水泡发了,不能吃了。


    可惜了。


    她将手里的桂花饼掰开,往河里扔。


    给鱼吃吧。


    鱼群蜂拥而至,一下就将这两块桂花饼吃完了。


    “原本是给你买的桂花饼。”


    “二梅轩的早茶应该开了。”


    对哦,扬州早茶也是很出名的。


    早上皮包水,晚上水**。


    苏蓁蓁和陆和煦身上的衣服都湿了,两人先回去换了衣物。


    看着陆和煦回到屋子,苏蓁蓁悄悄去寻了魏恒。


    魏恒看到苏蓁蓁的模样,先是哑然了一下,然后才道:“没事就好,陛下急坏了,连暗卫都派出去了。”


    居然连暗卫都出动了?


    苏蓁蓁心里甜蜜蜜的。


    “干爹,劳烦您一件事。”-


    等苏蓁蓁回到房间,看到梳妆镜里面的自己,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糟糕。


    天老爷,幸好她当时没有跟陆和煦表白。


    不然这一定会成为她永生难忘的噩梦。


    或许也是陆和煦永生难忘的噩梦。


    沾着血的裙子,乱糟糟的头发,活像是从鬼屋里兼职出来的NPC,还是熬了一夜,眼底发青的那种。


    苏蓁蓁赶紧给自己紧急补救一下。


    她敷了面膜,洗了澡,抹了乳霜,又上了胭脂遮挡眼底青黑,才勉强感觉有了一个人样。


    苏蓁蓁打开门,就看到了站在屋子门口等她的陆和煦。


    男人换了一身衣物,头发微湿,半披散下来落在肩膀上,阳光柔柔地落在他身上,微微衬出脖颈上的黑色咒文。


    那咒文被阳光笼过,如今看起来竟褪去了那份扭曲古怪,显得平静柔和。


    陆和煦正低头跟酥山玩。


    天气热,酥山身上的毛掉了一些,整只猫看起来小了一圈。


    她就知道酥山是虚胖。


    到底是谁在说她家猫肥。


    酥山看到苏蓁蓁出来,便朝她冲了过来。


    小炮弹一样的冲击力,直接让苏蓁蓁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好的,你是实胖。


    苏蓁蓁抱着酥山放在屋子里,然后取了小鱼干给它吃。


    酥山吃了小鱼干,就趴到她的床底下去睡觉了。


    “好了。”


    苏蓁蓁走出门,跟陆和煦对上视线。


    男人黑色的瞳孔里印出她的脸。


    然后,他伸手。


    指尖触到她的面颊。


    其实从前再亲密的接触也有,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苏蓁蓁的心脏跳的很厉害。


    纯粹生理性的冲动,根本就不能跟心理性的冲动相比。


    【她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


    “猫毛。”


    陆和煦替她拿掉脸上的猫毛。


    【原来不是要亲她。】


    苏蓁蓁:……


    苏蓁蓁点头,低着头,走在前面。


    二梅轩距离宅子不远,苏蓁蓁选


    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


    临河的木窗敞开着,晨风裹着水汽与茶香飘进来,桌上已经摆了一壶茶,是扬州著名的绿杨春。


    陆和煦抬手,给他和苏蓁蓁倒了两碗。


    茶汤清浅,茶味也不是特别浓郁,入口鲜爽,回味甘甜。


    吃了茶,那边就开始上菜了。


    头一道上来的是烫干丝,大白干片得薄如纸,再切成细如发丝的豆腐干,沸水烫过之后转成小小的一锥,淋上麻酱油,撒几粒虾米、笋干、榨菜丁。


    然后是苏蓁蓁点的几样点心,翡翠烧麦,蟹黄汤包和一碟肴肉。


    苏蓁蓁从昨日傍晚开始就没有吃东西,早就饿了。


    她夹起一只翡翠烧麦放进嘴里,是清爽的碧绿荠菜馅。


    陆和煦坐在苏蓁蓁对面,只是吃茶。


    从昨夜到现在,他也没有用膳。


    腹内的饥饿感完全被焦灼感所替代,直到现在,他都觉得心慌手抖。


    分明与他约好了要在宝祥楼吃饭,到了时辰却不见人。


    魏恒宽慰他道:“陛下,女孩子家出门是要迟些的。”


    可分明她比他先出门。


    他看到了。


    陆和煦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苏蓁蓁还没有来。


    宝祥楼从人群聚集到后面的人群散尽。


    陆和煦忍不住想到了五年前的那个日子。


    他回到小院,却不见人。


    “魏恒,调动暗卫和锦衣卫。”


    陆和煦吃下碗里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开宝祥楼。


    楼外细雨绵绵,陆和煦没有撑伞,他淋雨走在街道上。


    灯色朦胧,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只有陆和煦一个人冷着脸,身上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势。


    魏恒远远跟在男人身后,“陛下,苏姑娘会不会是出事了?”


    陆和煦面色大变,脚步加快。


    突然,他在穿过一个巷子口的时候听到一阵银铃声。


    这街上有很多灯笼都挂了铃铛,可不知道为什么,陆和煦独独在意这份铃铛声。


    他转身走进巷子。


    那铃铛声断断续续,每次在陆和煦要找到的时候,又渐渐飘远。


    巷子很深,曲折复杂,如同迷宫一般难行。


    终于,在天际初亮时,陆和煦找到了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放松下来。


    而直到这个时候,陆和煦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


    女人夹着面前的翡翠烧麦吃,一口一个,显然是饿了。


    苏蓁蓁吃完两个烧麦,才意识到自己吃相是不是不太好。


    可现在装起矫揉造作来的话,是不是又太刻意了?


    她捏着筷子,戳了戳她刚刚夹起来的第三个烧麦。


    “你吃吗?”


    陆和煦微微张开嘴。


    苏蓁蓁用自己的筷子,给陆和煦喂了一口烧麦。


    吃完早茶,苏蓁蓁又安排了游湖活动。


    虽然昨天的约会很糟糕,但今天的约会表白一定要顺利!


    这艘船是苏蓁蓁昨日约好的。


    “姑娘,说好的昨日,怎么今日才来。”


    “有事耽误了。”


    苏蓁蓁掏出双倍银子递给船夫。


    那船夫看到银子自然谅解。


    苏蓁蓁朝陆和煦看一眼,她单手撩开船篷帘子,神色显得有些不太自然,“日头大,你先进去。”


    陆和煦弯腰走进船篷。


    里面挂着很多盏小巧的灯笼,有莲花、月亮、兔子、月饼等。


    船篷不大,中间置着一张桌案,上面用玫瑰花瓣铺了一层,旁边摆着蜂蜜茶。


    陆和煦坐下来,苏蓁蓁在船篷口等了一会,然后才撩开帘子进去。


    一进去,她就看到陆和煦坐在桌案边,她精心摆好的爱心花瓣已经被他撒在蜂蜜茶上吃了一半。


    苏蓁蓁:……杀了你。


    第74章


    你最疼我了


    昨天, 原本苏蓁蓁准备了一个船上表白。


    她从宝祥楼出来后,来到船内用玫瑰花瓣拼了一个爱心, 然后又留下许多灯笼和小巧的莲花灯。


    苏蓁蓁已经在脑子里演习过很多遍她跟陆和煦表白的场面了。


    等他们在宝祥楼吃完饭,进行饭后消食的时候,她就把陆和煦往这里带,然后不经意的说要游湖。


    一切计划都很完美,没想到事情出现了岔子。


    不过没关系,她今日沐浴的时候翻了黄历, 今天也是一个表白的好日子。


    她怕昨日船夫见不到她,先走了,便让魏恒提前过来帮她看看,若是船夫不在,也能替她重新找个船夫,再帮忙布置一下表白场景。


    没想到这船夫拿了定金,如此尽责, 即使没有看到她,依旧等到了现在。


    昨日她拼的玫瑰花瓣爱心依旧稳稳当当的在桌案上摆着,不过已经从一个变成半个了。


    陆和煦坐在桌案后面, 单手端着手里的茶盏吃蜂蜜水,里面飘着玫瑰花瓣。


    苏蓁蓁:……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 坐下来,拿起几片玫瑰花瓣,撕碎,扔进自己的蜂蜜水里。


    她端起来吃一口。


    味道很新鲜,不像是昨日的, 更像是今日魏恒重新泡过的。


    苏蓁蓁低头看过去, 果然见那放着蜂蜜水的托盘上有一个窄圆的盆, 里面置着冰块。


    冰块有些微融化。


    装着蜂蜜水的瓷盅上凝结出细碎的水汽,苏蓁蓁单手托腮。


    船夫见两人上船,便开始撑船往河道中去。


    这里是一处比较偏僻的河道,正是九月,河岸两侧青竹连绵,竹影垂在水面,漾开一圈淡绿涟漪。


    小船从河道上行过,水色清浅,静得似乎能听见竹叶落在船上的轻响。


    太安静了。


    苏蓁蓁又吃了几盏蜂蜜水,那在肚子里转悠了许久的话却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紧张,害羞。


    对面的陆和煦已经斜躺下来,半阖上眼,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小船不算大,可也不算小。


    男人单手撑着下颚,斜躺下来,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就搭在船尾。


    河风吹过,带来青竹香气。


    苏蓁蓁看着陆和煦睡觉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开始犯困。


    就睡一会。


    睡醒了就表白。


    苏蓁蓁闭上眼。


    她一夜未眠,全靠情绪支撑。


    现在小船微风,青竹日光,隔着船篷芦帘照下来,苏蓁蓁的情绪虽然没有下去,但身体的疲惫已经开始显露。


    船只微微晃动,陆和煦睁开眼,看到女人单手托腮,身体往旁边滑。


    他伸出手,一只手托住她倒下来的面颊,另外一只手贴着她斜倒的身体。


    苏蓁蓁的身体被缓慢放平。


    陆和煦单手将桌案往旁边侧了侧,留出休息的地方。


    苏蓁蓁寻找到一个舒服的睡姿,脖子枕到什么地方,蹭了蹭,然后歪头睡得更沉。


    “姑娘,我们往哪……”


    船夫不合时宜地撩开芦帘探进来,正看到容貌纤丽的美人蜷缩着躺在男子的腿上睡觉。


    男人坐在船上,单手抚着女人的面颊,动作轻柔至极。


    他抬眸,与船夫对上视线,语气淡淡的,“停在这。”


    “哎。”船夫被男人气势所迫,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芦帘落下,船篷内的光线变得昏暗下来。


    船上的灯笼虽然没有点燃,但造型新奇,也有几分观赏价值。


    陆和煦撩开自己的袍子,披在苏蓁蓁身上。


    苏蓁蓁睡得很沉,甚至微微张开了嘴。


    陆和煦的指尖顺着她的唇线滑动,触到她贝壳般小巧洁白的牙齿,然后继续下滑,抚上她的脖颈-


    苏蓁蓁一觉睡醒,只感觉浑身舒畅。


    她睁开眼,率先看到的是陆和煦那张脸。


    男人斜靠在船篷上,半张脸被外面的夕阳照亮,一半明,一半暗。


    暖金的光落在他眉骨、鼻梁处,勾勒出深邃锋利的轮廓,余下的半面隐在船篷阴影里。


    苏蓁蓁保持着姿势不动,歪头盯着他看。


    伸出手,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唇瓣。


    【好软。】


    【跟五年前一样软。】


    男人睁开眼,眼底没有刚刚睡醒的惺忪,深眸沉沉,瞧不清情绪。


    他安静地看着苏蓁蓁,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不断随着树影变幻的光影,在他脸上层叠交加。


    苏蓁蓁觉得现在氛围极好,她张


    开嘴,还没开口,陆和煦突然撩开芦帘,朝外道:“回去。”


    “哎。”


    船夫等了一日,终于要回去了。


    “我还有话没说……”苏蓁蓁一下从陆和煦腿上坐起来。


    陆和煦低头看她。


    男人瞳色中印着落霞,分明是五彩之色,却只显出一股奇怪的难测沉静。


    苏蓁蓁攥着陆和煦袖口的手缓慢收紧,她觉出不对劲,静下心来,抬手指向船篷内的那些灯笼。


    “等日头落下来,我们点了灯笼再走。”


    陆和煦沉默了一会,然后点头。


    小船又停下,苏蓁蓁坐在船上,仰头就能看到前面不远处缓慢下落的夕阳。


    漫天云霞堆积在天际处,被染得暖红浅金,铺了满河碎光。


    “出来看夕阳。”苏蓁蓁歪头往船篷里道。


    陆和煦动了动自己的腿。


    双腿没有知觉,被苏蓁蓁枕麻了。


    罪魁祸首完全无知无觉,又扭过头去看夕阳。


    夕阳日落,天色逐渐暗下来。


    苏蓁蓁又钻回来,她手里还拿着一支刚刚顺手从河岸边摘下来的青竹。


    她将青竹簪在陆和煦的发髻上,然后取出火折子,一盏一盏的将船篷内的灯笼点燃。


    船篷内挂了大概有十几盏灯笼,体型不大,却个个造型精致。


    这是苏蓁蓁花了心思挑出来的。


    灯笼被逐盏点亮,小小的船篷内变得亮堂许多。


    芦帘还没有放下,随着船篷内亮起灯色,河面上缓慢流过来一些小巧的莲花灯。


    这些莲花灯大概巴掌大小,上面咬着一根灯芯,被点燃,随着河水流淌过来。


    这是苏蓁蓁拜托魏恒做的事,等他看到船篷上的灯笼亮了,便替她将小莲花灯放出来。


    昨日下了一场雨,空气温度略有降低。


    在这样的氛围下,苏蓁蓁缓慢开口道:“陆和煦,我喜欢你。”


    男人安静坐在她对面,对上女人亮晶晶的眼神,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苏蓁蓁眼神中的光色逐渐消失-


    “干爹,我觉得他可能……不喜欢我。”


    苏蓁蓁坐在檐下,双手托腮,表情悲伤。


    魏恒下意识转头往不远处的主屋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他震惊地瞪大眼,“不可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魏恒非常肯定陆和煦对苏蓁蓁的感情,那可并非只是简单的“喜欢”二字可以概括的。


    苏蓁蓁低着头坐在那里,“我觉得他这两日对我很冷淡。”


    魏恒想了想,道:“或许陛下还在介意五年前,苏姑娘跟沈言辞跑了的事情。”


    “什么?我没有。”苏蓁蓁睁大眼,“我当时是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之后,有些害怕……才跑了。”


    “原来如此。”魏恒点头,“那苏姑娘该与陛下说清楚此事。”


    对,有误会就要解决。


    苏蓁蓁起身,准备去寻陆和煦,然后看一眼天边的日出,想了想,先进了宅子里的厨房。


    她在厨房内转了一圈,最后寻到一些晒干的菱角。


    做个菱粉糕吧。


    苏蓁蓁将晒干的菱角去壳之后磨成粉,加入白糖、桂花和少量糯米粉混合,再加水调成糊状,放进模具里,最后入笼。


    趁着蒸菱粉糕的时候,苏蓁蓁顺手做了一杯桂花牛乳茶,新鲜牛乳加桂花再加一点绿茶底和冰块。


    她坐在厨房的小凳上,捧着桂花牛乳茶慢吞吞地喝。


    等苏蓁蓁将这杯桂花牛乳茶喝完,那边菱粉糕也蒸好了。


    她站起来,将菱粉糕取出放凉。


    新鲜出炉的菱粉糕看起来糯叽叽的,苏蓁蓁用筷子夹了一个。


    菱粉的味道清甜不黏腻,有一种面面的感觉,因为陆和煦的口味偏甜,所以苏蓁蓁多放了一些白糖。


    她又倒了一碗蜂蜜放在漆盘上,然后捧着往陆和煦的屋子里去。


    “干爹,他起了吗?”


    “陛下一夜未睡,正在批阅奏折。”


    啊,又熬夜。


    苏蓁蓁推开门进去。


    陆和煦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两堆高高的奏折。


    手里捧着漆盘,苏蓁蓁没有其余的手了。


    她走到不远处的小桌边,将漆盘放上去。


    陆和煦听到动静,抬眸看她。


    苏蓁蓁双手托腮,安静等待陆和煦批阅奏折完毕。


    陆和煦垂眸,拿着毛笔的手顿了顿。


    他起身,走到苏蓁蓁身边,撩起袍子坐下。


    “你好了?”


    “嗯。”陆和煦点头,第一眼看到的果然是加了蜂蜜的桂花牛乳茶。


    他端起茶水轻抿一口,另外一只手拿起一块菱粉糕放进嘴里。


    晨曦初显,窗户半开。


    苏蓁蓁抓住机会开口,“五年前,我没有跟沈言辞走,我是一个人走的。”


    “当时我知道了你的身份,因为有些害怕,所以就跑了。虽然我的身份是沈言辞的暗桩,但我并没有替他办过什么事。”


    陆和煦咬着菱粉糕的动作一顿,他缓慢点了点头,然后垂下眉眼继续吃。


    苏蓁蓁觉得误会能解开,她应当是可以舒一口气的,可屋内的气氛却依旧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压抑感。


    她捧着自己的那杯桂花牛乳茶,下意识咬唇。


    “你不相信我。”


    陆和煦摇头,“不是。”


    “那是为什么?”苏蓁蓁不明白,“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不然为什么留着她的金簪。


    陆和煦没有说话,他将手里的菱粉糕吃完之后,站起身,“蓁蓁,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秋日的温度依旧不低,苏蓁蓁和陆和煦坐上置着冰块的马车,两人一路出了扬州城。


    苏蓁蓁撩开马车帘子朝外看一眼,看到两人身后还跟着几辆马车,看起来此次路途稍远。


    “我们去哪?”


    “去皇陵。”


    苏蓁蓁坐回去,“为什么要去皇陵?”


    陆和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单手托腮,给苏蓁蓁倒了一杯冷茶,送到她面前。


    苏蓁蓁抬手接过,也学着陆和煦的样子单手托腮。


    两人撑在案上对视了一会,陆和煦才缓缓开口道:“蓁蓁,当今陛下叫什么名字?”


    “陆和煦。”


    陆和煦摇头。


    “不是。”


    不是?


    苏蓁蓁努力回忆剧情。


    原著中对于暴君的描述很少,他作为背景板反派角色,是被男主沈言辞攻略的踏脚板。


    文中一向以暴君来称呼他,临死前,才出现暴君的名字。


    因为名字与人设性格的极度反差,所以苏蓁蓁才会记住这个名字。


    “当今陛下名唤陆承煜。”


    陆和煦微阖着眼,表情平静,“他是我的双胞哥哥,也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男人说完,马车内陷入沉寂。


    陆和煦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茶盏,抬眸,对苏蓁蓁对上视线。


    苏蓁蓁还在发呆。


    【今天他的嘴巴好红。】


    【好性感哦。】


    【想狠狠亲。】


    陆和煦:……


    陆和煦坐在那里,抿了抿唇,“我们出生时,国师与先帝进言,说皇后诞下双胎,是祸,只能留一个,皇后将我送入掖庭。”


    苏蓁蓁皱眉。


    魏恒跟她说过这件事。


    马车辘辘前行,陆和煦的视线落到女人紧皱的眉头上,她望着他,眼里满是担忧。


    苏蓁蓁伸出手,握紧陆和煦的手。


    【好心疼。】


    【想抱抱他。】


    她起身,从小案边挪过来,靠在了陆和煦身边。


    陆和煦身形微微一顿,然后缓慢放松下来。


    两人十指相扣,男人继续,“我在掖庭活到十岁后,与太子相见……”


    陆和煦原本以为,这些话他一辈子都不会与人说出来。


    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在这样的一辆马车里,对着苏蓁蓁说出来。


    时间缓慢过去,陆和煦的嗓子微哑,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男人端起面前的茶水润喉。


    “所以,你身上的这些咒文是那个国师纹的?太后想让陆承煜上你的身复活?”苏蓁蓁的声音很低,嗓子闷闷的,细听之下,还能听到她带着的那一点哭腔。


    “嗯。”陆和煦点头,他低头,看到苏蓁蓁通红的眼眶。


    她抬头看他,一眨眼的功夫,那颗眼泪就从眼眶里落了下来,一路顺到面颊下颚处。


    陆和煦下意识抬手接住,炙热的泪珠滚在他的指尖上。


    男人俯身,唇瓣贴上她的眼帘。


    然后往下,吮吸她噙着眼泪的眼眶。


    苏蓁蓁眼睫颤抖,她伸出臂膀,环抱住陆和煦,“你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


    陆和煦伸出手,轻拍女人后背。


    苏蓁蓁没有被安抚住,反而哭得更加厉害。


    陆和煦先用帕子给她擦,然后又用袖口给她擦。


    苏蓁蓁的眼泪却一直流个不停,双眸都哭得红肿了。


    陆和煦无奈,叹息一声,贴着她的耳朵低语,“别哭了,姐姐。”


    果然,苏蓁蓁立刻止住了哭腔。


    她眼睛红红地看向陆和煦。


    男人俯身,低头,似要亲她,可又顿住了动作,缓慢坐直身体,离开。


    苏蓁蓁攥紧陆和煦的衣襟,“我不怕你。”


    陆和煦看着她,依旧只是摇头,“蓁蓁,放手。”


    苏蓁蓁不懂,分明她并不介意这件事,为什么陆和煦还是不愿意跟她在一起。


    她直起身子,歪头亲上去。


    陆和煦仰头往后躲。


    苏蓁蓁伸出双手,固定住他的头,固执的去亲他。


    陆和煦的力气很大,可他不敢用力。


    他怕伤了她。


    苏蓁蓁使劲的亲他。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吻了。


    苏蓁蓁不太会这种事,她学着陆和煦从前的样子,撬开他的唇,舌尖探进去。


    男人发出一道低低的声音,他单手掐住苏蓁蓁的腰肢,看似是要将她往外推,可最终却还是舍不得,只死死扣着她,也不抱她,又舍不得推开。


    苏蓁蓁膝盖往前,抵住男人。


    陆和煦闷哼一声,另外一只手压住她的膝盖往外推,“不要碰到这里。”


    苏蓁蓁乖巧的收回膝盖,继续亲他。


    男人仰头靠在马车壁上,任由苏蓁蓁动作。


    不知亲了多久,苏蓁蓁发现自己主动亲人的时候,容易窒息的小毛病都莫名被治好了。


    男人仰头看她,眼下蔓延出漂亮的绯红色。


    苏蓁蓁的指腹擦过他的眼下,“为什么不接受我?”


    陆和煦的唇色因为长久的亲吻,所以变成湿润的水色,像浸了水的樱桃。


    他垂下眼睫,声音很低,“等到了皇陵,我再告诉你。”-


    马车行驶半月,终于到达皇陵行宫。


    昨日下了一场雨,彻底将夏日的燥热冲刷干净。


    苏蓁蓁换了一身略厚实些的秋衣,她从马车内下来,看到前面不远处依山而建的皇陵行宫。


    朱门黄瓦,高墙巍峨,透着一股属于皇家的天然肃穆之气。


    陆和煦站在她身后,与她一起看着这座皇陵行宫,眼神之中透出一股苏蓁蓁看不明白的深沉阴郁。


    他抬脚,跨过石阶往上走。


    苏蓁蓁跟在他身后。


    山上比山下潮湿很多,石阶上布满了青苔也无人整理,苏蓁蓁抬脚跨上去的时候,身子一斜。


    陆和煦下意识伸手拉住她。


    苏蓁蓁顺势抱住他的胳膊。


    陆和煦皱了皱眉,却没有将她推开。


    在路上的这段日子,苏蓁蓁时常找到机会就跟男人贴贴贴。


    【好喜欢他。】


    【好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好想咬一口。】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生理性喜欢和心理性喜欢的双重叠加?


    【好想吃掉他。】


    可陆和煦却不再与她亲近。


    这让苏蓁蓁苦恼了很久,甚至都怀疑他是不是不行了。


    苏蓁蓁贴着陆和煦,踩着石阶往上走。


    皇陵行宫门口有人看守。


    陆和煦抬手取出腰间令牌,那两个皇陵卫看过之后,侧身打开门,让两人进入。


    朱红色的皇陵大门被开启,发出一声低哑而绵长的嗡鸣。


    入目是青松古竹,苏蓁蓁的视线往上看,看到这些古树之上被穿插了很多黄符。


    这些黄符大概是新换上来的,颜色鲜艳,一点都不像是昨日被雨水淋泡过的样子。


    苏蓁蓁的脸上露出好奇之色,她跟在陆和煦身后,一路往主殿方向去。


    长长的宫道之上,两侧黄符就没有断过,一直到达主殿,苏蓁蓁才发现,这些黄符才是小儿科。


    只见偌大主殿外,竖着一个巨大的青铜炉鼎,里面燃烧着半人粗壮的大香。


    香火冲天。


    再往上看,梁柱转角、窗棂内侧,皆贴着明黄色的符咒,墙壁之上用朱砂直接绘满符文,一笔一画如血痕缠绕,从墙根狰狞攀至屋梁,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空气中没有半点活气,只有浓郁的香火味道和腥冷陈旧的朱砂气息,衬得整座主殿阴森诡异至极。


    “我们要进去吗?”


    苏蓁蓁忍不住把自己挂在了陆和煦身上。


    “看起来好像鬼屋。”


    虽然她很想跟陆和煦增进感情,但也不必拿性命开玩笑吧?


    她胆子小,这个世界上万一真有鬼怎么办?


    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没有被吓死的人。


    她万一真被吓死了怎么办?


    “里面没有鬼。”陆和煦单手将挂在自己身上的苏蓁蓁放到地上。


    苏蓁蓁不肯下地,执意挂在他身上,“没有鬼,那里面有什么?”


    “有我的母后。”


    苏蓁蓁:……突然见家长了吗?


    苏蓁蓁站到地上,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又想起这位太后对陆和煦做的那些事情,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蓁蓁,你在这里等我。”


    “我想跟你一起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苏蓁蓁下意识觉得有些心慌,她一把攥住陆和煦的胳膊。


    男人低头看她,指尖抚过她的眉眼,“她精神不太好。”


    苏蓁蓁记得,这位太后因为被宫女纵火之后,所以带着那位道长躲到皇陵行宫避难,这一避就是五年。


    听说现在变得疯疯癫癫的。


    “好,那你当心。”


    苏蓁蓁松开了陆和煦的手。


    陆和煦点头,转身,推开主殿大门。


    苏蓁蓁看到里面挂着很多黄色幡布,上面用朱砂写着扭曲的咒文,是藏文,而且很熟悉,跟陆和煦身上的那些一模一样。


    陆和煦走进去,他站在门后,面对着苏蓁蓁,关上了门。


    苏蓁蓁的视野一下狭窄起来。


    她站在原地,听到周围卷过的风声。


    殿内,香火旺盛。


    一个青铜炉鼎内摆在中间,里面已经烧了半炉香灰。


    陆和煦转头看向那个坐在蒲团上打坐的女人。


    她褪下了华衣美服,身上只穿了一件道袍,头发已经全白,被干净的梳理起来,没有发饰,只有一根简单的木簪。


    她闭着眼在那里打坐,面前摆放着一件婴儿穿的明黄色的包被。


    包被旁边也贴满了符咒。


    屋子里很热,陆和煦后背处的咒文开始显现。


    他抬头望着这些黄色幡布,抬手,扯下来,扔进那个青铜炉鼎里。


    幡布遇火,立刻燃烧起来。


    原本还安静坐在那里的太后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她猛地一下跳起来去抢救那些幡布。


    幡布带着火,被她从青铜炉鼎里拽出来,拖到地上。


    她用手去扑灭,也不管自己的手被火灼烧的炙热,只一味去扑火。


    陆和煦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蹲下来,声音很轻的开口唤她,“母后。”


    他从未唤过这个女人母后。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她。


    太后缓慢动了动眼睫,她抬眸看向陆和煦。


    先是笑,“我儿回来了……”然后看到陆和煦脖颈上如同鬼魅一般出现的符咒又变了脸,“不,你不是,你不是他!”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呢?我儿!我儿啊!”


    太后疯疯癫癫的去抱那个包被。


    陆和煦慢条斯理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母后,太子哥哥,是我杀的。”


    太后抱着包被的动作一顿,她缓慢转头看向陆和煦。


    浑浊的眼瞳中浸出一股奇异的亮色。


    随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逐渐显出清晰。


    “是你杀的?陆和煦,你是陆和煦……”


    “对,是我杀的。”


    “疯子,疯子,你这个疯子!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太后猛地一下扑过来,双手死死掐住陆和煦的脖颈,她尖锐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肉中,鲜血顺着陆和煦的脖颈往下淌。


    他躺在地上,视线中出现的还是那些黄色幡布-


    今日温度不高,皇陵内又天然阴气重。


    虽然苏蓁蓁多穿了一件小袄,但依旧感觉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自己的脖颈和脚底板往里钻。


    她看着紧闭的殿门,心里那股莫名的慌张更加明显。


    殿门很厚,将里面的声音完全隔绝在了外面。


    苏蓁蓁心口跳的厉害,她下意识抬脚,步上白玉石阶。


    她的手按在殿门上,触碰到古怪的热意,苏蓁蓁猛地抬手一推。


    殿门被她推开。


    苏蓁蓁率先看到乱舞的黄色幡布,然后是被太后死死掐住脖子,压在身下的陆和煦。


    男人双手张开,闭着眼,并没有挣扎。


    “陆和煦!”


    苏蓁蓁猛地叫出一声,朝他奔过来,然后去扯太后。


    太后看似瘦弱,力气却很大,她抬手一把挥开苏蓁蓁。


    苏蓁蓁撞到身后的香案上。


    那上面放着正在


    燃烧的香炉。


    香炉落下的瞬间,一片黄色幡布朝她兜头罩下来。


    陆和煦单手扯着幡布,一手挡在她头顶。


    香灰落在幡布上,香炉掉在地上。


    苏蓁蓁仰头,看到男人脖颈上的青紫痕迹,还有那些渗着血的指甲印子。


    太后神色癫狂的扑过来,声嘶力竭,“去死吧!去死吧!你这个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陆和煦护着苏蓁蓁,抬脚,一脚将她踹开。


    太后重重摔在地上,昏厥过去。


    苏蓁蓁大口喘气,整个人无法平静。


    她死死攥着陆和煦的衣袖,彷佛刚才濒临死亡的人不是他,而是她一样。


    “蓁蓁,呼吸。”


    陆和煦伸出手,掰开苏蓁蓁的嘴,将他的指尖探进去。


    苏蓁蓁下意识张口咬住,她尝到鲜血的味道,神魂才仿佛归位。


    将口中混着鲜血的唾液咽下去,苏蓁蓁看着陆和煦,“为什么不挣扎?因为她是你母后吗?”


    陆和煦沾着血的指尖抚过苏蓁蓁的唇角,他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山风从门口灌入,吹进无数香灰。


    幡布被吹得猎猎作响,陆和煦的眼前亦被泪水模糊。


    他低头,“如果有一天,我杀了你,怎么办。”


    “就像杀了哥哥一样。”


    “蓁蓁,我是个疯子。”


    原来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她。


    “你不会的。”


    “我相信你。”


    苏蓁蓁用力握紧陆和煦的手,“陆和煦,不要推开我,我会哭的。”


    “你最疼我了。”


    陆和煦垂眸,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他看着眼前同样满脸泪痕的女人,倾身过去,将她死死抱在怀里。


    陆和煦张嘴,喉咙里塞着哽咽的哭腔。


    他抱着苏蓁蓁柔软温暖的身体,半个多月的假装冷漠在此刻全然崩塌。


    他根本舍不得她。


    陆和煦想起自己被银针刺得鲜血淋漓之后,抱着盒子睡在暖阁里。


    那年正是七月二十五日。


    他犯病了,却没有去寻井,也没有去杀人。


    只是抱着盒子躺在暖阁里,盯着她的画像看。


    模糊的记忆回笼,陆和煦恍惚想起那时,魏恒进来替他送饭。


    他攥着手里的银针,说,“我恨她。”


    魏恒站在那里,并没有离开。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开口说话,“陛下,爱恨同源,到底是恨,还是爱,您不明白吗?”


    他明白了。


    “我爱你,蓁蓁。”


    他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


    第75章


    【好看死了】


    皇陵行宫内一处小殿中。


    苏蓁蓁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 从里面取出药粉,撒到陆和煦清洗干净的脖子上。


    男人肌肤白, 那十个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血痕就变得特别明显。


    药粉撒上去产生剧烈的疼痛感,饶是陆和煦都忍不住闷哼一声。


    【我就是故意的。】


    【疼才长记性。】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苏蓁蓁还是轻轻侧身,对着陆和煦的伤口吹了吹。


    “疼吗?”


    “疼。”


    【该。】


    “马上就不疼了,这个药见效很快。”


    苏蓁蓁的药箱里也有温和类的药品,她挑选的这款虽然上药的时候是最疼的, 但见效也是最快的。


    上完药,苏蓁蓁又取出绷带,顺着陆和煦的脖子慢慢绕了几圈,最后越想越气,又重重打了一个蝴蝶结。


    陆和煦:……


    “有点紧,蓁蓁。”


    苏蓁蓁低头,闷不吭声的稍微松开一些。


    小殿内安静下来, 陆和煦的手抚过她的面颊,“你有碰到香灰吗?”


    苏蓁蓁摇头,“没有。”


    她低着头坐在那里, 上半身微微向前,用额头去撞陆和煦的肩膀。


    撞了几下, 又不生气了,伸出臂膀,将自己牢牢锁进他怀里。


    这是一张靠窗的长榻,秋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轻柔的落在两人身上。


    大抵是因为温度不高, 所以陆和煦脖子上的咒文没有出现, 因此, 更显得他没有被绷带覆盖住的地方青紫的可怖。


    那一圈青紫上下延伸,中间最深,两边微浅。


    苏蓁蓁仰头,抚了抚他的脖子。


    “你是特意带我过来,替你收尸的吗?”


    陆和煦抱紧怀里的苏蓁蓁,他将头放在她的头顶上,说话的时候,苏蓁蓁能感觉到一点震动。


    “不是,我只是觉得……等我死了,你看到太后疯疯癫癫的样子,就会想,我以后也会变成那样,你就不会念着我,也不会想着我了。”


    “我被掐死的话,这张脸一定也会变得很难看。”


    “到时候,你只要看一眼,就会不喜欢我了。”


    苏蓁蓁埋首于陆和煦怀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她收紧抱在陆和煦腰间的手,“陆和煦,我们说好,谁也不能先死。”


    头顶传来男人温柔的声音,“……好。”


    殿内安静下来。


    极度情绪之下骤然的平静让苏蓁蓁的身体感觉到极度的疲惫。


    陆和煦低头,看到女人抱着他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脖颈处的伤口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


    陆和煦仰头,后颈靠在窗台上。


    细碎的秋日阳光从窗棂中照射进来,顺着半开的窗户缝隙,他看到窗外满挂着的黄色符咒。


    有些符咒上还挂着铃铛,风一吹,铃铛叮铃作响。


    陆和煦跟着闭上眼,与苏蓁蓁一起躺在秋日阳光里-


    陆和煦睁开眼,阳光刺目,他大抵是睡着了,不过时间不长,日光的强度并没有变换多少。


    他低头,看到歪倒在他身上的苏蓁蓁。


    陆和煦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女人侧了身,抬手遮住眼,应当是嫌弃窗外的阳光太刺眼。


    陆和煦抬手关上窗户,轻轻抱住她的头,放到旁边的软枕上,然后又替她披上一件自己的外袍。


    小殿内关上了门窗之后,外面的秋风也进不来了。


    陆和煦轻手轻脚的起身,步出小殿。


    阳光刺眼,他站在日光下,抬头的时候,脖颈处的伤口隐隐作痛。


    陆和煦朝前走,踏过半旧的青石板砖,来到主殿。


    主殿门口已有锦衣卫把手,厚重的大锁将主殿牢牢锁死。


    陆和煦站在那里,吩咐锦衣卫开门。


    厚重的大锁被打开,殿门往两边推开一条缝隙,一阵凄厉又尖锐的嚎叫声迎面扑来。


    陆和煦站在那里听了一会,都是诅咒他的话。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推开了门。


    太后被陆和煦一脚踹断了好几根肋骨,行动不便,呼吸的时候都带着痛楚,可她就跟感受不到一样,一直在对着墙骂。


    “猪狗不如的东西,活该下地狱去……天地不容,神鬼共弃!”


    陆和煦的视线转向那面墙。


    雪白的墙面上,全部都用朱砂写满了对他的诅咒。


    有大周话,还有藏语。


    陆和煦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母后还懂藏语。


    那么,她应该早该知道那些刻在他身上的咒文是什么意思了。


    “母


    后。“男人站在那里,低低开口。


    太后听到陆和煦的话,猛地一下转身,她瞪大了眼,表情狰狞,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太后披头散发,疯了一般朝陆和煦扑来,男人站在那里没动。


    直到太后扑至近前,指尖几乎要挠上他的脸,陆和煦才抬手。


    骨节分明的手一伸,精准而狠戾地掐住了她的脖颈,力道沉如铁锁,直接将太后整个人半提起来。


    太后瞬间窒息,双目暴凸,手脚乱挣,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指甲狠狠划过陆和煦的手背,却始终掰不开。


    陆和煦捏着太后的脖子,微阖着眼。


    他安静站在那里,眸色一片深谙。


    太后的脖颈被他掐在掌心,只需要轻轻一掰,就能取她性命。


    陆和煦没有动作。


    他既没有杀她,也没有放开她。


    太后瞪着眼前的男人,愤怒冲昏头脑,表情越发狰狞,“呃,呃……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你,跟那个女人一起……下地狱……”


    陆和煦瞳色骤然一缩,手下猛地用力。


    太后的颈骨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枯木被生生折断。


    她挣扎的手脚瞬间软了下去,双目圆睁,气息断绝,脸上还僵着半张扭曲狰狞的脸。


    陆和煦抬眸,看着她软倒在自己掌心,到死,眼底都带着愤怒的杀意。


    他松开手。


    太后的身体软倒在地。


    陆和煦站在那里,指尖仍维持着扼喉的姿势,指节泛白。


    他缓慢收回手,低头看向太后的尸体,脑中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


    男人周身气压骤然降低,泛起一股森寒戾气,比皇陵里层层叠叠的符咒还要阴冷-


    苏蓁蓁一觉睡醒,发现陆和煦小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陆和煦不知去向。


    苏蓁蓁一下起身,穿上绣鞋走出寝殿,看到守在门口的锦衣卫,“陛下去哪了?”


    “陛下在主殿。”


    去找那个疯太后了?


    苏蓁蓁想起刚才太后那个疯癫的样子,忍不住提裙朝主殿方向跑去。


    主殿距离小殿不远,苏蓁蓁跑得气喘吁吁,终于来到主殿门口。


    主殿门口大开,陆和煦一袭素白中衣站在那里,后背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隐隐能看出肌肤上透出的咒文痕迹。


    苏蓁蓁走上去,视野逐渐扩大。


    她看到陆和煦面前那一面巨大的墙壁上到处都是用朱砂写出来的诅咒之语。


    她记得刚才她冲进来救陆和煦的时候,这面墙还是干净的。


    苏蓁蓁的视线下移,看到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生息的太后。


    很明显,这些诅咒是她写的。


    虽然苏蓁蓁不懂藏语,但她见过陆和煦身上的藏文。


    她能认出来,这面墙上大部分藏语居然跟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苏蓁蓁心头猛跳,她走到陆和煦面前,垫脚,伸手遮住他的眼。


    “不要看,陆和煦。”


    男人的视线被遮挡,那些触目惊心的朱砂颜色消失在眼前。


    苏蓁蓁用另外一只手将站在那里的陆和煦往外推,“你先出去。”


    陆和煦被推了出去,主殿的大门在他面前被关上。


    苏蓁蓁站在殿内,转身看到那些黄色幡布和青铜炉鼎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阴森可怖。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探查太后的脉搏和气息。


    死了。


    苏蓁蓁看到太后脖颈上的掐痕,神色一顿,抬手扯下一片幡布将人盖住。


    苏蓁蓁记得陆和煦与她说过,那个国师为他刻画咒文的时候,太后曾来看过。


    若太后懂藏文,那必知道这位国师在陆和煦身上留下了多恶毒的咒文。


    可为了复活自己的儿子,她选择牺牲陆和煦这个儿子。


    隔着这层幡布,苏蓁蓁的声音很轻,眼神逐渐变冷,“太后,希望你入无间热狱、黑绳锯身、炽铁焚骨、熔铜灌喉、日日夜夜,永无解脱……”


    将这段话念完之后,苏蓁蓁最后用幡步盖上太后的脸,然后她站在原地,盯着看了一会,转身,视线望向那面血色墙壁。


    苏蓁蓁左右看了看,看到昨日洒在地上的香火还没收拾。


    香火已经不烫手了,苏蓁蓁抓起一把,糊在墙壁上。


    那些恶毒的诅咒被香灰蒙住,又被她反复蹭磨,渐渐模糊成一片污浊的暗红,像干涸发黑的血。


    不太行。


    苏蓁蓁转身,又在主殿内转了一圈,最后看到角落里置着的铜盆内装着一盆清水。


    她走过去,端起厚重的铜盆,吃力地走到墙壁前,然后使劲往上一泼。


    香灰混着朱砂流淌下来,血红色中混着香灰,蔓延到苏蓁蓁脚边。


    她的绣花鞋被水浸湿,素白的鞋面变成氤氲的红。


    苏蓁蓁又扯下一面幡布继续擦。


    有些地方太高,苏蓁蓁擦不到,她又去搬了殿内的凳子过来踩上去擦。


    终于,苏蓁蓁将这面墙擦干净了。


    白色的墙壁当然不能完全复原,只是上面的诅咒没有了。


    浅淡的红色漾开在墙上,苏蓁蓁累得手抖。


    她转身,推开殿门。


    秋日阳光倾泻而入,苏蓁蓁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主殿门口等她的陆和煦。


    男人的神色看着有些不太对劲。


    他盯着自己的手,视线又落到苏蓁蓁脸上。


    然后隔着她的面庞,看到不远处那面墙壁。


    被擦干净了。


    苏蓁蓁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太后疯病发作,自己殡天了。”


    “是我杀的。”


    苏蓁蓁摇头,又重复了一遍,“太后疯病发作,自己殡天了。”


    陆和煦明白了苏蓁蓁的意思。


    他下意识攥紧她的手,然后又想到什么似得,霍然松开。


    苏蓁蓁蹙眉,抓住陆和煦逃跑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陆和煦低头看她,声音很轻,“蓁蓁,如果,你被我带着一起下了地狱,该怎么办?”


    他是一个弑兄,弑母之人。


    他会下阿鼻地狱。


    苏蓁蓁捧住陆和煦的脸,她垫脚去亲他。


    “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去,正好做个伴。”


    女人的手带着湿润的触感,还有一点脏,上面沾着朱砂和香灰。


    陆和煦的脸上被她抹了香灰朱砂,薄薄一个手指印子。


    他黯淡的眸色在阳光下逐渐焕发光彩。


    苏蓁蓁用指腹替他擦了擦,然后发现越擦越脏。


    算了,不擦了。


    “好累,你背我走。”


    刚才苏蓁蓁一路跑来,然后又去收拾主殿内的墙,虽然刚才睡了一觉,但这么长时间了,也没吃东西,感觉都有点低血糖了。


    陆和煦背对着她,弯腰。


    苏蓁蓁扑到他背上。


    陆和煦稳稳地背着苏蓁蓁,走下石阶。


    日光越来越暖,两侧秋色笼罩下来,稀疏的阳光斑驳地照在两人身上。


    苏蓁蓁用双臂圈住陆和煦的脖子,面颊贴在他的肩膀上。


    两侧树上,廊下挂着的那些符咒已经被全部撤下,苏蓁蓁远远看到有锦衣卫押着一些道士往外去。


    “这些道士……”


    “交给锦衣卫处理了。”


    这些道士都是当年跟着太后一起从金陵避难到此处的。


    当时在皇宫里,不知道残害了多少宫女性命。


    既然是交给了锦衣卫,那必定会进诏狱,一定不会好过。


    苏蓁蓁还记得很久之前有一个宫女,她叫作王银。


    “你还记得有一个宫女叫作王银的吗?”


    陆和煦不记得了。


    除了苏蓁蓁的事,他都不太记得其他的人,那段时间,他的记忆很是混乱。


    “就是用自己的身体给太后下毒的那个宫女,当时跟我一起关在诏狱里。我当时还以为她失败了,可刚才替太后收尸的时候发现,太后体内有毒素残留的迹象,跟王银体内的那股毒素很像。”


    说明王银的毒对太后产生了影响。


    可能这也是太后来到皇陵之后,突然疯疯癫癫的原因。


    “此事应该是魏恒处理的。”顿了顿,陆和煦道:“他心软。”


    苏蓁蓁明白了陆和煦的意思,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微微偏头,视线一动,就能看到男人脖颈处的肌肤上,那些斑驳的咒文。


    苏蓁蓁伸出手,指尖的香火抹过咒文,轻轻擦了擦。


    嗯?


    等一下。


    苏蓁蓁突然瞪大眼,她看着那点被她擦拭掉的咒文痕迹,不敢眨眼,生恐是幻觉。


    她深吸一口气,又用指腹用力搓了搓。


    “蓁蓁,好疼。”


    “你别动。”


    苏蓁蓁一把按住陆和煦的脑袋,然后又使劲对着他的脖子擦拭。


    有用?


    居然是香灰!


    苏蓁蓁脸上露出笑来,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她紧紧勒住陆和煦的脖子,又哭又笑。


    “陆和煦,是香灰,是香灰!”


    “蓁蓁,我喘不上气……”


    “哦。”-


    小殿内,锦衣卫端来数个炭盆。


    门窗只开一条缝透气,避免炭火中毒。


    炭火烧得旺盛,殿内的温度急速上升,陆和煦身上的中衣浸出薄汗。


    锦衣卫守在门口,陆和煦背对着苏蓁蓁,褪下身上的衣服。


    男人长得很高,身形修长却不单薄,肩宽腰窄,线条漂亮。


    他抬手,用猫耳金簪将长发挽起,露出完整的后背线条。


    虽然苏蓁蓁已经见过陆和煦后背处的咒文了,但再次看到这从脖颈到脚踝处的咒文,还是觉得心疼。


    长榻上置着一张小案,案上放着一个香炉。


    里面已经烧了半炉香了。


    苏蓁蓁用指尖试了一个温度,香灰滚烫,还不能使用。


    她就坐在榻上,盯着陆和煦看。


    男人站在那里,微微偏头,“好了吗?蓁蓁。”


    苏蓁蓁摇头,“没有。”


    啊,好漂亮的肌肉线条啊。


    也不见他锻炼呀。


    难道是天赋异禀?


    腰线原来真的是收进去的。


    大腿看起来好结实。


    小腿线条也很漂亮。


    “蓁蓁,你流口水了。”


    苏蓁蓁下意识伸手去擦自己的嘴角,然后发现什么都没有。


    苏蓁蓁:……


    陆和煦走过来,双手撑在长榻上,正将她圈在臂膀中。


    “好看吗?”


    “不好看。”


    【好看死了。】


    陆和煦俯身,过来亲她。


    面颊蹭过她的脸,湿漉漉的。


    都是他的汗。


    小殿内太热,不只是陆和煦,就连苏蓁蓁都出汗了。


    她身上还穿着秋日的小袄。


    陆和煦屈起膝盖上榻,抵在长榻边沿。


    “蓁蓁。”他低低唤她的名字,修长的身形压过来。


    两人许久没有亲近。


    香炉还在烧,淡淡的香灰味道飘过来。


    陆和煦贴着苏蓁蓁的唇瓣,指腹擦过她沾着香汗的鬓角,“我帮你,蓁蓁。”


    秋日小袄被褪下,露出里面略显单薄的中衣。


    浅淡的月白中衣下是颜色更淡的小衣。


    陆和煦低头,咬住小衣带子,轻轻扯开。


    【谁要你帮了。】


    “不是给你抹香灰吗?”


    苏蓁蓁按住自己的小衣,将人推到榻上。


    “嗯……”


    陆和煦发出低低的喘息声,他的眸色变得嫣红,湿漉漉地落到苏蓁蓁脸上。


    苏蓁蓁呼吸一窒。


    【也不是不行。】


    “听到”这句话,陆和煦迅速单手将人压到身上。


    “香灰烧好了。”


    苏蓁蓁仰头看他,声音很轻。


    “可是我很不舒服,蓁蓁。”


    陆和煦亲着她的面颊,从面颊到鬓角,再到额头。


    苏蓁蓁感觉自己的脸上不只是自己的汗。


    陆和煦的指腹擦过苏蓁蓁的唇角,眼神与她对上。


    苏蓁蓁不知道陆和煦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分明她才是一个现代人。


    她的知识储备量居然还没有他多!-


    皇陵行宫内是有厨房的。


    厨房二十四小时备着热水。


    锦衣卫将浴桶抬进来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陆和煦抱着苏蓁蓁泡进浴桶内。


    浴桶里的水满溢出来,苏蓁蓁喉咙很痛,她趴在浴桶边缘不想说话,只用一双湿润润的眼瞪着陆和煦。


    “对不起,蓁蓁,我没有控制好。”陆和煦贴上来,抱着她,“下次我帮你弄。”


    “香灰,烧好了吗?”苏蓁蓁开口,嗓子果然哑了。


    唇角微红,很疼,有些肿。


    陆和煦歪头看了一眼,“好了。”


    香炉上的香已经烧完了。


    “你去拿过来。”


    陆和煦起身出了浴桶。


    苏蓁蓁也出来了。


    她擦拭干净身体,牵着陆和煦的手坐到榻上。


    屋内点了几盏灯,光色氤氲罩下来,居然已经天黑了。


    苏蓁蓁用手指沾了一点香灰,细细从陆和煦脖颈上划过。


    被热气熏出来的咒文在香灰的擦拭下,颜色从深沉的黑缓慢变成浅淡的灰色,最后消失。


    陆和煦的咒文从脖颈到脚踝。


    苏蓁蓁细细替他全部涂抹了一遍,然后又用湿帕子替他擦拭干净。


    那些狰狞可怖的咒文终于消失,只剩下一身漂亮的冷白皮,在光线的照耀下浸出一股莹润之色。


    苏蓁蓁握着手里的帕子,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陆和煦趴在长榻上看她,眉眼被灯色浸润,显出一股温柔之色。


    苏蓁蓁的指腹擦过他的背脊,抚到突出的蝴蝶骨。


    顺着背脊往下,压到腰线。


    咒文一点都不剩了。


    苏蓁蓁为陆和煦感到开心。


    “陆和煦,你自由了。”


    男人抬手,擦过她湿润的眉眼,他声音温柔的回应,“嗯。”-


    在皇陵将那些道士处理完毕之后,陆和煦直接将太后的尸体放在了皇陵进行下葬。


    百官缟素前来祭拜,哀乐低回,钟鼓齐喑,皇陵内一派国丧的沉肃死寂。


    忙碌一日,陆和煦回到小殿内休息。


    苏蓁蓁一人坐在廊下,周围哀乐未歇。


    突然,身后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她转身低头,看到一个小拇指大小的竹筒。


    苏蓁蓁弯腰,将竹筒捡起来,看到里面有一张卷起的纸。


    随后,她眼前一花,有一道人影落到她面前。


    苏蓁蓁眨了眨眼,仔细辨认,努力回想,“你是……影壹?”


    影壹点头。


    “你找我有事?”


    影壹左右环顾,没有看到陆和煦,便上前来。


    他脸上抹着黑,只露出一双略白的眼,朝苏蓁蓁伸出手。


    “这是你的?”苏蓁蓁晃了晃手里的竹筒。


    影壹继续点头。


    他按照陛下的命令挂在廊下的梁上保护这位女子,没想到身上的密信掉出来了,又正好被苏蓁蓁捡到了。


    苏蓁蓁抬手,还给他。


    影壹站在那里,没有动,“你,没有兴趣吗?”


    什么兴趣?


    苏蓁蓁不解。


    影壹道:“好奇心。”


    苏蓁蓁:……开玩笑,好奇心是会杀死人的。


    “你可以看看。”影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往小殿内瞥。


    苏蓁蓁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因为影壹的脸全部都涂黑了,所以他的眼神变化就显得格外明显。


    他在怕陆和煦知道?


    难道真有什么秘密?


    哦,是故意掉下来给她捡到的。


    苏蓁蓁拆开密信。


    里面是陆和煦的字迹。


    “若朕伤她,必杀朕之。”


    苏蓁蓁攥着密信,久久无言。


    “暗卫是不能……伤害陛下的,可这又是陛下的命令……”


    影壹的视线开始游移,“陛下说,不照做的话,就杀了我们。”


    苏蓁蓁收好这封密信,“放心,他不会伤害我的,你们性命无忧。”


    女人水眸盈盈,望向影壹的视线中包含着对这位陛下的绝对信任。


    苏蓁蓁转身,进入小殿。


    殿内,陆和煦还没醒。


    他躺在榻上,身上穿着单薄的衣物,殿内的炭盆还没熄灭,温度很舒服。


    苏蓁蓁走过去,拉开陆和煦的臂膀,将自己放到他怀里,然后再用他的臂膀将自己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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