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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24-30

24-30

    第24章


    猎场最后一夜, 雨彻底停了。


    夜幕垂落时,营地中央燃起数堆篝火。


    松木噼啪作响,火星窜上墨蓝的夜空,与稀疏星子混在一处, 分不清哪是星, 哪是火。


    御膳房抬来烤全羊、野味汤锅, 酒香混着肉香,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


    皇帝与近臣、高位妃嫔坐在主篝火旁,谈笑风生。


    低位妃嫔与宫人们则聚在稍远的几堆火边, 规矩松散些。


    苏瑾禾将林晚音安置在最外围、背靠粮车的一小堆篝火旁。


    这里光线暗, 离主营远。


    能看见主火堆的动静, 又不至于太惹眼。


    菖蒲和穗禾用树枝穿了馍馍在火上烤, 表面烤出焦黄脆壳,香气朴拙。


    林晚音小口啃着, 眼睛却不时瞟向主火堆那里。


    淑妃正为皇帝斟酒, 侧脸在火光中柔美端庄。


    德妃在与某位老亲王说话,举止得体。


    妍美人娇笑着说着什么, 皇帝似乎笑了。


    苏瑾禾看在眼里, 拨了拨火堆, 轻声道。


    “美人看那火, 烧得旺, 靠得近了,暖和,但也烫人。”


    林晚音收回目光, 若有所思。


    这时,怡贵人拉着两个小宫女笑嘻嘻凑过来。


    “林姐姐这儿清净!我们能坐会儿么?”


    她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手里还抓着一把刚烤好的松子。


    林晚音看向苏瑾禾, 见后者微微点头,才温声道:“怡妹妹请坐。”


    怡贵人毫不客气地盘腿坐下,将松子分给众人。


    她说话清脆,一会儿说白日看见只松鼠特别胖,一会儿说御膳房的烤羊腿不如她娘亲做的好吃。


    气氛渐渐活络。


    英贵人也悄无声息地过来了。


    她仍穿着白日那身墨绿窄袖骑装,发梢还沾着草屑,默默坐在最暗的角落,手里削着一根树枝,不知要做什么。


    小小的火堆旁,竟围了七八个人。


    苏瑾禾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心念一动。


    这几日变故频生,林晚音虽表面镇定,心底难免惶惑。


    此刻氛围难得松弛。


    “长夜漫漫,不如奴婢讲个故事,给各位主子、姐妹解闷?”


    苏瑾禾声音温和。


    怡贵人第一个拍手:“好呀好呀!什么故事?”


    林晚音也好奇地看向她。


    苏瑾禾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放得平缓悠远。


    “话说前朝江南,有一户姓梅的读书人家,家道中落,只余下一个孤女,名唤寒梅”


    她将《简·爱》的故事细细改编。


    孤女寒梅寄人篱下,受尽冷眼,却坚持读书习字,凭借一手好绣工与过人算学,在绣坊谋得生计。


    后遇世家子弟,两人相知。


    但寒梅发现对方早有婚约,毅然离去,独自远赴边城开设绣庄,教授贫苦女子技艺。


    数年后重逢,她已是受人敬重的女先生,而对方已解除婚约,两人终成眷属。


    这个故事讲述了最好的感情并不是女子依附,而是并肩而立。


    苏瑾禾说得慢,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林晚音屏息,听到寒梅拒婚离去时,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听到她开设绣庄时,眼睛微微发亮。


    听到最后重逢,轻轻松了口气。


    怡贵人托着腮。


    “这寒梅姑娘好生厉害!要是我也能开个点心铺子就好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不过我肯定要赔钱,那些点心说不定还没卖出去,就进了我的肚子里。”


    角落里的英贵人削树枝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苏瑾禾一眼。


    苏瑾禾继续讲第二个故事。


    她将《小妇人》化为《四时闺阁录》,讲述京城一户武官家的四个女儿。


    长女温婉,爱持家,次女飒爽,喜骑射,三女恬静,擅书画,幼女活泼,好音律。


    四人性格迥异,却相互扶持。


    在父亲戍边、家道中落时,各凭所长撑起门楣。


    长女经营绣坊,次女教习女子防身术,三女卖画为生,幼女谱曲授琴。


    后来各自遇到缘分,但皆未放弃自身所长,与夫婿皆是知己伴侣。


    “这故事好!”怡贵人听得眼睛弯起来。


    “姐妹相亲相爱,多好啊!我家里就我一个,可羡慕有姐妹的了。”


    林晚音则轻声问。


    “瑾禾,那三姑娘卖画为生旁人不会说她抛头露面、有失体统么?”


    苏瑾禾微笑。


    “起初自然有闲言。但三姑娘画艺精湛,求画者众,渐渐便无人再说了。女子立世,终究要靠真本事。有了安身立命之能,闲言碎语便如风过耳。”


    林晚音怔怔听着,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像点燃了两簇小小的星火。


    她忽然伸手,握住苏瑾禾的手,郑重道。


    “瑾禾,你就像故事里的长姐不,你比她们都好。没有你,我在这宫里,早不知成什么样子了。”


    苏瑾禾心头一软,反握住她微凉的手。


    “美人就是美人,不必像谁。您善良、聪慧、好学,这些本就是极难得的品质。奴婢只是盼着,美人能活得舒展些,知道自己要什么,不必全然依附他人。即便是天子恩宠,也不该是女子唯一的指望。”


    她说得直白,周围几个小宫女都听得呆了。


    这话若传出去,是大不敬。


    但此刻篝火噼啪,夜色温柔,竟无人觉得不妥。


    英贵人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清:“说得在理。”


    她将削好的树枝——此刻已是一支粗糙但形制完整的箭——扔进火堆,起身。


    “我再去巡一圈。”


    说罢,身影没入黑暗。


    怡贵人则凑近林晚音,小声说。


    “林姐姐,我觉得苏姑姑说得对。你看淑妃娘娘、德妃娘娘,那般风光,可我觉得她们活得好累呀。还是你这样自在。”


    林晚音抿唇笑了笑,没说话,只将苏瑾禾的手握得更紧。


    **


    火堆十步外的粮车阴影里,谢不悬静静立着。


    他本是例行巡夜,路过时听见苏瑾禾讲故事的声音,便驻足细听。


    起初只觉得这姑姑口才好,将市井故事说得引人入胜。


    但越听越觉不对。


    寒梅姑娘拒婚、远走、自立


    四姐妹各展所长、不依夫婿


    这些故事里的女子,与他认知中的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她们有风骨,有追求,甚至有自我。


    而苏瑾禾最后那番话,更让他心头震动。


    “不必全然依附他人——即便是天子恩宠,也不该是女子唯一的指望。”


    这话简直离经叛道。


    可她说得那样平静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弹幕在眼前疯狂滚动:


    【我靠!文艺复兴之宫斗版!】


    【苏姑姑是在搞思想启蒙吗?】


    【这故事我怎么没听过?寒梅?四时闺阁录?】


    【查无此故事!她现编的吧?!】


    【穿越实锤了!这思想太超前了!】


    谢不悬盯着火光中苏瑾禾沉静的侧脸。


    她正低头与林美人说话,神情温和,像长姐教导幼妹。


    一个二十五岁、入宫十年的宫婢,从哪里听来这些故事?


    又为何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想法?


    他想起调查结果。


    苏瑾禾,永州人士,父母早亡,叔父是乡下秀才,家境平平。


    她入宫前甚至没读过几本书。


    那这些故事、这些道理,从何而来?


    除非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起。


    除非她不是原来的苏瑾禾。


    谢不悬背脊生寒。


    他自幼熟读志怪杂谈,借尸还魂、异魂附体之说并非未闻。


    难道这深宫之中,竟真藏了如此诡秘之事?


    他正凝神,苏瑾禾忽然似有所觉,抬头朝粮车方向望来。


    谢不悬迅速隐入更深阴影。


    苏瑾禾只看见一片漆黑。


    她蹙了蹙眉,收回目光,对林晚音柔声道。


    “夜深了,美人该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回宫。”


    林晚音依依不舍地点头。


    起身时,忽然小声说。


    “瑾禾,我我想学算学。还有绣工,也不能荒废。”


    苏瑾禾笑了笑。


    “好。回宫后,奴婢便安排。”


    众人散去,篝火渐熄。


    苏瑾禾扶着林晚音回帐,心里那点忧虑被方才的对话冲淡不少。


    很好,她默默想着,远离恋爱脑,从经典文学启蒙开始。


    她不知道的是,这启蒙不止在林美人这儿起了作用,也落在了暗处的某双眼睛里。


    **


    谢不悬回到自己帐篷,未点灯,坐在黑暗中。


    他反复回想苏瑾禾讲故事时的神情、语气,以及那些故事里透露的观点。


    太不对劲。


    一个宫婢,怎会有这般见识?


    又怎敢在御前那样滴水不漏地应对?


    弹幕又飘过:


    【谢不悬怀疑人生了吧】


    【苏姐马甲要掉?】


    【掉不了,这年头谁信穿越啊】


    谢不悬闭上眼。


    他确实难以相信“异魂附体”之说。


    但苏瑾禾身上的矛盾,又实实在在。


    或许该换个思路。


    若她不是妖异,那便是人。


    一个极其聪明、且怀有秘密的人。


    她的秘密是什么?


    为何要护着林美人?


    那些故事,又想传递什么?


    帐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谢不悬睁开眼,眸色在黑暗中幽深如潭。


    看来今晚,又要因这位苏姑姑而无法安寝了。


    无论如何,这位苏姑姑,他必须弄明白。


    而此刻,景仁宫帐篷里,林晚音已熟睡,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笑意。


    仿佛梦中见到了寒梅姑娘的绣庄,或四姐妹的闺阁。


    苏瑾禾为她掖好被角,坐在毡垫上,望着帐顶透进的微弱火光。


    一夜篝火,几句故事。


    或许改变不了这深宫的铁壁。


    但至少,能点亮一点熹微的光芒。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远处,最后一点篝火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像不肯熄灭的星火。


    第25章


    景仁宫的槐树上, 蝉鸣一天响过一天。


    入了六月,暑气便像浸透了水的厚棉被,沉沉压在宫墙内外。


    清晨天不亮就闷热,到了晌午, 日头白晃晃的。


    殿里虽挂了竹帘, 依旧热得人心里发慌。


    冰例是六月十五这日送来的。


    两个小太监抬着个半旧木箱, 搁在景仁宫院中。


    揭开盖子,里头冰块只铺了薄薄一层。


    且多是碎冰,掺杂着未滤净的草屑泥沙。


    块头稍大的, 也只巴掌大小, 在箱底可怜巴巴地垒着。


    “就这些?”菖蒲上前查看, 脸色不好看。


    “按例, 美人夏日每日该有五斤冰。这连三斤都不到。”


    领头太监抹了把汗,苦着脸。


    “姑姑莫怪, 实在是今年冰窖储冰不多, 皇后娘娘宫中消暑、皇上御书房用冰都紧巴巴的。各宫份例……都减了些。”


    话说得圆滑,眼睛却瞟着西偏殿方向, 意思明白。


    不得宠的美人, 自然是最先被减的。


    苏瑾禾没说话, 伸手捻了块碎冰。


    入手沁凉, 但杂质多, 化了水怕是浑浊。


    她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冰不够,分明是看人下菜碟。


    去岁林美人刚入宫,内务府尚且观望。


    如今大半年过去, 皇帝一次未曾召幸,那些人精便懒得敷衍了。


    “有劳公公。”她面色平静,示意穗禾拿些铜钱打赏, “天热,公公们喝茶。”


    太监接了赏,脸色稍霁,又说了几句“实在对不住”,这才走了。


    林晚音从屋里出来,看着那箱冰,抿了抿唇。


    “瑾禾,要不……咱们不用冰了?扇扇扇子也能过。”


    “那怎么成。”苏瑾禾摇头,“暑热伤身,美人若中了暑气更麻烦。”


    她示意菖蒲把冰搬去茶房,仔细滤净。


    “这些先紧着用,奴婢另想法子。”


    法子其实早想好了。


    硬碰硬去内务府争,赢了这次,下次还有别的克扣。


    不如借力。


    她想起猎场篝火那夜,怡贵人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姐妹相亲相爱多好啊”。


    这位“萨摩耶妃”,位份是贵人,比林美人高半级,且因性子单纯乐呵,在不少管事太监宫女那里都有些脸面。


    最重要的是,她心思浅,好说话。


    **


    两日后,苏瑾禾带着一只小食盒,去了怡贵人所住的绛雪轩。


    轩如其名,院中种了几株白海棠,此时虽无花,但绿荫匝地,倒是清凉。


    怡贵人正坐在廊下,让宫女给她染指甲。


    用的是凤仙花汁,捣得烂烂的,敷在指甲上,用桑叶包着。


    见苏瑾禾来,她眼睛露出些许笑意。


    “苏姑姑!快坐快坐!我正无聊呢!”


    她挥着包成小粽子的手指,模样有些滑稽。


    苏瑾禾行礼后,将食盒打开。


    上层是一小坛深琥珀色的汤汁,下层是几个小巧的瓷瓶。


    “天热,奴婢熬了些解暑的饮子,送来给贵人尝尝。”


    她舀出一小碗。


    汤汁澄澈,泛着淡淡的梅子红,里头沉着几颗乌梅、一片陈皮、一点山楂干。


    还未入口,已闻到一股酸甜沁凉的香气。


    怡贵人凑近闻了闻:“好香!是什么?”


    “陈皮山楂酸梅汤。”苏瑾禾道,“用乌梅、山楂、陈皮、甘草、冰糖慢火熬成,滤净后镇在井水里。生津止渴,最解暑气。”


    怡贵人接过碗,小心啜了一口,眼睛顿时弯成月牙。


    “好喝!酸酸甜甜的,还有股陈皮的香味,比御膳房的酸梅汤爽口多了!”


    她几口喝完,意犹未尽。


    “姑姑怎么做的?教教我!”


    苏瑾禾笑着又给她添了半碗,这才指着下层瓷瓶。


    “这是奴婢配的驱蚊水。用薄荷、艾叶、香茅草蒸的露,兑了些许白酒,喷在帐角窗边,蚊虫不近。夏日夜里也能安睡些。”


    怡贵人拿起一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清凉的草药香直冲鼻端。


    “这个也好!”她爱不释手,“我昨夜还被蚊子咬了两个包呢!”


    苏瑾禾见她欢喜,这才缓缓道。


    “其实……今日来,是有事想求贵人帮忙。”


    “什么事?姑姑你说!我能帮一定帮!”


    “也不是大事。”苏瑾禾语气轻松。


    “就是我们美人宫里的冰例,近日送来的少了些,且多是碎冰。美人怕热,夜里睡不好。奴婢想着,贵人与内务府管冰窖的刘公公似乎相熟?若下次见面,能否随口提一句,就说‘景仁宫林姐姐身子弱,最怕热,若冰好些,也能少请两回太医’?”


    她说得委婉,既给了怡贵人帮忙的理由,又不会让她觉得是在掺和是非。


    怡贵人果然没多想,点头如捣蒜。


    “我记下了!刘公公人挺好的,上次还给我多拿了一碟冰镇葡萄。我明天就去说!”


    苏瑾禾又道:“贵人只需提一句就好,莫要显得刻意。若是方便,这酸梅汤的方子,还有两瓶驱蚊水,贵人也可送给刘公公,算是谢他平日关照。”


    这是把人情送到了明处。


    怡贵人去说情,用的是自己的面子,送上这些不打眼却实用的东西,对方也舒服。


    怡贵人满口答应,又问了些酸梅汤熬制的细节,兴致勃勃要自己试试。


    苏瑾禾离开绛雪轩时,心下稍安。


    怡贵人或许不够精明,但她那份毫无心机的热忱,有时比算计更有用。


    **


    只是她没想到,怡贵人的“不够精明”,差点闹出幺蛾子。


    三日后,淑妃在御花园设小宴赏荷。


    几位低位妃嫔都在,林晚音也被苏瑾禾陪着去了。


    这种集体活动,缺席反而惹眼。


    宴上,淑妃问起各宫夏日用度可还趁手。


    怡贵人正吃着一块荷花酥,闻言抬头,笑吟吟道。


    “都挺好的!就是前儿听说林姐姐宫里冰不够,我还跟内务府刘公公说了呢,林姐姐怕热,冰要好些才行。”


    话音一落,席间静了静。


    淑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晚音,嘴角带笑,眼神却凉。


    “哦?林美人宫里冰不够?怎么不来跟本宫说?”


    林晚音头皮一麻,正要起身回话,苏瑾禾已上前半步,垂首道。


    “回娘娘,并非冰不够。是前几日送来的冰里有些碎渣,奴婢怕伤了美人脾胃,这才小心过滤。恰逢怡贵人问起夏日饮食,奴婢顺嘴提了句冰要洁净,贵人热心,便帮忙问了问。实是小事,不敢劳烦娘娘挂心。”


    淑妃看了她片刻,忽而一笑:“你倒是个周全的。”没再追问。


    怡贵人后知后觉,缩了缩脖子,朝林晚音吐了吐舌头,用口型说:“对不住啊林姐姐……”


    林晚音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苏瑾禾退回原位,背心却出了一层薄汗。


    **


    不过,怡贵人那“随口一提”加上酸梅汤方子的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又过了两日,内务府来了两个新面孔的太监,抬着整整一箱剔透干净的大冰块,恭恭敬敬送进景仁宫。


    带话道:“刘公公说了,前阵子忙乱,疏忽了。这些冰是窖里新起的,干净,美人尽管用。若还有需要,只管吩咐。”


    菖蒲和穗禾欢天喜地接了冰,镇上酸梅汤、湃上瓜果。


    屋里摆了冰盆,凉意丝丝弥漫,暑气顿消。


    林晚音坐在凉簟上,小口喝着冰镇酸梅汤,叹道:“瑾禾,还是你有办法。”


    苏瑾禾摇着扇子,微笑:“是怡贵人心善。”


    心里却想,人情往来,有借有还。明日得再备些别的谢礼,给怡贵人送去。


    **


    同一日,谢不悬从演武场回来,路过御花园西侧小径,听见两个小宫女在井边打水,低声说笑。


    一个说:“……真的,景仁宫苏姑姑做的酸梅汤,跟别处不一样!我昨儿替我们主子去送花样,碰巧得了一小碗,哎呀,酸得恰到好处,甜也不腻,还有股陈皮香,喝了从喉咙凉到肚子!”


    另一个羡慕道:“就你运气好。听说苏姑姑轻易不给人,都是交好的才有。”


    “那是,苏姑姑人好,手艺也好……”


    声音渐远。


    谢不悬驻足,六月骄阳晒得他额角冒汗,喉间干渴。


    眼前弹幕悠悠飘过:


    【想喝+1】


    【苏姐的酸梅汤听起来就好喝】


    【谢不悬:我也渴了】


    谢不悬:“……”


    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忽然对亲卫道:“去御膳房问问,今日可有酸梅汤。”


    亲卫愣了愣,还是应声去了。


    片刻后回来,禀报:“御膳房说,今日备的是绿豆汤和桂花饮。酸梅汤……未曾特备。”


    谢不悬“嗯”了一声,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莫名有些说不清的烦闷。


    那宫女说的“从喉咙凉到肚子”,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第26章


    七月初五, 内务府送来七夕宫宴的知会单子。


    苏瑾禾正在教林晚音用新得的湖笔描绣样。


    那是一张洒金朱红帖,封口处压着内造办的芙蓉印。


    菖蒲捧着帖子进来,脸上带着宫里人逢大事特有的紧张与兴奋。


    “美人,姑姑, 七夕宴的规制下来了。”


    林晚音放下笔, 接过帖子展开。


    苏瑾禾就着她手边看去, 一行行娟秀小楷列着时辰、地点、服饰规制、席面等级。


    林美人的名位在中间偏后处,不前不后,恰是最不显眼的位置。


    “在琼华殿呢, ”林晚音轻声念, “酉正入席, 戌初开宴”


    苏瑾禾心头那根弦, 轻轻绷紧了。


    七夕宫宴,原著里一笔带过, 只说是“淑妃一展贤德、妍美人献舞夺目”的场合。


    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 这种全员到齐、歌舞升平的大场面,从来都是暗箭横飞的危险区。


    位次排列、衣着打扮、言行举止, 甚至一个眼神、一声咳嗽, 都可能被拿来大做文章。


    更何况, 她目光扫过帖子末尾, 今年宴后还有“乞巧穿针”的例戏。


    各宫妃嫔需于月下以七孔针穿五色线, 以速度论巧。


    这活动看着风雅,实则是当众比试手艺、暗较高低的好由头。


    林晚音的绣活


    苏瑾禾想起她前日那只歪嘴鸭子似的鸳鸯,默默按了按太阳穴。


    “美人, ”她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此次宫宴, 咱们需好生准备。”


    林晚音抬头,眼中有些许茫然,也有些许跃跃欲试。


    “瑾禾,我要穿哪身衣裳?去年生辰时母亲送的那套海棠红织金褙子可好?还是那套鹅黄云纹的?”


    “都不好。”苏瑾禾摇头,起身去开衣柜。


    “美人忘了?咱们不能高调。”


    她在衣箱底层翻拣片刻,取出一套月白色宫装。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但颜色极素,只在衣襟袖口处用浅银线绣了极细的缠枝纹,灯光下才隐约可见。


    无镶边,无绣补,连常用的珍珠扣都换成了同色玉扣。


    “这套。”苏瑾禾将衣裳抖开,挂在架子上。


    “去年尚服局按例制的,一次未上过身。颜色合时令,规制也全,只是不出挑。”


    林晚音看着那身素淡得近乎寡味的衣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听瑾禾的。”


    苏瑾禾知她心里那点小姑娘的爱美心思,软了语气。


    “美人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这宴上,穿得越不起眼,麻烦越少。”


    她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对白玉耳坠,一支素银簪。


    “首饰也这般,干干净净便好。”


    接下来两日,苏瑾禾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战前培训”。


    第一课是礼仪。


    她让菖蒲扮高位妃嫔,穗禾扮宫女,自己领着林晚音一遍遍演练入殿、行礼、入座、起身、敬酒的全套动作。


    要求只有八个字:流畅自然,不出差错。


    “美人记住,动作要比别人慢半拍。”


    苏瑾禾指点着。


    “看旁人怎么做,再跟着做。宁可显得笨拙些,也别抢了风头。”


    第二课是答话。


    她模拟了宴上可能出现的各种问话。


    从“妹妹这身衣裳料子真好”到“近日读什么书”,并编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答案模板。


    “若问衣裳,便说是旧年例制的,不敢僭越;若问读书,便说不过闲翻些《女则》《闺范》,胡乱看罢了;若问皇上便垂首不语,作羞涩状,奴婢自会接话。”


    林晚音拿着苏瑾禾手写的小册子,背得头晕脑胀,苦着脸。


    “瑾禾,怎么比在家时母亲考校功课还难”


    苏瑾禾心道,这可比功课要命多了,面上却只温声鼓励。


    “美人聪慧,定能记牢。”


    第三课,则是重中之重。


    离席计划。


    “宴至一半,美人便装作体虚不适。”


    苏瑾禾仔细交代。


    “不必太夸张,只微微扶额,气息略促便可。奴婢会适时上前,禀报您旧疾微恙,恐扰圣宴,求恩准提前告退。”


    她甚至准备了道具。


    一个小巧的嗅瓶,里头装着薄荷与冰片,提神醒脑,也能让脸色看起来苍白些。


    一方浸过姜汁的帕子,必要时轻拭眼角,能逼出几分生理性的泪光。


    林晚音听得一愣一愣,捏着那方帕子,小声问。


    “真要这样吗?”


    “有备无患。”苏瑾禾收好瓶帕,“但愿用不上。”


    *


    七月初七,黄昏时分,天际尚存一抹蟹壳青的余晖,宫灯却已次第亮起。


    从景仁宫往琼华殿去的路上,苏瑾禾一路仔细打量林晚音。


    月白衣裙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微光,乌发绾成简单的螺髻,簪一支素银簪,耳畔两点白玉。


    脸上薄施脂粉,唇色用的是极淡的胭脂膏。


    整个人像一弯朦胧的新月,美则美矣,却无半点侵略性。


    很好。


    苏瑾禾心下稍安。


    琼华殿前,各色彩灯高悬,锦毯铺地。


    太监宫女们穿梭如织,捧着食盒酒具,脚步轻捷有序。


    殿内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混着女子轻柔的谈笑。


    林晚音在殿门前略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


    苏瑾禾在她身侧低语。


    “记住,多看,少说。”


    “嗯。”林晚音点头,眼神坚定起来。


    进得殿内,眼前豁然开朗。


    数十盏琉璃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金漆柱、彩画梁、蟠龙藻井,处处彰显天家富贵。


    正中御座尚空,两侧席案已列开,按位份高低依次排布。


    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果香、脂粉香,混杂成一种令人微醺的繁华气味。


    林晚音的席位在左侧中段,不前不后,左右邻座是两位同样位份不高的嫔妃。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淑妃慕容昭坐在右侧首位,着一身绛紫蹙金鸾凤礼服,头戴赤金点翠大冠,仪态端凝如神妃。


    她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德妃沈静姝低声说着什么。


    德妃穿黛蓝宫装,腰背挺直,连发髻上每一支簪钗的角度都仿佛经过丈量。


    往下看,比格妃恪嫔一身绯红织金裙。


    正歪在席上,伸手去够案上一碟水晶葡萄,腕上七八只金镯叮当作响。


    布偶猫柔婕妤挨着她坐,穿月白云锦,外罩一层浅碧纱衣。


    正用帕子轻轻扇风,细声对宫女道:“这香熏得我头疼”


    萨摩耶妃怡贵人则坐在对面稍远处,穿着一身鹅黄。


    笑容灿烂,正跟邻座说着什么,手舞足蹈,险些碰翻酒盏。


    而边牧妃慧嫔——


    苏瑾禾的目光停在右侧中段那个穿着秋香色宫装的女子身上。


    慧嫔约莫二十三四岁,生得眉目清秀,不算极美,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灵动。


    她坐姿松弛却不失优雅,一手支颐,似在欣赏殿中陈设。


    目光却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苏瑾禾很熟悉,像极了现代办公室里那些洞若观火、乐于看戏的聪明人。


    不是恶意,只是纯粹的对人性的兴趣。


    果然,当一位低位妃嫔因紧张打翻茶盏时,慧嫔轻轻开口。


    “李妹妹许是见今晚灯烛太亮,恍了神呢。也是,这般盛宴,谁不心驰神往?”


    话音落,那李美人脸色更红,周遭几道目光投来,意味各异。


    苏瑾禾心头警铃轻响。


    开始了。


    边牧的“牧羊”游戏。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将林晚音的身形挡得更严实些,低声提醒。


    “美人,用些茶。”


    林晚音会意,端起茶盏,小口啜饮,目光垂落案前,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戌初,鼓乐声起,帝后驾临。


    所有人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皇帝穿着一身玄色金绣常服,神色平和,携皇后入御座。


    皇后着明黄礼服,笑容温婉,抬手命众人平身。


    宴开。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冷盘八品、热菜十六道、点心四色。


    酒是御酿桂花酿,斟在薄胎瓷杯里,澄黄透亮。


    淑妃举杯敬帝后,言词恭谨得体。


    皇帝颔首,饮了半杯。


    德妃随后起身,祝祷国泰民安,语速平稳,字字合仪。


    一切都按着最标准的宫廷宴饮流程进行,表面上风平浪静。


    但苏瑾禾的神经始终绷着。


    她看见慧嫔在德妃说完后,轻轻抚掌,温声对邻座的婉容道。


    “德妃姐姐这番话,真是字字珠玑,可见平日恪守宫规,心系社稷。”


    声音不大,却让上首的德妃耳尖微动,侧目瞥来一眼。


    她又看见,当恪嫔因贪杯多饮,开始大声说笑时。


    慧嫔微微蹙眉,对身旁宫女低语。


    “去给恪嫔送盏醒酒茶,免得失了仪态。”


    那宫女奉命前去,恪嫔被这一打断,愣怔片刻,倒是收敛了些。


    最精妙的一处,是在献艺环节。


    按照惯例,低位妃嫔可献才艺以悦圣心。


    妍美人抱琴而出,欲弹一曲《秋江夜泊》。


    尚未坐定,慧嫔便含笑对皇后道:“娘娘,臣妾记得去岁七夕,妍妹妹一曲《鹤冲霄》惊艳四座,今年想来更有进益了。”


    皇后闻言微笑:“是了,妍美人的琴技确是出众。”


    这话听着是夸赞,却无形中抬高了期待。


    妍美人指尖一颤,琴音起时,竟漏了一拍。


    慧嫔垂眸饮茶,唇角弧度深了一分。


    苏瑾禾看得后背生寒。


    这不是明枪暗箭,这是更高明的操控。


    用一句好话、一个眼神、一次不经意的提及,微妙地影响局势,引导他人情绪。


    自己却纤尘不染,置身事外。


    她再次看向林晚音,确保她仍低着头,专心对付碟中一块小巧的荷花酥。


    就在这时,慧嫔的目光,似无意般扫了过来。


    那目光在苏瑾禾脸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


    没有探究,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些许兴味。


    像学者发现了有趣的研究对象。


    苏瑾禾垂下眼,作恭顺状,心中却警铃大作。


    不好。


    被边牧盯上了。


    *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加热闹。


    舞姬献上《霓裳羽衣舞》,彩袖翻飞,乐声悠扬。


    苏瑾禾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轻轻碰了碰林晚音的手肘。


    林晚音会意,指尖微颤,抬手轻扶额角。


    呼吸略急促了些,身子也微微晃了晃。


    苏瑾禾立刻上前,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美人可是不适?”


    林晚音点头,气若游丝:“有些头晕”


    邻座一位嫔妃看来,苏瑾禾已屈膝向御座方向,扬声道。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林美人旧疾微恙,恐扰圣宴雅兴,恳请恩准提前告退,回宫歇息。”


    御座上,皇帝正与皇后说话,闻声看来。


    皇后面露关切。


    “既如此,快扶林美人回去歇着,传太医瞧瞧。”


    “谢娘娘恩典。”


    苏瑾禾扶起林晚音,行礼告退。


    二人转身,沿着殿侧通道缓缓向外。


    林晚音倚着苏瑾禾,脚步虚浮,演得惟妙惟肖。


    就在即将踏出殿门时,御座上忽然传来皇帝的声音。


    “林美人。”


    林晚音身形一僵。


    苏瑾禾扶着她转身,垂首听训。


    皇帝的目光落在林晚音身上,似在打量她那身素淡衣裳。


    片刻,才道。


    “朕记得你入宫也近一年了。今日宴上,何以如此素净?”


    殿内许多道目光投来。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按着苏瑾禾教过的话,垂首敛目,声音轻柔却清晰。


    “回皇上,臣妾仰观天家盛宴,见明月华灯、歌舞升平,心已足矣。衣饰不过是外物,不敢僭越,亦不敢以浮华掩真心。”


    她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


    姿态恭谨,眼神干净,毫无矫饰。


    皇帝看着她,忽而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秋水上掠过的一丝风。


    “去吧。”他摆了摆手,目光已转向殿中歌舞。


    “谢皇上。”林晚音与苏瑾禾再行礼,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琼华殿十余丈,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池塘荷叶的清气。


    林晚音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腿一软,几乎靠在苏瑾禾身上。


    “瑾禾我、我说对了吗?”


    她声音还有些颤。


    “说得极好。”苏瑾禾扶稳她,真心赞道,“美人应对得体,皇上并未起疑。”


    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琼华殿。


    丝竹声、笑语声隐隐传来,那场繁华盛宴仍在继续。


    而她们,安全脱身了。


    真好,又成功苟了一天!


    苏瑾禾心想,待会得吃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和林美人。


    *


    殿内,谢不悬坐在皇帝下首偏席,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饮尽杯中残酒,桂花酿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心底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晦涩。


    第27章


    七月初九, 晨。


    谢不悬在郡王府书房中,将一叠宫档卷宗摊开在紫檀大案上。


    晨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宣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墨字,最终停在“苏瑾禾”三字上。


    十年宫籍, 清白、寡淡。


    升迁按部就班, 考评皆是勤勉妥帖。


    无突出功绩, 也无任何错处。


    就像宫墙夹缝里一株最不起眼的小花,安分守着那一寸天地。


    谢不悬合上卷宗,指尖轻叩案面。


    “王爷。”亲卫在门外禀报。


    “宫里传话, 三皇子已大安, 汪嫔娘娘向皇上谢恩时, 特提了景仁宫林美人身边的苏姑姑。”


    谢不悬抬眼。


    “提她作甚?”


    “说苏姑姑心思巧, 做的点心合三皇子胃口,前日还送了新编的草编蝈蝈笼, 小皇子爱不释手。”


    草编蝈蝈笼?


    谢不悬想起前几日在御花园, 似乎见英贵人蹲在假山边编什么。


    那玩意儿粗糙野趣,不像宫中匠人所为。


    一个掌事姑姑, 会做点心、会编草笼、会应对宫宴……


    他站起身, 玄色常服在晨光中泛起暗纹。


    “备马, 进宫。”


    ……


    景仁宫西偏殿, 辰时刚过。


    苏瑾禾正在教穗禾理丝线。


    各色丝线按深浅排列在木盘中, 像一道缩小的虹。


    林晚音坐在窗边绣绷前,对着那幅鸳鸯戏水发愁。


    左边那只眼睛又绣歪了。


    “姑姑,”穗禾小声问, “这藕荷色线是不是少了些?昨日柔婕妤跟前的姐姐来换香囊,指明要这个颜色配衣裳。”


    “库里还有两绞,晚些我找出来。”


    苏瑾禾手上不停, 将一缕乱了的金线细细捋顺。


    “柔婕妤那边……下次她再要,就说这线是去年存的,今年内务府还未送来新货,不敢保证颜色完全一致。”


    穗禾似懂非懂地点头。


    苏瑾禾心下明镜似的。


    柔婕妤那人,今日说配衣裳。


    明日若觉得颜色有毫厘之差,便能借题发挥。


    不如一开始就绝了后患。


    正说着,小禄子匆匆从院外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


    “姑姑,郡王爷来了!说是……说是奉皇上口谕,慰问与三皇子康健相关的宫人。”


    苏瑾禾手中金线一顿。


    林晚音也从绣绷前抬起头,眼中茫然。


    “郡王爷?哪位郡王爷?”


    “肃郡王,谢不悬。”


    苏瑾禾放下丝线,脑中飞速运转。


    慰问宫人?


    这理由找得真是冠冕堂皇。


    她快速整理衣袖,低声吩咐。


    “菖蒲,带美人去里间,就说晨起有些头疼,正歇着。”


    “穗禾,把绣绷丝线都收起来,上茶用普通的雨前龙井,别用那罐碧螺春。”


    “小禄子,请王爷在前院稍候,就说奴婢即刻出来迎驾。”


    一连串吩咐下去,几人各自动作。


    苏瑾禾对镜理了理鬓发。


    铜镜中女子眉眼沉静,无波无澜。


    她深吸一口气,掀帘出了西偏殿。


    ……


    谢不悬站在景仁宫前院的槐树下。


    晨光透过枝叶,在他玄色锦袍上洒下碎金。


    他背着手,看似随意打量这方小院,目光却掠过每一处细节。


    墙角晾晒的草药簸箕、窗下新移的茉莉、廊檐下挂着的那个草编蝈蝈笼。


    院子收拾得极整洁,但并非一丝不苟的刻板。


    有生活气,很温馨。


    这不该是一个不怎么得宠的美人宫院该有的氛围。


    正想着,西偏殿门帘掀起。


    一个穿着青碧色宫装的女官低头走出,行至他面前三步处,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奴婢苏瑾禾,参见王爷。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声音平稳温和,不高不低,恰是宫人该有的恭谨。


    谢不悬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二十五六的年纪,身形清瘦,眉眼不算出众,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气度。


    行礼时腰背挺直,姿态标准,连衣袖垂落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免礼。”他道。


    “皇兄听闻三皇子近日大安,想起前阵子猎场上下都辛苦了,特命本王走动走动,看看各宫可有什么短缺。”


    苏瑾禾起身,仍垂着眼。


    “谢皇上、王爷关怀。景仁宫一切都好,并无短缺。”


    “林美人可在?”


    “美人晨起有些不适,正在歇息。王爷若有吩咐,奴婢可代为转达。”


    谢不悬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道。


    “那日本王在御书房,见林美人侍奉笔墨,倒是安静妥帖。”


    苏瑾禾心头微紧,语气依旧平稳。


    “能侍奉御前,是美人的福分。美人自知资质愚钝,唯勤勉谨慎而已。”


    “资质愚钝?”谢不悬轻笑。


    “苏姑姑过谦了。能得汪嫔娘娘夸赞心思巧,怎会是愚钝之人。”


    来了。


    苏瑾禾面色不变。


    “汪嫔娘娘仁善,不过是为三皇子之事感念一二。奴婢只是尽了本分,不敢当夸。”


    滴水不漏。


    谢不悬往前走了两步,状似随意地看向廊下那蝈蝈笼。


    “这玩意儿编得倒是别致。宫中少见这等野趣。”


    “是英贵人前日路过,随手编了送给美人的。”


    苏瑾禾将功劳推得一干二净。


    “美人觉得有趣,便挂在这儿了。”


    “英贵人……”


    谢不悬记起那个常在屋顶上翻墙的妃嫔。


    “她倒与林美人投缘?”


    “贵人性子爽利,偶遇时说几句话罢了。”


    每句回答都严丝合缝,不透露半点多余信息。


    谢不悬忽然有些烦躁。


    这女子像一团棉花,所有试探都被轻轻弹回。


    不硬不软,却让人无处着力。


    他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苏姑姑在林美人身边多久了?”


    “三年。”


    “觉得林美人性情如何?”


    “美人喜静,性子温和,不与人争。”


    “平日喜好什么?”


    苏瑾禾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美人爱读诗书,偶尔临帖。也喜欢照料花草,院里那几株茉莉就是美人亲手移栽的。”


    绝口不提皇帝,不提恩宠,不提任何可能引人遐想的事。


    谢不悬盯着她,忽然道。


    “七夕宴上,皇兄问起林美人为何衣着素净,美人答不敢以浮华掩真心。这话是姑姑教的?”


    空气静了一瞬。


    苏瑾禾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露出一丝惶恐。


    “王爷说笑了。美人当众回话,奴婢岂敢插言?那话是美人自己的心意,奴婢听后也觉感佩。”


    她顿了顿,补充道。


    “美人自幼读圣贤书,深知女子德言容功,以德为先。衣饰不过是外物,心中恭敬才是根本。”


    好一个“心中恭敬”。


    谢不悬几乎要气笑了。


    他忽然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苏姑姑,本王听说,后宫女眷,当以思慕君上为要。林美人入宫近一载,是否也该多想想如何承沐天恩?”


    苏瑾禾后退半步,声音依旧平稳,字字清晰:


    “王爷慎言。”


    “我们美人恪守宫规,日夜思慕的自然是皇上天威。只是……”


    她直视谢不悬,一字一顿:


    “王爷,我们小主可是您小嫂子。这般言辞,恐有不妥。”


    ……


    话音落,院中寂静。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廊下蝈蝈笼轻轻摇晃。


    谢不悬僵在原地,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空白的表情。


    苏瑾禾为何这么说,他忽然反应过来了。


    难不成她以为他的这些过问,是在惦记林晚音?


    小、嫂、子?


    他何时有过这种念头?!


    他分明是在试探她,怎么话到她耳中,就成了他对小嫂子有非分之想?!


    苏瑾禾仍垂手站着,姿态恭顺。


    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就差明写着“请王爷自重”。


    谢不悬喉结滚动,想解释,却发现此刻再说什么,都只会显得欲盖弥彰。


    他盯着苏瑾禾。


    她已重新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姿态无可挑剔。


    半晌,谢不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苏姑姑,好生伺候林美人。”


    说罢,拂袖转身,玄色衣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苏瑾禾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菖蒲从里间探出头,小脸发白。


    “姑姑……没事吧?”


    “没事。”苏瑾禾转身回屋,脚步稳当。


    “把茶撤了,门窗打开通风。”


    林晚音从里间出来,惴惴不安。


    “瑾禾,郡王爷他……”


    “来走个过场罢了。”


    苏瑾禾语气轻松,拿起绣绷继续理线。


    “美人继续绣花吧,今日该把这对鸳鸯眼睛补完。”


    她面上平静,心中却翻江倒海。


    谢不悬起疑了。


    而且疑心很重。


    那句“小嫂子”虽是急智,却也冒着风险。


    若他真恼了,在皇上面前说些什么,景仁宫难免被盯上。


    不过……看他方才那副被噎住的表情,应当暂时不会再有动作。


    苏瑾禾捻起一根丝线,对着光看了看。


    得加快计划了。


    有些事,不能再等。


    ……


    宫道上,谢不悬走得飞快。


    亲卫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走出一段,谢不悬忽然停步,一拳砸在身旁朱红宫墙上。


    “她——”


    话未出口,眼前忽然炸开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幕:


    【他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嫂子!!!】


    【明明是来盯梢的怎么像撩闲】


    【谢不悬: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大姑姑防护罩太厚了吧】


    谢不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关、闭、弹、幕。”


    世界清静了。


    可那句“小嫂子”却在脑中反复回响,混着苏瑾禾那时戒备又正经的眼神。


    谢不悬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他从未觉得,这皇宫如此令人烦躁。


    而那个叫苏瑾禾的女人……


    他睁开眼,望向景仁宫方向,眸色深沉。


    我们,走着瞧。


    第28章


    七月初十, 卯正三刻。


    景仁宫西偏殿的明间里,门窗紧闭。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将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炭盆早已撤去,可空气里仍残留着昨夜安神香的余味。


    苏瑾禾坐在上首的绣墩上, 面前站着菖蒲、穗禾、小禄子、小福子, 还有两个粗使宫女。


    林晚音被劝去了里间歇息, 此刻屋里只有六个宫人,六双眼睛齐齐望着她。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要紧事要说。”


    苏瑾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从菖蒲的稳重, 穗禾的懵懂, 到小禄子小福子的谨慎, 最后停在两个粗使宫女身上。


    一个叫春杏, 一个叫秋桂,都是老实本分的。


    “昨日肃郡王来的事, 你们都知道了。”


    几人点头。


    “王爷是奉皇上口谕, 来慰问与三皇子康健相关的宫人。”


    苏瑾禾缓缓道。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但咱们心里要清楚,景仁宫素来与各宫往来不多, 王爷突然造访, 必有其因。”


    穗禾小声问:“姑姑, 是什么因?”


    苏瑾禾看了她一眼。


    “宫里的事, 不该问的别问。咱们只需记住一点, 从今日起,关于美人,关于景仁宫的一切, 对外必须统一口径。”


    她顿了顿,见几人都竖起耳朵,才继续道。


    “第一, 美人身子。无论谁问,只说美人自小身子弱,需静养,畏寒怕热,饮食清淡。具体是什么弱症,不必细说。”


    “第二,美人喜好。只说爱读诗书,爱养花草,性子喜静。若问读什么书,就说《女则》《闺范》《诗经》。”


    “第三,美人日常。只说辰起读书,午后小憩,黄昏散步,生活规律。至于咱们做了什么点心、收了什么礼、见了什么人,一个字都不许提。”


    小禄子挠挠头:“姑姑,若是别的宫里的姐姐们闲聊时问起呢?”


    “就说美人近日精神短,奴婢们只顾着伺候,没留意那些。”


    苏瑾禾答得干脆。


    “若是追问,便笑一笑,说姐姐们聊得热闹,奴婢愚钝,插不上话。”


    菖蒲若有所思:“姑姑是怕有人从咱们这儿套话?”


    “不是怕。”苏瑾禾纠正她。


    “是防患于未然。宫里人多口杂,一句无心之言,传到有心人耳中,就可能惹出祸事。”


    她看向两个粗使宫女。


    “春杏、秋桂,你们平日洒扫,难免遇到别宫的人搭话。若有人问起景仁宫的事,就说奴婢只管扫地,别的不知道。”


    春杏和秋桂连忙点头:“记住了,姑姑。”


    “光记住不够。”苏瑾禾站起身,“咱们来演练演练。”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苏瑾禾扮演各种刺探者,轮番考验几人。


    她先扮淑妃宫里的掌事宫女,端着架子问菖蒲。


    “听说你们美人前几日得了汪嫔娘娘的赏?是什么好东西?”


    菖蒲起初有些紧张,磕磕绊绊答。


    “回姐姐,是、是娘娘仁善,赏了些栗子糕”


    “不对。”苏瑾禾摇头。


    “要说娘娘体恤,赏了些寻常点心,美人已用过了,感念娘娘恩德。不提具体是什么,也不提美人反应。”


    她又扮德妃身边的嬷嬷,板着脸问穗禾。


    “林美人平日都做些什么?可常去御花园?”


    穗禾这回学乖了,垂着眼答。


    “美人喜静,多在屋里读书养花。天气好时才在院里走走,不大出门。”


    “很好。”苏瑾禾点头,“再加一句美人身子弱,吹不得风。”


    最难的考验,是扮慧嫔。


    苏瑾禾学着慧嫔那种随意却犀利的语气,笑着问小禄子。


    “前几日我见英贵人往你们这儿来了?她那人野得很,没吓着林妹妹吧?”


    小禄子愣住,支吾半天。


    苏瑾禾叹口气。


    “这种时候,就说贵人洒脱,美人羡慕却学不来。那日贵人路过,说了几句话便走了。既不得罪英贵人,也不显得亲近。”


    一轮轮演练下来,几人都出了层薄汗。


    苏瑾禾却还不罢休。


    她让菖蒲和穗禾互问互答。


    让小禄子小福子模拟在宫道上遇见别宫太监的情景。


    连春杏秋桂都被要求复述只管扫地的说辞。


    直到日头升高,窗纸透进明晃晃的光,苏瑾禾才叫停。


    “今日就先到这儿。”


    她看着几人。


    “这些说辞,回去再想想,记牢。从今往后,景仁宫上下,对外必须是一个声音。”


    几人齐声应:“是,姑姑。”


    众人散去后,苏瑾禾独自坐在明间里,倒了杯冷茶。


    茶已涩了,她却一口口慢慢品着。


    累。


    比当年带新人做项目还累。


    那时只需要教业务技能,现在却要教生存法则。


    这些小姑娘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才十五。


    放在现代都还是学生。


    在这里却要学着在刀尖上走路。


    她揉了揉眉心,想起昨日谢不悬那张被噎住的脸。


    那句“小嫂子”是急智,也是险招。


    堵住了谢不悬的嘴,却也让他更起疑心。


    这种人,越是碰壁,越会深挖。


    得尽快把景仁宫打造成铁桶。


    正想着,里间帘子掀起,林晚音走了出来。


    她已梳洗过,换了身家常的杏子黄襦裙,头发松松绾着。


    手里拿着那本《诗经》,脸上却没什么读书的心思。


    “瑾禾。”


    她在苏瑾禾对面坐下,犹豫着开口。


    “昨日郡王爷,是不是生气了?”


    苏瑾禾抬眼:“美人为何这么问?”


    “我虽在里间,却也听见几句。”


    林晚音咬了咬唇角。


    “你最后那话是不是太直接了些?”


    苏瑾禾放下茶杯。


    “美人觉得,奴婢该委婉些?”


    “也不是”林晚音摇头。


    “只是听说肃郡王在边关领兵,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你这般顶撞他,万一他记恨”


    “他不会。”苏瑾禾语气笃定。


    “王爷若真想为难咱们,昨日当场就发作了。他既拂袖而去,便是知道理亏,不便再纠缠。”


    林晚音眨了眨眼:“理亏?”


    “王爷那话,本就不该说。”


    苏瑾禾正色道。


    “他是皇上的弟弟,您是皇上的妃嫔,他过问您的思慕之情,于礼不合。奴婢点破这层,他自然无话可说。”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道。


    “不过,肃郡王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苏瑾禾心头一跳:“美人觉得他该是怎样?”


    “听传闻,他在边关纵马驰骋,快意恩仇,该是洒脱不羁的性子。”


    林晚音托着腮。


    “可昨日听他说话,却觉得有点严肃,还有点正经,又有点我也说不上来。”


    苏瑾禾盯着她:“美人对他印象很好?”


    “也说不上好。”林晚音摇头。


    “就是觉得,和传闻不太一样。而且他关心三皇子,想来心肠不坏”


    “美人。”


    苏瑾禾打断她,声音沉了下来。


    林晚音一怔,看向她。


    “奴婢说句僭越的话。”


    苏瑾禾一字一顿。


    “在这宫里,对任何人,尤其是王爷、皇子、外臣,都不该有印象,不该觉得如何。您是皇上的妃嫔,心里只该有皇上。旁人再好,再不同,与您无关。”


    她看着林晚音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道。


    “肃郡王是皇上的弟弟,更是外男。您若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关注,落在旁人眼里,就是逾矩,就是祸端。昨日奴婢说小嫂子,不是玩笑,是提醒。提醒王爷,也提醒您。”


    林晚音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半晌,才低声道。


    “我、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他有些特别”


    “特别的人多了。”


    苏瑾禾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严肃。


    “宫里的娘娘们,哪个不特别?淑妃娘娘端庄,德妃娘娘严谨,慧嫔娘娘聪慧可这些特别,与咱们何干?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外头的人,是好是坏,是真是假,都别放在心上。”


    她伸手,替林晚音理了理鬓边碎发。


    “美人,奴婢说这些,不是要吓唬您。只是这宫里,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咱们不求荣华,只求平安。而平安的第一步,就是远离所有可能带来麻烦的人和事。”


    林晚音咬了咬唇,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瑾禾。以后,我绝不提王爷了。”


    “不是不提。”


    苏瑾禾纠正。


    “是心里就当没这个人。”


    又过了两日,七月十二。


    午后,苏瑾禾正在库房清点新送来的秋布料子,春杏悄悄找了来。


    “姑姑。”春杏脸上有些不安。


    “有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苏瑾禾放下手中一匹湖绸:“什么事?”


    “是、是翠环。”春杏压低声音。


    “昨日奴婢见她躲在后院角门那儿,和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说话。那太监塞给她个东西,她慌慌张张收进袖子里了。”


    翠环。


    苏瑾禾想起那个总是怯生生、做事不太利落的小宫女。


    入宫半年,分到景仁宫三个月,一直安分守己。


    “你看清那太监是哪宫的了吗?”


    “没看清,但肯定不是咱们宫里的,也不是常来送东西的那几个。”


    苏瑾禾沉吟片刻。


    “这事我知道了。你别声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春杏应了声,退下了。


    苏瑾禾却没了清点料子的心思。


    她走出库房,站在廊下,目光扫过后院。


    翠环正在井边打水,动作依旧慢吞吞的。


    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苏瑾禾想起春杏的话。


    宫里严禁私相授受,尤其是宫人和外头传递东西。


    轻则杖责,重则打死。


    翠环胆子小,不像敢做这种事的人。


    除非有人逼她。


    或者,有她不得不收的理由。


    苏瑾禾眯了眯眼。


    谢不悬刚来过,就有人往景仁宫递东西。


    是巧合还是


    她转身回屋,从箱笼底层翻出宫人名册。


    翠环,十五岁,浣衣局出身,家人在京郊务农。


    父亲早亡,母亲带着她和弟弟过活。


    入宫是为贴补家用。


    很不起眼的普通背景。


    可越普通,越容易被人拿捏。


    苏瑾禾合上册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看来,这防火墙不仅要防外,还得防内。


    她得找个机会,和翠环聊一聊了。


    窗外,蝉鸣一声比一声急。


    盛夏的皇宫,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苏瑾禾铺开纸笔,开始列名单。


    景仁宫所有宫人的背景、性格、可能被拿捏的软肋。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可握着笔的手,却微微发紧。


    她的躺平计划,遇到的变量,怎么好像越来越多了。


    第29章


    七月十五, 处暑前两日。


    晨起便觉暑气散了些许,檐下风铃偶尔被微风带起,发出零星的脆响。


    庭中那几株茉莉开到了尾声。


    花瓣边缘已见枯黄,香气却仍执着地萦绕在廊下。


    辰时刚过, 内务府的太监便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朱漆木箱进了景仁宫院子。


    “给林美人请安。”


    领头太监脸上堆着笑。


    “今年江南新贡的缎子到了, 皇后娘娘吩咐各宫先挑一批做秋衣。这是按美人位份该得的数, 您瞧瞧。”


    箱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匹缎子。


    光泽在晨光下流淌,像掬了一捧凝固的霞彩。


    一匹是雨过天青, 一匹是秋香黄, 一匹是藕荷, 一匹是海棠红, 一匹是杏子黄,还有一匹是月白。


    苏瑾禾上前, 指尖轻轻抚过缎面。


    触手冰凉柔滑, 织工极细。


    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确是上品。


    林晚音也凑过来看, 眼中露出赞叹:“真好看。”


    “美人喜欢哪一匹?”太监笑问。


    林晚音犹豫着看向苏瑾禾。


    苏瑾禾正要开口。


    院外忽然传来娇软的抱怨声。


    “凭什么我那就是绯红?衬得人气色都黄了!我早说了我最适合月白、浅碧, 偏给我那颜色……”


    声音由远及近。


    众人转头, 只见柔婕妤被两个宫女扶着, 袅袅婷婷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浅水绿纱衣, 簪一支珍珠步摇。


    眉头轻蹙,眼角微红,像是刚哭过。


    见院里有人,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打开的箱子上,顿时更委屈了。


    “林妹妹这儿倒好,还有月白可选……”


    她说着, 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那箱里全是些艳俗颜色,皇后娘娘定是记错了我的喜好……”


    领头的太监额角冒汗,赔笑道。


    “婕妤娘娘,各宫缎子都是按位份、按往年纪录配的,许是今年江南织造局进的花色就这些……”


    “我不管!”


    柔婕妤声音带着哭腔。


    “我要去求皇后娘娘,给我换一匹月白的。这绯红我穿了,夜里皇上见了肯定要皱眉的……”


    说罢,她真的转身,扶着小宫女的手,往坤宁宫方向去了。


    院里一时寂静。


    小禄子和小福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菖蒲和穗禾交换了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柔婕妤一向如此”的无奈。


    苏瑾禾面不改色,对那太监道。


    “公公辛苦了,这些缎子我们先收下。美人慢慢挑,挑好了再回话。”


    太监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带着人退下了。


    ……


    箱子抬进西偏殿,摆在明间中央。


    六匹华缎在日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将屋子都映得亮堂了几分。


    林晚音围着箱子转了一圈,手指在几匹颜色鲜亮的缎子上流连。


    “瑾禾,这海棠红真好看,做件褙子定是鲜亮。秋香黄也雅致……”


    “美人都不能要。”苏瑾禾打断她。


    林晚音一愣:“为何?”


    苏瑾禾没直接回答,反问道。


    “美人觉得,柔婕妤这一闹,会如何?”


    林晚音想了想。


    “皇后娘娘或许会给她换?”


    “或许会。”


    苏瑾禾走到窗边,望着柔婕妤离开的方向。


    “但更可能的是,皇后娘娘会借此机会,看看各宫的反应。”


    她转身,目光落在那匹月白缎子上。


    “柔婕妤嫌颜色不衬她,要去换。其他娘娘呢?会不会也有人觉得分得不公?会不会也有人想要更好的?皇后娘娘掌六宫事,最忌底下人争抢、攀比。今日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便难管了。”


    林晚音渐渐明白了。


    “所以,皇后娘娘不会轻易给她换?”


    “不仅不会换,”


    苏瑾禾缓缓道。


    “我猜,皇后娘娘会借此事,让各宫都去重新挑一次。”


    “重新挑?”


    “嗯。”苏瑾禾点头。


    “既然有人觉得分得不公,那便让大家一起挑,摆在明面上,看各自选什么,怎么选。这既是给柔婕妤台阶下。”


    她顿了顿。


    “更是考验各宫的心性。”


    林晚音呼吸微紧。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坤宁宫便来了个小宫女传话。


    “皇后娘娘口谕:今岁江南贡缎新至,花色繁多,恐分配有失公允。请各宫娘娘、小主未时三刻至坤宁宫偏殿,一同品鉴挑选,各择心仪者归。”


    ……


    未时初,苏瑾禾便开始为林晚音梳妆。


    依旧是最不出错的打扮。


    月白素罗裙,浅碧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簪一支白玉簪。


    面上薄施脂粉,唇色很淡。


    “美人记住。”


    苏瑾禾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低声道。


    “到了那儿,多看,少说。若皇后娘娘问起,便说臣妾年轻,不识好坏,全凭娘娘做主。若必须自己挑……”


    她看向那匹从箱中取出的月白贡缎。


    “就选这个颜色。”


    林晚音看着那匹缎子。


    “可这匹最素淡。”


    “要的就是素淡。”


    苏瑾禾语气坚定。


    “今日柔婕妤闹这一出,所有人都盯着。谁挑了鲜亮的,谁挑了稀罕的,便是有心争抢。谁挑了最不起眼的,便是懂事知礼。”


    她拿起那匹月白缎子,料子在手中如流水般滑过。


    “况且这月白色,瞧着素,却是贡缎中织工最细的一种。阳光下一照,暗纹隐隐,既不失身份,又显低调。正适合美人。”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一句。”


    苏瑾禾看着她眼睛。


    “若有人问为何选这颜色,美人便说——”


    她一字一句教道:


    “皇后娘娘分配公允,各色皆好。此色清雅合宜,与臣妾心性相合,臣妾甚喜。”


    ……


    未时三刻,坤宁宫偏殿。


    殿内已摆开长案。


    数十匹贡缎按颜色排列,流光溢彩,几乎晃花了人眼。


    各宫妃嫔陆续到来,按位份站定。


    淑妃与德妃站在最前。


    其后是几位嫔位。


    再往后是婕妤、美人、才人。


    林晚音站在中后位置,垂着眼,姿态恭谨。


    柔婕妤果然来了,眼睛还有些红,却已换了副温顺模样。


    站在婕妤队列中,不敢再多言。


    皇后坐在上首的紫檀椅上。


    她穿着家常的沉香色常服,发髻只簪了支凤头金簪。


    神色温和,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着今年贡缎花色新,怕内务府按旧例分,不合你们心意。”


    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既如此,不如大家都看看,喜欢哪匹,便挑哪匹。只一条——”


    她顿了顿,笑意微深。


    “每人只许挑一匹。挑定了,便不能再换。”


    众人齐声应:“是,皇后娘娘。”


    挑选开始。


    淑妃慕容昭第一个上前,目光在缎子上掠过,最终选了一匹绛紫金线牡丹纹的。


    颜色庄重,花纹大气,符合她的位份与气质。


    她捧缎行礼:“谢娘娘恩典。”


    德妃沈静姝随后,选了一匹黛蓝云纹的。


    颜色沉稳,花纹规矩,无可挑剔。


    接着是几位嫔位。


    慧嫔选了秋香色缠枝莲纹,笑意盈盈。


    恪嫔挑了正红百蝶穿花,喜笑颜开。


    汪嫔选了藕荷色团花,低调温和。


    林晚音是第七个上前的。


    她走到长案前,目光依着苏瑾禾的嘱咐。


    先快速扫过所有缎子,而后停在那匹月白素缎上。


    她伸手,轻轻抚过缎面,动作细致温柔。


    然后,她捧起那匹缎子,转身面向皇后。


    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清晰柔顺:


    “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分配公允,各色皆好。此色清雅合宜,与臣妾心性相合,臣妾甚喜。”


    殿中静了一瞬。


    皇后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林美人懂事。”皇后颔首,“这颜色确实衬你。”


    只这一句,便够了。


    林晚音谢恩退下时,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回到原位,垂着眼,手心里却微微出汗。


    苏瑾禾站在她身后半步,同样垂着眼,心中却缓缓松了口气。


    她眼角余光瞥见,德妃沈静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幸好,那眼神里没有敌意。


    轮到柔婕妤时,她咬着唇。


    目光在那匹月白缎子上停了停,又看了看皇后脸色。


    最终选了一匹浅水绿暗纹的,与她今日衣裳颜色相近。


    选完,她小声补了句:“臣妾谢娘娘体恤……”


    皇后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


    挑选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位才人选完,皇后便命人将剩余缎子收起。


    温言勉励几句,便让众人散了。


    走出坤宁宫时,日头已偏西。


    林晚音抱着那匹月白缎子,走在宫道上,脚步还有些轻飘。


    “瑾禾……”她小声问。


    “我方才没出错吧?”


    “美人做得极好。”


    苏瑾禾扶着她,声音里带着赞许。


    “尤其是最后那句与臣妾心性相合,说得恰到好处。”


    林晚音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道。


    “可我见柔婕妤方才看我的眼神,像是有些不甘?”


    “她不甘的不是您选了月白。”


    苏瑾禾低声道。


    “是不甘您抢了她原本想说的话,想做的事。”


    “她想选月白?”


    “她不是真想选月白。”


    苏瑾禾摇头。


    “她是想借月白,显自己清高脱俗。可您先选了,还说了那番话,她便不能再选,否则便是东施效颦。所以她只能选浅碧,还要补一句谢娘娘体恤,显得自己懂事,可这话,您已经说在前头了。”


    林晚音怔了怔,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她抱紧怀中的缎子,那柔滑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这宫里,连选一匹缎子,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幸好,她有瑾禾。


    ……


    三日后,七月十八。


    内务府来送秋日份例时,竟比往月足了许多。


    不但该有的绸缎、棉花、茶叶一样不少。


    还多添了两盒上好的胭脂、一罐宫制面脂。


    甚至还有一小筐新下的核桃、红枣。


    领头太监态度恭敬得近乎殷勤。


    “皇后娘娘吩咐了,说林美人懂事知礼,秋日天燥,该好生保养。这些是娘娘特意让添的。”


    苏瑾禾谢过,让菖蒲拿银子打赏。


    待人走了,她打开那罐面脂闻了闻。


    茉莉混合杏仁的香气,质地细腻,确是佳品。


    林晚音看着满桌的东西,有些无措。


    “瑾禾,皇后娘娘为何突然赏这么多?”


    “不是赏。”


    苏瑾禾盖上罐子,语气平静。


    “是表态。”


    她看向林晚音。


    “那日您选了月白,说了那番话,皇后娘娘当众赞您懂事。这话传出去,内务府那些人精便知道,皇后娘娘记得您,且对您印象不错。他们自然不会再克扣,反而会多给些,以示讨好。”


    林晚音愣了愣:“所以……我们这是……”


    “抱对了一条大腿。”


    苏瑾禾接话,却随即正色道。


    “但美人要记住,这大腿,只能轻轻靠着,不能死死抱住。”


    “为何?”


    “因为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要对所有人公允。”


    苏瑾禾缓缓道。


    “她今日因您懂事而多给些份例,是施恩。您若因此得意,或四处张扬,便是恃宠而骄。恩宠太重,反而会成负担。”


    她拿起一个核桃,轻轻在桌角一磕,壳应声而裂。


    “就像这核桃,力道要恰到好处。轻了磕不开,重了便碎了。”


    她将核桃仁取出,递给林晚音。


    “咱们要的,从来不是多风光,而是这份安稳。”


    林晚音接过核桃仁,放入口中,甘香满颊。


    她看着苏瑾禾沉静的侧脸。


    忽然觉得,这深宫之路,有瑾禾在旁指点,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窗外,暮色渐合。


    苏瑾禾点起油灯,将今日之事记入册中。


    笔墨在纸上流淌,字迹工整如常。


    只是在末尾,她多写了一行小字:


    “德妃注目,当留意。”


    灯花啪地炸了一下。


    她吹熄灯,躺下时想,明日该去库房清点那些新得的料子了。


    哦,还有,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去会会那个翠环。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第30章


    八月廿三, 白露已过。


    晨起时阶前草叶已见了霜。


    秋天真的深了。


    苏瑾禾正想着该让穗禾去内务府领些新炭备着,院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瑾禾心下一沉。


    小禄子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素黄笺纸,脸上说不出是喜是忧。


    “姑姑, 秋狝的名单下来了美人, 又在上头。”


    苏瑾禾闭了闭眼。


    接过纸笺展开, 一行行墨字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八月廿五启程,九月初三抵西山猎场,九月初九开猎, 九月十五回銮。


    随行妃嫔列了十余人。


    林晚音的名字夹在中间, 不前不后, 恰似春日宴那回。


    “怎么又有”


    身后传来林晚音的声音。


    她刚睡醒, 软糯糯的语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困惑。


    苏瑾禾转身,见林晚音披着外衫站在门边。


    乌发未梳, 散在肩头, 一张小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白皙。


    眼底却有浅浅的青色。


    昨夜她睡得不安稳,翻了几次身。


    “美人醒了。”


    苏瑾禾收起纸笺, 面上已恢复平静。


    “秋狝是祖制, 皇上重骑射, 年年都要去的。美人既在名单上, 咱们便好生准备。”


    林晚音走过来, 扯住她的袖子。


    “瑾禾,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她没说全。


    但苏瑾禾懂。


    “不怕。”


    苏瑾禾握住她微凉的手, 声音放得极柔。


    “春日猎场咱们都过来了,秋狝也一样。奴婢在呢。”


    这话她说得笃定,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春猎那次是猝不及防, 许多准备都是临时起意。


    这次有了预警,断不能再那般仓促。


    得升级装备了


    整整两日,景仁宫西偏殿库房的门几乎没关过。


    苏瑾禾将春日猎场用过的物件一样样翻出来,摊在光下仔细检视。


    那身灰扑扑的骑装料子还结实,但颜色太沉。


    秋日山林里枯叶遍地,灰褐色反而显眼。


    她让菖蒲去找内务府,用新得的月白贡缎边角料,混着浅褐、土黄的寻常棉布,重新裁一套。


    颜色要贴近秋日山色,远看能隐入林间那种。


    “肩肘处加厚一层软棉。”


    苏瑾禾指着图样对穗禾交代。


    “美人骑马少,鞍上坐久了容易磨着。针脚细密些,但别用金线银线,就用同色棉线。”


    靴子也是要紧的。


    春猎那双鹿皮小靴已有些开线。


    苏瑾禾亲自去了一趟尚服局。


    用两块攒下的好墨,换了个相熟老嬷嬷帮忙,重新纳了厚底,


    鞋帮加高,里头絮了薄薄一层新棉。


    “山里露重,寒气从脚起。”


    老嬷嬷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念叨。


    “小主这身子骨,可得仔细。”


    “嬷嬷费心。”


    苏瑾禾将一包自制的桂花糖放在她手边。


    “这点零嘴您拿着甜甜嘴。”


    医药包更是重中之重。


    苏瑾禾翻出春日用剩的药材。


    艾草、薄荷、金银花、紫苏……


    都还干燥,药性未失。


    她想了想,又添了几样新的。


    白芷研磨成粉,可止血生肌。


    生姜切成薄片晒干,煮水能驱寒。


    还有一小包去年晒的野菊,清热明目。


    瓶瓶罐罐里,金疮药、清凉膏、安神丸都是满的。


    她额外调了一小罐防虫油。


    用苦楝皮、艾叶、薄荷叶捣出汁,混了少许茶油。


    气味冲鼻,但防山间蚊蠓有奇效。


    最费心思的是饮食。


    春猎时只带了干粮、肉脯,吃得人嘴里发苦。


    这次苏瑾禾打算开个小灶。


    她让穗禾去御膳房讨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铜锅。


    说是林美人畏寒,想偶尔煮点热汤。


    又备了一小袋精白面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腌肉切薄片,用花椒、盐细细揉过,晒得半干。


    干菇、木耳、笋干各装一小袋。


    甚至还有一小坛自家酿的酱豆豉,封口处糊了三层油纸。


    “姑姑,咱们这是去秋狝,还是搬家呀?”


    穗禾看着堆成小山的行李,忍不住咋舌。


    苏瑾禾正往一个藤编食盒里码点心。


    耐放的芝麻饼、桂花糕、小巧的核桃酥。


    都用油纸隔开,铺得整整齐齐。


    “有备无患。”


    她头也不抬。


    “猎场一待十几日,万一哪日送来的膳食不合口,咱们自己有点东西垫着,总不至于饿着美人。”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


    “也省得总要承别人的情。”


    穗禾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


    九月初三,寅时正,天还墨黑着。


    宫门外已列满了车驾。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火把的光照亮了侍卫们铁青的甲胄。


    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白茫茫的雾气。


    林晚音裹着斗篷,站在苏瑾禾身侧。


    她看着眼前这肃穆而庞大的阵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美人别怕。”


    苏瑾禾将一只暖手炉塞进她手里。


    “上车便好了。”


    林美人的车驾在妃嫔队列中段。


    不算宽敞,但铺了厚褥,挂了棉帘,还算舒适。


    苏瑾禾与菖蒲随车伺候,穗禾、小禄子等人跟在后面的仆从队伍里。


    车轱辘转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


    透过车帘缝隙,能看见宫墙、角楼、城门依次后退。


    最后消失在渐亮的天光里。


    出了城,路便颠簸起来。


    林晚音起初还好奇地掀帘张望。


    看路旁渐黄的田野、远处青灰的山峦。


    过了午时,便有些倦了,靠在软枕上昏昏欲睡。


    苏瑾禾却不敢松懈。


    她将车帘掀起一角,目光扫过前后车驾。


    淑妃的朱轮华盖车在最前,德妃的次之。


    往后是几位嫔位的青绸车,再往后才是美人的寻常马车。


    护卫骑兵分列两侧,玄色衣甲,冷光熠熠。


    她看见了谢不悬。


    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走在皇帝仪仗附近。


    侧脸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玄色劲装,外罩软甲,腰间佩剑。


    与周遭那些同样戎装的将领并无不同。


    可苏瑾禾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不是因相貌,而是他的气质。


    像鞘中的剑。


    静时也带着锋锐的寒意。


    她放下车帘,不再看。


    ……


    行程第三日,午后。


    车队在官道旁一处开阔地歇脚。


    此处有溪流经过,水声潺潺。


    两岸生着些半枯的芦苇,风一过,白絮纷飞如雪。


    侍卫们圈出了几块地,妃嫔们各自下车活动筋骨。


    林晚音坐得腿麻,由苏瑾禾扶着,在溪边慢慢走动。


    “瑾禾,咱们还要走几日?”


    林晚音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轻声问。


    “按行程,明日午后便能到西山。”


    苏瑾禾替她拢了拢斗篷。


    “美人再忍忍。”


    正说着,忽听不远处一阵喧哗。


    循声望去,却是比格恪嫔那边出了状况。


    她带的那只雪白的拂林犬不知怎的挣脱了绳子,正追着一只野兔疯跑。


    宫女太监们大呼小叫地围堵,弄得尘土飞扬。


    恪嫔自己倒不着急,站在车边拍手笑。


    “追!快追!抓住赏你们银子!”


    德妃沈静姝皱了眉,吩咐身边嬷嬷。


    “去个人,把那畜牲拦下。惊了圣驾谁担待?”


    几个侍卫忙上前帮忙,好一阵鸡飞狗跳。


    总算将狗逮了回来。


    苏瑾禾收回目光,心下暗叹。


    这才刚出京三日,就这般热闹。


    真到了猎场,还不知怎样。


    她扶着林晚音往回走。


    却见谢不悬不知何时骑马到了附近,正与一个将领说着什么。


    目光扫过这边时,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苏瑾禾垂下眼,只当未见。


    ……


    九月初四,申时末,西山猎场大营。


    帐子早已扎好,按品级排列,规整如棋盘。


    林晚音的帐篷在妃嫔区偏西处。


    不大,但五脏俱全。


    一张木榻,一套桌椅,一只炭盆,甚至还有个小柜子。


    苏瑾禾一进帐便开始忙活。


    先铺床,褥子是自带的,软和厚实。


    再挂帘,用带来的素色棉布将帐内隔成两半,外间伺候,里间起居。


    最后摆置物件,药箱放桌下,食盒放柜中。


    小铜锅和食材放在最顺手处。


    菖蒲和穗禾打了热水来,伺候林晚音洗漱。


    小禄子小福子在外头生了火,烧水泡茶。


    一切安置妥当,已是黄昏。


    猎场总管送来晚膳。


    一大碗白米饭,两荤两素四个菜,并一盅鸡汤。


    菜色寻常,油重盐大,看着便没什么胃口。


    林晚音勉强吃了半碗饭,便搁了筷子。


    苏瑾禾看着那几乎未动的菜肴,没说什么。


    待林晚音歇下,她悄悄拎出那小铜锅,走到帐外背风处。


    营地里各处都生着火,煮饭的香气混着柴烟,在暮色中飘散。


    侍卫们围坐一堆,啃着干粮说笑。


    远处主帐那边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声,是皇帝赐宴随行大臣。


    苏瑾禾寻了个僻静角落,用三块石头支起小锅。


    穗禾机灵,早从营地灶坑里扒拉来几块烧红的炭,小心放进锅下。


    铜锅烧热,抹一层薄油。


    腌肉片放进去,滋啦一声响,油脂的焦香瞬间腾起。


    待肉片微卷,边缘泛起金黄,她倒入一碗清水。


    水滚了,放入掰碎的干菇、木耳、笋干。


    鲜味慢慢熬出来,混着腌肉特有的咸香,在清冷的秋夜里勾人魂魄。


    最后是她午后悄悄和的面,醒了一个多时辰。


    此刻扯成薄而宽的面片,一片片滑入汤中。


    面片在滚汤里翻腾,渐渐变得透明,吸饱了汤汁的醇厚。


    临起锅,撒一把切碎的野葱。


    那是她昨日在歇脚处溪边顺手摘的,嫩得很。


    一遇热,那股子辛辣又清新的香气便轰然炸开。


    苏瑾禾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咸淡,又点了两滴自带的酱豆豉。


    成了。


    她盛出一碗,面片莹润,汤色清亮。


    浮着金黄的油星、褐色的菇片、翠绿的葱花。


    热气氤氲,直往人脸上扑。


    “好香啊……”


    穗禾蹲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苏瑾禾笑笑,正要让她端去给林晚音,却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头,怔住。


    谢不悬站在三步外,玄色劲装几乎融进夜色里。


    唯有腰间玉佩和剑柄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他似乎在巡营,路过此处。


    此刻却停了脚步,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碗面上。


    又移向还在咕嘟冒泡的小铜锅。


    风恰好往他那头吹。


    浓郁的面香,混着腌肉的咸鲜、菇类的醇厚、野葱的辛烈,一丝不差地飘了过去。


    谢不悬喉结动了动。


    苏瑾禾端着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只能垂首行礼。


    “王爷。”


    谢不悬没应声。


    他盯着那锅面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煮的什么?”


    “回王爷,是野菌腌肉面片汤。”


    苏瑾禾答得规矩。


    “美人舟车劳顿,胃口不佳,奴婢煮些清淡的……”


    “闻着不淡。”谢不悬打断她。


    苏瑾禾一时语塞。


    谢不悬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锅边。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那总是紧绷的下颌线,此刻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他忽然道:“还有么?”


    苏瑾禾愣住了。


    穗禾也瞪大了眼,看看王爷,又看看姑姑。


    “本王,”谢不悬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晚膳用得早,有些饿了。”


    这话说得有些生硬。


    可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竟透出几分诡异的理直气壮。


    苏瑾禾脑中飞快转着。


    给,还是不给?


    给,便等于承了他的讨要,往后怕是更难撇清。


    不给,堂堂郡王开口讨一碗面,驳了面子,更麻烦。


    ……纠结过后。


    “王爷若不嫌弃粗陋,奴婢这就盛一碗。”


    她语气恭顺,手上动作却快。


    从食盒里又取出一只干净瓷碗。


    舀汤,捞面,放肉,撒葱花,一气呵成。


    双手奉上时,她补了句。


    “山野粗食,恐不合王爷口味。”


    谢不悬接过碗。


    碗壁滚烫,热度透过瓷壁熨帖着掌心。


    他低头看去,汤色澄澈。


    面片薄而匀,腌肉煎得焦香,菇片吸饱了汁水,葱花翠绿欲滴。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直抵肺腑的暖意。


    他拿起筷子,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低头吃了起来。


    第一口是汤。


    鲜,醇,烫。


    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连带着僵冷的四肢都松快了些。


    第二口是面。


    薄而韧,嚼着有麦香,裹着汤汁,滋味饱满。


    第三口是肉。


    咸香适口,油脂煎出了焦脆的边,咬下去有细微的咔嚓声。


    他吃得很专注。


    一口接一口,几乎没抬头。


    额发垂下一缕,落在眉骨边,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晃动。


    苏瑾禾站在一旁,垂着眼,却能听见那细微的进食声。


    弹幕此刻在谢不悬眼前炸开了花:


    【搭讪技巧负分!】


    【但干饭是认真的】


    【笑死,什么晚膳用得早,分明是馋了】


    【这碗面值了,能看到王爷吃饭】


    【苏姐:我真是服了】


    【但面看起来真的香……】


    一碗面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谢不悬放下碗筷,静默片刻,才抬眼看向苏瑾禾。


    火光跳跃,映着他漆黑的眸子。


    那里面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太快,抓不住。


    “……不错。”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晦涩。


    却少了些之前的冷硬。


    苏瑾禾福身:“谢王爷不嫌。”


    谢不悬将碗递还。


    她伸手去接,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


    他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缰握剑留下的。


    她的手却更粗糙些,虎口处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


    像是烫伤,又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后愈合的痕迹。


    谢不悬目光在那疤痕上停了停。


    苏瑾禾已收回手,转身将碗放入食盒。


    动作快而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从未发生。


    “王爷若无吩咐,奴婢便收拾了。”


    她语气平静如常。


    谢不悬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看着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眉眼。


    还有那双带着旧疤的手。


    一个在宫里待了十年、从浣衣局一步步爬上来的掌事姑姑。


    会做点心,会编草笼,会应对宫宴,会煮一锅让人挪不动脚的面。


    她防着他,防着所有人,像只护崽的母兽,将林美人牢牢圈在羽翼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一直想错了方向。


    “苏瑾禾。”


    他开口,叫了她的全名。


    苏瑾禾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你的手,”谢不悬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道疤,怎么来的?”


    苏瑾禾怔了怔,下意识将手往袖里缩了缩。


    “旧伤了。”她答得简短。


    “奴婢愚笨,早年做活时不当心烫的。”


    谢不悬没再追问。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转身,玄色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穗禾这才敢凑过来,小声道。


    “姑姑,王爷他……”


    “收拾吧。”


    苏瑾禾打断她,将小铜锅里的残汤倒掉,用清水涮净。


    “今夜的事,别往外说。”


    “是。”


    ……


    主帐那边,宴饮正酣。


    谢不悬回到席上时,皇帝正与几位老臣说笑。


    见他进来,笑道。


    “不悬巡营去了?快来,刚上了新炙的鹿肉。”


    “谢皇兄,我不饿。”


    谢不悬入座,端起酒杯,却有些心不在焉。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瓷碗的余温,鼻尖仿佛还能嗅到那碗面的香气。


    还有……那道疤。


    他见过许多伤。


    刀剑伤,箭矢伤,马蹄踏出的伤,甚至狼爪撕开的伤。


    宫中女子的手,他也见过不少。


    淑妃的手保养得宜,染着蔻丹。


    德妃的手整洁干练,指节分明。


    就连那些宫女,但凡有些体面的,手也多是细白柔软。


    可苏瑾禾那双手,虎口处那道疤,边缘并不平整。


    像是烫伤后反复溃烂、愈合留下的。


    这样的伤,多半是早年做粗活时落下。


    且当时并未得到妥善医治。


    一个能在御书房从容应对、能在猎场周全准备、能煮出那样一碗面的女子。


    却有着这样一双手。


    违和。


    却又合理。


    就像她这个人。


    表面恭顺守礼,内里却筑着铜墙铁壁。


    所有温软、灵巧、熨帖,都只是手段。


    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护着林晚音,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谢不悬饮尽杯中酒。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丝莫名的情绪。


    ……


    景仁宫帐篷里,林晚音已醒了。


    她小口吃着苏瑾禾重新热过的面。


    “瑾禾,这面真好吃。”


    她眼睛亮亮的,连汤都喝得见底。


    “比御膳房送来的强多了。”


    苏瑾禾笑着接过空碗。


    “美人喜欢就好。”


    “你也吃些。”


    林晚音看着她。


    “忙了一日了。”


    “奴婢待会儿吃。”


    苏瑾禾将碗筷收好,又往炭盆里添了块炭。


    “美人早些歇息,明日怕是要见驾问安。”


    林晚音点头,躺下了,却还睁着眼。


    “瑾禾,我方才好像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苏瑾禾掖被角的手顿了顿。


    “是巡营的侍卫路过。”


    她语气寻常。


    “问了两句可缺什么。”


    “哦……”


    林晚音信了,闭上眼。


    不一会儿呼吸便均匀下来。


    苏瑾禾坐在榻边矮凳上,守着炭火,听着帐外风声。


    手背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下泛着浅白的微光。


    确实是烫伤。


    原主十二岁刚入浣衣局那年。


    冬天洗衣,铜壶里的滚水泼出来,烫掉了一层皮。


    管事嬷嬷只给了点劣质药膏。


    伤口反反复复,拖了两个月才好,便留下了这道疤。


    她轻轻摩挲着那道凹凸不平的痕迹。


    穿书到林美人身边,这道疤反倒成了提醒。


    提醒她这宫里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滚水泼身。


    所以她要谨慎,要周全。


    要把所有可能伤到她和林晚音的隐患,都挡在外头。


    包括谢不悬。


    她想起他方才吃面时的模样,想起他问起这道疤时的眼神。


    苏瑾禾轻轻吐出一口气。


    帐外,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沙沙作响。


    远处主帐的灯火,渐渐熄了。


    猎场的夜,深了。


    而她守着的这方小小帐篷里。


    温暖,安宁,面香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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