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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第66章


    好酸啊


    晶莹的水珠贴在女人暖玉般柔软的肌肤上。


    陆和煦从她的耳垂处往后, 舔过苏蓁蓁的后颈,不意外的听到她细腻的低哼声。


    那拉长的舔舐, 让苏蓁蓁的背脊一下就绷直了,像过电一般。


    她的身体前倾,直接撞入陆和煦怀里。


    男人趁机将她搂得更紧。


    苏蓁蓁很瘦,身体线条却是匀称的。


    后颈处的骨头微微突出来,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修长,细腻如瓷的肌肤绷在骨头上, 被男人一遍又一遍的亲吻,直至红透。


    柔软湿润的炙热感透过肌肤传递下来,苏蓁蓁的头越埋越深,几乎要将自己半个人融进陆和煦的怀里。


    她感觉自己的腿很软,身体也没了力气,如果不是陆和煦托着她的腰,她可能就要滑到池子里面去了。


    陆和煦一只手搂着苏蓁蓁的腰, 另外一只顺着她的脊背往下落。


    隔着湿透的衣物,女人的脊背线条也完美的呈现出来。


    陆和煦的呼吸微重,他往后退一步, 坐到了池子里。


    苏蓁蓁本就腿软,没了男人的支撑, 猝不及防坐到他身上。


    男人两条腿曲起,苏蓁蓁就坐在他身上,膝盖压在池子底部,后背处抵着他的膝盖骨,感觉到身后越压越紧的力道。


    湿润的泉水浇灌了全身, 身后还有源源不断的泉水落下来。


    细碎的泉水溅落在身上, 不是凉的, 而是热的。


    像火星子一样蹦在身上。


    一蹦一个点,绽放在肌肤上,烫的人浑身发颤。


    苏蓁蓁勉强伸出双手,抵在男人肩膀上。


    她抬眸,眼睫上沾着水渍,瞳孔亦被水色侵染,像浸在温水里的玛瑙,软而亮。


    苏蓁蓁望入陆和煦眸中。


    男人的眼睛依旧有些红,像是被揉捏过的花瓣,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苏蓁蓁下意识伸手,拂过他的眼睫。


    感受到女人的动作,陆和煦颤抖了一下眼睛。


    那层细密的长睫垂落,遮住大半泛红的眼尾,只余下眼睫投下的浅淡阴影,落在眼下细腻的肌肤上。


    苏蓁蓁抚摸着他的眼帘,手上的水珠不小心落到他的眼睛里去。


    陆和煦眨了眨眼,水珠晕入眸中,让他的眼睛更红一分。


    那层水汽裹着未褪的红,湿漉漉的朝她看过来,褪去了平日里的沉戾,像受了委屈般,软乎乎的。


    苏蓁蓁没忍住,她倾身过去,舔过他的眼睫。


    她能感受到男人眼皮下的震颤,像是不可思议般。


    苏蓁蓁亲了一口,刚想退开,一双臂膀圈住她的后腰,交叉抱紧。


    “很舒服,可以再来一次吗?”-


    等两人湿漉漉的从泉水池子里出来的时候,苏蓁蓁发现陆和煦的眼睛更红了。


    苏蓁蓁尤其喜欢亲他的眼尾,那里的肌肤很薄,男人的呼吸声会变得很重,像是受不了一样,可又舍不得放开她。


    那里被她弄得红彤彤的,像皱巴的花瓣。


    骤然一看,像是男人受不了刺激,哭了一趟,留下的痕迹。


    其实苏蓁蓁方才似乎也尝到了一点咸湿的味道。


    可能是她亲的太重了些,陆和煦受不了,又不说,生理性眼泪淡淡的沾到眼睫上,顺着眼尾淌了出来。


    “你的眼睛肿了。”


    两人坐在凉榻上。


    苏蓁蓁用帕子包了一点冰块,轻轻替他按在眼睛上,“疼吗?”


    陆和煦闭着眼躺在苏蓁蓁的膝盖上,任由她动作。


    微凉的冰块触碰到柔软的眼周肌肤,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陆和煦闭着眼,双臂圈住她的腰,“不疼。”


    【好会撒娇。】


    苏蓁蓁轻轻替他消肿,视线下落,看到满屋子的水渍。


    一路从屋子门口延伸到凉榻上。


    “好多水印子。”


    “干爹会不会被气疯?”


    “嗯。”陆和煦点头,“会。”


    苏蓁蓁几乎已经能想象出来魏恒站在屋子门口,看到里面到处都是水时,脸上那无奈又莫可奈何的表情。


    谁让这位是他的陛下呢?


    “好了。”


    苏蓁蓁拿开已经要化水的帕子,轻轻揉了揉陆和煦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已经没有那么红了。


    陆和煦睁开眼,将脸埋进苏蓁蓁的怀里。


    那么大一只抱上来,苏蓁蓁没有防备,直接


    被他压倒在凉榻上。


    陆和煦靠在她身上,黑色长发散落,湿漉漉地贴在两人身上。


    苏蓁蓁也好不了多少。


    两人低低喘息着,躺在还算大的凉榻上。


    苏蓁蓁微微偏头看向窗外。


    月光凝白,照亮半座院子。


    苏蓁蓁突然想到两人从前住在清凉宫那座小院里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躺在摇摇椅上看月色。


    可惜,那样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就被打破了。


    “咕咕……”


    一阵古怪的声音响起。


    苏蓁蓁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苏蓁蓁:……


    【是她的肚子吗?】


    苏蓁蓁一把推开陆和煦,捂着自己的肚子从凉榻上滚下来。


    男人还懵懵的,他保持着被苏蓁蓁推开的姿势歪头看她。


    苏蓁蓁羞恼至极,“不准看。”


    陆和煦眨了眨眼,继续盯着她看。


    苏蓁蓁一手捂着肚子吸气,企图让自己不要那么丢脸,一手去遮陆和煦的眼睛,然后发现自己一动,肚子叫的更欢快了。


    “你饿了,蓁蓁。”


    苏蓁蓁:……


    “饿是人之常情,你不会饿吗?”


    苏蓁蓁破罐子破摔。


    “你想吃什么?”陆和煦去牵她的手,“我给你做。”


    啊?-


    两人换过了衣服。


    苏蓁蓁跟着陆和煦来到了这座宅子的厨房里。


    比起她那个小厨房,这里的大厨房宽敞明亮,还有小太监在里面做活。


    看到陆和煦过来,小太监立刻俯跪于地。


    “出去吧。”


    “是。”


    小太监急匆匆退了出去。


    陆和煦在厨房里转了转。


    他找到一些肉,一些蔬菜,一股脑地堆在桌子上。


    “不用弄这么多,我吃个,吃个炒鸡蛋就好了。”


    苏蓁蓁拿出两颗鸡蛋。


    陆和煦低头看了一眼鸡蛋,点头。


    他走到炉灶前。


    这是一个土灶。


    苏蓁蓁只小时候在乡下看过。


    陆和煦打开锅盖,盯着看了一会,然后把鸡蛋打了进去。


    苏蓁蓁:……


    “你没生火,还有炒鸡蛋要先放油。”


    陆和煦沉默了一会,走到灶台后面去生火。


    生了一会,他灰头土脸的出来,面无表情的把那个小太监喊了进来。


    小太监手脚利落的生完火又出去了。


    陆和煦在桌子上看了一圈,打开这个看看,又打开那个看看。


    “这个是油。”


    苏蓁蓁点了点眼前这个罐子。


    陆和煦端起油罐子倒了半罐子。


    苏蓁蓁:……


    苏蓁蓁伸手捂脸。


    “不用那么多。”


    陆和煦又端起那个铁锅,把里面的油倒了一大半回去。


    那个铁锅一定是极重的,可在男人手里就跟个小玩具似得。


    油热了,下鸡蛋。


    鸡蛋在油锅里翻滚。


    “翻面,要炒它。”


    苏蓁蓁看陆和煦不动,自己拿过旁边的铲子。


    陆和煦抬手接过,开始翻面。


    苏蓁蓁探头看一眼,“这个炒鸡蛋怎么在倒沫子?”


    陆和煦:……


    男人抿唇,“能吃。”


    苏蓁蓁:……真的能吃吗?


    炒鸡蛋出锅了。


    苏蓁蓁开始觉得自己刚才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幸好她只要了一个炒鸡蛋。


    苏蓁蓁发现了,一个人是不可能十全十美的。


    陆和煦虽然聪明,但他在做菜方面真的是一点天赋都没有。


    不过起码……熟了?


    等一下,这个蛋为什么外面是焦的,里面是生的?


    苏蓁蓁沉默着盯着炒鸡蛋看。


    炒鸡蛋也沉默的看着她。


    最终,苏蓁蓁鼓起勇气尝了一口。


    甜的。


    “你的炒鸡蛋是甜的啊?”


    陆和煦也拿着筷子吃了一口。


    显然,他也没有想到会那么难吃。


    “蓁蓁,好难吃。”顿了顿,陆和煦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苏蓁蓁,“蓁蓁很好吃,不难吃。”


    苏蓁蓁:……大晚上的你在说什么。


    炒鸡蛋是不能吃了。


    给狗吃,狗都摇头。


    “算了,我们出去吃吧。”


    苏蓁蓁放下筷子,带着陆和煦从宅子小门出去,进入自家药铺后巷,然后又从后巷绕出去,来到前面的夜市街道。


    夜色渐深,已近三更,扬州夜市却依旧热闹不减。


    青石板路被白日的日头晒得余温未散,空气里混着荷香与酒菜的味道。


    “苏大夫,听说你的铺子被烧了,没事吧?”


    夜市上的人都认识苏蓁蓁,看到她出现,立刻围聚过来关心。


    “没事,不小心走水了。”


    “哎呦,人没事就好,铺子都是小事。”


    “是啊。”


    苏蓁蓁笑眯眯的回应,然后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陆和煦。


    “这位是……”


    苏蓁蓁张了张嘴,“……朋友。”


    站在苏蓁蓁身后的陆和煦面色微凝。


    男人生得虽好看,但板起脸来的时候却吓人的很。


    可还是有敢死队大娘开口询问,“什么朋友呀?苏大夫,你这朋友年方几何?家住何处?可有婚配?我这里有几个好姑娘……”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大娘。”


    苏蓁蓁一把攥住陆和煦的袖子,直接将人拽出了人群。


    猛猛走出一段路后,苏蓁蓁扭头去看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然后她视线上移,落到陆和煦脸上。


    男人双手环胸,低头盯着她看。


    苏蓁蓁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陆和煦偏头,不看她。


    苏蓁蓁:……好端端的又生什么气。


    难道是因为她阻止了他的大好姻缘?


    “那个大娘就住在我家铺子隔壁,你若是想让她替你相看什么小娘子,你可以自己去找她。”说着说着,苏蓁蓁竟感觉自己嘴里冒出一股酸味来。


    陆和煦继续盯着她看,然后转身就走。


    “你走反了,前面是卖白事的。”


    陆和煦又板着脸转回来。


    两人来到附近一家小饭馆用餐。


    老板送来了自家腌制的蜜渍杨梅。


    苏蓁蓁尝了一颗,味道着实不错。


    陆和煦单手托腮坐在那里,视线落到不远处的河面上。


    那是扬州运河。


    河上到处都是船,船上挂着灯,那灯倒映出来。


    上下两层,水面恍若浮着万点碎金,画舫轻摇,舱里的纱帘半卷,隐约可见里面有女子摇着团扇,鬓边斜插着一朵刚摘的白荷  ,轻轻吟唱,旁边还有琵琶伴奏。


    陆和煦的视线不动。


    苏蓁蓁盯着他看了一会,低头,往嘴里塞了两颗蜜渍杨梅。


    好酸,好酸,怎么这么酸啊!


    “苏大夫,味道怎么样?”


    “酸。”


    “酸?不会呀,我可是足足放了半罐子糖呢。”


    陆和煦转过头来,往嘴里塞了一颗,然后道:“不酸。”


    “是吧,郎君也觉得不酸吧?”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苏蓁蓁脸上。


    女人气鼓鼓的,也不知道在气些什么。


    分明应该生气的人是他。


    “你还有很多跟我一样的朋友吗?”


    一样什么?


    苏蓁蓁吐掉嘴里的杨梅,端起桌子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


    “可以亲嘴的朋友……”


    苏蓁蓁一把捂住陆和煦的嘴,然后臊红了脸朝左右看了看。


    幸好,她专门挑了一处有屏风遮挡的地方,没有人关注他们。


    “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陆和煦拿下苏蓁蓁的手,脱掉她手上的一只手套,仔细观察她的手掌。


    那个指甲只长出来一半,肌肤上其它的痕迹因为苏蓁蓁坚持涂抹祛疤膏药,所以已经不明显了,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陆和煦轻轻抚摸过这些伤痕,炙热的指腹贴着她的肌肤,轻轻揉捏。


    “有吗?”


    苏蓁蓁抽了抽手,没有抽开,只好回答道:“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只有你一个。】


    男人满意了,替她戴好手套,规规矩矩的拉好。


    苏蓁蓁收回自己的手,又吃了一口酸梅汤。


    “那你呢?”


    “嗯?”


    苏蓁蓁对上陆和煦的视线,又躲开,“你有吗?”


    陆和煦的唇角勾了勾,“没有,我只有蓁蓁。”


    苏蓁蓁心里那股子酸涩感一下被推开。


    她开始觉得这蜜渍杨梅有些过分甜了。


    这家小饭馆最出名的就是扬州炒饭。


    苏蓁蓁点了一份,然后又点一盅清炖狮子头,一笼灌汤包,一份桂花冰酪和莲子羹。


    江南的食物点心份量都不大。


    苏蓁蓁先吃了一小碗扬州炒饭垫垫肚子。


    入口先是蛋香,再是虾仁的清甜,火腿的醇厚,笋丁的脆嫩,米饭软硬适度,润而不油,咸鲜恰到好处。


    然后又吃了几个汤包,咬开一个小口轻轻吮吸,滚烫的汤汁瞬间在舌尖化开,鲜香肉嫩,皮薄味美。


    最后又吃一份莲子羹解腻,就差不多了。


    陆和煦将剩下的都吃完了。


    夏风从窗外吹拂而过,苏蓁蓁注意到前面有一个卖胭脂的铺子。


    她付了银子,带着陆和煦过去。


    “娘子,买香粉呀?你的肌肤这么好,只要稍微装扮一下就很好看了,这款香粉是我们铺子里卖的最好的,你试试。”


    苏蓁蓁接过老板手里状如鸭蛋的香粉盒子,轻轻往脸上扑了扑。


    那粉轻得能飘起来,敷在腕间,白而不僵,清润不腻,透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正合夏夜妆面。


    看来传说中的“苏州胭脂扬州粉”还真是不假。


    之前苏蓁蓁为了掩饰自己的容貌,一直都没有化过妆,这还是她来扬州后第一次买胭脂水粉用。


    “娘子再看看这口胭脂,虽没有咱们的香粉有名,但也是极不错的。”


    苏蓁蓁的脸属于极品淡颜系美人,过重的妆容反而会掩盖掉这份优势。


    她只往眼下和唇上抹了一点。


    小小的铺子里突然来了另外几位客人,老板忙着去招呼了。


    陆和煦盯着苏蓁蓁看了一会,伸出指尖,在她唇上一点。


    水色的口脂粘在男人的指尖,被他舔入口中。


    “甜的。”


    苏蓁蓁脸色瞬间爆红。


    她扔下银子,低着头,一手攥着胭脂和香粉,一手牵着陆和煦的袖子就赶紧出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和煦低头,觉得蓁蓁有点吵。


    夏日的天实在灼热,苏蓁蓁领着陆和煦暴走出一段路后,心情终于平静了下来。


    他们牵着手,在巷子里走。


    这里的巷子比姑苏略宽些,两侧还挂了竹篾灯笼照明。


    灯色落在女人柔软的面颊上,像一捧带着露珠的粉白莲花。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不远处的小摊上。


    这里的巷子很深了,位置不好,极少有人摆摊。


    那是一个年纪很大的阿婆,大抵是闲着没事,她坐在小凳上,摇着手里的蒲扇,面前放了一个篮子,里面摆了几株新鲜的小莲花。


    陆和煦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挑选莲花。


    苏蓁蓁忍不住想到刚才陆和煦盯着那运河之上,船坞之内的莲花女子看的场景。


    好嘛,又开始酸了。


    其实苏蓁蓁一直都知道陆和煦长得好看,光他们刚才这一路走来,就已经有好几个小娘子不管不顾的朝他扔了许多帕子。


    还有扔花的。


    扔香囊、荷包的。


    你们扬州城的小娘子这么开放的吗?


    陆和煦仔细挑了一株,站起来。


    走回到苏蓁蓁面前。


    苏蓁蓁斜眼看他,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


    下一刻,那株巴掌大的白色莲花就被陆和煦送到了她鬓角边。


    苏蓁蓁没有戴其它金钗银饰,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了头发,现在,她只鬓角这一朵白莲花。


    花瓣莹润如玉,衬得她鬓发愈发乌黑柔亮。


    有细碎的烛光掠过她鬓边,灯光花影交织,那朵白莲花沾着夏夜的热意,映着她莹白的肌肤。


    “哎呦,小娘子戴花真漂亮,十个铜板一朵。”阿婆突然醒了。


    你抢钱啊!-


    苏蓁蓁戴着花,出了深巷。


    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们回到宅子。


    苏蓁蓁有点舍不得这朵花,便从桌子上找了一个茶碗,从外面舀了清泉池子的水将它养了起来。


    白色的莲花被放在茶碗里,在琉璃灯的照耀下显出一抹纯白暖色。


    苏蓁蓁的指尖轻抚过去,她微微歪头,看到躺在床铺上,抱着竹夫人睡着的陆和煦。


    最近男人的睡眠质量似乎好了很多。


    这是魏恒跟苏蓁蓁说的。


    说这五年间,陛下时常睡不好,太医院开了许多药也无用。


    苏蓁蓁原本还担心是陆和煦的病加重了,可现在看他睡得这么好,想着大抵是金陵城太热了吧。


    屋内窗户半开,芦帘也卷了起来。


    夏风吹进来,苏蓁蓁嗅到莲花的清香。


    她将茶碗拿到自己面前,想到陆和煦低头给她戴花时的样子,忍不住心头一软,然后低头轻轻地亲了一口。


    她忘记自己唇上的口脂还没擦了,白色的莲花瓣上立刻就多了一点胭脂色。


    苏蓁蓁小心擦拭,胭脂晕开,只那一瓣显得有些突兀。


    床铺上突然传来声音。


    苏蓁蓁眼疾手快的将这一瓣莲花扯下来,塞进了嘴里。


    陆和煦翻了一个身,继续睡。


    苏蓁蓁:……


    苏蓁蓁扭头,把莲花瓣吐出来。


    啊,好苦的莲花瓣-


    翌日,天色还没亮,昨夜回来的有些晚了,苏蓁蓁觉得她可能才睡了两个小时不到。


    屋子里很吵。


    她勉强睁开眼,撩开帐子,看到陆和煦早早起身,正在屋子里翻找着什么。


    苏蓁蓁伸手揉了揉眼睛,“你在找什么?”


    “盒子不见了。”


    男人脸上露出焦色。


    这还是苏蓁蓁第一次在陆和煦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他头发散乱的搬开一人高的衣柜,躲在里面睡觉的酥山猛地一下跳出来。


    陆和煦看到衣柜底下没有,又去翻衣柜,他将里面的东西都扔了出来。


    “什么盒子?”


    苏蓁蓁刚刚睡醒,整个人还有点懵。


    “枕头旁边,装着银针的盒子。”衣柜里没有,陆和煦又去屏风后面找,“怎么会不见了……”


    他细碎呢喃着,苏蓁蓁的脸上闪过心虚之色。


    “很重要吗?”


    “有重要的东西在里面。”男人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


    苏蓁蓁想了想,问,“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里面除了银针不是只有银针吗?


    陆和煦一下从屏风里出来,他红着眼站在苏蓁蓁面前,“簪子,你给我的簪子。”


    那支猫耳金簪?


    好贵呢!


    不识货的苏蓁蓁当然不知道,那个盒子比她的猫耳金簪还要贵。


    “在池子里。”


    苏蓁蓁一把攥住陆和煦的手去找那个池子。


    日头还没出来,只隐隐躲在云层里。


    苏蓁蓁找到那个池子。


    那天她扔的时候,也不觉得这个池子这么大啊?


    陆和煦一下跳了下去。


    苏蓁蓁都来不及阻止。


    幸好,池子不深,只到陆和煦腰间。


    苏蓁蓁也跟着下去,她站在池子边沿,弯腰去摸。


    “应该是在这个位置。”


    两人在池子里摸了一会,没有摸到,苏蓁蓁抬头看一眼日头。


    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


    “太阳要出来了,我来找,你先回去。”


    陆和煦抿着唇,黑色长发散落,看不清神色。


    他继续低头寻找着。


    苏蓁蓁安慰道:“找不到也没有关系,我再给你买。”


    陆和煦摇头,“我就要这个。”


    苏蓁蓁并不觉得这对于陆和煦来说,是多贵重的东西。


    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值钱的金簪子。


    可对于陆和煦来说,他是天下之主,库房里随意擦擦灰,都能擦出来比这金簪好一万倍的东西。


    男人站在那里,白皙的面颊上浸着一层薄薄的汗渍,有阳光穿透云层出来,落在他脸上。


    男人眯眼,脸色骤白,可他还是不肯走,他抿着唇,声音很低,“我怕你又走了,我就只剩下这个了。”


    苏蓁蓁的心骤然一紧。


    她张了张嘴,“我不会走的……”


    陆和煦抿唇,眼眶看向她的时候,似又带上了一层薄红。


    苏蓁蓁低头,眼眶不自觉的也开始泛红。


    她低头继续找。


    日光出来的很快,苏蓁蓁努力回忆着上


    次的抛盒地点。


    终于,她摸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苏蓁蓁开心的往上一提。


    半截莲藕。


    苏蓁蓁:……还挺嫩。


    苏蓁蓁把它扔到岸上。


    日天晒得人发晕。


    苏蓁蓁扭头去看陆和煦。


    男人站在日光下,没有穿戴黑色斗篷,那日光照在他身上,一身的冷白皮,在阳光下泛着瓷釉般通透的光。


    苏蓁蓁的脸上难掩担忧,可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


    等一下,这是什么?


    苏蓁蓁缓慢站直身体。


    日光落在男人后颈突出的骨节上,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瘦,肌肤薄得近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苏蓁蓁注意到的是他肌肤上缓慢显现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被日光一照,像从他的骨血里涌出来一样,在肌肤上缓慢扭曲成形。


    不等苏蓁蓁看清楚。


    陆和煦突然神色一顿,他弯腰,从池子里抱出一个东西。


    是那个盒子。


    他抱着盒子,脸上露出笑意,视线与苏蓁蓁相撞。


    女人还没回神,视线黏在他的后颈上。


    陆和煦脸上的喜色骤然消失。


    他抱着盒子,抬脚跨出池子,隐入阴影处离开。


    苏蓁蓁呆愣了一会,带着满地淤泥,艰难出了池子-


    主屋内到处都是淤泥。


    苏蓁蓁推门走进来,她看到那个盒子被扔在地上,里面的银针散落一地。


    男人坐在浴桶里,后颈靠在木桶边缘,身上的衣物被冰水湿透,双臂张开,手里拿着那根猫耳金簪。


    他的视线原本是往上看的,听到苏蓁蓁进来的动静后,便微微偏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男人的颈项线条被拉长,苏蓁蓁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往下落。


    她看到他白皙的脖颈上,那些古怪的东西尚未完全消失。


    顺着颈线蜿蜒,与他后颈微微突出的骨节相缠,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邪。


    第67章


    是不祥的


    是什么?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苏蓁蓁站在那里, 屋内的琉璃灯已经被点亮,冰块往下落水, 滴在铜盆里。


    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舒服多了。


    陆和煦躺在木桶里,里面是加了冰块的泉水。


    他的视线与苏蓁蓁对上。


    那只攥着猫耳金簪的手骤然用力。


    苏蓁蓁缓慢抬脚,在陆和煦的目光下,避开那些银针,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女人缓步靠近,一直走到木桶边。


    苏蓁蓁柔软的手指落到男人握着金簪的手腕上, 轻轻搭住。


    她的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男人那急促的脉动,力道虽劲,却乱了章法,奔腾不歇。


    “你冷静一点。”


    苏蓁蓁声音艰涩的开口。


    可男人的脉搏不仅没有平缓,反而似要冲破肌肤般,跳得她指尖发麻。


    陆和煦躺在那里,呼吸逐渐急促, 他猛地抽手。


    苏蓁蓁的手落在半空中,她看着男人变得更加急促的呼吸,下意识抬脚, 跨进了浴桶里。


    泉水混合着冰块涌出去一些,“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好冷。】


    虽然是夏天, 但这样的温度对于苏蓁蓁来说还是太低了。


    她一瞬被冻得身体僵硬,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木桶不算小,可也不算大。


    苏蓁蓁挤占了一块地方,陆和煦就只能蜷缩起双腿。


    苏蓁蓁就半蹲在他中间,仰头看他。


    水桶里到处都是她身上的污泥, 苏蓁蓁倾身上前, 伸出双臂圈住陆和煦的脖颈。


    她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 见男人没有抗拒之后,视线微微下移。


    男人身上的衣物被水浸透,脖颈处的衣领往下去,能隐隐约约看到更下面的一些符咒纹路。


    【像咒文。】


    【看不懂。】


    陆和煦搭在苏蓁蓁腰间的手霍然收紧,他紧紧地抱着她,声音沙哑,“不要看,蓁蓁,不要看。”


    男人的声音很低,他一遍又一遍的呢喃着,尾音竟还带上了几分颤抖的意思,像极了祈求。


    “为什么不要看?”苏蓁蓁搂着陆和煦的脖子,声音很轻,带着一股温柔的坚定,“不可以给我看吗?”


    陆和煦歪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他急促的喘息着,“是不祥的。”


    陆和煦埋首于苏蓁蓁的脖颈处,炙热的呼吸贴在她的肌肤上,热汗贴着她,苏蓁蓁只觉得身下的水冷的厉害,男人身上的温度却烫的吓人。


    “好,我不看。”


    苏蓁蓁起身。


    她站在浴桶里,低头看向躺在里面的陆和煦,“水被我弄脏了,我叫魏恒过来替你换水。”


    男人脖颈上的痕迹已经变得极淡,苏蓁蓁起身跨出木桶之后,再转头,那些痕迹已然消失不见,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陆和煦躺在那里,视线一直盯着她。


    苏蓁蓁走到屏风后,脱掉身上的衣服,擦洗干净,然后换了一套衣服出来。


    头发半湿,被她绑成简单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上。


    苏蓁蓁出门去了,魏恒果然已经守在门口,“劳烦干爹让人进去换个水。”


    魏恒点头。


    苏蓁蓁却没有走,她站在那里,踌躇片刻后道:“干爹见过吗?他后面的东西?”


    魏恒摇头,脸上露出迷茫之色。


    苏蓁蓁点头,询问道:“干爹,我想借一下笔墨。”


    空置的厢房内,苏蓁蓁坐在安静的桌案后面,有小太监送来笔墨。


    苏蓁蓁拿起毛笔,静思片刻之后,开始写。


    虽然苏蓁蓁不认识这些字符,但她可以画出来。


    快速记忆法在这种时候很好用。


    苏蓁蓁一气呵成,将自己脑中的东西画了出来。


    画的有些奇怪,不过应当差别不大。


    苏蓁蓁拿起纸,跟魏恒道:“干爹,你认识吗?”


    魏恒看了一眼,摇头,“不认识,”


    苏蓁蓁点头,“干爹,我出去一趟,劳烦给陛下煎一碗安神汤,多放蜂蜜。”


    “好。”魏恒点头,看着苏蓁蓁拿着手里的东西出门去了。


    苏蓁蓁猜测,这应该是某种字体。


    她思考了一下,出门去寻了一趟江云舒。


    江云舒正在屋子里看话本子,看得两眼发直,一看就是熬穿了。


    “我看看。”她神色略显呆滞的拿起苏蓁蓁手里的纸,“看起来像是藏文,可惜我也不认识。”


    江云舒仔细看了一眼之后,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然后她又想到什么,“你之前药铺里面不是有个小孩吗?我好像看到过他抄的佛经里有藏文。”


    陆鸣谦吗?


    江云舒端起桌子上的茶碗吃上一口冷茶,放下后听到敲门声。


    “谁啊?”


    她摇摇晃晃起身去开门,然后嘟囔着回来,“没有人啊。”说完,她又吃一口冷茶,茶碗敲在桌子上,她又转过去开门。


    苏蓁蓁:……


    “你快点睡吧,我先走了。”顿了顿,她道:“是茶碗的声音。”


    什么茶碗的声音。


    江云舒两眼呆滞。


    苏蓁蓁拿起茶碗,敲了敲。


    江云舒的双眸缓慢睁大。


    哎?-


    苏蓁蓁拿着这纸又回了宅子,然后去了陆鸣谦的芙蕖院。


    陆鸣谦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能下床了。


    苏蓁蓁去的时候,他正在屋子里被小太监扶着,慢吞吞的走路。


    魏恒照顾人一向是很周到


    的,怕陆鸣谦觉得无聊,还给他寻了一些书,床边有一个小桌,上面摆着佛经和文房四宝,身边随时都有两个小太监跟在身边,方便传唤。


    屋内置了一个铜盆,里面放了一块冰块,四周挂着芦帘,芙蕖院靠水,倒也不会觉得很热。


    安静且适合养病。


    苏蓁蓁的视线从靠窗边摊开的佛经上略过,果然看到有几句藏语夹杂在里面。


    再看陆鸣谦抄写的佛经,那上面的藏语也抄写的有模有样。


    “你来了。”看到苏蓁蓁出现,陆鸣谦的眼睛下意识就亮了起来。


    他赶紧将屋子里收拾了一下,“我平日里不会这么乱的。”


    没事,她更乱。


    苏蓁蓁寻了一个位置坐下,将手里的纸拿了出来,“你先别忙,帮我看看,这些是什么字。”


    陆鸣谦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拿过纸,看了一遍,道:“是藏文。”


    果然是藏文。


    苏蓁蓁又问,“是什么意思?你能认出来吗?”


    陆鸣谦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对。


    他用藏语念了一遍,然后看了苏蓁蓁一眼,翻译道:“无间热狱、黑绳锯身、炽铁焚骨、熔铜灌喉、日日夜夜,永无解脱……”


    苏蓁蓁越听,脸色越白。


    到底是谁会在一个人的身上刻下这些咒文。


    她呐呐张嘴,“如果这些刻在一个人的身上……”


    “藏文佛经一向以渡化众生为根本,有体弱者带咒文祈福保佑身体。”说着话,陆鸣谦挽起袖口,露出自己小臂上一道大概只有五厘米长的蜿蜒藏文,“这是我年幼时,庙中大师给我写下的祈福咒。”


    顿了顿,陆鸣谦的视线落到苏蓁蓁那张纸上,“若是将你纸上这些话刻在身上,那必是极其恶毒的诅咒。”


    苏蓁蓁的脸色一瞬变得难看起来。


    她坐在那里,攥紧裙裾。


    到底是谁,在陆和煦的身上留下这些东西?


    是照了阳光才会发作?


    会疼吗?


    “还有一件事,我上次没有来得及跟你说。”陆鸣谦低着头吗,深吸一口气,“他是装病。”


    “他居心叵测。”


    陆鸣谦气得脸都红了,“一个人若是喜欢另外一个人,就应该恪守礼节,先表明心意,以示赤诚,然后请媒人说亲,告知父母,再下三书六礼之仪,明媒正娶,方是正途……而不是像他这样,使这些下作手段……”


    陆鸣谦越说越小声,他的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一抬头,却发现苏蓁蓁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他这里。


    女人坐在那里,像是才听到他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苏蓁蓁只听了一个囫囵大概,她按照自己的理解,下意识开口。


    陆鸣谦的视线落到苏蓁蓁迷茫的脸上,他的脸色红了白,白了红。


    他抿唇,不说话了。


    “你说,他喜欢我吗?”苏蓁蓁的声音很轻,柔柔的又问了一遍。


    陆鸣谦:……-


    苏蓁蓁回到陆和煦屋前。


    日头还没落下来,甚至现在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


    院子里的树叶都被晒蔫吧了,夏风纹丝不动,连带着院子里的空气,都像是被晒得凝固了一般,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蓁蓁一个人坐在廊下,她听到屋子里传来水声。


    她喜欢他。


    陆和煦也喜欢她吗?


    苏蓁蓁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一次看到穆旦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生得好看。


    初次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穆旦如同突然送到她面前的浮木,她抬手就抱住了。


    一开始,少年很抗拒,可耐不住她脸皮厚。


    她时常哭,少年显得很不耐烦,然后她睡一觉,事情就被解决了。


    苏蓁蓁还曾经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哪里是什么运气,不过是有人替她将问题都解决了。


    他们牵手、拥抱、亲吻。


    苏蓁蓁以为,她只是太孤独了。


    可直到五年后再见到陆和煦的那天。


    她心里想的,不是自己要死了。


    而是,他来找她了。


    欣喜的情绪淹没了恐惧。


    苏蓁蓁觉得自己很怪。


    她应该害怕的。


    可她不是很害怕,甚至感觉愉悦,还不愿意将眼神从男人身上移开。


    他又好看了。


    比之前还要好看。


    当她被那个老太监骗去曲水园的时候,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可他还是来了。


    苏蓁蓁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她真的想抱一抱他。


    然后她就去抱了。


    真的抱到了。


    苏蓁蓁想,她大抵是不正常了。


    她甚至想将生病的他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而真正让她认清这份感情的是,她在山上看到被陆和煦不小心落下的猫耳金簪。


    苏蓁蓁从未想过,她会那么激烈的徒手去刨一个人的坟。


    那一刻,苏蓁蓁才明白自己对陆和煦的感情。


    不是孤独里别无选择的相依,更不是任何人都能替代的慰藉。


    是爱。


    她爱他。


    苏蓁蓁隔着手套,轻轻捏了捏自己尚未长好的指甲。


    “苏姑娘,天气热,怎么坐在这里?”魏恒提着手里的食盒过来,“你还没用午膳。”


    倒是她忙忘了。


    苏蓁蓁笑了笑,从地上站起来。


    魏恒很知道苏蓁蓁的口味,带的都是她喜欢的菜色。


    天气热,荤物是一盘冷牛肉。


    苏蓁蓁将这三菜一汤一扫而空。


    魏恒有些诧异,“苏姑娘今日胃口不错。”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苏蓁蓁又恢复成了笑眯眯的样子。


    “干爹。”


    “苏姑娘,请说。”


    “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魏恒:……


    魏恒脸色怪异地看向苏蓁蓁。


    苏蓁蓁眨了眨眼。


    魏恒深吸一口气,阖上食盒。


    “苏姑娘,你说呢?”


    苏蓁蓁犹豫半晌,“我不太清楚。”


    魏恒脸上露出笑,“陛下除了苏姑娘外,从未有过亲近的女子。苏姑娘,你与陛下都是聪明人,怎么就……”


    说到这里,魏恒摇了摇头。


    苏蓁蓁不解。


    怎么就,怎么样呢?-


    穆旦陪她度过了那段很艰难的日子,对于苏蓁蓁来说,穆旦的出现不亚于天神降临。


    那么,她对于他来说是什么人呢?


    也是一个在孤独痛苦的时候,可以拥抱的人吗?


    屋内突然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苏蓁蓁下意识起身推门进去。


    屋外的光线照入屋内,苏蓁蓁用后背抵住门扉,不泄外面的一丝光线。


    屋内,陆和煦身上穿着那件湿透的衣服,站在浴桶边。


    酥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摔在地上,摔得四仰八叉。


    刚才那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一只猫,怎么能摔得这么大声?


    苏蓁蓁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提了一口气上来。


    她走过去,伸手揉捏了一下酥山。


    肉厚,没事。


    应该就是地上有水,太滑了,从高处跳下来的时候摔倒了。


    苏蓁蓁顺着酥山身后看了一眼,看到那个一人多高的衣柜。


    酥山喜欢待在衣柜上面。


    先从桌子上跳到窗台上,然后再从窗台上蓄力跳到衣柜顶部。


    酥山在地上歪了一会,开始尴尬的舔毛。


    它身上的毛发都湿了。


    苏蓁蓁用帕子替它擦干净之后,酥山一溜烟跑到床上去睡觉了。


    苏蓁蓁拿着手里的帕子,转头看向陆和煦。


    男人正在换衣,露出宽肩窄腰的身段,后背脖颈处的咒文已经没有了。


    他脱掉湿漉漉的外衫,走到屏风后,换了一套衣服出来。


    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身上,新衣又湿了。


    屋内桌子上放着魏恒送来的食盒,里面是加了蜂蜜的安神药。


    苏蓁蓁打开食盒,将瓷盅取出来,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才递给陆和煦。


    男人看她一眼,抬手接过瓷盅,一饮而尽。


    苏蓁蓁从怀里掏出一袋奶油杏仁糖。


    刚才从江云舒那里回宅子的路上她顺手买的。


    时间已经过了五年,这样的老糖还挺难找的。


    苏蓁蓁取出一颗,送到陆和煦嘴边。


    男人张嘴,咬住。


    硬质的奶油杏仁糖被他含进嘴里。


    下一刻,“咔嚓”一声,枣子般大小的糖果被他咬碎。


    苏蓁蓁将奶油杏仁糖放在桌上,然后抬眸看向陆和煦红彤彤的眼眸。


    陆和煦在木桶里泡了一日。


    看起来也没有合眼。


    苏蓁蓁伸出手,牵住陆和煦的手,“我们去睡吧,我累了。”


    男人的手很冷。


    他在冰里泡了半日,不止是手,连身上的肌肤都变得很冷。


    他们一齐躺在床铺上。


    苏蓁蓁抱着竹夫人,陆和煦抱着她。


    男人身上的温度缓慢上升,像一捧逐渐被日头晒热的清泉池子。


    苏蓁蓁松开怀里抱着的竹夫人,然后转身,抱住他。


    陆和煦身体微僵,却没有动。


    苏蓁蓁的手落到他的脖颈上。


    那里白皙光洁一片,什么都没有。


    苏蓁蓁闭上眼,按照自己的记忆,顺着陆和煦脖颈往下滑。


    【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


    【都有。】


    男人的身体随着苏蓁蓁的触摸缓慢紧绷,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


    苏蓁蓁感受到男人的抗拒,松开手。


    苏蓁蓁记得陆鸣谦身上的那道咒文很规整,而陆和煦的这些字符间带着几分扭曲的弧度。


    【陆鸣谦的更好看些。】


    正抱着苏蓁蓁的陆和煦突然抬眸看她。


    安神药的效果已经有些显露出来,男人的眸色更红,他看着她,问她,“你刚才出去,去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不是给你带了奶油杏仁糖吗?”


    【去找人看藏文了。】


    陆和煦盯着她,不说话。


    苏蓁蓁心绪地望进男人黑色的瞳孔里。


    “哦,还去找了一趟小柿子。”


    陆和煦抿唇,不抱着她了,翻过了身。


    过了一会,见身后没动作,他又翻过来抱她。


    却看到苏蓁蓁正盯着他的后背发呆。


    “不要看……”


    陆和煦伸手捂住苏蓁蓁的眼睛。


    苏蓁蓁任由他捂住。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苏蓁蓁握住陆和煦的小臂,触到丝滑的袖口。


    “不要害怕,我帮你治。”


    那只捂着她眼睛的手骤然一颤。


    苏蓁蓁伸出双臂,抱住陆和煦。


    她埋首在他怀里,将他抱得很紧。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刻,原本还能透出一些光的琉璃灯突然熄灭了一盏。


    陆和煦的身体动了动。


    苏蓁蓁起身,撩开帐子查看。


    她穿上鞋走过去,重新将琉璃灯点燃,然后顺便又检查了一下另外一盏琉璃灯。


    没有问题。


    屋内的冰块散发着凝白色的雾气,苏蓁蓁从旁边经过,都感觉到一股冷意蔓延。


    她重新回到床帐上。


    苏蓁蓁睡觉的时候不爱见光,陆和煦却要点两盏琉璃灯。


    床帐原本没有三层,是为了替她遮光。


    “今日床帐不放下来了。”苏蓁蓁将床帐挂起来。


    琉璃灯的光从外面泄进来,她重新躺下,面对着陆和煦,水雾色的眼睛盯着他。


    陆和煦闭上眼,又睁开。


    光色从女人身后漫进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蓁蓁……”


    男人伸出双臂,交叉在她后背处,紧紧抱住她。


    “你好像总喜欢点灯睡觉。”苏蓁蓁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靠在陆和煦的肩膀上。


    男人安静了一会,才缓慢开口道:“那个房间是没有灯的,冬天很冷,晚上很黑,可是我又怕热,热的很疼……”


    安神药的效果上来了。


    陆和煦的眼皮往下落,他的声音也逐渐变低。


    男人睡着了。


    苏蓁蓁没有睡,她睁着眼,抬起手,指尖划过男人脖颈。


    陆和煦身上穿了件丝绸质地的睡衣,被她轻轻一拨,便往下落了一点。


    苏蓁蓁的指尖划过他的肌肤。


    仔细感受。


    没有什么伤痕。


    那么密集的咒文,应当是沾了药水后,用针刺上去的。


    怪不得,才怕针。


    这药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见了日光就会显现出来。


    好恶毒。


    背着这样的恶咒,陆和煦一辈子都无法见到白日阳光。


    按照魏恒所言,陆和煦十岁出掖庭,十四登基。


    到底是谁,会在一个孩子身上留下这样恶毒的咒文。


    可恨!


    苏蓁蓁气得咬牙,又怕吵醒陆和煦。


    她小心翼翼起身,推开门出去,夕阳微落,马上就要下山了。


    她又来到芙蕖院。


    陆鸣谦正在用晚膳,看到苏蓁蓁过来,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我想问问,你胳膊上的祈福咒文被刻上去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药水?”


    陆鸣谦想了想,然后摇头,“时间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了。”


    当时陆鸣谦还只是一个孩子。


    怕疼的很。


    好几个家奴按着他,将他按在床榻上,折腾了许久,那位圣子才替他将祈福咒文纹好。


    “纹的时候,疼吗?”


    “嗯。”陆鸣谦点头。


    “有多疼?”


    陆鸣谦不敢回想,只道:“银针一下一下的刺,就感觉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是嘛。


    苏蓁蓁出了芙蕖院,她回到陆和煦的屋子里。


    男人还没醒,帐子没有落下,他抱着竹夫人在睡。


    苏蓁蓁坐下来。


    那些散落在地的银针已经被收拾好置在桌上的盒子里。


    苏蓁蓁打开盒子,拿起一根银针。


    她歪头盯着看了一会,然后用火折子消毒。


    最后,往胳膊上扎下去。


    好疼。


    苏蓁蓁也不是没有扎过自己,平日里用自己的身体练习针灸的时候,也会疼,可大多数时候是涨,麻。


    银针刺破肌肤,有血珠渗出来。


    下一刻,苏蓁蓁的手腕被人一把握住。


    “你在干什么?”


    陆和煦不知何时醒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苏蓁蓁正扎在自己手臂上的银针上,漆黑的眸子瞬间染上刺骨的戾气,呲目欲裂。


    “快拔掉。”


    他颤抖着唇,伸出指尖,握住银针的尾部,却不敢用力。


    苏蓁蓁抬手,拔掉了银针。


    一颗鲜血从肌肤里渗透出来,落在她的手臂上,像凝在白雪上的红色珠子。


    陆和煦看着这滴血,脸色惨白。


    “我只是想试试。”


    苏蓁蓁话还没说完,她的手臂被人拉起。


    男人低头,殷红的舌尖舔过她的小臂,吃掉这颗细小的血红色珠子。


    那个针眼很小,细细麻麻的疼从肌肤处涌开,被尽数舔舐干净,只剩下酥麻麻的痒。


    男人低着头,露出优越的眉眼线条。


    陆和煦是典型的眉压眼,尤其是低头的时候,会显出漂亮的轮廓,站在琉璃灯旁的时候,那光线从他身旁落下,压在眉骨上,还能在眼下投出一片淡色的阴影。


    “不要这样,蓁蓁。”


    “你会疼。”


    “我怕你疼。”


    苏蓁蓁望着陆和煦的眼,点了点头,“好。”-


    苏蓁蓁查阅了很多资料,她找了很久,终于找到几款类似于陆和煦身上这种的药水。


    她用自己的胳膊试验。


    不被发现就好了。


    苏蓁蓁的手艺不好,纹了一只丑萌线条小猫。


    她调试出几款对应的药水,一一测试,终于有一款成功让小猫消失。


    苏蓁蓁拿着药水找到了陆和煦。


    彼时男人正泡在木桶里。


    “我调制了药水,给你试试?”


    “嗯。”男人没有抗拒,他起身,脱掉身上的衣物。


    湿漉漉的衣服掉进浴桶里,男人的身材一览无余。


    苏蓁蓁下意识偏头,然后又转回来看一眼,然后又偏头,“不用脱那么多,只需要脖子就好了,我的药水只做出来一点点。”


    当然,你要脱这么多,她也不反对。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么翘呢?


    那件湿漉漉的衣服被陆和煦提了上去。


    苏蓁蓁不合时宜的露出遗憾之色。


    男人趴在木桶边,低着头,让苏蓁蓁涂抹药水。


    药水涂抹好了以后,苏蓁蓁安静等待药水起效果。


    “什么感觉?”


    “热,像火烧。”


    “没关系,是正常的,我已经试过了。”


    “试过了?”捕捉到苏蓁蓁的话,陆和煦侧头看她。


    苏蓁蓁避开视线,“嗯,拿


    别人试……”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和煦便从浴桶里起身了。


    他浑身湿漉,一把将她抱起,放到凉榻上。


    男人的手带着冰块的温度,贴上她的面颊,细细摩挲。


    没有发现异常之后,继续往下,抚到脖颈。


    修长白皙的指尖略过女人温润的肌肤,然后挑开衣襟。


    陆和煦的眼神中没有半分旖旎之色。


    苏蓁蓁的外衫被脱掉。


    夏日本就不会穿很多,苏蓁蓁身上穿着古代的小衣,细细的两根带子,一对绑在脖颈后面,一对绑在腰后。


    她被人翻了个身,解开了身后的带子。


    “等一下,等一下,我真的没有……”


    苏蓁蓁想起身,被人一把按住。


    男人只用几根指尖抵住她的后腰,便制止住了她的动作。


    小衣被解开,苏蓁蓁的后颈被人一把按在凉榻软枕上,陆和煦单膝压在凉榻边,一掌按在她后腰处,继续去解她的腰带。


    第68章


    【失败了】


    腰带已经被抽开, 陆和煦单手压着苏蓁蓁的后颈,俯身过来, 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在哪里?”


    【胳膊上。】


    “真的没有。”苏蓁蓁抬起脸,双眸水盈盈的,黑白分明,澄澈透亮。


    她委屈巴巴的看向陆和煦。


    下一刻,她就感觉自己腰间一松, 那条粉红色的腰带就被抽出来扔在了榻上。


    “等一下,等一下,我真的没有骗你……”


    苏蓁蓁被人翻了过来。


    她躺在那里,身上的衣物如花瓣般散开。


    屋内门窗紧闭,只剩下那两盏立式琉璃灯散发着温润的光芒。那光落在苏蓁蓁身上,更衬得她一身肌肤如玉般柔软,且毫无瑕疵。


    苏蓁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她伸出手,挡在身前。


    陆和煦面无表情地扣住她的手腕拉直头顶,视线在她身上逡巡。


    苏蓁蓁微微偏头, 企图蜷缩起身体。


    陆和煦伸出另外一只手,按住她的一双膝盖往下压。


    苏蓁蓁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绯红从脖颈处往上下蔓延。


    脸红,身子更红。


    “好了,你看到了,真的没有。”苏蓁蓁呐呐开口。


    陆和煦的视线与她对上。


    下一刻,他曲膝上榻, 压着她, 开始找。


    男人的指尖在肌肤上移动。


    苏蓁蓁感觉很痒。


    这股痒不只是被触碰到时, 身体产生的自然反应,更是有一种从身体里渗透出来的痒意。


    苏蓁蓁忍不住弓了弓身体,却因为男人的压制,所以没有办法逃脱。


    “够了……”


    “真的没有。”


    苏蓁蓁的身体泛出漂亮的粉色。


    她感觉自己的膝盖被分开了。


    陆和煦的膝盖嵌在中间,他的指尖往下落,顺着苏蓁蓁纤细的背脊下滑。


    苏蓁蓁忍不住颤抖。


    整个人往前爬,又被陆和煦揽着腰抓回来。


    “乖一点。”


    “你别这样……”苏蓁蓁无处可藏,无处可躲。


    只好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她低声呢喃,然后发现陆和煦已经按到她的手臂上。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小臂往上滑,落到臂弯处,按住。


    那里有细小的,肉眼看不到的突起痕迹。


    陆和煦仔细摩挲,“老鼠。”


    苏蓁蓁:……


    【是猫!是猫!】


    【谁会在身上纹老鼠啊!】


    陆和煦按在她肌肤上的指尖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


    纤瘦的背脊再次被人用两根指尖按住,细细摩挲。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苏蓁蓁的双眸噙着眼泪,她感觉身体不太对劲。


    那种被托起来,细细燎火的感觉让她想逃。


    陆和煦略过女人的腰,皱着眉,继续往下。


    苏蓁蓁面色更红,身体骤然颤抖。


    “这里也没有?”


    “没有,真的没有了……”苏蓁蓁偏头,鹌鹑一般说完话之后,就把自己的脸埋进臂弯里。


    陆和煦抬起她的小腿,握住她纤瘦的脚踝。


    骗他。


    小腿上也有。


    是什么?


    苏蓁蓁抬脚,想踹。


    可男人力气很大,她根本就动不了。


    陆和煦的手看似轻轻圈着苏蓁蓁的脚踝,实际上却如同铁钳一般令人动弹不得。


    他触碰着,仔细辨别,缓慢念出来。


    “陆、和、煦。”


    陆和煦一一摩挲过去,用指尖确认。


    苏蓁蓁的脸色更加爆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在自己的小腿上留下陆和煦的名字。


    当时她只是想找另外一个方便一点的地方继续做试验而已。


    知道自己的绘画技术不行,她就改成写字了。


    她的字虽然不好看,但也不算难以辨认。


    可现在的苏蓁蓁却突然感觉,难看到难以辨认或许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男人动作一顿,他松开她。


    苏蓁蓁立刻蜷缩起身体,拉起陆和煦的袍子挡住自己。


    她藏在男人的袍子里,似乎忘记了面前的人才是导致她现在**的罪魁祸首。


    陆和煦坐在榻边,微微低头看向贴着自己的苏蓁蓁。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女人浸出薄汗的额头。


    “不要这样,蓁蓁。”


    苏蓁蓁的心突然就软了。


    她捏着陆和煦的袍子,将自己的脸埋在里面。


    到处都是男人的味道,淡淡的皂角夹杂清泉冰块的味道。


    “不疼的。”苏蓁蓁的声音闷闷的从袍子下面传出来。


    陆和煦哑着嗓子,“我不要你这样。”


    “我只是,想治好你。”苏蓁蓁攥紧手里的袍子,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坚定的温柔,“陆和煦,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苏蓁蓁躲在男人的袍子里说完这句话,就感觉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伸出手,偷偷扯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就正对上陆和煦低头看过来的视线。


    他看着她,眉眼里藏着苏蓁蓁看不懂的情绪。


    陆和煦弯腰,将她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然后一件一件的给她穿上。


    苏蓁蓁坐在榻上,自己整理长发。


    她的发髻乱了,被她全部散开。


    陆和煦伸出手,替她打理。


    他低垂着眉眼,帮她编了一条简单的麻花辫。


    粗黑亮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侧边,苏蓁蓁低头系好腰带,总感觉身体被撩拨起来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好了,我看看。”


    她从榻上侧身,去看陆和煦脖颈后面。


    药水已经吸收,那里光滑白皙一片。


    “身体很热的时候才会出来。”陆和煦说完,抬手扯开窗户一角。


    夏日阳光正烈。


    苏蓁蓁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就看到陆和煦低着头撑在凉榻上,那里有窗口缝隙处照进来一块阳光。


    那光斑落在男人脖颈上。


    陆和煦的身体微微发抖,他的长发落下,遮盖住脸上表情。


    苏蓁蓁伸出手,握住陆和煦撑在凉榻上的小臂。


    她从后面过来,抱住他。


    男人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直到脖颈处的咒文随着日光而缓慢显现出来。


    【失败了。】


    苏蓁蓁眸中的光色缓慢消散。


    她已经按照陆鸣谦所言,让魏恒派人前往各地搜集庙宇之中刻画符咒的药水。


    然后用这些药水往自己身上刻字。


    “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好几种没试过呢。”


    这几日,苏蓁蓁一直都在屋子里研究药水。


    她身上的小猫和字都已经被她自己研制出来的药水消除,只剩下一点不明显的,要细细摩挲才能感受到的伤痕。


    这些伤痕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平整下来,最后光洁如初。


    “再试试这个。”


    苏蓁蓁在陆和煦的脖颈上分别又一次性试用了另外三种药水。


    男人褪了身上的外衫,只着中衣,继续俯身趴在凉榻上。


    日光从撕开了一角的窗户口照射进来,苏蓁蓁紧张地盯着。


    随着日光的照射,男人脖颈处的咒文依旧如初,浅浅印在冷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未消分毫。


    “不要紧的,你等我,我再去试试其它的药水。”


    【还有其它的药水吗?】


    苏蓁蓁伸出自己颤抖的指尖,没有忘记替陆和煦拉


    上衣领,然后又将撕开了一角的窗子重新按回去。


    她转身下榻,走出三步,手腕被人抓住。


    “蓁蓁。”


    苏蓁蓁没有回头,她只是伸手去扯陆和煦的袖子,企图让他放手。


    陆和煦没有放开,他固执地拉着她的手,“没有关系……”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苏蓁蓁一向是平静的,温和的。


    她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浸出来的温柔,像山间细流,涓涓流淌,裹着草木的清润。


    就算是五年前带着酥山逃跑的时候,一路上也显出了意外的冷静。


    可现在,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崩溃的情绪。


    “没有效果,为什么没有效果……”


    “我治不好,治不好你……”


    苏蓁蓁拉着陆和煦的袖子,眼眶通红,她的声音不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另外一种更加崩溃的情绪,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陆和煦上前一步,他将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说,“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苏蓁蓁埋首在陆和煦怀里,她的指尖抖得厉害,拉着陆和煦的袖子,指腹死死攥着那片衣料,几乎要将布料捏出褶皱。


    女人的眼睛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泪水在眼尾打转,却被她用尽气力憋着,连睫毛都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泛着水光。


    “我再回去试试,一定可以的……”


    苏蓁蓁推开陆和煦,起身离开屋子。


    她回到自己暂时用来调制药水的那个厢房。


    苏蓁蓁挽起自己的胳膊,拿起银针,蘸了药水就准备刺字。


    下一刻,厢房的门被人打开。


    陆和煦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便迎着日光追了过来。


    苏蓁蓁攥着手里的银针抬眸,正对上他的视线。


    陆和煦走过来,取下苏蓁蓁手里的银针,置在桌上。


    “蓁蓁,不要这样。”


    他伸出手,指腹擦过苏蓁蓁柔软的眉眼。


    苏蓁蓁那些原本憋在眼眶里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她神色怔怔地站在那里,任凭自己的眼泪打湿陆和煦的手和自己的脸。


    陆和煦神色温柔的替她擦拭脸上的眼泪,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捏起自己的袖口,用衣服料子给她擦。


    “你怎么过来了,日头那么大……”苏蓁蓁声音哽咽,望向陆和煦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泡肿。


    “我担心你。”他说。


    苏蓁蓁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低头,后退一步,伸手自己去擦眼泪。


    陆和煦上前一步,将人抱到自己怀里。


    “蓁蓁,我已经不疼了。”


    苏蓁蓁听到这话,却哭得更加厉害。


    她伸出双臂,圈住陆和煦的腰,泪水决堤而出。


    苏蓁蓁一向对自己的医术是很有自信的。


    可现在,她却治不好陆和煦。


    “怎么办,陆和煦,怎么办,我治不好你……”


    苏蓁蓁伏在陆和煦怀里崩溃大哭。


    她真的哭得很大声,像是个孩子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玩具一样,哭湿了男人的衣襟。


    “没关系的,蓁蓁,嘘。”


    陆和煦俯身,双手捧起她的面颊,他低头,舔过她湿润的面颊,尝到咸湿的味道。


    苏蓁蓁红肿着眼眸,眼前被泪水打湿,几乎看不清陆和煦的脸。


    只有他落在自己面颊上的亲吻,断断续续,抚慰她焦躁的内心。


    他舔过她红肿的眼眸,细细亲着。


    不知过了多久,苏蓁蓁的情绪才被安抚下来,她抓着他的腰带,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感,“我想看看。”


    陆和煦捧着她面颊的手一顿。


    苏蓁蓁仰头看他,“外面日头很大,我想看看你的咒文怎么样了。”


    这次轮到陆和煦犹豫了。


    他微微偏头,漂亮的唇抿紧了。


    “不要看,蓁蓁……”


    “我想看看。”


    “就看一眼。”


    “我担心你。”


    没有人能从苏蓁蓁的眼睛里逃脱。


    更何况是陆和煦。


    厢房内的门窗没有封上,屋内虽然放了冰块,但比陆和煦之前住的那个屋子温度高了许多。


    苏蓁蓁似乎听到了男人一声极低的叹息。


    他的手从她脸上落下,然后转身,褪下了身上的衣物。


    男人的长发落到腰间,与背部的咒文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


    苏蓁蓁上前,替他将头发撩起,送到前面。


    男人宽阔的背部和线条优美的颈项完全展露出来。


    随着冰块的融化,屋内的温度缓慢升高,这些黑色的咒文如同鬼魅一般越显越深。


    苏蓁蓁抬手,指尖顺着古怪的咒文,从他的后颈处缓慢下滑,顺着脊背,一路到腰线处。


    陆和煦发出低低的喘息声,他似乎有些痛苦,可在竭力忍耐着。


    “不要看,蓁蓁……”


    苏蓁蓁垫脚,唇瓣落到他的后背上,细细亲吻。


    陆和煦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转身,却被苏蓁蓁用臂膀从身后抱住。


    厢房内到处都堆积着苏蓁蓁的草药。


    她将陆和煦往榻上推。


    榻上的草药被扫到地上。


    陆和煦趴在那里,微微偏头,看到苏蓁蓁坐在他身上,俯身继续亲过他脊背上的咒文。


    男人的身体瞬间绷紧。


    苏蓁蓁亲到他的腰间,又顺着脊背处的咒文往上,亲到他的脖颈。


    女人唇瓣上湿润的触感浇灭了那股针刺般的燥热。


    陆和煦的情绪被安抚,他逐渐稳定下来。


    苏蓁蓁伸出手,与陆和煦十指相扣。


    她将自己的身体贴到他身上,唇瓣轻轻压着他的后颈,“我听说,有些咒文刻在身上,是为了吸收自身的罪孽,这些咒文会自己往十八地狱去,留下一具清白的身体在世间。”


    陆和煦的眉眼轻轻颤动。


    他从未想过还有这种解释。


    “我的妈妈很信这方面的东西,她曾经与我说过一些。”


    可惜,苏蓁蓁一向不太信这些东西。


    现在她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有人会信这些东西。


    因为心里太需要了。


    作为一种没有形状的精神类药物,信仰同样可以拯救一个人。


    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些医生会给病人开维生素或者空胶囊,却告诉他是治病的药,病人吃了,还能好。


    “我想全部看一看。”苏蓁蓁从陆和煦身上起来,她的指尖抚过男人背部的咒文。


    陆和煦垂眸,从榻上起身。


    他赤脚踩在地上,背对着苏蓁蓁,褪下了身上全部衣物。


    屋内温度持续上升,男人身上的咒文完全展现。


    从脖颈到背部,再到腰,豚,大腿,小腿,脚踝,一直到脚后跟处消失。


    陆和煦半个身体被咒文缠绕,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视线与苏蓁蓁对上。


    女人坐在榻上,怔怔看着,“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记得了,可能是十三,也可能是十四。”


    古代是没有麻药的。


    就算有,苏蓁蓁也认为那个在陆和煦身上刺下这些咒文的人是不会给他用的。


    在古代,因为医疗条件落后,所以像这种大面积的咒文很容易引发伤口红肿、化脓、溃烂,更严重一点,会引发疔疮、败血症,然后引起死亡。


    若是你幸运的逃过了死亡,那么,也没有办法逃过被破坏的神经系统后遗症。


    古代没有那么精密的神经分布常识,尤其是脖颈处的神经,如果在扎针的时候不小心戳断了某个细小的神经血管,很容易导致肢体活动不便。


    扎得更深些的话,还可能伤及颈动脉,引发大出血,瞬间致命。


    陆和煦说不疼,那肯定是假的。


    这样大面积的咒文,一定会伤到神经。


    神经的养护是最难的。


    就算极其侥幸没有伤到神经,银针扎下的伤口也纵然结痂愈合,后续漫长的恢复过程,也依旧是种磨人的煎熬。


    那痒意并非皮肉表层的轻痒,而是如千万只细小红蚁,顺着针孔钻进去,一点点啃咬着新生的皮肉,痒得人浑身发紧。


    “陆和煦,你不是不祥的,”苏蓁蓁上前,抱住他,“你是我的祥瑞。”


    “其实我觉得,很漂亮。”


    她侧头,亲吻男人的脊背。


    这些咒文乍看之下,有些骇人。


    可看久了,就生出一股别样


    的美感来。


    那种颓然的戾气从这些咒文上滋生出来,搭配上陆和煦这张脸,意外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美感。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全身上下,包括这些咒文。】-


    陆和煦穿上中衣,跟苏蓁蓁一起躺在厢房内的榻上。


    屋子里草药味道弥漫,他们抱在一处,有细碎的阳光透过绿色的纱窗照进来。


    那些光被绿纱割裂,变成细细的,长长的一条,如丝般在男人脸上化开。


    苏蓁蓁抬手,指尖顺着这些光丝落到陆和煦脸上。


    男人偏头看她,将面埋进她脖颈间。


    陆和煦的后颈暴露在光丝里。


    那里的咒文被光线一照,显出沉色的黑,隐隐还透出一股藏青色。


    苏蓁蓁觉得好奇,用指腹轻轻摩擦。


    男人伸出双臂,圈住她。


    苏蓁蓁不动了,她埋首在陆和煦怀里。


    为了研制药水,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怎么合眼了,一算时间,加起来可能也只睡了四个时辰。


    要猝死了。


    苏蓁蓁闭上眼,没一会就在陆和煦的怀里睡着了。


    感受到怀中女人平稳的呼吸声。


    陆和煦低头,视线从她依旧红肿的眼睛上略过,然后是被泪水浸泡过的,如花瓣一样化开的眼尾。


    陆和煦低头,亲吻过女人的眼尾,然后将人抱得更紧。


    晌午,魏恒提着食盒敲门。


    屋门没有关严实,被敲开一条细窄的缝。


    魏恒站在门口,看到睡在屋内榻上的两个人。


    炎热的天气下,两人却紧紧抱在一处,屋子里的冰块融化了大半,后窗处吹进来凉爽的风。


    绿色的纱窗被阳光穿透,印照在两人身上,变成分割的光斑。


    魏恒愣了愣,随后轻手轻脚地掩上屋门。


    他站在檐下,脸上的表情呆滞了很久,才终于露出一个笑,然后提着食盒离开。


    苏蓁蓁这一觉睡得很舒服,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陆和煦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她躺在榻上,神色呆滞了一下,起身。


    男人站在榻边,正在穿衣服。


    他身上的中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苏蓁蓁扯开了,松松垮垮地露出背脊线条。


    冰块已经完全融化,屋内温度很高,男人站在那里,汗液浸湿中衣,咒文从白色的衣衫内透出来。


    他转头,看到神色呆滞坐在榻上的苏蓁蓁,走过去,低头亲吻她的额头。


    然后那个吻顺着额头往下,吻住她的唇。


    苏蓁蓁仰头,眸中的呆滞神色尚未完全消散,就被陆和煦亲得喘不上气了。


    他尤其喜欢看她喘不上气的样子,每逢这种时候,便会伸出手,按压在她的脖颈处,感受她拼命喘气时的起伏动作。


    而苏蓁蓁也会因为受不了,所以伸出手,往他的脖颈上掐小月牙。


    两人亲了一会,陆和煦松开她。


    “饿了吗?”


    这三日,苏蓁蓁除了没有好好睡觉,也没有好好吃饭。


    她点头。


    陆和煦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苏蓁蓁透过绿纱窗,看到外面的日头还没有完全落下。


    她拉住陆和煦的手,“外面……”


    “没关系。”


    男人的眼神落到她脸上,带着一股近乎虔诚的柔情。


    陆和煦拉着苏蓁蓁的手,推开屋门。


    夏日阳光倾泻而入,两人下意识都闭上了眼。


    然后,再缓慢睁开。


    日光如熔金般泼洒而下,透过院中蔫软的枝叶,筛下几缕细碎而燥热的光斑,落在陆和煦冷白的肌肤上,也落在他后颈墨色的咒文上。


    随着夏风轻动,日光愈发明显,男人后颈的咒文也在烈日下愈发清晰。


    墨色与冷白肌肤、熔金日光撞在一起。


    “蓁蓁。”男人低沉着嗓子开口。


    “嗯?”苏蓁蓁发出一个浅浅的回应,她神色担忧地看着他。


    陆和煦的视线往上,穿过树叶缝隙望到天际处,一直望入日光深处。


    他像是从未享受过阳光一般,身体发出舒服的叹息。


    “阳光真暖和。”


    苏蓁蓁的眼泪不自觉又涌了上来。


    她努力忍住,使劲攥紧陆和煦的手。


    “嗯,阳光真暖和。”-


    还没到时间,扬州街道上的夜市尚未开始。


    夕阳挂在天际处,苏蓁蓁牵着陆和煦的手走在街上。


    “哎呦,苏大夫,好久不见了。”


    是隔壁邻居那个喜欢做媒的大娘。


    “上次你们走的太快了,咱们话都还没说完呢。”


    大娘一把拉住苏蓁蓁的胳膊,将人固定住,视线一直落到陆和煦身上。


    男人换了件玄色长袍,黑色长发竖起一半,另外一半披散下来,垂直腰间。


    黑色披发挡住了后颈的咒文,只露出漂亮的脖颈线条。


    垂眸看人时,气质突显,俊美无俦,通身都流淌着贵气。


    “你这位朋友……”


    “是我……丈夫。”苏蓁蓁打断大娘的话,不敢回头看陆和煦的表情。


    大娘脸上的笑一瞬消失,随后又露出来。


    “哎呦,你们小年轻就是会玩,下次可别耍你大娘了。”


    苏蓁蓁:……


    大娘气冲冲走了。


    苏蓁蓁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牵着陆和煦的手都在发汗。


    她想抽回来,没抽动。


    身后贴上来一具身体,陆和煦说话的时候,几乎要咬到苏蓁蓁的耳朵,“娘子,我要吃糖人。”


    第69章


    【真招人】


    夕阳沉落, 蝉鸣渐哑,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卖糖人的小摊。


    苏蓁蓁的脸被夕阳照红, 她牵着陆和煦的手往前走。


    两人来到糖人小摊前。


    老板刚刚出摊,正在做糖人,用来插在摊子上吸引顾客。


    他手里拿着一柄铜勺,从铜锅里舀糖稀,然后迅速在擦干净的石板上淋出龙、凤、花鸟等图案,冷固后用竹签挑起。


    除了这些, 老板还做了几只立体糖人。


    他用了更多的糖,取出一根麦秸轻吹,一团软糖便在指尖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粘在竹签上。


    “娘子,郎君,要什么呀?”老板态度极好的招呼。


    “要这个。”陆和煦挑了一个图样最大,糖量最多的凤凰。


    显然, 他对图案没有兴趣,只对糖感兴趣。


    “好嘞,三文钱。”


    价格倒是不贵。


    苏蓁蓁从荷包内取出铜板, 给了三文钱。


    那边陆和煦已经吃上了。


    男人张嘴咬掉凤凰头,对上苏蓁蓁看过来的时候, 将手里的凤凰往她嘴边送了送。


    苏蓁蓁轻咬一口,是黏腻的麦芽糖味道。


    过了处暑,天气越发炎热起来。


    苏蓁蓁和陆和煦在外面逛了一圈,吃了一些夜市小食,就被热得往阴凉处钻。


    夜色笼罩下来, 街道两侧挂上了灯笼, 连成一串, 沿着长街蜿蜒而去。


    “那是瘦西湖。”


    扬州最著名的瘦西湖。


    夜间灯色不断,能看到湖面上亭台楼阁连绵不绝。


    晚风拂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波光,一只只画舫次第泊在岸边,舫身雕着缠枝莲,朱红漆色在灯影里愈发鲜亮,舱外挂着小小的红色灯笼,随风轻晃,映得水面一片流萤似的碎光。


    “郎君,来玩啊。”


    有身穿轻薄透纱的女人倚靠在栏杆上,朝陆和煦抛下手里的帕子。


    那帕子里包裹着几颗葡萄,增加了重量,朝男人的方向砸过来。


    陆和煦微微偏头躲开。


    那帕子裹着葡萄砸在地上,有孩童好奇,捡了去吃。


    苏蓁蓁牵着陆和煦的手,快速远离。


    他们走远之后,那女子的视线还黏在陆和煦脸上。


    【真招人。】


    苏蓁蓁偷偷看一眼陆和煦。


    【真好看。】


    男人的肌肤是天生冷白,再加上不见日光,便显出一股不怎么健康的苍白,肌肤是极浅的肤色,偏生一双眼瞳又黑得深不见底。穿着质地极好的玄色袍子,气质出众。


    两人牵着手在桥上走。


    有画舫从桥下过。


    瘦西湖很大,是扬州城内有名的销金窟。


    大大小小的画舫如星河一般坠在湖面上,尤其是中间那艘巨大的商贾用船,挂着几百盏羊角灯,船身上面的牡丹花瓣图案在灯色下呈现出不一样的十二种颜色。


    这艘画舫前段日子刚刚出现,听闻主人是位富庶商贾,尤爱结交文人雅士。


    每日都会出题挂在岸边,若有人答出来,便可上船免费喝酒吃菜。


    为了吸引人才,甚至还将每日夜宴的菜单挂在了岸边。


    苏蓁蓁牵着陆和煦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长长一条单子,光冷菜就有八道,更别说那些热菜和点心了。


    “今日湖上荷花宴,我家主人设席赏荷,专候有才之士,共赏清荷,同赴雅集。”


    有家奴守在岸边,旁边摆了一张桌子,上面置着文房四宝。


    旁边挂着今日的考题:以“荷花”为题,作诗一首。


    已经有书生跃跃欲试,他提笔,写下一首诗。


    那家仆伸手接过,递给旁边的家奴。


    这家奴坐上岸边小船,拿着这首诗上到那艘巨大的画舫上,片刻后又坐小船回来,朝那书生摇头。


    书生红了脸,


    大抵是觉得丢脸,甩袖走了。


    苏蓁蓁垫脚看了一会,伸手扯了扯陆和煦的袖子,“你能写吗?”


    “嗯。”


    苏蓁蓁还没看过陆和煦作诗呢。


    男人走上前,提笔作诗。


    龙飞凤舞的字,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光是这一手好字,便已经让周围看热闹的人折服,更别说纸上这首荷花诗了。


    果然,不消片刻,苏蓁蓁和陆和煦就被请上了那艘画舫。


    他们坐小船来到画舫前,踩着梯子上去。


    画舫很大,船头摆着一张紫檀大案,焚着沉香祭月。


    前舱敞开,里面已经有许多被邀请上来的文人雅士围坐案前,举盏谈笑。


    隔着一层纱帘,有女子弹奏琵琶,音色婉转似流水,将清雅之风拉到了极致。


    “两位,请伸手。”


    苏蓁蓁神色疑惑地伸出手。


    那女婢从腰间取出一小印,微微扯开她的手套,按在她的手背上。


    牡丹花?


    苏蓁蓁猜测,这大概是类似船票之类的东西,方便分辨人群,也能避免有人混上船来。


    苏蓁蓁的视线落到那女婢手背上,果然也在那里看到了一方牡丹花印。


    她与陆和煦都被按了一个牡丹花印之后,这女婢收起牡丹印,在前引路,“两位,这边请。”


    她将他们二人引到一侧靠窗边坐下。


    苏蓁蓁的视线被船舱顶部吸引,这上面似乎镶嵌着什么东西,不靠灯色反射,反而是自己在发光。


    “这是夜光贝。”陆和煦顺着苏蓁蓁的视线看过去。


    “贵吗?”


    “嗯,数量稀少。”


    如此数量稀少之物居然用来装饰船舱顶部,还差点铺满了。


    真奢侈啊。


    苏蓁蓁开始对接下来的菜色产生期待。


    “你不知道,我当时刚来扬州的时候,穷得只能去江云舒那里蹭饭。后来又救了小柿子,两个人多一张嘴,我这个人脸皮也薄,白日里不敢出去,就在晚上的时候带着他来这边的画舫上捡垃圾,看看能不能捡到一些值钱的……”


    说起自己的贫穷心酸史,苏蓁蓁忍不住叹息。


    陆和煦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一口,显然是对里面的顶级碧螺春无感。


    他放下茶盏,视线落到苏蓁蓁脸上。


    女人单手托腮,正在研究桌子上的菜单。


    那女婢又过来了,送了一碟牡丹酥放在桌上。


    牡丹酥刚刚出炉,粉外黄内,酥层细密,造型像半开的牡丹。


    “这款牡丹酥是以牡丹花瓣加蜂蜜调制而成,花香清雅,清甜不腻,适合配清茶。”女婢一边介绍,一边给苏蓁蓁和陆和煦倒上两碗清茶。


    苏蓁蓁拿起一个牡丹酥咬了一口,第一口就咬到了里面的内馅。


    是豆沙的。


    牡丹花瓣的味道不重,更多的是蜂蜜味。


    陆和煦坐在苏蓁蓁对面,直接将牡丹酥掰开,第一口就吃里面的馅。


    苏蓁蓁吃了几口,觉得有些腻,把吃了一半的牡丹酥递给陆和煦,然后自己坐在那里吃茶。


    留着肚子吃好东西。


    陆和煦将剩下的牡丹酥吃完了,也开始慢慢饮茶。


    “娘子,郎君,请问要用些什么?”


    苏蓁蓁点了几样冷菜和热菜,还有两份甜品。


    这些菜中她最感兴趣的是酒酿蒸鲫鱼。


    听说这是夏季限定。


    等了一会,菜上来了。


    揭开盖子的一瞬间,苏蓁蓁就嗅到了一股酒香混合着鱼香的味道。


    “鲫鱼已经去骨,请两位慢用。”


    瓷白色的盘子里,鱼身莹白,酒酿浸得肉质细嫩如脂。


    苏蓁蓁拿了筷子,夹了一块鲫鱼肉。


    极嫩、极鲜、极软,入口几乎不用嚼,抿一抿便化在舌尖。酒酿的清甜渗进鱼肉里,去腥提鲜,只余温润回甘。


    好鲜。


    苏蓁蓁又吃了几筷子。


    反观陆和煦,他对这道鱼没什么兴趣,正在吃苏蓁蓁点的两道甜品。


    一款是薄荷丁,另外一款是茉莉花味的酒酿冰酪。


    薄荷丁是用糯米粉做成的小方糕,揉制面团的时候在里面加了鲜薄荷汁,蒸出来以后看起来是淡淡的碧绿色。


    苏蓁蓁用竹签子扎了一块吃。


    味道有点像口香糖。


    果然,陆和煦也不是很喜欢,他正在吃另外一款冰酪。


    大抵是刚刚从冰鉴里取出来,这款冰酪的瓷盅上还沾着一点水汽。


    扬州盛产珠兰花茶,这款茉莉冰酪也算是这里的特色了。


    冰酪一共上了两盅,一盅是茉莉花味道的,另外一盅是桂花味的。


    古代的文人雅客们最喜欢在吃喝里面加入一些花草树木,显得文雅。


    苏蓁蓁舀了一勺桂花味的,觉得太甜。


    又从陆和煦那里舀了一勺茉莉花味道的,倒是不错。


    免费用了晚膳,直到快结束的时候,苏蓁蓁才看到这艘画舫的主人。


    隔着一层帘子,这位主人身穿牡丹花纹的华丽袍子,坐在帘子后面。


    如此还不行,又以珠帘覆面,那是一层细润的莹白珠串,用两根横簪挂在宽檐斗笠上。


    颗颗圆润如露,大小均匀,层层叠叠地串在一起,细密垂落时如瀑如帘,根本就看不清容貌。


    有钱人还真是注意保护隐私啊。


    男人坐在帘子后面,手中持扇,那扇子亦是华丽非常,以金线绣出繁复牡丹花纹,上面镶嵌着宝石珍珠,扇一扇,都是金钱的味道。


    外人的视线隔着珠帘与帘子,只能看到外面一点浅淡晃动的影子。


    有人上前恭维,被人拦住。


    男子安静地坐在那里,如同木偶一般,耳边是嘈杂的人声。


    说话声,吟诗声,恭维声,断断续续从耳畔略过,形成很多杂音,从脑中冲刷过去,却不留下痕迹。


    突然,男人似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手,撩开眼前珠帘。


    不远处靠窗的桌边,正坐着两个人。


    女子容貌纯美,如同月华般无尘,她单手托腮,用手里的勺子去舀男人面前的茉莉冰酪。


    男人用勺子阻挡,被女人轻易攻破。


    苏蓁蓁笑眯眯的将最后一勺茉莉冰酪收入口中。


    坐在帘子后面的男人下意识神色一顿,眼神直直落在女人身上,连手里的扇子掉了都不知道。


    直到陆和煦敏锐抬眸,他才立刻将撩起的珠帘放了下来。


    珠帘盖住面容,也盖住了他的视线。


    身旁女婢上前,弯腰替他将掉在地上的扇子捡起。


    “主子。”


    男人微微点头,抬手接过,指骨捏着扇柄,不自觉的用力。


    “主子,该上楼了。”


    男人停顿片刻,似有些不舍,可在女婢的催促下,还是起身上了楼。


    帘子后的人离开了。


    陆和煦神色平静的移开视线,手里还拿着那个汤勺。


    苏蓁蓁吃饱喝足,神采奕奕,眼下有些淡淡的绯红色。


    看起来像是沾染了一些酒气。


    是那条酒酿鱼。


    她一个人将一条鱼吃完了。


    “好热,我出去吹吹风。”


    苏蓁蓁站起来,出了船舱。


    画舫在湖面上,夏日湖面的风裹挟着水汽而来,拂在脸上,微凉湿润,将暑气一层层拨开。


    苏蓁蓁清醒了一些,她双手撑在木制栏杆上,眺目远望。


    啊,好大的湖。


    啊,好多的船。


    啊,好多人啊。


    原谅她匮乏的词汇


    量。


    陆和煦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苏蓁蓁看着两人中间还能再站一个人的位置,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然后又挪了挪。


    “我们去……”


    “嗯?”


    男人的声音被风吹散,苏蓁蓁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她仰头看他,眼睛被月光照亮。


    “我们去捡垃圾。”


    苏蓁蓁:……


    “我们去捡垃圾。”似乎是觉得苏蓁蓁没有听到,陆和煦低头,又重复了一遍。


    苏蓁蓁:……大周要亡了吗?


    见苏蓁蓁只盯着他,不回答,陆和煦皱眉,“你跟他去捡,不跟我去捡。”


    苏蓁蓁:……他是谁?小柿子。


    苏蓁蓁的脑子转过来了。


    这是在……吃醋?


    是在吃醋吧?


    陆和煦牵起苏蓁蓁的手,往画舫里去。


    “等一下,等一下,不往这边,往上面去。”


    【哎呀,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宠着了。】


    【虽然幸福,但也累人呐。】


    画舫有很多层。


    他们刚才进的第一层大抵是类似于大堂一样的地方。


    第二层才是包厢,给身份更加尊贵的客人使用,好东西自然在里面。


    “之前肚子里没油水,便带着小柿子过来帮忙收捡盘子,这些客人没吃完的菜,我们会捡干净一些的带回去。不过去的都是一般画舫,还没来过这么高级奢侈的,估计能捡到不少好东西……”


    说着话,苏蓁蓁和陆和煦已经走上二楼。


    正有一间包厢撤出来,里头还没有人进去收拾。


    苏蓁蓁牵着陆和煦进去,看了一圈,没什么吃的,她抬手提溜了两个蟹黄包,跟陆和煦一人一个。


    蟹黄包已经冷了,里面的蟹黄有些发腥。


    苏蓁蓁一口吃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二楼内的包厢封闭性很好,即使只隔着一堵墙,也不能完全听清隔壁在讲什么。


    苏蓁蓁仰头,发现画舫二楼包厢上面的顶居然也镶嵌了一层夜光贝。


    好想摸一摸。


    苏蓁蓁垫脚去够。


    “帮我一下。”


    苏蓁蓁用脚轻轻踢了踢陆和煦的小腿。


    她是想让陆和煦帮她搬个凳子什么的。


    男人慢吞吞站起来,苏蓁蓁感觉自己身子一轻。


    她被陆和煦抱起,双腿分开,坐在了肩膀上。


    苏蓁蓁下意识稳住身形,然后发现男人托她托得很稳。


    就是这个姿势……有些羞耻。


    男人似无所觉,指腹掐着她的腿,深深的陷进去。


    苏蓁蓁稳了稳心神,抬手去摸贝壳。


    这个姿势让她想起自己养的小猫想要去摸客厅的水晶吊坠灯,她就站在椅子上,抱着它去摸。


    苏蓁蓁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去摸贝壳。


    “咔嚓”一声。


    嗯?


    她没想到这些贝壳镶嵌的不是很牢固,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了。


    苏蓁蓁:……


    苏蓁蓁捧着贝壳从陆和煦身上下来,然后饶有兴致的在榻上观摩起来。


    包厢内亮着灯,角落处有熏香萦绕。


    苏蓁蓁寻到一片帘子,她将其扯下来,盖在她和陆和煦两人身上。


    帘子有些薄,还是有些看不清。


    苏蓁蓁掀开帘子起身,去将角落里的琉璃灯熄灭了。


    包厢内一瞬暗下来。


    这下,不用灯也能看清楚她手上的夜光贝壳了。


    真漂亮。


    壳面莹白温润,触手微凉细腻,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珍珠虹彩。


    欣赏了一下夜光贝壳,苏蓁蓁又发现一壶酒。


    这是一壶甜酒,只吃了一半。


    她取出一个干净的酒杯,给陆和煦倒了一杯。


    男人抬手接过,靠在窗边,轻抿一口。


    陆和煦身上的咒文已经消失,黑色的长发落在他身后,随着他饮酒时,露出白皙的脖颈线条。


    苏蓁蓁的视线在他点缀着一颗痣的喉结上略过。


    那颗痣很小,可偏偏男人的肌肤太白,苏蓁蓁一眼就看到了。


    苏蓁蓁抚着手里的夜光贝壳,突然感觉这贝壳也没有那么稀奇了。


    比起这个贝壳,眼前的男人才是该被赏的贝壳。


    他比贝壳更好看。


    她又给陆和煦倒了一杯。


    男人单手撑着下颚坐在那里,夏风从窗户口吹进来,他苍白的面颊上浮出浅浅的酒色。


    上脸了?


    这酒这么厉害吗?


    苏蓁蓁刚才因为吃了一点酒酿鱼,所以稍微有些上脸的酒气已经消失了一半。


    她坐在陆和煦对面,看着他眸中浅浅浮出的酒色。


    苏蓁蓁伸出手,随着心意,指尖点上男人的喉间。


    陆和煦坐在那里,任由苏蓁蓁动作。


    苏蓁蓁的胆子更大些,她倾身过去,问他,“你醉了吗?”


    “没有。”


    很好,喝醉酒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醉了。


    苏蓁蓁使劲咽了咽口水,其实她有一个想法很久了。


    “其实我比你大了三岁,你应该……叫我姐姐。”


    苏蓁蓁说完,略显紧张地盯着陆和煦看。


    男人歪头坐在那里,漂亮的指尖托着下颚,听到苏蓁蓁的话,湿润的眼尾微微朝她的方向瞥了瞥。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苏蓁蓁下意识坐直身体,有女婢捧着漆盘从包厢门口路过,往里看了一眼。


    视线在苏蓁蓁和陆和煦的手背上略过。


    苏蓁蓁心虚的微微侧头。


    那女婢没有进来,甚至还贴心的替他们将包厢的门关上了,并且将上面那个“无人”的牌子翻了过来,变成“有人。”


    苏蓁蓁:……服务这么贴心的吗?


    包厢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声音一瞬被掩盖下去。


    这是一张靠窗的凉榻,大抵是用来给吃醉酒的人暂时休息用的。


    凉榻靠窗,窗户也不能完全开启,应该是怕人吃多了酒不小心掉下去。


    夏风徐徐吹入,苏蓁蓁嗅到陆和煦身上的酒香。


    好甜的味道。


    不知道是什么酒,怎么这么甜?


    陆和煦的视线落在苏蓁蓁脸上,他眼尾轻动,眼睫上一把小扇子一样勾人。


    窗外有画舫经过,有歌女一边给客人唱歌,一边无聊的将视线往上看。


    苏蓁蓁倾身过去,单手将窗子关上,另外一只手捧住陆和煦的面颊,轻轻亲了一口他的唇角。


    啊,是酒香。


    苏蓁蓁舔了舔唇,尝到一点甜滋滋的味道。


    男人乖巧坐在那里,任由她亲。


    苏蓁蓁上前,与陆和煦贴在一处。


    她轻咳一声,捏着陆和煦的下巴道:“叫姐姐。”


    【真好调戏。】


    陆和煦黑色的瞳孔动了动,他突然侧身压下来。


    苏蓁蓁被压在凉榻上,男人的指尖带着夏日的温度探入她的衣领间,握住她的脖颈。


    好烫。


    陆和煦俯身,唇瓣贴上苏蓁蓁的面颊。


    男人的唇更烫,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滑,轻轻咬住她的脖子。


    苏蓁蓁蹬了蹬腿,被男人用膝盖压住。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那一尾马上要被去骨的酒酿蒸鲫鱼。


    男人呼出的气息贴在她的肌肤上,带着炙热的温度。


    “沈言辞和我,你选谁?”陆和煦眯着眼,指尖掐在苏蓁蓁的下颚处,微微用力。


    女人肌肤薄,即使只是稍微使劲,也能看到上面透出来的红痕。


    苏蓁蓁躺在凉榻上,迷迷糊糊的想,这么美好的时候,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晦气玩意?


    【这种问题根本就不会存在啊!】


    “姐姐,你选谁?”


    男人的声音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质感,很大一只压在她身上,微微低哑的嗓音带着炙热的呼吸,亲昵的蹭她。


    苏蓁蓁立刻坚定道:“选你。”


    【选你。】


    【选你。】


    【选你。】


    【再叫一声!】


    然后,苏蓁蓁就感觉自己的脖子被轻轻咬了一口。


    男人黏黏糊糊的声音传过来,“我不信。”


    【那你问个屁!】


    苏蓁蓁捧起陆和煦的脸,看到他眼下蔓延出来的绯红,像抹了一层胭脂。


    苏蓁蓁用指腹擦了擦他的眼尾,看着那里被她擦得更红了些。


    【好想亲。】


    门窗关上之后,包厢内就变得暗了许多。


    只有淡淡的光色从窗户外透进来。


    窗户用的是薄纱,清白的光色照在两人身上,苏蓁蓁的指尖轻轻拂过陆和煦


    的脸,她看到上面的绯色更重,更衬得陆和煦整个人多了几分绮丽之色。


    他趴在苏蓁蓁胸前,眼眸微垂,看起来乖顺极了。


    手掌下,男人的脸微微发烫,不知是夏日热意,还是酒作祟。


    包厢内安静极了,苏蓁蓁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她摸着陆和煦的脸,感觉着胸口沉甸甸的份量。


    男人半阖着眼,像是醉了。


    苏蓁蓁咽了咽口水,胸口起伏。


    她睁着眼躺在那里,低声问他,“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包厢内的熏香只剩下一点残香,却依旧浓郁至极。


    苏蓁蓁呼吸的时候能嗅到它的香味。


    太重了,冲入肺腑里,带来一股窒息感。


    等苏蓁蓁喘过了气,才发现是自己太紧张了,连呼吸都差点忘记了,却还怪罪熏香太浓。


    苏蓁蓁感觉时间过的很慢,慢到她连多一秒都等不及了。


    可又不敢催促,她害怕,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苏蓁蓁感觉到男人喉结滚动,吐出一个字,“想。”


    苏蓁蓁眸中的光色逐渐变暗。


    她落在陆和煦面颊上的手指也缓慢往回收,然后被男人一把握住。


    “我很想你,蓁蓁。”


    男人低哑的嗓音闯入苏蓁蓁的耳中,他隔着那双轻薄的白色手套,轻轻亲吻她的指尖,甚至精准的找到她那个刚刚长好的指甲盖。


    隔着手套,他轻轻含住她的指尖,双眸睁开,浸着一层薄薄的酒色水雾。


    “不要死,蓁蓁。”


    苏蓁蓁伸出单臂环住陆和煦的脖颈。


    陆和煦埋首在女人脖颈间,嗓音更低,呼吸略显急促,“背叛我也没有关系。”


    “不会的。”苏蓁蓁抱紧他,“我不会的。”


    “骗我,也没有关系。”男人微微动着,埋首在她脖颈处,将她揽进怀里。


    “我不会背叛你,也不会骗你。”


    苏蓁蓁说完,那边已经没有了回应。


    她轻轻摸了摸陆和煦的后背,男人发出很细碎的声音,咬着她的指尖,像是醉的睡着了。


    【真醉了吗?】


    苏蓁蓁贴着男人的面颊,很轻,很轻,“我爱你。”


    第70章


    好黏人


    阳光透过船窗照进来。


    陆和煦抬手遮挡。


    他缓慢睁开眼, 看到镶嵌着贝壳的包厢顶部……光秃秃的?


    陆和煦不会喝酒。


    因为从前他有头疼的毛病,一喝酒犯得更厉害, 所以几乎滴酒不沾。


    后来头疼的毛病被苏蓁蓁治好,他也不喝酒,他不喜欢酒的味道。


    昨夜的米酒不算好喝,不过因为是她给他倒的,所以他喝了。


    陆和煦躺在那里,听到包厢的门被人打开。


    他微微偏头, 看到苏蓁蓁手里拿着一碗冰酪进来。


    陆和煦盯着她看,视线不肯离开。


    苏蓁蓁将手里的冰酪送到陆和煦嘴边,“里面是牛乳,用来解酒应该也行,张嘴。”


    陆和煦顺从地张开嘴。


    苏蓁蓁往他嘴里舀了一勺冰酪送进去。


    顺滑的乳制品入口,带着凉意,驱散了宿醉的困顿。


    陆和煦微微偏头, 去蹭苏蓁蓁的手。


    【昨天晚上太疯狂了。】


    陆和煦蹭着女人的动作一顿。


    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陆和煦起身,身上窸窸窣窣往下掉东西,是那些夜光贝壳。


    “你昨天晚上非要给我摘贝壳, 我怎么拦都拦不住,真是太疯狂了。”


    陆和煦:……


    “幸好你听话, 没有出包厢去外面摘。”


    【亏得她抱得紧。】


    陆和煦:……


    天色还早,日头却已经出来了。


    日光穿透船窗,大片大片地照进来。


    陆和煦被照得睁不开眼,他偏头,往苏蓁蓁掌心钻。


    苏蓁蓁牵着他的手, 将他从凉榻上拉起来, 然后替陆和煦整理他凌乱的头发。


    【好可爱, 像炸毛小猫。】


    【不对,大猫。】


    苏蓁蓁用手替陆和煦将头发摸了摸顺。


    【好滑呀。】


    苏蓁蓁记起陆和煦在她身上找银针痕迹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没有穿衣服,他的头发从她身上滑过去的时候,她还以为是绸缎……】


    男人坐在榻上,仰头看她,眼尾还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绯红。


    他的眼神落在苏蓁蓁脸上,微微歪头,显出几分古怪。


    喜欢拿他的头发当绸缎被子盖?


    苏蓁蓁轻咳一声。


    “好了,我们得下船了。”


    “这个贝壳我问了,不用我们赔钱。”


    画舫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苏蓁蓁和陆和煦朝船上随意一位女婢展示了一下手上的牡丹印,就被安排着坐上小船离开了,临走时还被送了一个小礼物,是一盒牡丹酥。


    这是一艘乌蓬小船,前后挂着两个帘子,陆和煦侧头靠在苏蓁蓁的肩膀上,抬手捏了一个牡丹酥放进嘴里。


    乌蓬小船内贴心的放了茶水,大抵是给客人们解酒用的。


    陆和煦倒了一杯慢吞吞的喝。


    好难喝。


    苏蓁蓁抬手撩开一侧帘子,后面的帘子背光,没有那么多日头。


    帘子被揭开之后,瘦西湖跃然眼前。


    晨光落在湖面上,粼粼漾开。


    不远处有一大片荷花,碧叶翻卷,粉荷亭亭。


    苏蓁蓁能嗅到一股清淡的荷花香气。


    她让撑船的船夫往荷花那边去,然后摘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和一捧荷叶,准备回去做荷叶鸡吃。


    时间还早,太阳还不是很大。


    苏蓁蓁和陆和煦下了船,抱着荷花荷叶往宅子里去。


    路过自家铺子的时候,苏蓁蓁看到她的药铺已经初具雏形,因为多为木质结构,所以进度很快。


    格局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多加了两个小房间,并且把院子里的那个泉水池子扩大了。


    靠后巷的那个小门已经打通,魏恒有时会过来替苏蓁蓁看一看施工进度。


    苏蓁蓁和陆和煦从小门进宅子,这片靠墙的地方还没收拾出来,按照之前的图纸规划,是要做成药圃的。


    正好今日有时间,苏蓁蓁决定将这片地收拾收拾。


    正值夏日,可以种些藿香和紫苏,这两味药在夏天也是最畅销的。


    将荷叶交给小厨房做荷叶鸡,苏蓁蓁把莲花斜剪了根茎,插在瓦罐盆里,当作屋子里的装饰品,放在了陆和煦的主屋内。


    “每天看看花,心情也会变好。”


    苏蓁蓁调整了一下瓦罐盆的位置,将窗户推开一半。


    夏风带着荷香入鼻,苏蓁蓁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开始工作。


    地上多野草,苏蓁蓁戴上一副更加厚实的手套,拿着一个小板凳,开始拔草。


    身边突然落下来一个人影。


    苏蓁蓁看到陆和煦顶着日头站在她旁边,然后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拔草。


    “等一会就热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陆和煦蹲在那里,随手将草扔在旁边。


    “我现在喜欢阳光。”


    说话的时候,男人眯着眼,显然是对逐渐热烈起来的日光没有太大好感。


    不是喜欢阳光,那就是喜欢她了?


    好黏人。


    苏蓁蓁去给陆和煦拿了一副厚实的手套,防止被野草割伤,然后又给他拿了一顶帷帽戴上。


    “戴这个吧,你之前没有晒过日头,当心晒伤。”说完,苏蓁蓁也给自己戴了一顶帷帽。


    太阳虽好,但也不能贪多,尤其是夏天的日头,容易中暑。


    苏蓁蓁给自己和陆和煦找了一个阴凉处,两人一起慢吞吞的拔草。


    酥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在两人脚下滚来滚去,一身的白色毛发很快就变得脏兮兮的。


    苏蓁蓁脱掉手套给它擦了擦,擦干净之后,它又继续滚,还企图跳到她怀里撒娇。


    苏蓁蓁看着自己被弄脏的粉白色衣裙,放弃挣扎。


    没一会,酥山在她身上待腻了,跑到不远处的角落里继续滚。


    苏蓁蓁偏头一看,发现那里有一簇紫花猫薄荷。


    酥山撅着腚,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扯咬。


    对于小猫来说,猫薄荷就是顶级快乐剂、天然小零食。


    酥山满地打滚,蹭来蹭去,发出快乐的呼噜声。


    杂草太多,苏蓁蓁身上被蚊子咬了几个包。


    她将帷帽的前面掀开,然后从腰间取出一瓶药往自己外露的肌肤上抹。


    苏蓁蓁给自己抹完,自然也没有忘记陆和煦。


    “这是驱虫止痒的,伸手。”


    陆和煦摘掉手套,朝苏蓁蓁伸出自己的手。


    女人垂目,将药膏倒在他手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指给他搓开。


    她捏着他的指尖,一根一根地揉。


    【好长。】


    【怪不得那个时候感觉好深。】


    陆和煦眸色微暗,霍然抓住苏蓁蓁的指尖,“我自己来。”


    “哦。”苏蓁蓁无辜脸。


    柔软的绿色药膏被推开,草药的香气弥漫开来。


    还有脸。


    脖子。


    陆和煦外露的肌肤上都抹了药膏。


    绿色的药膏被肌肤吸收,一点都不黏腻。


    “这里没有抹开。”


    男人乖巧坐在小板凳上,任由苏蓁蓁动作。


    她替他揉开脸上的药膏,然后抚着陆和煦的面颊,没忍住,轻轻捏了捏。


    【好乖  。】


    “喵……”酥山玩够了猫薄荷,又跑过来。


    它以为他们两个在背着它吃什么好东西呢。


    “没有,宝宝,是药膏。”


    苏蓁蓁将手里的空瓶药膏递到酥山面前。


    检验员酥山努力皱着鼻子检验了一下,然后甩着脏兮兮的大扫把尾巴转头走了。


    显然是对这种刺鼻的草药气味很不喜欢。


    苏蓁蓁收起药膏,抬眸的时候看到陆和煦戴在头上的猫耳金簪。


    陆和煦是素来不缺金银珠宝的。


    能留下旧物……他对她,应该也是有几分心动的吧?


    夏风拂过,苏蓁蓁红着脸低头去扯野草,然后发现自己拔出来一颗野菜。


    嗯?居然还有野菜吗?


    “这是什么?”虽然隔着一层帷帽,但陆和煦还是被日光晒得浑身发烫。


    他眯着眼看向苏蓁蓁手里的东西。


    “野菜,等一下可以做个野菜羹。”


    说完,苏蓁蓁开始在杂草里找野草。


    陆和煦点了点头,也跟着苏蓁蓁开始挖野菜。


    两人身边各自放了两个竹篓子,陆和煦动作很快,身边的背篓很快就满了。


    苏蓁蓁拿过陆和煦挖的一大堆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两颗能吃的。


    陆和煦:……


    苏蓁蓁:……


    陆和煦拿着野菜和野草,“它们长得都一样。”


    苏蓁蓁点头,一脸认真,“是长得很像。”


    【根本一点都不像。】


    陆和煦:……-


    挖了一天地,苏蓁蓁晚上胃口很好,她跟陆和煦一起坐在院子里,吹着夏风,吃了一只荷叶鸡,一盅野菜羹,然后分食了甜品。


    荷叶鸡是淮扬名菜,新鲜的荷叶包裹着整鸡蒸制,荷叶清香中和了鸡的油腻,吃起来一点都不腻。野菜羹则更新鲜了,是她当天现挖就入锅的,加一点珍珠米,配一点清爽的小榨菜,十足开胃。


    最后吃甜品的时候,苏蓁蓁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


    她勉强将甜品吃完,回到屋子,倒头就睡,心里还想着明天就能把药圃种上了。


    对比她这种低精力人类,陆和煦还在主屋内伏案批改奏折。


    “陛下。”影壹从暗处出来,将最近收集到的情报递给陆和煦,“有暗桩来报,沈言辞等人近日一直在画舫内活动,明日会出现在神居山上。”


    陆和煦坐在御案后面,案上摆着这几日尚未处理的奏折。


    他的视线落在影壹的情报上,淡淡应一声,“嗯。”


    影壹躬身退下。


    陆和煦看着案上的奏折,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他起身,去了苏蓁蓁暂住的厢房。


    女人蜷缩在榻上睡觉,这里靠窗,晚上更舒服些。


    陆和煦走过去,低头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拿起旁边的扇子,替她扇风。


    屋内挂满了驱虫的香囊,还有驱蚊的熏香。


    浓郁的采药熏香味道弥漫,陆和煦蹲下来,将自己的脸贴在女人的手背上。


    “蓁蓁。”


    “喵……”酥山从凉榻下钻出来,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看。


    “她还会带你走吗?”陆和煦伸出手。


    酥山仰起头,鼻尖对着陆和煦的指尖贴了贴。


    指尖湿漉漉的,陆和煦收回来。


    他继续贴着苏蓁蓁。


    把他杀死吧。


    宁可杀死他,也不要抛下他-


    苏蓁蓁一觉睡醒,浑身舒畅。


    她今日有事情要办。


    陆和煦治游魂症的草药已经用完了。


    本来苏蓁蓁还留了一些的,上次一把大火,真是彻底烧没了。


    其中有几味连宫里都没有,她要去现挖。


    苏蓁蓁背上背篓,趁着日头还没出来就赶紧出门了。


    这几味草药很难找,她要早些出门才行。


    苏蓁蓁出门的时候,陆和煦还没起。


    她轻手轻脚,生怕把人吵醒了。


    主屋内一片寂静。


    直到女人离开,窗户才被推开。


    陆和煦脸上表情不变,他一夜未睡,单手托着下颚坐在那里,屋内的芦帘挂起一半,有光线从外面照进来。


    铜盆内置着半人高的冰块,森森冷意凝结出来,陆和煦握着手里的猫耳金簪,靠近身侧的荷花,半阖上眼,盖住眸中黯色-


    苏蓁蓁不是第一次来神居山了,她轻车熟路的上山,寻到上次挖草药的地方。


    这里的草药已经被她挖完了,还没长出来。


    苏蓁蓁略微感觉有些可惜。


    她上次出来挖草药的时候,想的是自己以后跟陆和煦可能不会再有相处机会了,便一口气将这块草药全挖了,给他预备了半年份的量,谁曾想呢,都给烧没了。


    苏蓁蓁背着竹篓子,顺着山路继续往上走。


    再找找。


    苏蓁蓁越走越深,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她下意识扭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开口道:“牡丹花开。”


    苏蓁蓁:……


    丢失的记忆又回来了。


    苏蓁蓁的脸色瞬间僵硬。


    上次她是记得原著剧情,误打误撞。


    这次怎么办?


    随便蒙一个?


    花开富贵?


    “牡丹花开,盛世自来。”一道男声从旁边传来,苏蓁蓁扭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穿牡丹长袍,头上戴着宽檐斗笠,以珠帘覆面的男子出现在自己身后。


    这不是画舫上的那个人?


    虽然看不到脸,但听声音很耳熟,只是苏蓁蓁一时想不起来。


    “圣子。”刚才还对苏蓁蓁一脸凶相的女子拱手问安。


    那位圣子微微颔首,隔着珠帘,他的视线转向苏蓁蓁。


    苏蓁蓁下意识攥紧腰间的荷包。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男人朝苏蓁蓁道。


    苏蓁蓁捏着荷包,看到这位圣子身后跟着的人。


    乌央乌央,有十几个。


    她低着头,背着竹篓子,跟在人群里往更深处去。


    神居山有很多传说,听闻其是有名的炼丹圣地,曾经有人在此羽化登仙。


    那位大周先帝寻到的国师亦是出自神居山。


    神居山虽不高,但苍岩覆翠,苏蓁蓁跟着走了一段路,便见前方有一道观隐于松涛间,看规模还不小。


    顺着石阶往上走,可以看到道观门口守着的两个道人。


    从他们的身形脚步来看,应该是习武之人。


    “圣子。”


    两位道人低头垂目,躬身行礼。


    男人微微颔首,领着人往里去。


    苏蓁蓁蹙眉跟在身后。


    进了道观,率先看到一棵千年杏树。


    枝叶浓绿,遮天蔽日,漏下的日影在青石阶上晃成金鳞。


    苏蓁蓁略一眼望过去,已经有一些人等在树下。


    树下被置了许多垫子,这些人盘腿坐在上面,安静等待圣子降临。


    这位圣子走到最前面,众人起身,开始参拜。


    苏蓁蓁左右看一眼,也跟着拜。


    拜完之后,圣子开始说话。


    苏蓁蓁越听这声音越熟悉。


    她忍不住抬眸,却因为男子脸上的覆帘,所以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


    “待到三月,牡丹花开,盛世自来。”


    “牡丹花开,盛世自来……”


    信徒们跪在地上,纷纷磕头。


    苏蓁蓁跪在最后面,身体冷不丁冒出一股寒意。


    她想到一个人。


    信徒们纷纷散场,苏蓁蓁起身准备离开,眼前出现一双脚。


    她视


    线上移,入目的还是那面珠帘。


    “随我来。”男人低声开口。


    苏蓁蓁抿了抿唇,背着小背篓跟上。


    道观很大,苏蓁蓁跟着男子来到一处小院。


    小院里带着明显的生活痕迹,男人推开门,露出屋内堆得满满的书籍。


    桌上置着文房四宝,还有未干的墨汁。


    沈言辞站在屋子里,见苏蓁蓁进来之后,便抬手将门关上了。


    苏蓁蓁看着紧闭的屋门,下意识往窗户口站。


    “出去的时候会有人检查信徒身上的牡丹印记,我给你补一个。”


    “沈言辞?”


    沈言辞正在屋子里寻找印章,便听身后传来女人不确定的声音。


    沈言辞的脸上露出一点苦涩的笑,他抬手撩开眼前珠帘,露出那张略显憔悴苍白的面容,“你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呢。


    她多少次死死死死都是因为你。


    可是很奇怪,他今日为什么要帮她?


    沈言辞在书架上寻到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旧的香囊。


    香囊虽旧,但因为保存的好,所以并没有破损之处,只是时间久了,上面的线褪了色。


    沈言辞神色一顿,他将盒子盖上,取出另外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枚印章。


    他取出印章,走到苏蓁蓁面前。


    女人神色警惕地看着他,手里捏着荷包。


    “我给你盖章。”


    苏蓁蓁试探性地伸出手。


    沈言辞拿着印章,轻轻盖在她手背上。


    一枚与上次在画舫之上,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的牡丹印章落在她的手背上。


    “上次的画舫也是你们的?”


    “……嗯。”


    苏蓁蓁突然没有那么急着离开了。


    对于苏蓁蓁来说,沈言辞就是这本书的男主,天道所在。


    她一直在担忧,担忧陆和煦会被沈言辞杀死。


    即使原著剧情已经偏移到了这个程度,她依旧没有办法释怀这件事。


    苏蓁蓁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背看。


    艳红色的牡丹盛开在她的肌肤上,红的像血。


    “苏姑娘。”


    五年未见,女人几乎没有变化,反观沈言辞,他瘦了许多,从前那种意气风发的青年气已经被磋磨干净,变成了如死水一般的沉寂。


    只有在看到苏蓁蓁时,才稍微晃动一下。


    “沈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蓁蓁抬眸看他,脸上带着一点假笑。


    沈言辞看到苏蓁蓁笑了,心头微微一漾,他捏着手里的扇子,垂下眼,似有些不堪。


    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她的笔友。


    “我在此处,有些事情要办。”沈言辞声音干涩,他走到书桌边,拿起自己昨日写的一幅字,“这是我昨日写的。”


    苏蓁蓁不甚在意地点头,“写的真好。”


    沈言辞看她一眼,女人的视线在屋子里转悠。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沈言辞伸手抓住苏蓁蓁的胳膊,将她推到屏风后面,提醒道:“别出来。”


    门口有女婢过来敲门。


    “主子。”


    “嗯。”沈言辞打开门。


    “缺了一个人。”那女婢皱着眉,脸上神色不太好看。


    他们比五年之前更加谨慎。


    “兴许是迷路了,道观太大,你再派人找找。”沈言辞脸上神色不显,只垂目吩咐。


    那女婢颔首,然后又道:“老先生差人过来了。”


    沈言辞脸色微变,他点头,跟着那女婢出门,关门的时候还下意识往屏风后看了一眼。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苏蓁蓁小心翼翼的从屏风后出来,她掀开沈言辞的书桌翻找证据。


    没有。


    又去翻他的书架。


    没有。


    最后,她的视线落到那两个盒子上。


    其中一个应该是印章,另外一个是什么?


    苏蓁蓁打开盒子,看到里面居然是一个旧香囊。


    女人给的东西吧。


    苏蓁蓁不甚在意,直接打开香囊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却发现这里面配置的草药不太对劲。


    这方子……是她的。


    每个中医的用药习惯都不一样。


    苏蓁蓁的驱蚊药方里,草药的配方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给过很多人香囊,可不记得自己给过沈言辞。


    苏蓁蓁盯着这个香囊看了一会,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将香囊扔回去,把盒子放好。


    沈言辞回来了。


    他看到站在书架前的苏蓁蓁,低声开口道:“我送你出去。”-


    苏蓁蓁和沈言辞走在古庙小道上。


    她没有来过这里,自然不知道这其实是绕了远路的。


    这是沈言辞的私心。


    两侧古树参天,枝桠横斜交错,将天光遮得疏疏落落。


    他们走在浓荫覆地处,夏风从叶间穿过,消散了暑气,叶声簌簌,偶有蝉鸣断续,更显出深山幽静。


    因为五年前那场混乱,所以苏蓁蓁没有办法不怀疑,沈言辞又聚集了一众信徒,在准备第二次起义。


    她要平安的离开,然后将沈言辞在扬州秘密布局的消息告诉陆和煦。


    “你知道先帝的陵墓在哪吗?”


    走在前面的沈言辞突然开口。


    苏蓁蓁道:“在金陵与姑苏的交界处。”


    沈言辞摇头,“我说的不是大周的先帝,而是大燕的先帝。”


    苏蓁蓁摇头,“不知道。”


    沈言辞视线下移,“就在这里。”


    “因为害怕自己的尸身被盗,所以大燕的先帝在身前给自己准备了两个陵墓,一个明墓,一个暗墓。”


    “明墓已经被摧毁,现在还剩下一个暗墓。”


    沈言辞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前面不远就是道观后门,沈言辞顿住脚步,他捏着手里的扇子,突然转身看向苏蓁蓁。


    “那年药王庙里,解惑台上,你还记得吗?”


    沈言辞的声音清晰传入苏蓁蓁耳中。


    苏蓁蓁神色一顿,恍然大悟那个香囊来历。


    她的笔友居然是沈言辞。


    在苏蓁蓁的记忆里,她的笔友是位脆弱敏感的人。


    有自己的小爱好,有自己的小脾气,还有自己害怕的东西。


    苏蓁蓁看着沈言辞,缓慢点了点头,“记得。”


    沈言辞的脸上露出笑,他上前一步,“如果,如果是我邀你一起离开,你愿意,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


    “去哪?”


    “去……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我们一起离开……”沈言辞低下头,声音渐低,随后,他也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因此,又抬眸望天。


    细碎的珠帘被他撩起,挂在宽檐上,斜在一侧。


    晶莹的珍珠覆面垂在脸旁,衬出他温润的气质。


    终于,沈言辞低下头来。


    “时辰不早了,你该走了。”他抬手指向前面,“那里有一条路,一直通到山底下。”


    苏蓁蓁走出三步,回头。


    沈言辞一直看着她,看到苏蓁蓁回头,眼眸下意识亮了亮。


    “沈大人,你要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还是那个位置。”


    沈言辞瞳孔震颤,他眸中光色瞬间消失,头垂得更低,珠帘跟着落下,盖住脸,也盖住了他的表情。


    “这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苏蓁蓁从神居山下来了。


    她背着竹篓子从角门进去,一路看到两侧挂满了琉璃灯。


    那琉璃灯很亮,一直挂到陆和煦的主屋门口。


    天色已经很暗了,男人还没睡。


    他屋子里的两盏立式琉璃灯都亮着,明亮的光色将整座宅子照得亮如白昼。


    隔着轻薄的绿色纱窗,苏蓁蓁看到那个坐在御案后面的剪影。


    她放下竹篓子,正准备推门进去。


    又想到自己没有拿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如此,陆和煦会相信她说的话吗?


    毕竟她身上,还覆着一层“沈言辞暗桩”的身份。


    隔着一扇屋门,苏蓁蓁有些无助地蹲下来。


    她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的牡丹印记,伸手去擦。


    红色的牡丹花印记很快就被她擦拭干净。


    苏蓁蓁却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直到将自己的手背都擦红了,才缓慢站起身。


    她盯着屋门看了一会,抬手,敲了敲。


    屋内没有动静,直到片刻后,才有人过来开门。


    屋门缓缓打开,出现在苏蓁蓁面前的是魏恒。


    “干爹?””


    苏姑娘。”


    “陛下呢?”


    “在你的屋子里。”


    她的屋子里?


    苏蓁蓁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厢房。


    “已经待了一日了,像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


    苏蓁蓁点头,她提着竹篓子,来到自己的厢房前。


    厢房的门没有关上。


    苏蓁蓁轻轻推开。


    她的屋子里很乱,到处都是东西。


    瓶瓶罐罐,晒干的草药,刚刚收进来,还没有叠的衣服,酥山的东西等等。


    原本样板间一样的厢房,只被她住了短短几日,就变得乱糟糟的。


    屋内有床和榻,苏蓁蓁一般只睡榻,方便。


    此刻,那张窄小的榻上已经睡了一个人。


    陆和煦蜷缩在榻上,脸上盖着她的衣服。


    睡着了?


    苏蓁蓁小声走进去。


    她走到陆和煦身边,伸出手,轻轻揭开衣服一角。


    正对上男人睁开的眼眸。


    陆和煦保持着姿势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的苏蓁蓁,缓慢眨了眨眼,然后又将眼睛闭上了。


    这么困的吗?


    可是她有急事要说。


    要不还是先找魏恒商量一下吧。


    苏蓁蓁转身要走,身后伸出一双臂膀,将她牢牢抱住。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啊?】


    “我只是上山采药,当然要回家的。”


    苏蓁蓁被陆和煦抱到榻上,她还没换衣服,身上脏兮兮的都是山上的泥土和叶子。


    “我身上很脏。”


    “不脏。”男人埋首在苏蓁蓁脖颈间,声音微哑,贴着她的肌肤细细的亲,像肌肤饥渴症一样,“很香,是草药的香气。”


    苏蓁蓁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不过她整日泡在草药堆里,身上自然会带上这股味道。


    “你醒了吗?”


    “嗯。”


    “那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苏蓁蓁侧坐到陆和煦身上,她双手攀住他的脖子,指尖上的泥蹭到他脸上。


    【脸脏了。】


    苏蓁蓁用指腹替他擦了擦,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陆和煦安静等待。


    屋内的琉璃灯很亮,亮到苏蓁蓁能看到陆和煦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她想,陆和煦也能看到她脸上的所有表情。


    如此坦诚,令人紧张。


    “沈言辞出现了。”


    “就在神居山上。”


    “他应该在计划着什么事情。”苏蓁蓁努力组织语言,“他很危险,你必须要早做准备。”


    男人黑色的瞳孔望入苏蓁蓁眼中。


    他盯着她,抱着她的手缓慢收紧。


    “你,回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吗?”


    苏蓁蓁的脸上露出几分紧张神色,“你不相信我?我可以带你去……不,太危险了,我带别人去神居山……”


    苏蓁蓁的话还没说完,陆和煦便倾身过来亲她,将她剩下的话堵在了嘴里。


    陆和煦亲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积攒了太久的在意、不安,全都碾进这一吻里。


    苏蓁蓁被亲得舌尖发麻,然后又被翻了面继续亲。


    “好了,说正事……”苏蓁蓁艰难发声。


    舌头好疼。


    陆和煦贴着她,眼眶微红,“蓁蓁,我信你,我只是不敢相信,你真的选了我。”


    光色下,男人的脸上露出无措来,他望着她,眸中竟带着几分迷茫。


    “我说过的。”苏蓁蓁呐呐开口,“是你自己不信。”


    “我信了,蓁蓁,我信你。”陆和煦抱着她,使劲将她往怀里扯。


    【你别把她抱嘎了。】


    “好了,”苏蓁蓁努力把人推开,正色道:“我们该计划一下怎么杀死沈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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