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九月初八, 戌时初。
西山猎场的夜,来得比宫里早。
申时刚过,日头便沉到了远山背后。
余晖将天际染成一抹瑰丽的绛紫,而后渐渐褪成蟹壳青, 最后化作沉甸甸的墨蓝。
大营中央的空地上, 篝火已熊熊燃起。
十数堆篝火围成巨大的圆, 中间留出空地。
火堆用青石垒了边,里头烧的是手臂粗的松木,噼啪作响。
火星子随着热浪腾起, 又飘散在夜风里, 像一场倒流的金雨。
空地北侧搭起了半人高的木台, 铺着猩红毡毯。
正中摆着紫檀龙纹大案, 那是御座。
左右两列长案依次排开,按品级设席。
文官在东, 武官在西。
妃嫔的席位则在御座下首略偏的位置, 以纱屏略作隔挡。
既显体统,又不至完全隔绝。
林晚音的席位, 在妃嫔列的中后段。
苏瑾禾扶着她在锦垫上跪坐好, 目光快速扫过周遭。
左右邻座皆是低位嫔妃, 一个王才人, 一个赵美人。
都是入宫一两载、默默无闻的。
前方隔着两三席, 是慧嫔、汪嫔等人。
淑妃、德妃自然在最前,离御座不过数步。
这位置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坏。
不前不后, 不惹眼,却也没被刻意冷落。
“美人且宽心。”
苏瑾禾跪坐在她身后侧,声音压得极低。
“今夜不过是寻常宴饮, 皇上与百官同乐,不会特意注意咱们这边。”
林晚音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攥着衣袖边缘。
她今日穿了那身月白贡缎新裁的秋装,外罩浅杏色云纹披风。
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嵌珍珠的步摇,素净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苏瑾禾看在眼里,心下稍安。
戌时正,鼓乐声起。
皇帝从大帐中走出,身着玄色骑射常服。
外罩一件绛紫缎面斗篷,并未戴冠,只用一支乌木簪束发。
他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浅淡笑意,在御座落定。
百官与妃嫔齐齐起身行礼。
山呼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间栖鸟,扑棱棱飞起一片黑影。
“众卿平身。”
皇帝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秋狝乃祖宗旧制,意在习武修德,与民同乐。今夜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乐声再起,这回是欢快的《破阵乐》。
披甲执戟的兵士入场,踏着鼓点演武,动作整齐划一,吼声震天。
火光映着他们年轻的脸庞和锃亮的甲胄,自有一番慷慨激昂的气象。
林晚音起初还有些紧张,渐渐也被这气氛感染,微微探身望去。
苏瑾禾却不敢放松。
她跪坐在林晚音身后半步,腰背挺直。
目光垂落,耳力却完全放开。
捕捉着风声、乐声、人语声,以及任何可能靠近的脚步声。
酒过三巡,演武毕,场中气氛愈加热烈。
内侍们抬上一头刚猎得的公鹿,已在后厨处理妥当。
架在最大的那堆篝火上炙烤。
油脂滴入火中,滋啦作响。
浓烈的肉香混着松木烟气,弥漫开来。
皇帝显然心情颇佳,举杯与近臣谈笑。
几位老臣说起年轻时随先帝秋狝的旧事,言辞间颇有追忆往昔的慨叹。
武官那边则热闹得多,猜拳行令,笑声豪迈。
妃嫔席间,起初还算安静。
淑妃与德妃偶尔低声交谈,慧嫔含笑听着,不时点头。
恪嫔却已有些坐不住,眼睛直往烤鹿那边瞟。
被身旁宫女轻轻拽了拽袖子,才勉强坐正。
变故发生在戌时三刻。
一位坐在妃嫔席末位的刘选侍,大约是饮了几杯酒,胆子壮了。
忽然起身向御座方向福身,声音娇脆。
“皇上,今夜月明风清,篝火煌煌,臣妾见之欢喜。斗胆提议,何不以秋猎为题,请诸位姐姐即兴赋诗,以助雅兴?”
话音落,席间静了一瞬。
苏瑾禾心头微凛。
刘选侍,入宫三年。
位份低微,平日并不出头。
此刻忽然提议作诗,绝不简单。
她抬眼,快速扫过席上众人神色。
淑妃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德妃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慧嫔则端起酒杯,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玩味。
皇帝显然有些意外,却并未驳斥,只笑道。
“刘选侍倒有雅兴。诸位以为如何?”
淑妃放下酒杯,温声道。
“刘妹妹提议甚好。秋狝本是风雅事,赋诗助兴,正合时宜。”
德妃也开口,声音平稳。
“只是即兴赋诗,恐有些妹妹为难。不若自愿为之,有心者献技,无心者赏鉴便是。”
这话给了台阶,却也埋了钉子。
自愿献技,那献与不献,便成了有心与无心的区别。
皇帝颔首:“德妃所言甚是。有愿者便作,不必强求。”
话虽如此,目光却已扫过妃嫔席。
最先起身的是柔婕妤。
她今日穿了身浅水绿锦裙,外罩月白纱衣。
立在篝火旁,身形袅娜。
略作沉吟,便柔声念道。
“霜刃裁云叶,弓声破晓岚。不知林深处,狐兔可惊眠?”
诗作清丽,带着女儿家的娇柔。
将秋猎写得如画境般。
话音落,几位文臣微微颔首,皇帝也笑了笑。
“柔婕妤才思敏捷。”
接着是另一位李美人,作了一首五言。
平平无奇,却也稳妥过关。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王才人,林晚音的邻座。
她起身时,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林晚音。
随即向御座福身,声音温婉。
“臣妾不才,也愿一试。只是才疏学浅,怕贻笑大方。”
顿了顿,又道。
“久闻林美人诗书娴熟,不知可否请林美人一同品题?若有不足,还请林妹妹指点。”
来了。
苏瑾禾背脊微微绷紧。
林晚音猝不及防被点名,手指攥紧衣袖,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下意识想看向苏瑾禾,却又生生忍住。
只起身福礼,声音微颤。
“王姐姐过誉了,臣妾岂敢……”
王才人却已笑着转向她。
“林妹妹何必过谦。听闻妹妹入宫前便以诗才闻名,今日正好让皇上与诸位姐姐瞧瞧。”
席间目光霎时汇聚过来。
林晚音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自幼读书,作诗并非不能。
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又要以“秋猎”为题,仓促间哪里想得出妥帖的?
若作得好,难免招人嫉恨。
若作得不好,又落人笑柄。
苏瑾禾跪坐在她身后,能清晰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转动。
秋猎、篝火、弓马、山林……
要作得不出错,须得中正平和,不露锋芒。
最好还能带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电光石火间,她有了主意。
借着起身为林晚音斟酒的姿势,苏瑾禾俯身靠近。
以极低极快的语速,在她耳畔吐出八个字:
“弓弦惊雁,寒潭留影。”
声音轻如蚊蚋。
混在篝火的噼啪声与远处的谈笑中,几乎无法察觉。
下一刻,林晚音她抬起头,面向御座方向。
声音依旧有些轻,却已稳了许多。
“王姐姐既如此说,臣妾便献丑了。”
她略作沉吟,实则是在心中将那八个字飞快地铺展成句,而后缓缓念道:
“弓弦惊雁去,寒潭留影深。不知驰骋客,何处觅归音?”
四句二十字,平平仄仄,对仗工整。
前两句写秋猎场景,后两句转以女儿家口吻,问那驰骋猎场的客归何处。
既合秋猎之题,又带了几分懵懂闺秀的好奇。
不涉政事,不露才情。
稳妥得近乎平庸。
席间静了静。
几位文臣交换眼神,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翰林抚须道。
“林美人此诗,质朴清新,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皇帝也笑了笑。
“确是有趣。不知驰骋客,何处觅归音。倒像个小女儿家在问话。”
这话听着像是调侃,却并无责怪之意。
林晚音松了口气,连忙垂首。
“臣妾愚钝,让皇上见笑了。”
王才人脸上笑容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什么。
也跟着赞了两句,坐下了。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
苏瑾禾重新跪坐好,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那一瞬,她看似镇定,实则心跳如鼓。
若林晚音未能领会,或接续得不好,便前功尽弃。
幸而,林晚音虽慌张,灵性却在。
将那八个字化成了四句诗。
恰好合了避锋藏拙的宗旨。
她悄悄抬眼,想看看席上反应,却不期然撞上一道目光。
谢不悬。
他坐在武官席的中段,与几位将领同席。
此刻却未饮酒,也未谈笑,只静静望着这边。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那双眼睛明亮又深邃。
隔着数十步距离,视线直直落在她脸上。
苏瑾禾心头一跳,迅速垂下眼。
他看见了。
方才她俯身低语,动作极快。
席间大多数人都在看林晚音,不会注意一个宫女的小动作。
可谢不悬坐的位置,恰好能将她与林晚音都收入眼底。
以他的目力,怕是连她唇形变动都看得分明。
事实上,谢不悬此刻眼前的景象,十分热闹。
【卧槽!现场作弊?!】
【家庭教师现场版!】
【苏姐这反应速度,绝了】
【弓弦惊雁,寒潭留影,这八个字给得妙啊,画面感立刻有了】
【林美人接得也不错,瞬间铺展成诗】
【这哪是姑姑,这是外挂!】
【谢不悬:我看得清清楚楚】
【王爷此刻内心:这女人到底还会多少?】
谢不悬盯着苏瑾禾低垂的侧脸,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真切。
王才人发难时,林晚音明显慌了神,手指攥得发白。
而苏瑾禾,那个总是低眉顺眼、仿佛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宫女,在那一瞬间,眼神变了。
不是慌乱,而是极快的思索。
像棋手面对残局,瞬息间推演无数可能。
然后她起身,斟酒,俯身,吐字。
八个字。
弓弦惊雁,寒潭留影。
简单,却精准。
抓住了秋猎最典型的两个意象。
弓弦惊飞鸿雁,猎影倒映寒潭。
画面有了,意境也有了。
林晚音只需稍作铺展,便能成诗。
而这诗,恰如其分地平庸。
不会太好,惹人嫉妒。
也不会太差,遭人嘲笑。
甚至最后那句“不知驰骋客,何处觅归音”,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恰好符合林晚音那安静怯懦又单纯的形象。
一切算得滴水不漏。
谢不悬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云。
这绝非一个普通宫女该有的急智。
他见过才女,也见过谋士。
可苏瑾禾身上那种特质,与他们都不同。
她不像是在展现才华,更像是在解决问题。
就像工匠面对一件损坏的器物,思考的是如何修补如初,而非如何让它更华美。
而且,她似乎对后宫这些弯弯绕绕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
王才人发难时,她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陷阱。
淑妃、德妃、慧嫔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她也尽收眼底。
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她想出了破局之法。
不是硬碰硬,不是巧言辩解。
而是给林晚音递上一把最稳妥的梯子,让她平平无奇地落地。
这种能力,不像是在深宫十年学来的。
倒像是……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提前备好了答案。
这个念头一起,谢不悬呼吸微微一滞。
难道苏瑾禾也……
也和他一样,知晓“剧情”?
不,不对。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她知晓剧情,知晓林晚音将来会屠龙上位。
那她该做的,应当是推波助澜,辅佐林晚音争宠夺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处规避,时时藏拙。
恨不得把林晚音塞进一个与世无争的壳子里。
她的所有行为,目的明确,十分纯粹。
保护林晚音,避开所有可能的风险。
就像她知道前方哪里有坑,所以提前绕路。
谢不悬眉头渐渐蹙紧。
篝火噼啪,映着他深邃的眉眼。
……
夜宴持续到亥时末。
烤鹿被分切完毕。
内侍们捧着银盘,将最嫩的部位奉至御前及各席。
美酒如流水,丝竹不绝于耳。
文臣们诗兴大发,又作了好几轮。
武官那边喝开了,划拳行令声震天。
妃嫔席间也渐渐热闹起来,笑语盈盈,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林晚音再未被点名。
她安静地坐在席上,小口吃着宫女布来的炙鹿肉。
偶尔端起酒杯抿一点,大多数时间只是垂着眼,听旁人说话。
苏瑾禾始终跪坐在她身后,姿态恭谨,如泥塑木雕。
只有谢不悬知道。
这女子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怎样机敏的头脑和缜密的心思。
亥时三刻,皇帝显了倦意,起身离席。
众人跪送圣驾后,宴席便散了。
妃嫔们在宫女搀扶下各自回帐。
林晚音也由苏瑾禾和菖蒲扶着,慢慢走回西偏殿的帐篷。
秋夜寒凉,露水已重。
林晚音裹紧披风,走出篝火范围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美人小心脚下。”
苏瑾禾扶稳她,将一直温在怀里的暖手炉塞进她手中。
“回去喝点姜茶驱驱寒。”
林晚音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
“瑾禾,方才多谢你。”
苏瑾禾脚步未停,声音平静。
“美人说什么?奴婢只是尽了本分。”
林晚音却摇头,声音更轻。
“我知道的。那句诗若非你提点,我定要出丑。”
苏瑾禾沉默片刻,才道。
“美人本就聪慧,即便没有奴婢,也能应对。”
林晚音不再多言,只将暖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回到帐篷,菖蒲已备好了热水和姜茶。
苏瑾禾伺候林晚音洗漱更衣,又将炭盆拨旺些,这才退到外间。
夜深人静,营地里的人声渐渐稀落。
苏瑾禾坐在矮凳上,就着炭盆微弱的光,慢慢缝补林晚音白日骑马时刮破的披风内衬。
针线在她手中穿梭,细密匀称。
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夜宴那一幕。
王才人发难,淑妃默许,德妃给台阶,慧嫔看戏……
一环扣一环。
若非她反应快,林晚音今夜少不得要落个才疏学浅或故作清高的名声。
这后宫,真是片刻不得松懈。
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瑾禾手中针线一顿,抬眼看向帐门。
脚步声在帐外停了停,似乎有些犹豫。
片刻后,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隔着帐帘,闷闷的:
“苏姑姑可歇下了?”
是谢不悬。
苏瑾禾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帐门边。
却未掀帘,只隔帘应道。
“王爷有何吩咐?”
帐外静了静。
“方才宴上……”
谢不悬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林美人那首诗,前两句颇有意境。不知是美人自己想的,还是……”
他问得直接,几乎不加掩饰。
苏瑾禾心下了然。他果然看见了。
“回王爷,”她声音平稳,“美人作诗,奴婢岂敢置喙?不过是见美人沉吟,递了杯茶罢了。”
帐外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听不出情绪。
“递茶?”谢不悬道。
“苏姑姑这茶递得巧,恰好递出了八个字。”
苏瑾禾沉默。
她知道瞒不过他,却也没打算承认。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说破了反而不美。
“王爷说笑了。”
她最终只回了这五个字。
帐外又是一阵沉默。
秋风吹动帐帘,缝隙里漏进一丝寒意。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口令声,短促有力。
良久,谢不悬才再度开口,声音里多了些别的意味。
“苏瑾禾,你究竟……”
话未说完,却戛然而止。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再问下去。
“夜深了,姑姑早些歇息。”
最后,他只留下这句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瑾禾站在帐内,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风声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起疑了。
而且疑心越来越重。
这不是好事。
可眼下,她也无暇顾及那么多。
护着林晚音平安度过秋狝,才是首要。
她走回炭盆边,重新拿起针线。
一针,一线,将披风内衬的破口细细缝好,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
就像她为林晚音织就的这张保护网,也要密不透风才行。
……
同一时刻,谢不悬并未回自己的营帐。
他独自走到营地边缘,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上坐下。
从这里可以望见大半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在漆黑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眼前,弹幕还未完全散去,零零星星飘过:
【就这么走了?不再问问?】
【王爷怂了】
【苏姐:不承认不否认,你自己猜】
【这女人段位太高了】
谢不悬闭上眼,屏蔽了那些嘈杂的字句。
脑中却反复回放着苏瑾禾今夜的一举一动。
她跪坐在林晚音身后时,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可那双眼睛……
他看得分明,在某个瞬间,她抬眼扫视席间时。
眼神炯炯,与平日那副温顺模样判若两人。
还有她俯身低语时,嘴唇开合的弧度。
极快,极轻,却字字清晰。
弓弦惊雁,寒潭留影。
这不是急智。
这是早已备好的答案。
就像将军在战前推演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有对应的策略。
可她的目的,却不是取胜。
而是……不输。
不输,便是不惹眼,不结仇,不被人记住,安安稳稳地藏在人群里。
林晚音若是要屠龙上位,身边不该是这样的人。
谢不悬睁开眼,望向西偏殿帐篷的方向。
那里灯火已熄,隐在夜色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苏瑾禾。
他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究竟,是谁?
风更大了,卷起枯草与沙尘,扑打在脸上。
谢不悬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转身走回营地。
无论她是谁,至少目前看来。
她与他,似乎站在同一阵线。
都不希望林晚音卷入后宫争斗。
这便够了。
至于其他……
来日方长。
他总有弄明白的一天。
……
西偏殿帐篷里,苏瑾禾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
将披风叠好,放在林晚音榻边。
又检查了一遍炭盆,添了两块炭,确保能烧到天亮。
做完这些,她才在外间的地铺上躺下。
身下只垫了一层薄褥,坚硬冰冷。
她却毫不在意,只拉紧身上盖的旧棉被,侧耳听着里间林晚音均匀的呼吸声。
夜深了。
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
偶尔夹杂几声遥远的狼嚎,凄厉而苍凉。
苏瑾禾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
谢不悬的试探,王才人的发难,淑妃的默许,德妃的审视,慧嫔的玩味……
一幕幕在脑中闪过。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
这条路,比她预想的,还要难走。
可既来之则安之,她得走下去。
不仅要走,还要走得稳,走得远。
直到带着这一屋子人,走到那本书的结局之后。
走到一个真正安稳的、属于她们自己的结局。
第32章
九月初十, 卯时刚过,天还青蒙蒙的。
西山猎场的清晨,寒气格外重。
草叶上覆着厚厚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留下清晰的脚印。
远处的山林笼在薄雾里, 只露出墨黑的轮廓, 像巨兽蛰伏的脊背。
苏瑾禾起得比平日更早。
她轻手轻脚出了帐篷。
站在清冷的晨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凛冽,带着松针、泥土和霜露混合的气味。
直冲肺腑, 让人瞬间清醒。
今日是秋狝最后一日。
按例, 皇帝会率众臣与妃嫔入山林围猎。
午后收队, 清点猎物, 论功行赏。
傍晚时分,圣驾便要启程回銮。
若一切顺利, 明日此时, 她们就该回到景仁宫那方熟悉的院子里了。
想到这里,苏瑾禾心下稍松。
这几日还算安稳。
那夜宴饮赋诗的风波过后, 再无人刻意针对林美人。
或许是那首诗实在平庸, 引不起旁人兴趣。
无论如何, 平安就好。
她转身回帐, 开始准备今日的行装。
林晚音也被唤醒了。
睡眼惺忪地坐在榻边, 由菖蒲伺候着洗漱。
苏瑾禾将昨日缝补好的披风抖开,仔细检查每一处针脚,又用手试了试内衬的厚度。
“美人今日要随驾入林, 虽只在围场外围,但山风刺骨,这件披风得穿着。”
她将披风递给菖蒲。
“里头再加件软绒坎肩。”
林晚音迷迷糊糊地点头, 任人摆布。
早膳是营地大灶统一送的。
小米粥、炊饼、腌菜,还有一小碟炙鹿肉。
林晚音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
苏瑾禾也不劝,只让穗禾将剩下的饼和肉包好,收进食盒。
“山里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备着些,万一饿了垫垫。”她解释道。
辰时初,营地鼓角齐鸣。
各帐人马陆续集结。
皇帝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金线绣龙的软甲。
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英气勃发。
文武大臣按品级列队,妃嫔们则乘车驾跟随。
只有淑妃、德妃等几位高位妃嫔得了恩典,可骑马随行。
林晚音的车驾依旧在中段。
苏瑾禾扶她上车时,余光瞥见谢不悬骑马从旁经过。
他今日也穿了软甲,腰间佩剑,神色冷峻。
与身旁将领低声说着什么,并未往这边看。
车驾缓缓驶出营地,沿着开辟好的山道,向密林深处行进。
……
越往山林深处,雾气越重。
道旁的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天空割裂成细碎的蓝。
阳光透过缝隙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照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林晚音起初还好奇地掀帘张望。
看那些叫不出名的野花、蹿过路面的松鼠、停在枝头的山雀。
可随着道路渐陡,车驾颠簸得厉害,她便有些晕眩。
靠回软枕上,脸色发白。
“美人闭眼歇会儿。”
苏瑾禾将浸了薄荷水的帕子递给她。
“敷在额上会好些。”
林晚音依言照做,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苏瑾禾却不敢松懈。
她将车帘掀起一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
密林深邃,视线所及不过十余丈。
再远便是模糊的树影。
侍卫们骑马护在车队两侧,手握刀柄,神情戒备。
可这山林太大,太静。
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巳时正,车队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谷停下。
此处三面环山,一面是缓坡,视野相对开阔。
侍卫们迅速圈出警戒范围,妃嫔们下车活动。
皇帝与几位武将上了前方高坡,指点着远处山林,似在商议围猎路线。
林晚音下了车,呼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脸色好了些。
苏瑾禾扶着她,在划定好的区域内慢慢走动。
左右皆是妃嫔,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倒也热闹。
“瑾禾,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林晚音小声问。
“围猎大约要一个时辰。”
苏瑾禾估算着。
“午后清点猎物,申时前应能启程回营。”
林晚音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抬头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
秋日的山色极富层次,近处是深绿,远处是青灰。
最远的那道山脊则泛着淡淡的紫,融在天空的底色里。
风景虽好,她却只想快些回宫。
……
午初时分。
围猎的队伍已深入山林,只留部分侍卫护卫妃嫔车驾。
皇帝与武将们去了东侧山坳,据说那里发现了鹿群的踪迹。
妃嫔们或在车边歇息,或聚在一处说笑,等待御驾归来。
苏瑾禾正从食盒里取出炊饼,想让林晚音多少吃些。
忽听东侧山林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奔跑,撞断了树枝,碾碎了落叶。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间或夹杂着野兽粗重的喘息和低嚎。
侍卫长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护驾!列阵!”
训练有素的侍卫迅速收缩阵型,将妃嫔车驾围在中间。
刀剑出鞘,弓弩上弦。
齐刷刷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妃嫔们尚未反应过来。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东侧林子里猛地蹿出数头黑影!
是野猪。
不是寻常山野间的小型野猪。
而是足有半人高、獠牙外翻、浑身鬃毛如钢针的庞然大物。
它们双目赤红,口吐白沫。
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正没头没脑地横冲直撞。
领头的那头野猪直直朝妃嫔车驾冲来!
“放箭!”
侍卫长嘶声下令。
箭矢如雨,射中野猪厚实的皮毛。
却只让它更加狂暴。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速度不减反增。
轰然撞飞了两个挡在前面的侍卫,直扑车阵!
尖叫,哭喊,马匹受惊的嘶鸣,瞬间炸开。
淑妃厉喝。
“慌什么!都退后!”
她竟未躲,反而拔出了随身短刃,护在德妃身前。
德妃脸色发白,却站得笔直,迅速指挥身边宫女将低位妃嫔往后撤。
慧嫔早已退到安全处,目光冷静地扫视全场。
恪嫔吓得瘫软在地,被宫女硬拖着往后拽。
柔婕妤哭得花容失色,被几个太监架着跑。
混乱中,林晚音呆立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那野猪狰狞的面孔,獠牙上沾染的泥血,赤红的眼睛。
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和野兽的腥臊味。
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锁在原地。
她动弹不得。
眼看那野猪撞飞最后一道屏障,朝她这个方向冲来——
“美人!”
一声急喝在耳畔炸响。
下一刻,一股大力从侧方袭来,狠狠将她扑倒在地!
天旋地转。
林晚音只觉得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地面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位。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身体覆了上来,将她严严实实罩在下面。
是苏瑾禾。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耳边已传来野猪沉闷的撞击声。
木头碎裂的巨响、侍卫的怒吼、箭矢破空的尖啸。
苏瑾禾双臂紧紧环住她的头颈,将自己的背脊完全暴露在外。
林晚音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耳畔,滚烫。
“瑾禾……”
林晚音想说话,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别动。”
苏瑾禾的声音冷静,略有些哑。
“低头,闭眼,别出声。”
林晚音闭上眼,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感觉到苏瑾禾的手臂收得更紧。
那个总是沉稳从容、事事周全的姑姑,此刻却像一头护崽的母兽。
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将她护在身下。
尘土漫天,视线模糊。
混乱中,林晚音只听见外头厮杀声、野兽哀嚎声、人声惨叫。
混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
而她被护在这一方小小的、温热的天地里。
……
同一时刻,谢不悬正策马驰向东侧山坳。
皇帝遇袭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外围巡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调转马头,朝御驾所在方向疾驰。
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落叶,扬起一路烟尘。
脑中弹幕疯狂刷过:
【原著里这段是意外!】
【但有人趁机做手脚】
【野猪是被驱赶过来的】
【目标是皇帝?还是……】
谢不悬无暇细看。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护驾。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入山坳时。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妃嫔车驾那边的混乱。
尘土飞扬中,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月白色的衣裳,在灰土中格外显眼。
是林晚音。
她呆站着,似乎吓傻了。
而那头狂暴的野猪,正直直朝她冲去。
谢不悬勒马的手一顿。
便在此时,另一道青碧色的身影从旁扑出。
像一只离弦的箭,狠狠将林晚音扑倒在地。
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将林晚音完全覆盖。
是苏瑾禾。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谢不悬看见苏瑾禾扑出去的姿态,没有半分犹豫。
看见她将林晚音死死护在身下,背脊弓起,像一道脆弱的屏障。
看见尘土落在她发间、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只将林晚音的头脸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谨慎周全的女子。
那个会煮面、会作诗、会防着他、会筑起铜墙铁壁的女子。
在生死关头的第一反应,不是自保,不是权衡,而是——
保护林晚音。
用她自己的身体。
谢不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眼前弹幕炸开,密密麻麻,几乎遮蔽视线:
【她真的只想她活着】
【这是什么神仙打工人】
【泪目了家人们】
【之前还怀疑她别有用心……我道歉】
【这是本能啊本能!】
【谢不悬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画面,刻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散。
此前所有的怀疑、试探、揣测。
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伪装可以演,心思可以藏。
但生死关头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苏瑾禾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从龙之功,不是荣华富贵。
她只是要林晚音活着。
仅此而已。
谢不悬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肃。
“你们去护驾。”
他对亲卫下令,自己却调转马头,
朝妃嫔车驾那边冲去。
……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侍卫们终究训练有素,数箭齐发。
终将那头领头的野猪射杀在地。
其余几头野猪或死或逃,危机解除。
尘埃缓缓落定。
场上狼藉一片。
车驾翻倒,器物散落,地面上一滩滩暗红的血,分不清是人血还是兽血。
受伤的侍卫被同伴搀扶到一旁。
太医匆忙赶来救治。
妃嫔们惊魂未定,哭的哭,瘫的瘫。
淑妃和德妃正在清点人数,安抚众人。
苏瑾禾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趴在林晚音身上,背脊僵硬,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外头再无异响,她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发间全是灰土,额角擦破了一块,渗出血丝。
“美人伤着没有?”苏瑾禾轻咳一声。
林晚音睁开眼。
泪眼模糊中,看见苏瑾禾沾满尘土的脸。
还有那双眼睛里真切的关心。
“我没事……”
林晚音哽咽。
“瑾禾,你……”
苏瑾禾却已翻身坐起,顾不上自己。
双手飞快地在林晚音身上检查。
手臂,肩膀,后背,腿……
直到确认林晚音除了一些擦伤和淤青,并无大碍,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不悬骑马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苏瑾禾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
头发散了,衣裳破了,额角流血,模样狼狈不堪。
可她的手还紧紧握着林晚音的手。
眼神定定地看着林晚音,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完好。
而林晚音则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紧紧抱着她不撒手。
谢不悬勒住马,静静看着。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上前。
弹幕还在刷,他却已无心去看。
……
皇帝匆匆赶回时,场面已基本控制住。
听闻妃嫔受惊,他脸色阴沉。
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
最终落在相拥而泣的林晚音和苏瑾禾身上。
“林美人受惊了。”
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晚音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松开苏瑾禾。
想跪下行礼,却腿软得站不稳。
苏瑾禾扶住她,一同跪倒在地。
“臣妾无碍。”
林晚音声音还在发颤。
“谢皇上关怀。”
皇帝看着她苍白的小脸。
泪痕未干,发髻松散,衣裳沾尘。
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又看向跪在她身侧、同样狼狈却仍努力撑着她的苏瑾禾。
“你这宫女,倒忠心。”皇帝淡淡道。
苏瑾禾伏身:“护主是奴婢本分。”
皇帝没再说什么,只吩咐太医。
“给林美人瞧瞧,好生安抚。”
又对总管太监道。
“今日围猎至此为止,整队,回营。”
圣谕一下,众人如蒙大赦。
回程的路上,气氛压抑。
妃嫔们惊魂未定,无人说话。
连最闹腾的恪嫔也老实了,缩在车里不敢吱声。
林晚音与苏瑾禾同乘一车,她紧紧挨着苏瑾禾。
手还拽着她的衣袖,仿佛担心一松手,苏瑾禾就会不见。
苏瑾禾任她拽着,只低声安抚。
“没事了,美人,都过去了。”
她脸上平静,心中却仍在后怕。
方才那一扑,是本能,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
若那野猪再近些,若侍卫再慢些……
她不敢想。
可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扑上去。
林晚音不能死。
不仅因为她是自己在这宫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更因为这几个月相处下来。
那个会为花开欢喜、为月缺惆怅、会偷偷多吃一块点心、会笨拙地绣歪了鸳鸯的少女。
早已不再是书里一个单薄的名字。
她是活生生的人。
是她苏瑾禾,希望她好好活着的人。
……
回到营地,已是申时。
太医来给林晚音诊脉,开了安神汤。
苏瑾禾额角的伤也简单处理了,敷上药膏,缠了一小圈纱布。
皇帝下旨,今日便在营地休整,明日再启程回銮。
又赏了些压惊的药材、绸缎给受惊的妃嫔,以示抚慰。
赏赐送到景仁宫帐篷时,林晚音已喝了安神汤睡下。
苏瑾禾代她谢恩,将东西收好。
送走太监,她独自坐在帐篷外间。
就着昏黄的油灯,看着那一匹匹光鲜的绸缎,还有盒子里的人参、灵芝。
皇帝赏了林美人。
因她受惊,因她柔弱,因她需要被怜悯。
苏瑾禾轻轻抚过那匹杏子黄的软缎,指尖微凉。
计划通了。
虽然是以这样凶险的方式。
从此以后,在皇帝心里。
林晚音就是个需要被保护、被照顾的柔弱女子。
或许会得几分怜悯,几分照拂。
却绝不会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而这,正是她要的。
帐篷里间传来林晚音睡梦中不安的呓语。
苏瑾禾起身,掀帘进去,坐在榻边。
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林晚音渐渐安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苏瑾禾看着她恬静的睡颜,额角的伤隐隐作痛。
值得的。
她想。
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平平安安,无忧无虑,活到寿终正寝。
……
营地另一头,谢不悬的帐中。
他卸了软甲,只着中衣。
坐在案前,却无心处理军务。
眼前总浮现出白日那一幕:苏瑾禾扑向林晚音的瞬间。
尘土漫天中那双决绝的眼睛。
还有事后她检查林晚音伤势时,那份真切的恐慌与庆幸。
弹幕早已平息。
可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不平静。
此前所有关于伪装、算计、别有用心的推测。
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一个人可以在日常琐事中伪装,可以在言语中算计,甚至可以在利益面前表演忠诚。
但生死关头,本能不会骗人。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
她为何如此执着地要护着林晚音?
仅仅因为主仆情分?
还是……她也知道林晚音的未来?
谢不悬指节轻轻叩击桌面。
若她知道。
却选择让林晚音避开那条屠龙上位之路,只求平安终老……
那她与他,或许从来就不是敌人。
帐外传来更鼓声。
二更天了。
谢不悬吹熄油灯,躺下。
黑暗中,他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苏瑾禾。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我们,好像该重新认识一下了。
第33章
九月十二, 巳时末。
秋阳正好。
院中那株老槐叶子已黄了大半,风过时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
墙角那几盆菊倒是开了,蟹爪似的花瓣, 金灿灿的, 在秋日里显出几分倔强的热闹。
苏瑾禾搬了个矮凳坐在廊下。
身前摊开两个樟木箱子, 里头是她这两日从库房理出来的书。
都是些旧书。
有林晚音入宫时从家里带来的《诗经》《楚辞》《文选》。
有尚宫局历年发下的《女则》《闺范》《列女传》。
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山水游记、前朝笔记。
她一本本取出,摊在廊下铺开的素白棉布上。
书页在阳光下舒展开,墨字显得格外清晰, 连纸纤维的纹理都看得分明。
霉气被日光一蒸, 散出陈旧安宁的味道。
菖蒲和穗禾在旁边帮忙。
一个用软布轻拂书封上的浮灰, 一个将晒好的书页小心翻面。
“姑姑, 这些书美人平日也不大看,何苦费这个功夫?”
穗禾边理书边小声问。
苏瑾禾将一本《乐府诗集》摊平, 指尖抚过书脊上细微的裂痕。
“书和人一样, 闷久了要生病的。趁着日头好,晒一晒, 去去潮气, 往后翻起来也舒坦。”
她话说得平常, 手上动作却细致。
哪本书该平摊, 哪本书该竖立, 哪本书的脱线处需用浆糊小心黏合,都一一处置妥当。
其实还有一层心思她未说。
晒书是个极好的由头。
将库房里的东西理一理,哪些该留, 哪些该舍,哪些可能惹麻烦的。
趁这机会过一遍手,心里才踏实。
秋狝回来这三日, 宫里看似平静,暗地里却不知多少眼睛盯着。
那日围场惊变,林美人受惊。
皇帝赏了东西,皇后也派人来问过安。
淑妃、德妃处循例送了压惊的药材。
慧嫔遣宫女送来一盒自制的安神香。
连恪嫔都打发人送了两匹颜色鲜亮的缎子,说是“给林妹妹做新衣裳,去去晦气”。
面上都是好意。
可苏瑾禾心里清楚。
经此一事,林晚音在六宫之中,算是彻底挂上了号。
一个柔弱、胆小、需要被保护的美人。
这形象有利有弊,但总比有心机、有才情、有野心来得安全。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禄子小跑着进来,脸上有些局促。
“姑姑,肃郡王来了,说是奉皇上口谕,来送赏赐。”
苏瑾禾手中书页一顿。
谢不悬?
这三日他未曾露面,她还当他那点疑心暂且按下去了。
怎么今日又来了?
还打着送赏赐的旗号。
心下思绪飞转,面上却已起身。
她理了理衣袖。
“请王爷前院稍候,奴婢这就来。”
……
谢不悬站在景仁宫前院的槐树下。
今日他穿了身石青色常服,未佩剑,只腰间悬了块白玉蟠龙佩。
整个人显得比秋猎时少了几分锋芒。
他背着手,目光落在院中景象上。
秋阳,落叶,晒书的女子。
苏瑾禾今日穿了身靛蓝夹袄,下面是月白裙子,头发梳得整齐,只簪一支素银簪。
额角那处伤已结了暗红的痂,在白皙的皮肤上有些显眼。
她却似浑然不觉,只低头理书,侧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有一种人,处在喧嚣中能筑起铜墙铁壁。
处在宁静里又能融入这宁静本身。
苏瑾禾便是这种人。
谢不悬看着她将一本旧书小心摊开,指尖拂过书页,动作轻柔。
阳光在她发梢、肩头跳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远处有宫人洒扫的声响,近处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混着秋日干爽的风,竟显得无比温馨。
这画面与围场那日尘土漫天、生死一线的景象,割裂得很彻底。
“奴婢参见王爷。”
苏瑾禾已行至他面前三步处,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声音四平八稳,姿态恭谨。
与那日护着林晚音时判若两人。
谢不悬收回目光,嗯了一声:“免礼。”
他示意身后亲卫捧上一个朱漆木盒。
“皇兄念林美人受惊,特赐舒痕胶两盒,生肌玉露一瓶,嘱好生休养。”
苏瑾禾再福身。
“谢皇上恩典,谢王爷辛苦。”
她接过木盒,交给身后的菖蒲。
自己仍垂手站着,等谢不悬下文。
他若只为送赏,大可让太监来。
亲自跑这一趟,必还有别的话。
果然,谢不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廊下晒着的书。
“姑姑在晒书?”
“是。秋日燥,正好去去书里的潮气。”
“林美人可爱读书?”
“美人闲暇时翻翻,多是消遣。”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谢不悬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廊下,随手拿起一本晒着的《诗经》。
书页已晒得温热,纸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很好闻。
他翻开,是《郑风·野有蔓草》,墨字清晰。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他抬眼,看向苏瑾禾:“姑姑也读诗?”
苏瑾禾垂眸:“奴婢粗识几个字,不敢说读。”
“粗识几个字的人,说不出弓弦惊雁,寒潭留影。”
谢不悬合上书。
周遭空气微微一凝。
菖蒲和穗禾都低了头,不敢作声。
苏瑾禾面色不变,只道。
“王爷谬赞。那日情急,胡诌罢了。”
“胡诌能诌得那般妥帖?”
谢不悬将书放回原处,转身看她。
“姑姑不必自谦。本王只是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额角的伤痂上,又移回她眼睛。
“姑姑如此尽心竭力,护着林美人,所求为何?”
苏瑾禾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谢不悬的眼睛很黑,像深秋的潭水。
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透的涡流。
此刻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等待答案的专注。
她在心里飞快权衡。
说为主尽忠?说职责所在?说图个前程?
最终,她选择了一句最真实的话。
“求个问心无愧。”
苏瑾禾缓缓道。
“美人待奴婢以诚,奴婢便还之以忠。在这宫里,能护得身边人平安,能每晚躺下时心里踏实,便够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奴婢所求,不过是阖宫上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话说得太平常,太简单。
简单到让谢不悬一时竟不知如何接。
他见过太多人求功名利禄,求荣华富贵,求圣宠眷顾,求青史留名。
却从未见过一个人,所求仅仅是“问心无愧”和“安稳度日”。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额角还带着为护主而留下的伤。
谢不悬沉默下来。
秋阳静静照着,风吹落叶,沙沙作响。
廊下的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谢不悬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摊在棉布上的那些书。
大多是常见的典籍,码得整齐。
唯有一本,显得有些不同。
它比寻常书册略厚,封面是普通的青灰色纸。
没有题签,边缘已起了毛,显然经常被翻动。
吸引他注意的是,这本书并未完全摊开。
而是半阖着,露出内页一角。
那页上并非印刷的工整楷体,而是手写的字迹。
字不算顶好,却很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更特别的是,页边还画了些小小的图示。
像是方位图,又像是路线简笔。
谢不悬眼力极佳。
虽只瞥见一瞬,却已看清那页最上方一行字:
《后宫避险手册·卷三·宴饮篇》
……避险手册?
他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只将目光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王爷?”
苏瑾禾的声音将他唤回神。
谢不悬定了定心神,道。
“姑姑所求,倒也别致。”
“奴婢愚钝,只会这点笨功夫。”
苏瑾禾语气谦卑,却无半分自轻之意。
谢不悬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
“那日本王见姑姑扑向林美人,未有半分犹豫。若当时野猪再近些,姑姑可曾想过后果?”
苏瑾禾沉默片刻,抬眼看远处金黄的菊,声音很轻。
“当时来不及想。事后想想……若真有什么,那也是奴婢的选择。”
谢不悬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
眼前,那些烦人的弹幕又飘了出来。
这次格外热闹:
【她真的……我哭死】
【这是什么神仙下属,给我来一打!】
【谢不悬你听见了吗?人家根本不在乎荣华富贵】
【所求唯心安而已】
【但避险手册是什么鬼啦hhhh】
【王爷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
【心动预警!心动预警!】
【这都不动心?谢不悬你是不是不行?】
最后那条弹幕飘过时,谢不悬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
关、闭、弹、幕。
再睁眼时,世界清静了。
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关不掉。
他看着苏瑾禾,这个与他平生所见所有女子都不同的人。
不慕荣利,不惧生死。
所有的聪慧与心思,都只为护住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纯粹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也让人,忍不住想看得更清楚些。
“王爷若无其他吩咐,奴婢便去伺候美人了。”
苏瑾禾福身,姿态恭敬。
却也是委婉的送客。
谢不悬知道该走了。
他今日来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看到了她安然无恙的样子,听到了她亲口说的“所求”,还意外瞥见了那本《避险手册》。
信息量足够他消化一阵子。
“嗯。”他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
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盒,递过去。
“这是军中所用的金疮药,生肌祛疤效果比宫里的好些。姑姑留着用。”
苏瑾禾一怔,看着那瓷盒,没接。
“王爷厚意,奴婢心领。只是御赐的舒痕胶已够用,不敢再受王爷恩赏。”
“拿着。”
谢不悬将瓷盒放在廊下的矮凳上,语气不容拒绝。
“那日本王欠姑姑一句谢。”
他说得含糊,苏瑾禾却听懂了。
谢她那日护住了林晚音,没让场面更糟。
她不再推辞,福身道:“谢王爷赏。”
谢不悬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走出景仁宫院门时,秋风拂面,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苏瑾禾已重新坐回矮凳上,继续晒书。
侧脸沉静,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阳光,落叶,晒书的女子。
画面依旧安宁。
可谢不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苏瑾禾直到谢不悬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
她走到矮凳边,拿起那个青瓷小盒。
盒身温润,触手微凉。
打开,里头是淡青色的药膏,气味清冽,带着些许苦味,确是军中常用的伤药。
她合上盖子,将药盒收进袖中。
“姑姑,”菖蒲小声问,“这药……”
“收着吧。”苏瑾禾语气平静。
“王爷既然给了,便是一份心意。用不用另说,但这份情得记着。”
她走回廊下,目光落在摊开的那些书上。
《后宫避险手册》还半阖着,露出那页手写的“宴饮篇”。
她俯身,将书拿起,仔细合好,压在另一摞书下。
这本手册,是她这半年来断断续续写下的。
从御花园的行走路线,到各宫娘娘的性情喜好,从宴饮座次的潜规则,到突发状况的应对预案……
凡是她能想到的、可能威胁到林晚音安全的细节,都一一记录。
不为别的,只为时时温习,刻刻警醒。
今日大意了,竟让它曝了光。
幸而谢不悬只看了一眼,未必看清内容。
即便看清了,以他今日的态度,似乎也无意为难。
苏瑾禾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将晒好的书一本本收起,码回樟木箱中。
动作依旧细致,心里却想着谢不悬方才的问题。
所求为何?
她所求的,其实很简单。
让林晚音避开原著里那条血腥的屠龙之路,不要黑化,不要失去她在意的人,能够安安稳稳活到老。
让自己和景仁宫这一屋子人,不必成为宫斗的炮灰,能有个善终。
至于其他的……
荣华富贵,滔天权势,帝王恩宠,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误入这本书的普通人。
想带着身边这些活生生的人,走出一条平安的生路。
仅此而已。
“姑姑,”穗禾抱着几本书过来,“这些放哪里?”
苏瑾禾回过神,接过书:“我来吧。你去小厨房看看,美人的燕窝该炖好了。”
“是。”
穗禾退下后,苏瑾禾将最后几本书放好,合上箱盖。
秋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中一地金黄落叶,忽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话: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她现在做的,大概便是这样吧。
只是这“好事”,在这深宫之中,需要更多的心力,更多的筹谋,甚至可能需要豁出命去。
但她不后悔。
里间传来林晚音醒来的声响。
苏瑾禾转身,掀帘进去。
“美人醒了?可还觉得乏?”
林晚音坐在榻上,揉着眼,声音还带着睡意。
“瑾禾,我梦见……梦见那日围场,你扑过来……”
苏瑾禾坐到榻边,握住她的手。
“梦都是反的。美人看,奴婢不是好好的?”
林晚音看着她额角的伤痂,眼圈红了。
“还疼吗?”
“早不疼了。”苏瑾禾笑。
“美人若心疼,便快些好起来,奴婢也好安心。”
林晚音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瑾禾,我以后一定都听你的。再不让你为我冒险。”
苏瑾禾替她擦泪,声音温柔。
“美人好好的,奴婢便不冒险。”
窗外,秋风又起,卷起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缓缓落下。
日子还长。
路,也还长。
但苏瑾禾知道,她选的路,没有错。
而今日谢不悬那一问,那一瞥,或许也不是坏事。
至少,这宫里又多了一个人知道。
她苏瑾禾所求,不过“平安”二字。
至于其他,且走且看吧。
第34章
十月初二, 寒露过了几日。
宫里各处摆的菊花正是最好的时候。
巳时初,沁芳亭来了个小宫女传话。
说慧嫔娘娘新得了一幅前朝的《秋山访友图》,想着林美人素日爱读诗赏画,特请过去一同品鉴。
“顺便尝尝小厨房新做的菊花酥。”
话递到西偏殿, 苏瑾禾正看着穗禾熬杏仁茶。
小砂锅坐在红泥炉子上, 里头是泡发了一夜的南杏仁。
兑了糯米浆, 文火慢熬。
木勺要不停地搅,不能停,一停底下就该糊了。
穗禾手腕子细, 搅了一会儿就酸, 换菖蒲来。
菖蒲劲儿大些, 搅得匀, 锅沿渐渐凝起一层奶皮似的膜。
空气里漫开一股子醇厚的坚果香,混着米浆的甜润。
“姑姑, 慧嫔娘娘这邀约……”
菖蒲边搅边抬眼, 有些犹豫。
苏瑾禾没立刻应声。
她走到窗边,看外头那几盆菊。
开得这样好, 颜色又正, 姿态也舒展。
一看就是有人精心伺候着的。
慧嫔宫里的花, 从来不会随便开。
“美人想去吗?”她回头问林晚音。
林晚音坐在绣绷前, 手里针线停了。
脸上有些向往, 又有些怯意。
“我、我确实喜欢看画……”
那就是想去了。
苏瑾禾心下明了。
林晚音这性子,对“雅事”总有几分天然的好感。
赏画、品茶、赏花。
这些词儿听着就美好纯净,让人想不到底下的弯弯绕。
“那就去。”
苏瑾禾走回炉边, 接过菖蒲手里的木勺。
“杏仁茶再熬一刻钟就撤火,用细纱滤两遍,晾温了给美人喝一碗, 最是润肺。剩下的拿井水镇着,晚上还能喝。”
她又吩咐穗禾。
“把那套月白底绣竹叶的衣裳找出来,首饰用那对珍珠耳坠,再配一支素银簪。别太素,也别太艳,适中就好。”
自己则去开了小柜,取出一小包自制的“清口丸”。
是用甘草、薄荷、陈皮研末,兑了蜂蜜搓成的小丸子。
含在嘴里能生津,也能定神。
紧要时,能压惊。
……
沁芳亭在御花园东北角,临着一片不大的水塘。
这时节塘里荷花早谢了,剩些枯梗子斜插在水里。
水倒是清凌凌的,映着天光云影。
偶有几片黄叶飘下去,打着旋儿,慢慢沉了。
亭子四周摆满了菊花。
不是景仁宫那种盆栽的,而是直接移栽在土里的。
一丛丛,一簇簇,高的矮的,深黄浅白,紫瓣红心,热热闹闹地开着。
风里满是菊花的清气,苦幽幽的,带着点药香。
闻久了倒觉得肺腑都透气了些。
慧嫔已经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秋香色织锦袄裙,外罩一件蟹壳青的比甲。
头发绾成慵妆髻,只簪一支点翠蝴蝶簪。
蝶须颤巍巍的,像是随时要飞走。
人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石桌上铺开一幅画。
左右各摆着几个青瓷碟子,里头盛着点心。
见林晚音来,她含笑起身,声音温温柔柔的。
“林妹妹来了,快坐。我正愁没人说话呢。”
林晚音规规矩矩行礼,在对面石凳上坐了半边。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半步,垂着眼,目光却已将亭中情形扫了一遍。
画是《秋山访友图》,纸色微黄,确是旧物。
山石皴法老辣,林木萧疏。
山径上一个戴笠的文士,正仰头望山,身后跟着个抱琴的小童。
意境是好的,清寂旷远。
点心有四样。
菊花酥做得极精巧,酥皮一层层绽开,真如菊花花瓣,中心一点豆沙馅。
桂花糖藕切成薄片,糯米塞得饱满,糖汁晶亮。
蟹粉小笼一笼四个,皮子透亮,能看见里头晃动的汤汁。
还有一碟茯苓糕,切成菱形,雪白可爱。
茶是今年新贡的庐山云雾,泡在雨过天青的瓷盏里。
汤色清碧,热气袅袅地腾起来。
混着菊香,很是雅致。
“妹妹尝尝这菊花酥。”
慧嫔将碟子往林晚音那边推了推。
“我宫里小厨房做的,酥皮用了六层,豆沙里掺了蜂蜜和糖桂花,甜而不腻。”
林晚音道谢,拈起一块,小口咬了。
酥皮簌簌地落,她忙用帕子接住,脸上露出赞叹。
“真好吃,酥得入口即化。”
慧嫔笑了。
“妹妹喜欢就好。这点心看着简单,实则费工夫。酥皮要揉得匀,油酥和面皮的比例要准,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柴。就像这画——”
她指尖轻点画幅,声音依旧柔和。
“看着是随意几笔,实则山石向背、林木疏密,都是算过的。
多一笔嫌满,少一笔嫌空。
作画的人心里得有主意,知道何处该收,何处该放。”
这话听着是论画,却又不像全在论画。
林晚音点点头,认真看画。
“这文士往山里去,是访友么?”
“说是访友,也不知友在不在。”
慧嫔抿了口茶,眼神落在画中山径尽头,那里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山这样深,路这样远,或许走到头,只见空山寂寂,并无人迹。那这一路辛苦,又为的什么?”
她抬眼,看向林晚音,笑意浅浅。
“妹妹说,这画里的人,是痴,还是慧?”
亭中静了一瞬。
只有风声,穿过菊丛,发出细微的沙沙响。
林晚音怔了怔,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答。
苏瑾禾在她身后,微微倾身,声音低低的,恰好能让亭中人听清。
“美人,茶凉了伤胃,趁热再饮一口罢。”
林晚音回过神来,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慧嫔目光转向苏瑾禾,笑了笑。
“苏姑姑细心。”
又对林晚音道。
“我不过随口一问,妹妹不必为难。其实这画妙就妙在此处。看画的人觉得痴便是痴,觉得慧便是慧。就像这点心,”
她拈起一块茯苓糕。
“有人吃出茯苓的清香,有人只觉寡淡。各人脾胃不同,口味自然不同。”
林晚音松了口气,顺着话道。
“娘娘说的是。我尝这茯苓糕,就觉得清甜爽口,正好解菊花酥的腻。”
“妹妹会吃。”
慧嫔笑意深了些。
“这点心搭配,本就是相辅相成。太甜了要配淡的,太淡了要配香的。就像宫里这些人,性子各异,有的爱热闹,有的喜清静。”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说到这个,我前儿听人说,妹妹在围场受了惊,如今可大安了?”
“谢娘娘关怀,已无碍了。”
“那就好。”
慧嫔叹口气。
“那日我也在场,真是凶险。妹妹那时怕是吓坏了吧?我见妹妹呆站着,动也不动,想来是没经过这等场面。”
苏瑾禾适时上前,将林晚音面前那盏微凉的茶撤下,换了盏热的,声音平稳。
“美人那日确是受惊,回来夜里睡不安稳,喝了三日安神汤才缓过来。太医说了,美人天生胆气弱,最经不得吓。也是奴婢们伺候不周,没提前警醒着。”
她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慧嫔看了苏瑾禾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却也没深究。
只道:“如今平安就好。说来那日苏姑姑护主心切,扑得那样急,自己可伤着了?”
“擦破点皮,早好了。”
苏瑾禾答得简短。
“护主是奴婢本分。”
“好一个本分。”
慧嫔笑了笑,转回画上。
“其实这画里文士,何尝不是守着他的本分?明知山深路远,或许空走一遭,还是要往前走。为什么?因为心里信,那山里头,总该有些什么值得寻的。”
她指尖轻抚画上山峦,声音缓而柔。
“人这一生,总要信点什么,才走得下去。妹妹说是不是?”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瑾禾不动声色,将盛蟹粉小笼的笼屉往林晚音那边挪了挪。
“美人趁热用一个小笼罢。蟹粉是今早才剔的,鲜得很。”
林晚音依言夹了一个,小心咬破皮。
吸了口汤汁,眼睛亮了。
“好鲜!”
话题又被带回吃食上。
慧嫔也不恼,笑着看林晚音吃,自己也夹了一个,慢条斯理地品。
亭中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秋风拂过菊丛的轻响。
又闲话了一盏茶的功夫,说的多是菊花品种、点心制法这些无关紧要的。
慧嫔偶尔抛出一两句带着钩子的话,都被苏瑾禾用“美人畏寒”、“美人脾胃弱”这类家常话柔柔地挡了回去。
末了,慧嫔放下茶盏,看了看天色。
“时候不早,妹妹也该回去歇着了。这画妹妹若喜欢,不妨带回去多看两日。”
林晚音忙摆手。
“这般贵重的画,臣妾不敢。”
“不妨事。”
慧嫔让宫女将画卷起,递给苏瑾禾。
“好东西要有人赏,才算不负。妹妹性子静,看画最合适不过。”
林晚音这才谢过,起身告辞。
慧嫔送她到亭外,目光落在苏瑾禾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苏姑姑,很有意思。”
……
回景仁宫的路上。
林晚音还沉浸在得画的喜悦里,小声跟苏瑾禾说那画如何精妙,点心如何好吃。
苏瑾禾安静听着。
直到进了西偏殿,屏退左右,才将画放在桌上,转身看向林晚音。
“美人。”她声音有些沉。
“今日慧嫔娘娘那些话,您可听出些什么?”
林晚音一愣。
“什么话?不就是品画、吃点心么?”
苏瑾禾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让林晚音坐下,自己倒了盏温着的杏仁茶给她,然后一点一点,拆解开来:
“娘娘问画中人是痴是慧,是在探您的心性。您若答痴,显得天真,答慧,显得有主见。两样都不好答,所以奴婢打断了。”
“娘娘说点心搭配如人相处,是在说后宫关系。问您围场受惊,是在掂量您的胆量和应变。”
“最后那句总要信点什么,是在问您的依靠。您信皇恩?信家族?还是信身边人比如我这位姑姑。”
林晚音听得脸色渐渐发白,手里的茶盏都有些端不稳。
“我没想那么多……”
“所以美人要学着想。”
苏瑾禾声音放柔。
“在这宫里,一句话,一块点心,一幅画,都可能藏着机锋。今日慧嫔娘娘还算客气,只是试探。若换了别人……”
她没说完,但林晚音懂了。
后怕涌上来,她抓住苏瑾禾的手。
“瑾禾,今日多亏有你。”
苏瑾禾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
“美人别怕,有奴婢在。只是往后,遇事先缓一缓,多想一层。就像吃这杏仁茶——”
她指着那碗乳白的浆液。
“乍看只是普通饮子,实则要选南杏仁,去皮去尖,泡够时辰,兑糯米浆,文火慢熬,不停搅动,最后滤得细细的,才能这般醇厚顺滑。少一步,味道就不同。”
林晚音怔怔看着那碗杏仁茶。
许久,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
消息传到谢不悬耳中时,已是傍晚。
他坐在书房里,听着眼线禀报沁芳亭中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沿。
苏瑾禾那些应答,看似寻常,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妥帖的位置。
不卑不亢,不露锋芒。
却又将林晚音护得严严实实。
尤其最后那句“很有意思”。
慧嫔那人,眼光毒。
能得她这一句评,苏瑾禾在她心里,已不是寻常宫人了。
正想着,眼前弹幕飘过:
【慧嫔:确认过眼神,是同类】
【高智商对决现场】
【苏姐:莫挨老子,老子只想苟】
【但比格犬即将进入拆家状态!】
【注意!恪嫔最近很烦躁,因为皇上好久没去她那儿了】
【拆家预警!拆家预警!】
谢不悬眉头一蹙。
恪嫔?
那个一身绯红、腕上叮当作响、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比格妃?
他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看来这宫里,又要不太平了。
而苏瑾禾那边……
他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本兵书。
却忽然想起她晒书时的侧影。
这位姑姑,怕是又要忙了。
第35章
十月初八, 晨起时天色是那种闷闷的铅灰。
像是谁用蘸饱了淡墨的笔,在天穹上胡乱抹了一层,沉甸甸地压着飞檐兽吻。
景仁宫西偏殿的院子里,那几盆残菊彻底衰败了。
焦褐的花瓣蜷缩着挂在枝头, 要落不落的样子, 瞧着有些颓唐。
倒是墙角那株老桂, 花期将尽未尽,还固执地缀着些星星点点的金黄,香气变得幽微断续
苏瑾禾起了个大早。
昨夜林晚音睡得不大安稳, 翻了几次身。
大约是秋深梦多。
天未亮时, 苏瑾禾便悄悄起身, 去小茶房生了炉子, 想着煮些安神定悸的饮子。
小火炉上的陶罐里,咕嘟咕嘟滚着的是牛乳。
份例里的牛乳不算顶好, 微微有些腥气需得先用细纱布滤过两遍, 再慢火煮开。
撇净了浮沫,那腥气方能褪去七八分, 只余下醇厚的乳香。
她守着火候, 见边缘泛起细密如鱼眼的小泡, 便用长柄铜勺缓缓搅动, 防止粘底。
另一只小砂铫里, 泡着的是今年新贡的祁门红茶。
茶叶是前几日皇后赏下的,统共只得一小罐。
她平日里舍不得多用,此刻却捻了一小撮。
用滚水先快速洗过一道, 去了尘气,再注入第二道水。
盖上盖子,借着炉边的余温慢慢焖着。
不多时, 便有红亮润泽的茶汤从盖缝间沁出来,混着牛乳的暖香。
她打算做上辈子秋冬季节最爱喝的桂花奶茶。
以前工作忙,都是点的外卖,纯添加零天然。
现在总算有时间自己折腾了。
苏瑾禾取过一个小瓷钵,将院子里收集来、晒得半干的桂花细细挑拣一遍。
去掉褐色的花梗,只留金黄饱满的花萼。
没有现成的糖浆,便用小石臼将冰糖细细捣成粉末,和桂花一同放入钵中。
加极少一点温水,用小玉杵缓缓研磨。
冰糖的颗粒在杵下沙沙地化开,与桂花的汁液交融,渐渐融成一种琥珀色的、稠亮的蜜膏。
甜香被热气一激,轰然炸开,与茶香乳香纠缠在一处,从门缝窗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去。
最后一步,是将焖好的红亮茶汤,隔着细纱滤网,徐徐冲入温热的牛乳中。
一边冲,一边用竹箸朝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
茶褐与乳白相遇,并不立刻交融,先是一丝一缕的缠绵。
渐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变成一种温柔的浅檀色。
最后,将那桂花糖膏舀入一勺,再次搅匀。
霎时间,那股子香气便活了。
红茶的醇厚里带着桂花的清甜,牛乳的温润裹着糖膏的蜜意,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热气氤氲而上,扑在脸上,暖到心里。
苏瑾禾端起陶罐,轻轻嗅了嗅,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正待分碗,院外却陡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女子娇脆却蛮横的嗓音,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就是这儿?景仁宫?瞧着也不怎么样嘛!”
“回娘娘,正是西偏殿。”
“哼,本宫倒要瞧瞧,是什么了不得的点心,值得她们背地里嚼舌头,说比御膳房的强!”
这声音像一串琉璃珠子哗啦啦砸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是守门小太监慌慌张张的阻拦和告罪声,似乎被人一把推开了。
苏瑾禾心头一凛,放下陶罐,快步走出茶房。
只见院门处,呼啦啦涌进来六七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绯红织金牡丹纹宫装的年轻女子。
十八九岁年纪,极明艳的眉眼飞扬,嘴唇红润。
只是此刻那漂亮的眉梢高高挑着,眼底蕴着一层薄怒,平白添了几分凌厉。
她头上珠翠环绕,金步摇,玉搔头,点翠簪,几乎要晃花了人眼。
腕子上更是套了七八个赤金镶宝石的镯子,行动间叮当作响。
这便是恪嫔慕容筝了。
苏瑾禾只在几次宫宴上远远见过,知道她是将门慕容家的幺女。
因她父亲和兄弟都是皇上倚重的将才,所以她甫一入宫便因家世得了嫔位。
性子是出了名的骄纵泼辣,全凭喜怒行事。
皇帝似乎对这份鲜活也有几分新鲜,宠过一阵。
近来却淡了。
没想到,今日竟打上门来。
恪嫔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太监,也都是趾高气扬的模样。
小禄子和春杏秋桂挡在前面,脸色发白。
想拦又不敢真拦,只不住地躬身说。
“恪嫔娘娘万福,我们美人尚未起身,还请娘娘稍候……”
“本宫还要等她?”
恪嫔柳眉一竖,目光扫过院子。
最后钉在刚刚走出茶房的苏瑾禾身上。
“你就是那个会做点心的苏姑姑?听说你们景仁宫的点心,比御膳房的还稀罕,连慧嫔都赞不绝口?怎么,独独忘了给本宫孝敬一份?是瞧不起本宫,还是觉得本宫不配吃?”
这话夹枪带棒,分明是来找茬的。
林晚音在内间已被惊动,匆匆披了外衫出来。
见到这阵仗,脸色一白,上前便要行礼。
“臣妾参见恪嫔娘娘,不知娘娘驾临,有失远迎……”
“免了。”
恪嫔看也不看她,只盯着苏瑾禾。
或者说,盯着她身后茶房门口那犹自袅袅飘出的、勾魂摄魄的甜香。
她的鼻翼悄然动了动,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
“本宫今日来,就是要问问,你们景仁宫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
苏瑾禾迅速按下心头纷乱,上前两步,在林晚音侧前方半步处站定,规规矩矩福身。
“奴婢苏瑾禾,给恪嫔娘娘请安。娘娘言重了,景仁宫上下,岂敢怠慢娘娘。只是美人位份低微,小厨房简陋,做出来的不过是些粗陋玩意儿,恐污了娘娘玉口,故不敢献丑。”
“粗陋玩意儿?”
恪嫔嗤笑一声,往前走了几步。
那股混合了桂花、红茶、牛乳的暖甜香气愈发清晰浓郁,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自诩尝遍珍馐。
宫里的、娘家的、外头进贡的,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可这般特别又勾人的香气,却是头一回闻见。
像是秋日暖阳晒过的蜜饯,又像冬夜炉火旁温着的甜饮。
丝丝缕缕,往人心里头挠。
她到底年轻,又是被娇宠着长大的,心思藏不住。
那双原本盛着怒火的眸子,此刻已不由自主地往茶房方向瞟了又瞟。
苏瑾禾将这一切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她悄悄弯弯唇角,到底还是小姑娘。
这年纪放在现代才刚高考结束呢。
罢了罢了,还是不要跟这些小孩计较。
苏瑾禾忽然侧身,让开茶房的门,语气依旧恭谨。
“娘娘若是不信,奴婢方才恰好煮了些不成样的饮子,本是给美人安神用的。娘娘若不嫌弃,可否赏脸尝一口?也好叫奴婢知道,差在何处,日后改进。”
这话递了台阶,又挠在了痒处。
恪嫔矜持地扬了扬下巴,哼道。
“既是你一片心意,本宫便尝尝。”
说着,竟不等宫女动手,自己抬脚就往茶房走去。
茶房狭小,恪嫔一进去,那股暖香更是扑面而来。
她一眼便看见了炉子上那只陶罐。
旁边白瓷碗里盛着的,正是那浅檀色、冒着热气的浆液。
苏瑾禾亲手舀了一碗,奉上。
恪嫔接过。
先是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只见那浆液色泽温润,表面浮着极细密的泡沫,里头沉着些金色的桂花碎。
瞧着倒别致。
她凑近闻了闻,那香气更直观了。
甜而不腻,暖而不燥。
她故作勉强地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浆液滑入口中,第一感觉是顺滑。
牛乳的醇厚包裹着舌尖。
紧接着,红茶的微涩与回甘渗透出来,巧妙地平衡了甜度。
最后,才是那幽幽的、持久的桂花甜香。
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又返上来,萦绕在齿颊之间。
这味道……从未尝过。
恪嫔愣住了,又喝了一大口。
这一次,感受更分明。
不是宫中常见的甜腻印子,也不是单纯的茶或乳。
融合得实在太好了。
她喝一口,就感觉自己像是秋日午后,躺在铺满阳光的美人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绒毯。
手边有一本闲书,边喝边看着。
那滋味真是惬意,神仙来了也不想换。
她没说话,但脸上的怒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享受的神情,一时忘了遮掩。
那双总是飞扬跋扈的眼睛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从炸毛的比格犬变成了乖巧柔顺的小狗狗。
一碗很快见了底。
恪嫔放下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她抬眼看向苏瑾禾,眼神复杂。
里头有惊讶,有满足。
还有一丝被美味取悦后的别扭。
“这、这叫什么名堂?”
她的声音不自觉变轻。
虽还端着架子,却已没了兴师问罪的火药味。
“回娘娘,奴婢胡乱做的,名字也简单,就叫桂花奶茶。不过是些牛乳、红茶、桂花糖膏胡乱煮在一处,上不得台面,叫娘娘见笑了。”
苏瑾禾垂首答道,语气谦卑依旧。
“胡乱煮的?”
恪嫔挑眉,显然不信。
“胡乱煮能煮出这个?御膳房那起子人,规矩倒是多,煮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没趣得很。”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瑾禾脸上转了转,又扫过这简陋却干净的小茶房。
“你这东西,倒合本宫胃口。”
她忽然转身,对着门外自己的宫女太监扬声道。
“听见没?往后景仁宫苏姑姑做的点心饮子,每日都要往我宫里送一份!要新鲜的,花样不许重!”
说罢,又看向苏瑾禾,下巴微抬,一副“便宜你了”的模样。
“苏姑姑,你可听明白了?”
林晚音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每日都送?
这岂不是将瑾禾绑死了?
若有一日不合口味,或送晚了,岂不是更大的祸事?
还有,恪嫔不会要抢走她的瑾禾吧?
林晚音忽然懊恼自己位分太低,若恪嫔要抢人,她是抢不过恪嫔的。
苏瑾禾心中却飞快盘算。
恪嫔这人,性子直来直去,爱憎分明。
她此刻因美食而起的兴趣和占有欲,固然是压力,但若利用好了,未必是个坏事。
她福身道。
“能得娘娘青眼,是奴婢的福分。只是……”
她抬眼,迅速看了恪嫔一眼,又低下,声音更轻。
“只是日日不能重样,研制新点心饮子,最需心思安静,环境清净。如今景仁宫……”
她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恪嫔果然追问。
“你们这儿不挺清净?谁敢来吵嚷?”
苏瑾禾叹了口气,声音依旧轻轻的,却足以让恪嫔听清。
“不瞒娘娘,美人位份低,性子又软和。有时旁处的姐姐们派了人来请教点心做法,或是顺路来看看,奴婢也不好总拒之门外。这一来二去的,难免分心,火候、用料若有差池,做出来的东西,只怕就未必能如今日这般合娘娘口味了。”
恪嫔是何等性子?
最烦别人觊觎她的东西,更厌烦那些弯弯绕绕的打扰。
一听这话,柳眉又竖了起来。
“谁敢来烦?本宫看谁不长眼!”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苏姑姑你只管安心做你的点心,外头那些闲杂人等,本宫替你挡了!我看这六宫里,谁还敢没事往景仁宫乱窜!”
这话一出,她自己尚未觉得如何,旁边的林晚音和菖蒲等人却是心头巨震。
苏瑾禾要的,就是这句。
她立刻深深福下去,带着感激。
“奴婢谢娘娘体恤!有娘娘这句话,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研制更多新奇可口的点心,以报娘娘恩德!”
实际上,她脑子里的现代点心饮料做法多的是。
光是奶茶,每天随便搭配一下,就够恪嫔喝一辈子的。
其他人包括恪嫔却以为每日费心想不重样的点心饮子还得好吃,这是天大的难事。
恪嫔被她这郑重的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摆了摆手,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行了行了,本宫不过说句话。你记得每日把东西送来便是。”
她又看了看那空碗,回味似的咂咂嘴。
“不过,明日就不用想新的了,还送这个,多加点桂花。”
“是,奴婢记下了。”
恪嫔心满意足,带着人又呼啦啦走了。
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隐约有些雀跃。
院子里重归寂静。
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桂花甜香,和众人面面相觑的茫然。
林晚音抓住苏瑾禾的手,指尖冰凉。
“瑾禾,这、这可如何是好?恪嫔娘娘她……”
“美人别怕。”
苏瑾禾反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手心传递着安定。
“祸福相依。恪嫔娘娘性子虽急,却有一桩好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认。有她这句罩着,至少明面上,短时日内,无人敢轻易来寻衅滋事了。”
她望向院门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深秋寂寥的天光。
从此,景仁宫算是竖起了一道骄横的、不可控的屏障。
谁都不愿意没事招惹恪嫔。
她那脾气,疯起来连自己都咬。
厨房灶上,那罐桂花奶茶早已温凉。
苏瑾禾走过去,重新舀了一碗,递给林晚音。
“美人压压惊。”
林晚音接过,小口喝着,那温暖甜润的滋味滑入腹中。
她讶异地看了一眼苏瑾禾。
实在太好喝了,难怪恪嫔娘娘那么喜欢。
心中的担忧又泛滥起来。
她的瑾禾这么好,不会真的被抢走吧?
林晚音悄悄看了苏瑾禾好几眼,最后咬咬唇角,忽然轻声问。
“瑾禾,你方才说研制新点心……可是真要每日都给恪嫔娘娘做?”
苏瑾禾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慢慢擦拭着陶罐外壁,闻言微微一笑。
“做,自然要做。”
“不仅要每日做,还要常常换花样。恪嫔娘娘的胃口,便是咱们景仁宫眼下,最要紧的差事。”
林晚音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转过身去,却微微撅起嘴。
现在瑾禾最要紧的差事,怎么变成讨恪嫔娘娘喜欢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破费了!无以为报,只能浅浅加更一章!
第36章
十月初九, 霜重,风寒。
昨日恪嫔闹过那一场,虽意外得了道屏障。
但景仁宫上下,气氛到底不同了。
夜里起了风, 呜呜咽咽地穿过檐角廊下, 听着便觉骨头缝里都渗进寒气。
晨起时, 阶前石板上竟覆了层极薄的霜。
日头一照,倏地就化了,只留下些湿漉漉的痕迹。
像谁夜里悄悄哭过一场。
苏瑾禾醒得比平日更早些。
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 余温勉强护着斗室方寸。
她拥着棉被坐起, 没有立刻起身。
目光落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 外头天光是混沌的灰白。
恪嫔那张扬鲜艳的脸孔在脑中掠过。
随即, 却是另一张更寡淡、且怯生生的面容。
翠环。
这小丫头,近来是愈发不对劲了。
苏瑾禾记性好, 尤其是对人。
翠环刚分来时, 虽也胆小,眼里却还有些少女对前程未卜的茫然与好奇。
可这几个月下来, 她却成了只受惊过度、只会往阴影里躲的雀儿。
吩咐她洒扫, 她能在一块青砖地上反复擦拭半个时辰。
让她跑腿, 她总是低着头贴着墙根疾走, 仿佛生怕撞见什么人。
偶尔与苏瑾禾目光相接, 便像被火烫了似的飞快躲开。
昨日恪嫔来闹,众人皆惊慌。
翠环更是脸色惨白,缩在廊柱后头, 身子细微地发着抖。
那不是寻常的害怕,倒像是恐惧被当场揭穿什么。
苏瑾禾不是多疑的人。
但在宫里,尤其是打定主意要带着林晚音苟到结局的前提下, 任何一点不稳定的苗头,都必须看清。
之前,菖蒲私下跟她提过一句。
说看见翠环偷偷摸摸去了西六宫后头那条僻静宫道。
那儿靠近专供低等太监宫女出入的侧门。
偶尔也有宫外货郎挑些针头线脑进来,私下交易。
苏瑾禾当时只点点头,未置一词。
昨日午后,她借口查看景仁宫外围墙角的排水,绕到那边走了走。
在宫道尽头一丛半枯的忍冬藤下,泥土有新鲜的翻动痕迹。
她用脚尖拨了拨,露出一角粗蓝布。
掀开来看,是个小小的土坑,里头空空如也,只残留些碎布包过的印记,和一点极淡的、劣质胭脂的味道。
那不是翠环该有的东西。
她份例里没有胭脂。
景仁宫也无人用那种刺鼻的廉价货色。
苏瑾禾将土坑复原,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小丫头,恐怕是在偷偷典当东西,换钱。
为何急需用钱?
宫里包吃住,份例银子虽不多。
但对一个无甚开销的小宫女来说,若不补贴家里,本该略有盈余。
家里
苏瑾禾想起翠环的档案。
她是京郊农户家的女儿,选小宫女时进来的。
家中还有父母并一个年幼的弟弟。
入宫三年,未曾听说家里有什么大事。
或许,是该看看了。
她轻轻掀被下床,寒气激得皮肤起栗。
迅速穿好夹棉的宫装,挽发,净面。
铜镜里映出一张二十五岁、眉眼沉稳的脸。
穿来这些时日,这副面容已与她前世记忆融合。
只是眼神深处,属于现代社畜淡淡的活人微死的味道,终究难以完全磨灭。
推开房门,冷空气扑面。
院子里,小禄子正哈着白气扫那湿漉漉的地面。
见她出来,忙停下问安。
“姑姑早。”
“早。”苏瑾禾颔首。
“美人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听着里头没什么动静,应是好些了。”
“嗯。”
苏瑾禾朝小茶房走去。
经过廊下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西侧耳房。
宫女们的住处窗户紧闭,里头悄无声息。
她今日,要试做一样极费工夫的吃食,龙须糖。
这念头是昨夜临睡前冒出来的。
龙须糖,原名“银丝糖”,需将麦芽糖加热融化。
反复拉扯成千丝万缕,细如发丝。
再包入芝麻花生等馅料。
过程极考验腕力、耐性与对火候的精准把握。
稍有不慎,糖便焦了、硬了、或是断了。
宫中御膳房有擅长此道的老师傅。
但各宫小厨房,鲜少有人尝试。
她要的就是这份“极费工夫”。
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一个打下手的帮手。
早膳后,林晚音因昨日受惊又着了些风,有些懒懒的。
她歪在炕上翻看苏瑾禾前几日默写给她的《四时闺阁录》后续篇章。
苏瑾禾替她掖好被角,温声道。
“美人今日且好生歇着,奴婢想着试做一样新奇糖点,过程繁杂,怕吵着您。若成了,再拿来给您尝鲜。”
林晚音眼睛微亮,随即又关切道。
“繁杂便慢慢做,别累着了。我这儿有菖蒲穗禾呢。”
苏瑾禾笑着应了。
退出正间,便唤来菖蒲与穗禾,吩咐道。
“我今日要在茶房试做新糖,需极安静,火候半分错不得。你二人便在正间好好伺候美人,若非召唤,不必过来。茶房那边,我只留翠环一人帮忙即可,她心细,手也稳。”
菖蒲不疑有他,穗禾却有些跃跃欲试。
“姑姑,什么新糖?奴婢也能学学么?”
“下次吧。”苏瑾禾拍拍她的手。
“今日第一次试,成败未知,人多了反而乱。你且将昨日恪嫔娘娘赏的那筐秋梨打理出来,用冰糖细细炖上,晚些给美人润肺。”
穗禾乖巧应了。
苏瑾禾这才转向一直垂手立在角落的翠环。
她似乎没料到会被点名,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慌乱。
“翠环,”苏瑾禾语气平和如常,“跟我来茶房,今日有样细致的活儿需你搭把手。”
“是是,姑姑。”翠环声音细弱,手指又习惯性地绞在了一起。
茶房的门轻轻合上,将外间的声息隔绝大半。
炉子早已生好,不比正间暖和,却也驱散了严霜寒气。
苏瑾禾拿出早已备好的材料。
一小包质地纯净的麦芽糖块,少许精细的白芝麻、炒香碾碎的花生粉末,还有一小碟熟面粉。
“今日咱们试做龙须糖。”
苏瑾禾一边将麦芽糖块放入厚底小铜锅,一边缓声道。
“这糖看似简单,实则最考功夫。火候轻了拉不开,重了糖色发苦;拉扯的手法、力道,更是关键。你待会儿便帮我看着火,递些东西,最重要的是,要静心。”
翠环站在门边,有些无措地点点头:“奴婢奴婢省得。”
苏瑾禾不再多言,将铜锅置于炭炉之上,加入极少量的清水。
小火慢慢舔着锅底,麦芽糖坚硬的块状渐渐软化,粘稠,咕嘟咕嘟冒出细密透明的气泡。
一股纯粹而浓郁的甜香开始弥漫。
不同于桂花奶茶的馥郁,这是一种更为原始的香气,带着谷物发酵后的醇厚,暖暖地充盈着狭小的空间。
翠环起初有些紧张,盯着那锅糖浆,眼珠都不敢错。
苏瑾禾却显得很从容,用一根长长的竹筷缓缓搅动,感受着糖浆阻力的变化。
她的侧影被炉火映着,镀上一层柔和的橘红,神情专注而沉静。
仿佛手中搅动的不是一锅糖,而是某种关乎命运的丝线。
时间在甜香的氤氲里缓慢流淌。
茶房静谧,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糖浆翻滚的细微声响。
糖浆的颜色逐渐加深,从浅琥珀转为更深的蜜色,气泡变得更大、更稀疏。
苏瑾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用筷子挑起一丝糖浆,浸入旁边备好的凉水碗中。
取出时,糖浆迅速凝固,晶莹剔透,掰之脆断。
“好了。”
她将铜锅端离火源,放在垫了湿布的案上。
滚烫的糖浆仍在锅中微微荡漾,光泽诱人。
接下来的步骤,才是真正的考验。
苏瑾禾事先在案板上薄薄刷了一层熟油防粘。
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双手也涂了少许熟油。
然后,用锅铲将尚在流动的糖浆小心倾倒在案板中央。
深琥珀色的糖浆堆成一团,热气腾腾。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双手迅速而轻柔地接触糖团边缘。
温度仍很高,但尚能忍受。
她开始以一种独特的手法,将糖团从中心向外推开,折叠,再拉开。
动作初时缓慢,糖团韧性十足,拉开时形成粗粗的糖条。
“翠环,将芝麻粉和花生粉混合匀了。”
苏瑾禾额角已渗出细汗,吩咐道。
翠环赶忙照做,动作有些仓促,险些打翻碟子。
苏瑾禾无暇顾及,全副心神都凝在手中这团逐渐变软、变柔的糖上。
反复的折叠与拉伸,是一个奇妙的物理过程。
糖体内的分子结构被不断调整,延展性越来越好。
粗糖条在一次次的拉拽中,变得细长,再对折,再拉长
渐渐的,那琥珀色的糖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随着她手腕稳健有力地起落,糖条越来越细,从手指粗细,到筷身般,再到如挂面
对折,拉伸,再对折,再拉伸。
次数越来越多,糖丝的数量呈几何级数增长。
阳光不知何时透过了窗棂上单薄的棉纸,斜斜地照射进来。
恰好笼罩在苏瑾禾手臂挥舞的那片区域。
奇迹般的景象出现了。
那千丝万缕的糖丝,被阳光穿透,折射出璀璨无比的金色光华!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琥珀色,而是泛着流动的、蜜一样的光泽。
细如毫发,绵密如云。
随着苏瑾禾的动作在空中微微飘荡、交织。
仿佛一团被神明亲手梳理过的金色霞雾,又似倾泻而下的阳光被凝固成了千丝万缕。
“呀”
翠环看呆了,不禁低低惊呼出声。
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如此绚烂的景象。
那糖丝看上去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绵韧。
在姑姑的手中,仿佛拥有无限的生命力,可以被随意塑造。
甜香愈发浓郁,混合了阳光温暖干燥的气息。
茶房里,只有糖丝被拉伸时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和苏瑾禾沉稳的呼吸声。
这一刻,连时间都仿佛被这金色的丝线拉长了,变得缓慢而粘稠。
苏瑾禾自己也沉浸在这专注的手艺中。
拉糖确实极需心静,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心更要沉。
每一分心神都要附着在那千丝万缕上,感受它们细微的张力变化。
她前世只在视频里见过老师傅表演。
真正上手,才知其中艰难与乐趣。
此刻,纷繁的思绪,恪嫔的麻烦、林美人的未来、后宫的暗流,似乎都被这重复而精微的动作暂时滤去了。
只剩下掌心与糖丝最直接的对话。
最后一次拉伸完成。
案板上,已堆叠起如云如雾、蓬松轻盈的一大团金色糖丝,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
细看,每一根都近乎透明,纤细无比。
苏瑾禾轻轻舒了口气,用涂了油的手,小心地将这团“金丝云”拢起,铺平成薄薄的一大片。
然后将翠环拌好的芝麻花生粉末均匀撒上去。
“来,帮我扶着这边。”她示意翠环。
翠环如梦初醒,赶紧上前。
学着苏瑾禾的样子,用指尖极轻地按住糖丝的边缘。
苏瑾禾熟练地将铺了馅料的糖皮卷起,如同卷一幅极薄的金色画卷。
动作轻柔,卷成长条后,再用一把薄刃小刀,飞快地切成寸许长的小段。
龙须糖,成了。
每一段都包裹着饱满的馅料,外层的糖丝千层万缕,蓬松如絮,金光灿灿。
静静躺在白瓷盘中,不像食物,倒像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苏瑾禾拈起一段,递给翠环。
“尝尝看。小心些,入口即化。”
翠环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迟疑地放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碰,外层那千丝万缕的糖丝瞬间化开,变成一股清甜醇厚的暖流。
紧接着,芝麻花生的浓香碾碎般爆开,与那转瞬即逝的甜交融在一起,口感奇妙无比。
她甚至舍不得大口咀嚼,只让它们在舌尖慢慢融化。
“好、好吃。”
她低声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惊叹与满足。
这样精巧美妙又美味的食物,是她贫瘠生活里从未想象过的。
苏瑾禾自己也尝了一段。
她满意地点点头,将大部分糖块仔细装入垫了油纸的食盒,只留了几段在盘中。
茶房里依旧暖香浮动,气氛安宁。
苏瑾禾没有立刻收拾器具。
她拧了块湿帕子,慢慢擦着手,目光落在翠环脸上。
小丫头正看着盘中剩余的龙须糖,眼神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翠环,”苏瑾禾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茶房里却异常清晰,“你入景仁宫,有三个月了吧?”
翠环身体一颤,抬起眼,对上苏瑾禾平静的视线,又飞快垂下。
“是快四个月了。”
“日子过得可还习惯?咱们这儿比不上那些高位娘娘的宫室繁华,但美人性子好,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图个清净安稳。”
苏瑾禾语气家常,像是随意闲聊。
“习、习惯。美人待下宽和,姑姑也也极好。”
翠环的声音越来越低。
“习惯就好。”
苏瑾禾拿起那把拉糖用的长筷,用帕子缓缓擦拭,筷身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糖渍。
“宫里讨生活不易,咱们做奴婢的,更是身不由己。有时候,为了些不得已的理由,做些身不由己的事也是常情。”
翠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苏瑾禾仿若未见,继续说道。
“就像这麦芽糖,本是黏糊糊的一团,看不清内里。非得经过熬煮、拉扯,千番辛苦,才能变成这晶莹剔透、可堪入口的糖丝。人有时候也一样,心里憋着事,就像糖熬在锅里,闷着,滚着,时间久了,要么糊了,要么苦了,总不如摊开来,透透气,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停下擦拭的动作,目光再次投向翠环。
“你袖口里藏着的那支银簪,是美人上月赏你的吧?梅花头的,做工虽寻常,却是实心。我前日去西六宫后头,看见忍冬藤下有个新挖的土坑,里头有碎蓝布,还有胭脂味儿。那附近,偶尔有货郎收些宫女不值钱的体己。”
翠环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苏瑾禾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并无太多责备,反而有种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别怕。我不是要拿你怎样。景仁宫这点家底,我还清楚。你月例有限,若非急用,不会去当美人赏的东西。那胭脂更不是你该有的。告诉我,翠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你有什么难处,被人拿住了把柄?”
苏瑾禾的语气越说越轻。
“哇——”的一声,翠环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压抑已久的恐惧、委屈、愧疚如同决堤洪水,冲垮了她。
她伏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而破碎。
“姑姑姑姑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过害美人,没想过害任何人!”
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我娘我娘入秋就得了急症,乡下郎中治不好,要来京城看大夫,抓药,家里把能卖的都卖了,还是不够,弟弟还小,我、我实在没法子了”
苏瑾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上前搀扶。
只是等她哭声稍歇,才缓缓问道。
“所以,有人找上你,许你银钱,让你传递景仁宫的消息?”
翠环抽噎着,艰难点头。
“是是妍美人身边的一个管事嬷嬷。她说……说只要我把美人平日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尤其是……尤其是对皇上的心思,每隔几日,寻机告诉她们,就、就给我钱,帮我娘抓药。她说这只是小事,不会害人……”
“妍美人……”
苏瑾禾眼神微冷。
果然是她。
后宫看似清冷、与世无争的妍美人,实则是淑妃的爪牙之一。
“我……我一开始不敢,可娘等着钱救命……她们给的银子,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可我……我真的没传过什么要紧事!”
翠环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带着哀求。
“美人每日不过是看书、写字、跟姑姑学做吃食,偶尔去给汪嫔娘娘请安,说的也都是家常和孩子,皇上更是提都很少提。我每次都是捡些无关紧要的说,真的!姑姑,您信我!”
苏瑾禾看着她。
这小丫头的恐惧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
她传递的消息,确实无关痛痒。
因为景仁宫本身就在刻意淡化一切可能引火的痕迹。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隐患。
今日能传递起居,他日若被胁迫,会不会传递别的?
或者,在关键时刻,被人利用做些什么?
“除了传递消息,她们还让你做什么?”苏瑾禾问。
“没、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翠环连连摇头。
“就是传话。有时候……有时候她们会问得细些,比如美人喜欢什么颜色,怕不怕冷,和宫里哪些人来往,但我都尽量说得模糊。”
“上次瑶华宫小宴回来,妙答应塞给美人的那朵绢花,你可知道?”
苏瑾禾忽然问。
翠环愣了下,茫然摇头。
“奴婢不知。那日奴婢在后头跟着,离得远,没看见妙答应递东西。”
看神情,不像作伪。
苏瑾禾心中稍定。
至少,翠环还没被卷入更深。
茶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翠环压抑的啜泣声。
炉火渐渐弱了,甜香依旧萦绕,却掺杂了苦涩的味道。
良久,苏瑾禾站起身,走到翠环面前。
她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力度:
“翠环,你听着。你娘生病,你为女尽孝,其情可悯。但你受人钱财,窥探主位,传递消息,其行可诛。宫里规矩,你应该清楚。”
翠环浑身发抖,绝望地闭上眼。
“不过,”苏瑾禾话锋一转,“你尚未铸成大错,传递的也确非紧要。景仁宫如今需要的是安稳,我也不想将事闹大,寒了底下人的心,更不想打草惊蛇,惹来更大的麻烦。”
翠环猛地睁开眼,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从今日起,你传递出去的每一句话,需先经我过目。妍美人那边若再有吩咐,你只管应下,但说什么,何时说,由我决定。”
苏瑾禾目光炯炯。
“你娘的病,需要多少银子,景仁宫可以先借给你,从你日后月例里慢慢扣还。但有一条——”
她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敲进翠环心里。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有半点隐瞒,或行差踏错半分,不仅你自身难保,你家里……我也绝不会容情。你可明白?”
翠环怔怔地望着苏瑾禾,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总是沉稳含笑的姑姑。
那温和的面容下,竟有着如此锋利的一面。
她毫不怀疑苏姑姑能做到她所说的。
她重重地、以额触地,哽咽道。
“奴婢明白!奴婢谢姑姑再造之恩!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姑姑和美人的,绝无二心!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起来吧。”
苏瑾禾这才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把脸擦干净。今日之事,出了这门,就当没发生过。你还是景仁宫那个不起眼的小宫女翠环,该做什么做什么……”
翠环踉跄着站起,用袖子胡乱抹着脸,用力点头。
苏瑾禾将盘中剩下的几段龙须糖包好,塞进她手里。
“这个,带回去慢慢吃。记住刚才糖丝在光里的样子,有些事,扯开了,拉细了,反而能看得更清楚,走得下去。闷着,只有死路一条。”
翠环握着那包温润的糖,指尖颤抖,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不再完全是恐惧。
苏瑾禾打开茶房的门,深秋干冷的风灌进来,冲散了满室甜香。
她看着翠环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向耳房,背影渐渐融入院中清冷的日光里。
危机暂时化解,一颗钉子被拔出,握在了自己手中。
但苏瑾禾心中并无太多轻松。
翠环的暴露,印证了妍美人,或者说其背后的淑妃对景仁宫始终未曾放松的窥伺。
今日能收服一个翠环。
明日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而借钱给翠环治母病,虽是收买人心的必要之举,却也意味着景仁宫本不宽裕的银钱,又多了一笔支出。
开源节流,势在必行。
她抬头,望了望景仁宫上方四四方方的、被檐角切割的天空。
乌云不知何时聚拢了些,天色又沉郁下来。
这宫里的日子,果然没有一刻能真正松懈。
第37章
十月十五, 朔风渐起。
霜降已过,立冬未至。
正是秋意最深浓、也最肃杀的时候。
景仁宫院子里那株老桂,最后一星半点儿的金黄也终于谢尽了。
自那日龙须糖后,翠环安分了许多。
人依旧沉默寡言, 做事反而比以往更踏实些。
苏瑾禾冷眼瞧着, 知她是真怕了, 也真存了感激。
偶尔吩咐她些稍紧要的活儿,她也完成得一丝不苟。
私下里,苏瑾禾让菖蒲悄悄送了些碎银子出去。
只说是宫里姐妹看她艰难, 凑的份子。
让她托可靠的人带回家应急。
翠环接了银子, 在无人处对着景仁宫正殿方向磕了三个头。
再起来时, 眼圈红着, 脊背却挺直了些。
这些细微变化,落在苏瑾禾眼里, 心下稍安。
内患暂除, 便可更专注应对外面的风。
这“风”,如今大半倒系在恪嫔慕容筝一人身上。
自那日桂花奶茶结缘, 恪嫔果真雷打不动, 每日必遣人来取点心。
花样还必须每日不同。
苏瑾禾不敢怠慢。
牛乳糕、杏仁豆腐、枣泥山药糕、酒酿圆子、藕粉桂花糖糕……
皆是费工费料、味道清雅不俗的。
头几日, 恪嫔那边是赞不绝口, 连带着送点心的小太监回来都有赏钱。
景仁宫门前也因着这每日一趟的往来, 显得比往日热闹了些。
可这热闹底下,苏瑾禾敏锐地察觉到了别样的视线。
有好奇探究的,有嫉妒不满的, 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各宫主子们虽未亲自来,但底下宫女太监“路过”景仁宫门口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是借个火, 有时是问个路,目光却总往里头瞟。
苏瑾禾一概客气打发,绝不多言。
心中却明镜似的。
景仁宫,或者说她苏瑾禾这点手艺,因着恪嫔的张扬,算是被推到某些人眼前了。
这并非她所愿。
但恪嫔这座“靠山”的好处,也实实在在显了出来。
至少那些藏在暗处、想伸过来撩拨试探的手,因着忌惮恪嫔那不管不顾的脾气,暂时缩了回去。
景仁宫因被贴上“恪嫔罩着”的标签,而获得了无人敢轻易招惹的暂时安宁。
只是这安宁,能持续多久?
又需要付出何种代价?
苏瑾禾还没来得及细想,新的“麻烦”就来了。
这一日,来取点心的不再是寻常小太监,而是恪嫔身边一个叫红绫的大宫女。
她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对苏瑾禾福了福,低声道。
“苏姑姑,我们娘娘说今儿的玫瑰酥和昨儿的茯苓夹饼,味道太近,吃着没劲。
娘娘问,姑姑这儿可还有什么新鲜厉害的,能镇得住场面的东西没有?
娘娘这几日,胃口有些寡淡。”
话说得还算客气,但里头的意思很明白。
恪嫔吃腻了。
苏瑾禾心下苦笑。
这位小祖宗,还真是难伺候。
这是把景仁宫小茶房当御膳房,还是当京城八大酒楼了?
她面上却不露,只温声应道。
“请姑娘回禀娘娘,容奴婢想想。明日,定给娘娘一个新鲜厉害的。”
红绫似也松了口气,道了谢走了。
菖蒲在一旁听了,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姑姑,这可怎么好?咱们这儿,还能有什么新鲜厉害的啊?每日这些点心,已是绞尽脑汁了。”
林晚音也在一旁,闻言有些不安地看向苏瑾禾。
“瑾禾,是不是我连累你了?恪嫔娘娘她……若实在为难,不如我……”
“美人别多想。”
苏瑾禾打断她的话,语气平稳。
“不过是娘娘吃多了甜腻的,想换换口味。咱们想法子便是。”
苏瑾禾心思转得飞快。
恪嫔出身将门,虽娇养深闺,但家中父兄皆是豪迈之人。
饮食口味或许并不似寻常闺秀那般一味嗜甜畏辣。
前几日送去的点心,无论咸甜,皆偏精致柔和。
或许,这位娘娘想要的是一点更酣畅的滋味?
念头一起,便如星火燎原。
秋深蟹肥。
这个时候,正是江南膏蟹最饱满的时节。
宫里虽有份例,但螃蟹性寒,分到各宫的并不多。
且多是清蒸了蘸姜醋,吃个原味。
若是……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
避风塘炒蟹。
这道源自南粤的菜肴,蒜香浓郁,椒盐惹味。
蟹壳炸得酥脆,蟹肉鲜甜嫩滑,口感层次极为丰富。
与宫中清淡饮食迥异,绝对够新鲜,也够厉害。
只是,用料和做法,在这小茶房里,是个挑战。
但值得一试。
苏瑾禾立刻行动起来。
她先让菖蒲去内务府打听。
近日可有江南来的上等湖蟹,不拘多少,价钱好说。
又让穗禾去御膳房相熟的采办太监那里。
问问能否弄到一些新鲜的蒜头、姜、干辣椒,还有面包糠或类似的酥脆之物。
最后,她亲自去小库房清点油、盐、糖、豆豉等调料是否齐全。
林晚音见她忙碌,也想帮忙,被苏瑾禾按住了。
“美人且宽心看书,这点小事,奴婢料理得来。只是明日茶房怕是油烟重,美人千万别过来。”
翌日,天才蒙蒙亮,苏瑾禾便起身了。
深秋的黎明,寒意刺骨。
她裹紧衣裳来到小茶房,先将昨夜菖蒲设法弄来的几只螃蟹拿出来,养在清水盆里。
这是真正的尖脐团脐,青壳白肚。
苏瑾禾挽起袖子,伸手入水,轻轻捉起一只。
那蟹似是感到了危机,张牙舞爪,两只大螯威风凛凛地挥动着,力道十足。
蟹壳是沉郁的青黑色,透着水光,摸上去坚硬冰凉。
翻过来看肚脐,圆而饱满,边缘隐隐透出些黄晕。
她掂了掂,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再看蟹脚绒毛,金棕浓密,干净不沾泥。
蟹眼乌黑有神,触之灵活转动。
“好蟹。”
苏瑾禾低赞一声。
菖蒲倒是会办事。
这蟹虽只得了六只,但只只都是膏肥黄满的顶好货色。
她将蟹一只只仔细刷洗干净,特别是蟹壳边缘、蟹脚关节这些容易藏污纳垢之处。
然后用细麻绳将蟹螯蟹脚捆扎结实,防止等下处理时伤人。
这一步需格外小心。
那蟹螯力量颇大,一不小心夹到手指,可不是玩的。
处理好蟹,她开始准备配料。
蒜头是穗禾从御膳房大厨那里匀来的,粒大饱满,辛香扑鼻。
她将蒜瓣细细剁成米粒大小的碎末,不能太细,否则炸时易焦苦。
也不能太粗,否则香味不出。
姜切薄片,再改刀成细丝。
干辣椒用剪刀剪成小段,抖去多余的籽。
豆豉稍剁几刀,激发其醇厚咸香。
最麻烦的是避风塘风味的灵魂,金黄蒜酥。
寻常做法需大量蒜末油炸,但她这里油料有限,火候也难精准控制。
她想了想,取出一小碗面粉,加入少许盐和五香粉,将一部分蒜末倒入,拌匀。
使每粒蒜末都均匀裹上一层面粉。
这样炸制时,蒜末不易炸糊,且能形成酥脆的外壳。
一切准备停当,已近午时。
茶房角落里,小火炉上的铁锅早已烧热。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往锅里倒入比平日炒菜多一倍的油。
油温升至五六成热,她先将捆扎好的螃蟹,蟹壳朝下,轻轻滑入油中。
“滋啦——”
一声剧烈的响动,热油瞬间沸腾。
白汽混合着蟹壳遇热后特有的、略带腥气的鲜香猛然炸开。
蟹壳在热油中迅速变红,如同秋日最艳的枫叶。
苏瑾禾用长筷小心翻动,确保每一面都受热均匀。
炸蟹是为了锁住蟹肉的水分,并使外壳酥脆。
待蟹壳完全变成鲜艳的红色,蟹脚边缘微微泛起焦黄。
她便用笊篱捞出,沥干油分。
锅中留底油,先下入裹了面粉的蒜末,小火慢炸。
细碎的蒜末在热油中翻滚,渐渐褪去白色,染上浅浅的金黄。
面粉壳也开始变得酥脆,蒜香被热力一点点逼出。
由辛辣转为一种诱人的焦香。
待蒜末金黄酥脆,她用笊篱捞出,放在一旁铺了吸油纸的碟中。
就着锅中余油,下入姜丝、干辣椒段、豆豉,煸炒出香。
辣意与豆豉的咸鲜被激发,与尚未散尽的蒜香、蟹香混合。
辛辣、咸香、鲜醇,层次分明又猛烈地冲击着嗅觉。
苏瑾禾被这热气呛得轻轻咳了两声,手下却不停。
将炸好的螃蟹重新倒入锅中,沿着锅边烹入少许黄酒。
这是她之前用糯米自己酿的,酒味不烈,却醇厚。
酒气遇热蒸腾,带走了最后一丝腥气,只留下醉人的香。
接着,撒入适量的盐、一点点糖提鲜,快速翻炒。
让每一块蟹壳都均匀裹上味道。
最后,倒入炸得金黄酥脆的蒜末,以及一小把碾碎了的馒头屑,再次快速颠炒。
金黄的蒜酥、微焦的馒头屑,如同金沙般粘附在红艳的蟹壳上。
簌簌作响,香气达到了顶峰。
出锅前,她撒上一把切得极细的翠绿葱花。
红、金、翠绿,色彩浓烈夺目。
一道香气磅礴、镬气十足的避风塘炒蟹,完成了。
苏瑾禾刚将蟹盛入一个宽口白瓷盘中。
还没喘口气,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清脆嗓音。
“苏姑姑!苏姑姑在哪儿呢?本宫亲自来了!”
竟是恪嫔慕容筝,等不及派人来取。
自己带着红绫等几个宫女,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景仁宫的院子。
林晚音正在正间窗前习字,闻声手一抖。
一滴墨汁落在了宣纸上,泅开一小团乌云。
她慌忙起身,正要迎出去。
苏瑾禾已端着那盘蟹,快步从茶房走了出来。
“奴婢给恪嫔娘娘请安。”
苏瑾禾稳稳行礼。
手中的白瓷盘里,红蟹金蒜,热气腾腾。
那霸道浓烈的香味,随着她这一走动,毫无保留地席卷开来。
恪嫔原本蹙着的眉头,在闻到这气味的瞬间,倏地展开了。
她那双总是盛着骄纵或无聊的明眸,一下子紧紧盯住了那盘蟹。
“这是……螃蟹?”
她走近两步,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奇与垂涎。
“怎么这个做法?这般香!”
那香气确实与宫中任何菜肴都不同。
没有清蒸的温吞水汽,也没有红烧的甜腻酱香。
它带着油锅淬炼后的焦香、蒜与辣椒煸炒后的辛香、豆豉发酵后的咸鲜,以及蟹肉本身极致的鲜甜。
所有这些味道揉在一起,形成一股洪流,直冲口鼻,勾得人舌底生津。
“回娘娘,奴婢胡乱做的。用的是江南的秋蟹,佐以蒜、椒、豆豉等物猛火快炒,味道比寻常做法重些,不知合不合娘娘口味。”
苏瑾禾将盘子放在院中石桌上,又让菖蒲赶紧搬来绣墩,请恪嫔坐下。
恪嫔哪里还等得及,也不用筷子,伸手便要去拿。
红绫在一旁急忙小声提醒。
“娘娘,仔细烫,还有蟹壳锋利……”
“啰嗦!”
恪嫔瞪她一眼,却还是接过了苏瑾禾及时递上的、专用于吃蟹的小银锤和银签。
她先戳了一块附着最多金黄蒜酥的蟹壳,吹了吹,放入口中。
“咔嚓。”
极轻脆的一声。
蒜酥的焦香酥脆第一时间在齿间炸开。
紧接着是蟹壳边缘被炸得酥透的质感。
咸、鲜、辣、蒜香,层次分明地涌上来。
她眼睛眯了眯,迅速吐掉不能吃的硬壳,又用银签去挑那蟹壳下的肉。
雪白的蟹肉,饱含汁水。
因经过油炸锁住了水分,异常嫩滑鲜甜。
而这鲜甜,此刻被外面那层浓烈咸香的滋味包裹着,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与融合。
鲜得更鲜,香得更透,辣的刺激恰到好处地打开了味蕾。
让人吃了第一口,就迫不及待想尝第二口。
恪嫔的动作快了起来。
敲开蟹钳,剥出完整硕大的钳肉。
蘸着盘底金黄的蒜酥碎末,一口下去,满足得几乎要喟叹出声……她吃得毫无仪态,指尖沾了油光,嘴唇也染上嫣红。
额角甚至沁出了细汗。
但那眉眼间的畅快与兴奋,却是这深宫之中极少见到的鲜活。
“好!好!”
她边吃边赞,含混不清。
“这才够味!那些甜腻腻的糕饼,早吃烦了!苏姑姑,你有这本事,怎不早拿出来!”
苏瑾禾只是微笑侍立一旁,适时递上温热的湿帕子。
又让穗禾端来用姜片煮过的、暖胃的黄酒。
“娘娘喜欢便好。这蟹性寒,佐以姜酒更佳。”
恪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辣意从喉头滚到胃里,暖洋洋的,更衬得蟹肉鲜美。
她一连吃了两只,才稍缓了速度。
脸上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光。
看向苏瑾禾的眼神,已不是最初找茬时的挑剔。
也不是后来索要点心时的理所当然。
而是带上了欣赏,甚至一丝遇到同道中人的热切。
“苏姑姑,你这手艺,绝了!”
她挥了挥还捏着半只蟹脚的银签。
“往后,本宫要常来!就在你这儿吃!那些送来送去的,路上耽搁,风味都差了!”
苏瑾禾心头一跳。
常来?
这……
不容她婉拒,恪嫔已经自顾自安排起来。
“红绫,记下了,以后隔三差五,本宫便来景仁宫用膳!嗯……也不必太频繁,免得旁人说道。就……三天,不,两天来一次!”
她想了想,又补充。
“放心,本宫不白吃你们的。蟹啊料的,本宫让宫里送来!你这小茶房缺什么,也只管开口!”
林晚音站在正间门内。
听着外头恪嫔兴致勃勃的安排,又看了看苏瑾禾沉静的侧影,心中五味杂陈。
瑾禾似乎又用食物,把这位麻烦的娘娘,拴得更紧了。
这是福,还是祸?
就在这时,院门外似有人影探头探脑。
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瞧着像是哪宫跑腿的,正伸着脖子往里瞧。
目光好奇地落在石桌上那盘显眼的炒蟹和吃得正欢的恪嫔身上。
恪嫔背对着院门,未曾察觉。
红绫却看见了,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呵斥。
却见苏瑾禾不动声色地,将温酒的小泥炉拨弄了一下,炭火“噼啪”轻响。
恪嫔闻声回头,恰好撞见那小太监窥视的目光。
她柳眉顿时倒竖,“啪”一声将银签拍在石桌上。
“哪来的没规矩的东西!鬼鬼祟祟看什么?滚!”
她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惯有的蛮横。
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脸一白,头一缩,瞬间跑得没影了。
恪嫔余怒未消,哼道。
“这起子小人,最是讨厌!闻到点香味就跟苍蝇似的!”
她转回头,对苏瑾禾道。
“苏姑姑你也是,脾气太好。以后再有这种不相干的在门口张望,直接打出去!报本宫的名号!”
苏瑾禾垂眸应道。
“是,谢娘娘回护。”
恪嫔浑然不觉自己无意中又替景仁宫挡了一波窥探。
她的心思很快又回到了美食上。
将盘中最后一点蒜酥碎末都用蟹肉刮了吃完。
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接过湿帕子慢慢擦手,忽然问道。
“苏姑姑,这炒蟹的蒜,为何这般酥香金黄?与本宫平日吃的蒜味截然不同。”
苏瑾禾便细细解释了蒜末裹粉油炸的诀窍,以及火候的把握。
恪嫔听得津津有味。
她虽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对这些厉害的窍门似乎颇有兴趣。
又问起蟹的挑选。
苏瑾禾便将清晨掂量蟹的那些门道一一说了。
“……青壳白肚,金爪黄毛,眼亮螯健,掂在手沉甸甸的,翻过来脐圆饱满,隐隐透黄,便是膏脂丰盈的好蟹。”
恪嫔听得点头。
“想不到吃个蟹,还有这许多学问。比听那些嬷嬷讲规矩有意思多了!”
这一日下午,恪嫔竟在景仁宫消磨了近两个时辰。
吃了蟹,喝了酒,又拉着苏瑾禾问了半天各地吃食的奇闻。
自然是苏瑾禾斟酌着,将前世所知的一些风味特色,化作“古书上记载”娓娓道来。
恪嫔听得目眩神驰。
时而惊叹,时而追问,仿佛发现了全新的天地。
其间,又有两拨人“路过”景仁宫。
一拨是某个低位妃嫔身边的宫女,说是来借花样的。
另一拨似是内务府查检各处炭火预备的太监。
皆被恪嫔那横眉立目的模样,或直言呵斥,或冷言打发走了。
她就像一只牢牢圈定地盘、驱逐一切外来者的护食猛犬。
浑然天成,效果卓著。
直到申时末,天色向晚。
红绫再三催促,恪嫔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对苏瑾禾道。
“今日痛快!苏姑姑,后日,后日本宫再来!你可要备些好玩意儿!”
又转向闻声出来送她的林晚音,难得和气地点点头。
“林美人,你有个好姑姑,福气不错。”
林晚音忙屈膝:“娘娘过奖。”
送走了这尊大神,景仁宫终于重归寂静。
院子里,石桌上杯盘狼藉,空气中仍飘散着淡淡的、勾人的辛香。
菖蒲和穗禾忙着收拾,脸上都有些忧色。
穗禾小声道:“姑姑,恪嫔娘娘这般常来,会不会……太扎眼了?”
林晚音也望向苏瑾禾,眼中写着同样的担忧。
苏瑾禾望着院门方向,那里仿佛还回荡着恪嫔清脆又霸道的声音。
她缓缓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恪嫔娘娘的性子,咱们如今也看得更明白了些。她喜欢新奇、热烈、直来直去的东西,厌恶虚伪、琐碎和拘束。她来,固然惹眼,却也挡住了不少暗处的麻烦。”
她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扎眼……咱们景仁宫,自打美人入住,又何尝真正不扎眼过?如今不过是换了一种扎眼的方式。与其被暗箭窥伺,不如明面上有个谁都忌惮三分的靠山。只是,这靠山的喜好、脾性,咱们须得摸得更透,才能既让她满意,又不至于将咱们卷入不可控的是非。”
她回想今日恪嫔的言行。
对美食毫无抵抗力的直率,对窥探者不容分说的驱逐,对繁琐规矩的不耐,对新鲜事物的旺盛好奇……
以及,那看似蛮横,实则并未真正为难景仁宫众人,甚至对林晚音保持了基本礼节的态度。
这位慕容家的千金,像一团明亮灼人的火。
燃烧得炽烈而自我。
靠近她可能会被灼伤。
但也确实能照亮、驱散许多阴湿角落里的魑魅魍魉。
“往后,咱们留意着。”
苏瑾禾对菖蒲和穗禾吩咐。
“恪嫔娘娘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时辰精神好,什么时辰易烦躁;喜欢听什么话题,厌恶哪些言语……都细细记下。尤其是,她与宫中其他娘娘们往来的情形,若有听闻,也需留心。”
她要为景仁宫,在这位意外得来的保护伞下,规划出更稳妥的生存路径。
了解,方能利用,并且引导。
夜幕降临,寒风又起。
苏瑾禾回到自己小屋,点亮油灯。
摊开纸笔,却未立刻写下什么。
她望着跳跃的灯焰,耳边似乎还能听见白日恪嫔畅快的笑语,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炒蟹那浓烈的香气。
避风塘炒蟹,风味猛烈鲜明,一如恪嫔其人。
而景仁宫,这道本欲隐于清淡背景的素菜。
如今却被这浓墨重彩的滋味裹挟着,推到了台前。
第38章
冬月初六, 大雪。
节气过了大雪,京城的天便彻底沉下了脸。
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却始终未肯痛快地落下一场雪来,只是干冷着。
景仁宫西偏殿的屋檐下, 早早挂起了厚厚的棉帘子。
帘子是靛青色的粗布, 边缘滚了深蓝的缎边, 厚实密实,将呼啸的北风牢牢挡在外头。
屋内,炭盆比前些日子烧得更旺了些。
银骨炭是恪嫔前几日遣人送来的, 说是她宫里用不完, 分些过来。
炭质极好, 烧起来几乎无烟, 将一室烘得如阳春三月。
苏瑾禾坐在临窗的炕沿上,手里捧着一个白瓷小钵。
里头盛着些质地极为细腻的灰白色粉末。
这是茯苓粉。
茯苓这味药材, 宫中并不稀罕。
健脾祛湿, 宁心安神,太医局的方子里常用。
但若要入点心, 尤其是做成口感细腻的茯苓糕, 则需极大的耐心。
市售的茯苓粉往往粗糙。
带些未磨净的颗粒或杂质, 蒸出来的糕便不够莹润, 入口有沙感。
苏瑾禾用的这批茯苓, 是托了汪嫔宫里的路子。
从太医院熟识的药材库管事那里得来的上等云苓。
块大坚实,断面白净。
拿回来后,她亲自盯着。
让菖蒲和穗禾先用清水浸泡了整整一日夜。
待其充分软化, 再上笼屉,隔水蒸透。
蒸好的茯苓需放在竹筛里,于通风不见日处阴干。
如此反复蒸晒九次, 谓之“九蒸九晒”,乃是古法。
意在去除茯苓本身的燥气与杂质。
使其药性变得温和醇厚,更易于消化吸收,香气也更纯粹。
这反复的蒸晒,便耗去了近十日光景。
待到茯苓块变得轻飘干燥,质地酥脆。
方才用干净的石臼细细捣成粗末。
再用这细瓷钵和玉杵,加水少许,一遍遍耐心研磨。
水需极少量,分次加入。
研磨的方向与力道也需始终一致,方能得到这般细腻如最上等妆粉的浆液。
研磨好的茯苓浆需用极细的绢罗,过滤至少三遍。
得到的浆液洁白莹润,静置时竟有些类似牛乳的质感。
林晚音起初好奇,在一旁看了两回那繁琐的流程,便咋舌道。
“瑾禾,这比读书做文章还费神呢!不过一块糕罢了。”
苏瑾禾那时正将滤出的清浆缓缓注入铺了细白纱布的蒸屉。
闻言微微一笑,手下不停。
“美人,这宫里过活,有时也像这磨茯苓。急不得,躁不得。”
林晚音听了,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只安静看她将那盛了浆液的蒸屉放入已滚了水的锅中。
此刻,茯苓糕早已蒸好,静静躺在案头的白瓷盘里。
糕体洁白如玉,质地细腻光洁,微微颤动着,透着温润的光泽。
苏瑾禾用银刀将其切成方正的小块。
每块不过寸许,边缘齐整,瞧着便觉清爽。
她放下玉杵,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对正在整理书架的穗禾道。
“去将咱们宫里的人都叫到正间来,炭盆挪过去些,烧旺点。我新做了茯苓糕,请大家都来尝尝,暖暖身子,也说会儿话。”
穗禾应声去了。
不多时,菖蒲、小禄子、小福子,并两个粗使的小宫女春杏和秋桂,都轻手轻脚地进了正间。
连翠环,也默默跟在最后。
林晚音已从里间出来,在主位的炕上坐了。
面前摆着苏瑾禾特意给她留出的一小碟茯苓糕,并一盅温热的红枣茶。
正间比苏瑾禾那屋宽敞些,炭盆挪过来后,暖意更盛。
众人在下方站定,都有些拘谨。
不知苏姑姑突然将所有人召齐是何用意。
唯有小禄子,眼睛不住地往那洁白晶莹的糕上瞟,暗暗咽了咽口水。
苏瑾禾看着眼前这几张年轻的面孔。
菖蒲稳重,穗禾机灵,小禄子憨实,小福子沉默,春杏秋桂尚带稚气。
翠环则低垂着眼,手指习惯性地蜷着。
这就是如今景仁宫西偏殿全部的人手了。
也是她与林晚音在这深宫里,最直接依仗的自己人。
她先端起那盘切好的茯苓糕,亲自分给每人一小块,用洁净的竹叶托着。
“都尝尝,这茯苓糕最是平和养胃,冬日里吃些,祛祛湿气,也安安神。”
众人忙谢了接过,小心品尝。
糕体入口即化,并无想象中的药味,只有一股极清淡的天然甘香,细腻柔滑。
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顿时暖融融的,很是妥帖。
“好吃!”
小禄子第一个忍不住小声赞道。
“姑姑,这糕看着素净,吃着却这么绵软香甜,还不腻人!”
菖蒲也点头。
“奴婢还是头一回吃到这般细腻的茯苓糕,宫里膳房做的,总有些渣子似的。”
苏瑾禾见大家都吃了,脸上露出些许轻松神色,这才缓声道。
“今日叫大家来,一是天冷,咱们关起门来吃块糕,说说话,暖暖心。二来,也是有些话,想趁这机会,跟大家念叨念叨。”
众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专注听起来。
“咱们景仁宫,地方不大,美人位份也不算高。蒙美人仁慈,待下宽厚,咱们这些人,才能聚在一处,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苏瑾禾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这宫里,人多眼杂,规矩大,是非也多。咱们不求大富大贵,飞黄腾达,只求安稳二字。可这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得靠咱们自己,牢牢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
她顿了顿,拿起自己那块茯苓糕,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表面。
“就像这茯苓,本是山野间寻常之物,甚至带着土腥燥气。非得经过反复的浸泡、蒸晒、研磨、过滤,才能变得这般细腻洁白,成一块能入口、能养人的好糕。咱们在这宫里当差,也一样。各自或许都有些旁的牵挂、难处,甚至不得已的缘由。”
说到“不得已的缘由”时,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翠环方向掠过。
翠环的头垂得更低了,捧着糕的手微微发抖。
“但既进了景仁宫的门,领了这里的差事,享了这里的庇护。”
苏瑾禾的语气稍稍加重。
“那咱们便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外头的事,风雨再大,咱们关起门来,自己心里要有杆秤。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都得先想想,是不是对咱们景仁宫好,是不是对美人好。”
屋内极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众人都听出了苏瑾禾话里的深意,神情各异,但皆肃然。
“以往如何,既往不咎。”
苏瑾禾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从今往后,我只盼着咱们景仁宫上下,清清白白,安安稳稳。大家只管安心当差,恪守本分,外头的风风雨雨,自有我和美人担着。你们的难处,但凡我能帮衬的,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她举起手中那杯一直温着的红枣茶,以茶代酒。
“今日以这茯苓糕和清茶为誓,愿咱们景仁宫,人心如这糕体,细腻澄澈;日子如这炭火,暖和不熄。”
林晚音也端起自己的茶盏,眼眶微红。
“苏姑姑说的,便是我的心意。你们待我的好,我都记着。往后,咱们好好的。”
菖蒲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屈膝。
“奴婢誓死追随美人,谨遵姑姑教诲!”
穗禾等人也紧跟着跪下。
“誓死追随美人,谨遵姑姑教诲!”
翠环跪在最后,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耸动。
再抬起头时,她眼中含泪,带着如释重负的坚定。
这一刻,无需再多言语。
在这温暖的、弥漫着清淡糕香的正间里,众人的心悄然凝结。
是归属,是认同,是在深宫寒夜里,彼此依偎取暖的默契。
苏瑾禾看着,心中那块关于“内患”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茯苓糕的“细”,不止在口感,更在人心。
这番打磨,值了。
……
转眼到了腊月初八,腊八节。
这一日的清晨,天空竟意外地放晴了。
民间有谚:“腊七腊八,冻掉下巴。”
宫中却是一早就忙碌热闹起来。
腊八节最重要的习俗便是熬煮腊八粥,以多种米豆干果合水熬煮。
祭祀祖先,馈赠亲友,祈求吉祥。
宫中也不例外。
御膳房天未亮便灯火通明,大锅架起,为各宫主子准备份例的腊八粥。
而各宫小厨房,若有条件的,也会自己添些材料,精心熬煮。
除了自家享用,更会相互赠送,以示和睦。
景仁宫小茶房自是没资格开大灶熬粥的,但苏瑾禾早备好了材料。
前一晚便将她精心挑选的八样东西,红枣、桂圆、莲子、红豆、薏米、花生、栗子、糯米。
分别用清水浸泡上。
红枣需选饱满无核的,桂圆剥壳去核留其温润果肉,莲子苦心已除。
红豆与薏米最能祛湿健脾,花生与栗子带来油脂香气与扎实口感。
糯米则是粥底绵滑的保证。
晨光熹微时,她便起身。
将泡发好的材料沥干水,一同放入一个肚大口小的陶罐里。
注入清甜的井水,水面刚没过材料两指。
这陶罐是前些日子特意寻来的,壁厚肚圆,最能保持温度和均匀受热。
小炭炉生起,陶罐坐上去,先以武火催沸。
不多时,罐口便冒出缕缕白气,伴着材料受热后散发出的、各自不同的香气。
红豆与薏米的朴质,红枣桂圆的甜润,花生栗子的烘炒香,莲子的清苦……
混杂在一起,尚未调和,却已诱人。
水滚后,立刻转为文火,只让罐底中心维持着小小的、持续的热力。
苏瑾禾用长柄木勺,沿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动了几下,便不再多动。
只盖上略留缝隙的陶盖,任其慢慢融合、翻滚、释放。
熬腊八粥,最忌急躁。
需得这般“咕嘟咕嘟”地,用文火慢煨,让每一种材料的滋味充分渗透到粥水里。
也让米豆变得酥烂,粥汤变得浓稠滑润。
急火快煮,则米心不透,豆皮不化,滋味浮于表面,终是下乘。
整整一个上午,小茶房里都弥漫着那股越来越浓郁的甜糯香气。
林晚音几次忍不住跑到茶房门口张望,抽着鼻子。
“瑾禾,好香啊!什么时候能好?”
“美人莫急,这粥火候到了,味道才足。”
苏瑾禾笑着,掀开陶盖看了看。
只见罐中粥水已变得粘稠。
米粒与豆类大多开花,红枣桂圆软烂,栗子金黄,花生饱满,莲子在深红的粥汤里若隐若现。
色泽丰富,看着便觉欢喜。
她撒入最后一点冰糖,再次搅匀,盖上盖,焖上片刻。
午时前后,景仁宫自熬的腊八粥终于得了。
苏瑾禾先盛出两碗最稠糯的。
一碗奉给林晚音,一碗留给即将来“蹭饭”的恪嫔。
其余的分给菖蒲等人,也让他们各自沾沾节气的喜气。
粥入口,果然不负期待。
糯米与豆类的酥烂构成了绵密底韵。
红枣桂圆的甜完全化入粥中,栗子的粉糯、花生的香脆、莲子的清心、薏米的祛湿。
各种口感与滋味层次分明又交融无间。
林晚音吃得眉眼弯弯。
连恪嫔来了,尝过后也难得没挑刺,只含糊赞了句“尚可”,便专心对付自己那碗,显是合了胃口。
按着宫中不成文的惯例,午后,各宫之间便开始互赠腊八粥。
多是位份相近或有些来往的宫室。
景仁宫也收到了几份。
容嫔处送来的,粥体清爽,料足而不甜腻,很合林晚音口味。
张才人处送来的,则明显加了更多的糖,粥也更稠些,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景仁宫也给汪嫔娘娘那里送了。
除了粥,苏瑾禾还额外给三皇子谢玦备了一小罐熬得极烂、几乎不见米粒的宝宝粥,贴心周到。
最后一份,是黄昏时分送到的。
来自王才人。
王才人住在较远的钟粹宫,比林晚音早一年入宫。
容貌平平,性子也温吞,在宫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林晚音与她只在几次大型宫宴上打过照面,连话都未曾说过几句。
此刻收到她的粥,颇有些意外。
送粥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宫女,低着头。
将食盒交给守在门口的菖蒲,便匆匆走了,话也不多。
菖蒲将食盒提进来。那是一个普通的黑漆食盒,并无特别纹饰。
打开,里面是一个白瓷炖盅。
盅盖扣得严严实实。
揭开盖,一股比其他各处送来的都要浓烈得多的甜香,猛地冲了出来。
“这……”
林晚音用银匙搅了搅,舀起一勺,那粥糊竟能拉出丝来。
“王才人这粥,熬得可真是……用心。”
她不知该如何评价,只觉得这甜香浓得有些发腻,闻久了甚至有些头晕。
苏瑾禾接过银匙,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甜味之下,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掩盖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她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这粥的熬法,不像是为了好吃。
倒像是刻意要将某些东西的味道,掩盖在过分的甜腻之下。
“美人,”她放下银匙,温声道,“这粥瞧着火候太过,恐伤了脾胃。咱们的心意领了,这粥便不尝了吧。”
林晚音本也无甚胃口,闻言点头:“也好,收起来吧。”
苏瑾禾让菖蒲将那炖盅原样盖好,收到茶房角落,心里那点异样却未散去。
王才人为何会送来这样一份与众不同的粥?
是手艺不精,还是别有深意?
那份过分的甜腻,欲盖弥彰般,总让人觉得奇怪。
然而,还未等她想明白,惊人的消息便如腊月寒风,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
腊月初十,清晨。
苏瑾禾正伺候林晚音用早膳。
小禄子连滚爬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连规矩都忘了。
气喘吁吁地嚷道:“美人!姑姑!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慌什么!好好说!”菖蒲呵斥道。
小禄子喘匀了气,声音却依旧发颤。
“钟粹宫……钟粹宫的王才人,昨儿夜里得了急病,暴、暴毙了!”
“哐当”一声,林晚音手中的甜白瓷勺掉在了碗里,溅起几滴粥汤。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睛瞪得极大,似乎没听懂小禄子在说什么。
“你……你说谁?王才人?”
“是,就是前儿给咱们送腊八粥的王才人!”
小禄子急声道。
“听钟粹宫当差的老乡说,昨儿后半夜突然发的病,上吐下泻,腹痛如绞,太医还没赶到,人就就没了!如今钟粹宫已经封了,里头的人都不许随意进出,说是要查……”
苏瑾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前日那碗过分甜腻的腊八粥……
王才人突如其来的急病暴毙……
两件事在她脑中飞速旋转,碰撞,激起一片冰冷的寒意。
“具体什么情况?”她稳住声音问。
小禄子摇头:“不知道,只说暴毙,疑是急症传染,要细查。但、但私下里都传……”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恐惧。
“都传王才人怕是……怕是撞见了什么不该见的,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住口!”苏瑾禾厉声打断他,“这种没影的浑话,也是你能乱传的?不要命了!”
小禄子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
“奴才失言!奴才该死!”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对菖蒲道。
“带他下去,让他管好自己的嘴。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再议论半个字!”
菖蒲脸色也白了,忙拉着小禄子退下。
正间里,只剩下苏瑾禾和林晚音。
炭盆依旧烧得旺,可林晚音却觉得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看向苏瑾禾,眼中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瑾禾……王才人前日还给我们送粥,怎么就突然没了?急病?什么病这么厉害?”
她的声线不稳。
“小禄子说的……撞见不该见的……是什么意思?”
苏瑾禾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手抖得厉害。
她知道,这一刻终究来了。
无论她们如何躲避,宫闱之中最残忍的一面,总会以各种方式,砸到眼前。
“美人,”她声音低沉,尽量平稳。
“宫里的事,有时候……病,未必是真病。”
林晚音倒抽一口冷气,反抓住苏瑾禾的手。
“是……是因为那碗粥?那粥有问题?她害我们?”
她想起那甜腻到反常的粥,一阵后怕涌上,胃里翻腾欲呕。
“不。”苏瑾禾摇头,目光冷彻。
“那粥,是给我们的。若有问题,我们现在便不会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更缓,也更沉地道。
“那粥,或许本身没问题。但它甜腻得不正常,像在拼命掩盖什么味道……也许,王才人熬这粥时,心神不宁,失了分寸,也许……这粥和她知道的某件事,某个秘密,有关。”
她想起小禄子那句“撞见了什么不该见的”。
王才人一个无宠无背景的才人,能撞见什么?
无非是后宫阴私。
淑妃……药材……
她脑中瞬间闪过一些模糊的线索。
淑妃统领宫务,协理六宫,对太医院和药材调度亦有影响力。
王才人偶然知晓的秘密,是否与此有关?
而那碗粥过分的甜,是否为了掩盖某些药材可能留下的气味?
这只是猜测,毫无证据。
但苏瑾禾几乎可以肯定,王才人的死,绝非意外。
那碗粥,就像一句无声的、绝望的遗言。
林晚音听懂了苏瑾禾话里的未尽之意。
她脸上的恐惧渐渐被悲凉取代。
她松开手,颓然靠向椅背,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那片明亮的冬日晴空。
“就因为……知道了点什么?”
她喃喃道。
“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前几天还好好的一个人,送粥来的人……”
她忽然想起王才人模糊的样貌,似乎总是低着头,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虽然有过恩怨,可她也早就淡忘了。
这样一个人,突然就没了,死得不明不白。
那她呢?
林晚音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如果有一天,她也无意中知道了什么呢?
如果瑾禾没有这么护着她。
如果景仁宫不是现在这样……
“美人,”苏瑾禾的声音将她从可怕的臆想中拉回,“王才人之事,与我们无关。我们只需记住,这宫里,步步皆是深渊。有些事,不知是福,有些话,不听为安,有些人,远离是吉。咱们从前怎么做,往后还怎么做,甚至要更小心,更谨慎。”
她看着林晚音失神的脸,知道这次冲击,远比任何口头告诫都来得深刻。
“那碗粥,”林晚音忽然哑声问,“怎么办?”
苏瑾禾沉默片刻,道:“晚些时候,我会亲自处理掉。干干净净,就像从未存在过。”
有些秘密,知道是祸。有些东西,沾染即危。
王才人用性命验证了这一点。
而她苏瑾禾,必须确保景仁宫,绝不步其后尘。
第39章
王才人暴毙的阴影, 久久缠绕在景仁宫上空,驱之不散。
那份甜腻到诡异的腊八粥,苏瑾禾已在无人深夜,连同那白瓷炖盅, 亲手于偏僻处掘深坑埋了。
覆上旧土与新雪, 痕迹全无。
可有些东西, 埋不掉。
林晚音明显沉默了许多。
偶尔对着窗外枯枝发怔时,眼底那份属于十七岁少女的轻灵,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惊悸取代。
她读书时更专注了, 习字时笔锋却偶见凝滞。
像是总在分神听着什么远处的动静。
苏瑾禾看在眼里, 知她是真被吓着了。
却也明白, 这未必是坏事。
在这宫里, 适当的恐惧,是保命的警觉。
她只加倍用心调理林晚音的饮食, 多添安神宁心的汤水。
闲时讲些山水志异、前朝逸闻, 不着痕迹地引开她的心神。
景仁宫上下,经了茯苓糕那一场恳谈, 更加凝聚。
众人当差做事, 手脚利落。
眼神交接间, 也多了几分无需言说的默契。
翠环仍是话少。
但指派给她的活, 皆完成得一丝不苟, 有时甚至抢在头里。
苏瑾禾私下又让菖蒲补贴了她家一次。
银钱不多,却足以让她娘亲安稳过个年。
翠环得知后,对着苏瑾禾离去的方向, 默默磕了头。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恪嫔依旧隔三差五来寻新鲜吃食,成了景仁宫一道鲜亮却也让旁人退避三舍的屏障。
苏瑾禾借着她的由头,倒也陆续试了些费工夫的菜式, 将那小茶房利用到极致。
心中那本“各宫人情往来及资源账册”,又添了厚厚几页。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深宫里的风,从来不会因谁的意愿而停歇。
腊月十五,小寒节气。
年关将近,宫中各项典仪、祭祀、赏赐、宴饮的筹备已密锣紧鼓地展开。
身为六宫之主的皇后,自然是最忙碌的人。
一连多日,坤宁宫灯火常明至深夜。
核对账目、裁定仪程、接见内外命妇、处理宫务……
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透支。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
铅云低垂,压着殿宇的飞檐。
坤宁宫正殿里,地龙烧得极暖。
皇后萧氏一身赭黄缂丝常服,端坐在册本卷宗堆积如山的凤案之后。
她正听内务府总管回事,关于新年赐予各王府、公侯府的节礼定例。
忽觉额角一阵尖锐的抽痛,像是有根冰锥狠狠凿入。
她蹙了蹙眉,抬手欲按。
那疼痛却骤然加剧,迅速蔓延至整个前额,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内务府总管絮絮的回报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娘娘?”侍立一旁的大宫女惊觉不对,忙上前搀扶。
皇后摆了摆手,强撑着,声音微哑。
“今日……就先到这儿。你们且退下。”
话音未落,人已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殿内顿时一片慌乱。
皇后头风发作,病倒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六宫。
头风是皇后多年的旧疾,每逢劳累过度或心绪不宁时便易引发。
太医院院判亲自诊脉,开了安神止疼的方子。
又再三嘱咐需绝对静养,切忌劳神。
中宫抱恙,年关诸事却耽搁不得。
按制,需有高位妃嫔代为主理,或至少协理。
而侍疾之人,更是要紧。
既要细心妥帖,懂得伺候汤药,又需身份相当,不至轻慢了皇后凤体。
更需性子稳妥,不会在御前出了差池,或借着近水楼台,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凤印之下,协理六宫之权,向来是淑妃慕容昭与德妃沈静姝分庭抗礼。
此刻皇后病倒,这侍疾的人选推举,便成了二人之间又一次无声的较量与试探。
消息传到瑶华宫时,淑妃正对镜自照。
宫女小心翼翼地替她簪上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凤尾簪。
镜中人容颜端丽,眉目如画,眼底带着一丝惯有的冷峭。
听罢心腹宫女的禀报,淑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指尖轻轻拂过簪尾冰凉的翠羽。
“头风?倒是巧了。皇后娘娘这一病,年里诸多事宜,怕是要劳动德妃妹妹多费心了。”
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娘娘,那侍疾的人选……”
宫女低声问。
淑妃放下手,看向镜中自己清晰的倒影,慢条斯理道。
“侍疾是辛苦差事,德妃妹妹协理宫务,分身乏术。本宫瞧着……林美人,倒是个安静妥帖的。入宫以来,循规蹈矩,不争不抢,正适合在皇后娘娘跟前静静心。”
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道。
“何况,她身边那个苏姑姑,是个极周到的人。有她从旁提点,想必出不了大错。”
话音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与此同时,德妃沈静姝所居的永寿宫中,气氛则肃穆得多。
德妃端坐于铺着墨绿锦褥的炕上,面前摊开着尚未核完的宫份账簿。
一手执笔,一手拨着算盘,眉眼沉静,无一丝多余表情。
她穿着石青色缎面宫装,通身无多余饰物。
只腕上一对沉水香的念珠,随着她指尖动作,偶尔相碰,发出极轻的脆响。
听闻皇后病倒,她手中笔尖未停,只抬了抬眼。
“太医院怎么说?”
“说是旧疾,需静养。”
回话的嬷嬷是她从娘家带进来的,最是稳重。
“嗯。”德妃应了一声,笔下又勾画几笔,才道。
“年下事杂,皇后娘娘既需静养,我等更应恪尽职守,将事务料理妥帖,勿使娘娘劳心。”
她搁下笔,将算盘珠子轻轻一推,归位。
“至于侍疾……淑妃姐姐想必已有考量。林美人性子柔顺,入宫后尚无错处,让她去伺候汤药,倒也合宜。只是需得提点她,坤宁宫不比别处,规矩礼数,一丝都错不得。”
两宫主位,心思各异,却在这人选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识。
林美人,位份不高不低,家世不显。
正是最合适的挡箭牌与试金石。
让她去侍疾,既全了规矩,堵了旁人的口。
又各自腾出手来,或可更进一步揽权,或可冷眼旁观。
看看这看似无害的美人,究竟是真恬淡,还是藏了旁的心思。
于是,一道口谕,在腊月十六的清晨。
伴随着凛冽的寒气,送达了景仁宫。
“皇后娘娘凤体违和,需人侍疾。林美人温婉柔顺,体贴细致,特旨即日起至坤宁宫随侍左右,直至娘娘凤体康健。钦此。”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还在梁间萦绕。
林晚音勉强维持住身形,没有当场软倒。
侍疾?去坤宁宫?在皇后娘娘跟前?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王才人惨白模糊的脸,又闪过淑妃那双冷峭的眼,德妃那肃穆无波的神情……
“臣妾领旨,谢恩。”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颤声说完。
接过那卷明黄绫帛,只觉得烫手。
传旨太监一走,林晚音立刻转向身侧的苏瑾禾,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
“瑾禾……瑾禾,我不行的,坤宁宫那么多规矩,皇后娘娘又在病中……我要是说错话,做错事……”
巨大的压力让她语无伦次,坤宁宫就是个龙潭虎穴。
苏瑾禾的心也沉沉坠了下去。
侍疾!
这比她预想的任何麻烦都要来得凶险。
坤宁宫是后宫权力最核心之处,一举一动皆在皇后眼中。
亦在淑妃、德妃乃至无数有心人的注视之下。
林晚音这般性情,这般毫无经验。
去了那里,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旨意已下,皇命难违,绝无转圜余地。
她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林晚音发软的手臂。
声音是强自镇定的温和。
“美人先别慌。旨意下了,咱们便接着。这不是坏事,是皇后娘娘信重美人。”
她扶着林晚音慢慢走回正间,让她在炕上坐下。
又示意菖蒲去倒热茶来。
林晚音只是摇头,眼泪终于扑簌簌滚落。
“信重?我哪里当得起……淑妃娘娘、德妃娘娘都在,为何偏偏是我?瑾禾,她们是不是像对王才人一样,我……”
她恐惧得说不下去。
“美人!”
苏瑾禾加重了语气,打断她越来越危险的臆想。
“慎言。”
她环视屋内,菖蒲穗禾等人皆屏息垂首,面色惶然。
苏瑾禾定了定神,放缓声音。
“旨意已下,多想无益。如今最要紧的,是让美人稳稳当当地去,妥妥帖帖地回。”
她接过菖蒲递来的热茶,塞到林晚音冰凉的手中。
“美人先喝口茶,定定神。今晚好好歇息,明日才开始当值。一切,有奴婢在。”
话虽如此,苏瑾禾自己心中何尝不是波澜起伏。
她知道,从这道旨意下达的那一刻起,她们被强行推到了风口浪尖。
避无可避,只能迎头而上。
整个下午,林晚音都魂不守舍。
晚膳也只勉强用了半碗粥。
苏瑾禾知她心结难解,光是劝慰无用。
她去了小茶房。
天色已暗,炭火将熄未熄。
她重新拨亮炉火,却未做复杂吃食。
只取出一小袋精细白面,又寻出前些日子收着的一点红曲米。
原是准备年下做胭脂鹅脯用的。
将红曲米用石臼细细研成粉末,过筛,只取最细腻的那一层。
面粉置于陶盆中,缓缓加入温水,又调入少许红曲米粉。
她并不求浓艳的红色,只一点点。
让那面团染上极淡的粉晕,慢慢揉成光滑不粘手的面团,盖上湿布,静置醒发。
等待的时辰,她洗净手。
取了一把极小、刃口极薄、专门用来修剪花枝的银剪刀,在灯下反复拭擦。
剪刀闪着幽冷的光,与她沉静的眼眸相对。
面团醒好,质地更加柔韧。
她将其擀成薄如蝉翼的一大张面皮。
对着灯光,几乎能透出人影。
然后,她拿起那把银剪。
没有模具,全凭一双手,一双眼睛。
指尖捻起面皮一角,银剪的尖刃贴上那极薄的粉色。
手腕极稳,下刃极轻,剪尖游走。
如笔走丹青,又似刺绣引线。
先是圆润的五瓣轮廓。
再于每瓣中心,极其精微地剪出一个小小的缺口,形成梅花特有的、略带起伏的瓣形。
最后,在花心处,用剪尖轻点出一个极小的圆孔。
一朵,两朵,三朵……粉色的、半透明的、仅有指甲盖大小的梅花,在她指尖悄然绽放。
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静置于撒了薄粉的案板上,栩栩如。
带着一种脆弱的、易碎的美。
炉上的小砂锅里,清鸡汤正用文火慢慢煨着。
汤色澄澈如水,只飘着两片姜、一段葱,香气清远。
这是午后便用老母鸡吊上的汤,撤尽了浮油,滤得干干净净。
水滚,她将剪好的梅花面片,用竹篾小心托起,轻轻滑入汤中。
那薄如纸的面片遇热,微微卷曲,在澄澈的汤水中载沉载浮。
粉色的“花瓣”随着滚汤微微颤动。
宛如无数寒梅,在雪后初晴的清冽泉水中,悄然飘落,逐波而流。
无需太多点缀,汤色本就清极。
衬得那几点粉色愈发灵动脱俗,恍若一幅写意的冬梅图。
苏瑾禾撒入极少的盐,滴两滴她自己酿的糯米酒提香。
便盛入一个素白瓷碗中。
汤清见底,梅花似活,热气袅袅。
带着鸡汤的醇和与一丝极淡的酒意梅香。
她端着这碗“梅花汤饼”,回到正间。
林晚音依旧呆呆坐着,眼神空茫。
苏瑾禾将碗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美人,夜深了,用些汤水暖暖胃吧。”
那碗中景象,让林晚音怔了怔。
清汤之中,粉梅浮动,精致得不像食物,倒像案头清供。
她拿起瓷匙,舀起一朵。
那“梅花”在匙中微微荡漾,薄得透光。
“这是……”
“梅花汤饼。”苏瑾禾轻声道。
“宋人林洪《山家清供》里记载过的雅食。奴婢手拙,只得其形,难及其神。只是想着,梅花香自苦寒来,其姿清绝,其性耐冷。美人此去坤宁宫,便如这梅花入清汤,周遭或许纷扰,但只需守住本心之清,纵有沉浮,亦不改其色。”
林晚音听着,慢慢将那一匙汤饼送入口中。
面片极薄,入口即化,几乎尝不到实质。
唯有那抹极淡的谷物甘香,与清鸡汤的鲜美融为一体,温润地滑入喉中。
她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眼中的慌乱,随着那暖汤下肚,随着苏瑾禾平静的话语,渐渐沉淀下来。
是啊,怕有什么用?
旨意已下,刀山火海也得去。
瑾禾说得对,纵有沉浮,亦不改其色。
一碗汤饼见底,她苍白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抬眸看向苏瑾禾,眼神多了份孤注一掷的决然。
“瑾禾,我该怎么做?你教我。”
苏瑾禾心中稍定,知道最难的关口已过。
“美人放心,今夜,咱们便从最紧要的学起。”
这一夜,景仁宫西偏殿的灯,亮至三更。
苏瑾禾的紧急培训开始了。
两人就跪坐在炕前的蒲团上模拟。
“皇后娘娘问话,该如何答?”
“淑妃娘娘若在旁,插言询问,又该如何回?”
“若是德妃娘娘问起宫务相关,美人一无所知,又当如何?”
苏瑾禾假设种种情景,教导最不易出错的应答方式。
恭敬、简洁、少言,多听。
实在不知,便坦言“臣妾愚钝,未曾留心,请娘娘示下”。
万不可不懂装懂,或胡乱攀扯。
汤药何时该递,何时该撤。
皇后何时欲歇息,何时需人陪伴。
殿内何种动静需留意,何种情状需回避……
苏瑾禾将所能想到的细节一一剖析,强调“多看、多思、少动”。
行动之前,必先察言观色。
坤宁宫内哪些物件碰不得,哪些话题提不得,哪些人需格外留意,哪些时辰最易生事……
苏瑾禾凭着前世记忆与原主见闻。
结合近日对淑妃、德妃性情的分析,细细叮嘱。
林晚音起初紧张,频频出错,额上见汗。
苏瑾禾极有耐心,错了便重来,语气始终平稳。
渐渐地,林晚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那些规矩要领死记硬背,动作也渐渐有了章法。
窗外的夜,黑沉如墨,寒风刮过窗纸,呼啦作响。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一跪一坐、认真教学的两个身影。
直到林晚音眼皮沉重,一个呵欠忍不住打出来,苏瑾禾才停下。
看了看更漏,已近子时。
“今夜便到这里。美人需牢记,明日到了坤宁宫,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心中再慌,面上也要稳。记住那碗梅花汤饼。少说,多看,谨慎行事。万事,有奴婢在宫外等着您。”
林晚音用力点头,眼中虽仍有怯意,却不再是最初的害怕无措。
她握住苏瑾禾的手。
“瑾禾,我记下了。”
苏瑾禾送她回内间歇下,亲自掖好被角,放下帐幔。
站在床前静立片刻,听着帐内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她才转身,轻轻吹熄了灯。
走回自己那间小屋,她毫无睡意。
推开窗,一股冰寒彻骨的夜风猛地灌入,激得她浑身一颤。
抬眼望去,天际浓云遮蔽,无星无月。
只有宫墙深处零星几点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飘摇。
明日,林晚音便要踏入那最核心的漩涡。
那碗梅花汤饼,剪得再雅,终是落入滚滚汤中。
是沉是浮,是保持形状还是化作糊粥,全看执勺的手,与那朵“梅花”本身的筋骨了。
苏瑾禾关紧窗,将凛冽的寒风与沉沉的夜色隔绝在外。
她坐到案前,就着一点残烛微光,摊开纸笔,却久久未落一字。
最终,她只写下一行:
“腊月十六,侍疾旨下。避无可避,唯迎难而上。”
真正的考验,在明日,在那九重宫阙最深、最煊赫亦最危险的——
坤宁宫。
第40章
腊月十七, 晨霜凛冽。
鸡人报晓的余音还在重重宫阙间回荡,景仁宫西偏殿已灯火通明。
林晚音几乎一夜未得安眠。
闭上眼,便是苏瑾禾昨夜反复叮咛的那些规矩、禁忌、应对之策。
还有王才人惨白的面容,皇后的威严神情。
光怪陆离, 惊悸频频。
直到四更天将尽, 才因极度困乏迷糊过去片刻。
旋即又被值夜的菖蒲轻声唤醒。
“美人, 时辰差不多了,该起身梳洗了。”
林晚音拥被坐起,只觉得头脑昏沉, 四肢酸软, 心跳得又快又乱。
怔忡间, 苏瑾禾已端着铜盆热水进来。
“美人, 先用热水敷敷脸,醒醒神。”
苏瑾禾绞了热帕子递过来, 温度恰好。
温热湿润的帕子覆在脸上。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不能慌,瑾禾说了。
慌了就全完了。
梳妆是极简的。
头发挽成最规矩的圆髻, 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鬓边簪一朵昨日苏瑾禾连夜赶制的、米珠穿成的极小绢花, 颜色是毫不扎眼的月白。
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近乎无色的膏脂, 只为抵御寒风。
唇上点了一丁点自然的嫣红口脂, 提些气色。
衣裳是昨夜便熏好熨平的, 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素缎夹棉袄,配着月白色百褶裙,裙裾毫无纹饰。
“颜色太素了些罢?”
林晚音对镜自照, 有些不安。
她毕竟年少。
往日虽不喜浓艳,但也爱些清雅别致的打扮。
“要的便是这样。”
苏瑾禾站在她身后,仔细将她鬓角一丝碎发抿好, 声音平稳低沉。
“坤宁宫不是争奇斗艳之地,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更需清净。美人打扮得越是不起眼,越是显得心诚懂事。”
镜中人眉眼依旧清丽,却被这过于朴素的装扮衬得黯淡了几分。
林晚音点了点头。
早膳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的。
苏瑾禾只让她用了半碗熬得极烂的粳米粥,并两块小巧的茯苓糕。
“垫一垫,免得侍疾时体力不支,或腹中鸣响,失了仪态。”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然微明。
青灰色的晨光漫过宫墙。
霜华满地,脚踏上去,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苏瑾禾送她到景仁宫门口。
菖蒲提着一个裹着棉套的小小提篮跟在后面。
里面是备用的干净帕子、一小瓶提神醒脑的薄荷膏,并几块用油纸包好的、不易掉屑的芝麻糖。
万一饿得狠了,可悄悄含一块。
宫门外,坤宁宫派来接引的小太监已垂手候着,脸冻得有些发青。
“美人。”苏瑾禾最后替她理了理披风的系带,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声音只两人能闻。
“记住昨夜的话。多看,多听,少言。手脚勤快些,眼神不妨放得钝些。皇后娘娘不问,绝不主动开口,问了,便答最简单的话。一切以皇后凤体为要,其他是非,一概不知,一概不沾。”
林晚音迎着她的目光,用力点头。
指尖在袖中掐了掐掌心,轻微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我记下了,瑾禾。”
“去吧。”
苏瑾禾松开手,退后半步。
目送她跟着那小太监,一步步走入霜气弥漫的宫道深处。
那藕荷色的身影很快变小,转过一道宫墙,不见了。
苏瑾禾站在原地,直到寒气侵透夹棉的衣裳,才缓缓转身回院。
面上平静无波,心中那根弦,却已绷到了极致。
……
从景仁宫到坤宁宫,路不算近。
林晚音垂首跟着小太监,目光只落在前方三步远的青石板上。
沿途偶尔遇见洒扫的宫人,或是匆匆往来的嫔妃,她皆依着规矩微微侧身避让。
绝不多看一眼,更不停留寒暄。
晨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她只将披风拢得更紧些,心里反复默念着苏瑾禾的叮嘱,借此抵御越来越浓的紧张。
越是靠近坤宁宫,宫道越发宽阔平整,打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来往的宫女太监衣着体面,步履却都轻悄无声。
见面只以极低的声量、简短的词语交流。
眼神交接间带着宫闱深处谨慎的默契。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不同于别处的气味。
上好的沉水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药香,被地龙和炭火烘得暖融融的。
一种沉甸甸的无形压力,笼罩下来。
终于,巍峨的坤宁宫正门在望。
朱漆大门紧闭,只开了侧边一扇小门。
檐下站着两个穿着石青色袄子、面容肃穆的嬷嬷,眼神扫过走近的每一个人。
引路小太监上前,低低禀报了几句。
一个嬷嬷打量了林晚音一眼。
那目光谈不上严厉,却让林晚音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手心冒汗。
嬷嬷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外头的天光与寒气被彻底隔绝。
殿内极暖,暖得让人有些气闷。
地砖光可鉴人,映着高处宫灯柔和的光。
那股沉水香与药香越发浓郁了。
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殿宇深阔,陈设雍容华贵自不必说。
却有种过于整齐、过于安静的秩序感。
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被规矩束缚着。
林晚音被引至正殿旁的暖阁外等候。
暖阁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宫女轻柔的劝慰。
“娘娘,该用药了。”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大宫女掀帘出来,目光落在林晚音身上,福了福。
“林美人来了?娘娘刚醒,正要用药,请随奴婢进来。”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表情显得平静柔顺,跟着走了进去。
暖阁比外间更加暖热,药气也更重。
临窗的大炕上,皇后萧氏半倚在杏黄云龙引枕上,身上盖着锦被。
脸色是病中的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痛楚。
她并未戴凤冠,只绾了个髻,插着两支素雅的玉簪。
比林晚音在重大典礼上远观时,少了许多逼人的威仪。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林晚音按着演练了无数遍的姿势,规规矩矩跪下,行了全礼。
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恭谨。
皇后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是打量,又似只是随意一瞥。
“起来吧。难为你来得这样早。”
声音有些气力不足。
“伺候娘娘是臣妾的本分。”
林晚音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眼观鼻,鼻观心,绝不乱瞟。
炕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剔红漆盘。
盘里是一只小巧的银药盏。
盖子掀开一半,冒出袅袅热气。
旁边还有一个白玉小碟,里面盛着几片切得极薄的淡黄色参片。
方才那大宫女端过药盏,试了试温度,轻声道。
“娘娘,药刚好。”
皇后蹙了蹙眉,似是对那药味极为抗拒,却还是伸手接过。
她喝得极慢。
每喝一口,都要停顿片刻,眉心因苦涩而紧锁。
暖阁内寂静,只有银匙偶尔碰到盏壁的轻响,和皇后的吞咽声。
林晚音屏住呼吸,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后那只端药的手和神情上。
她谨记苏瑾禾的话。
手脚勤快,但不可冒失。
此刻皇后正用药,无需她上前。
她只安静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尺许的地面上。
眼神放得空茫,仿佛神魂已游移天外。
却又在皇后药盏将空、宫女还未及时上前时,悄无声息地挪动半步。
恰好挡住从门口缝隙灌入的微风。
皇后喝完药,将药盏递还给宫女,长长吁了口气,额上已渗出细汗。
宫女立刻递上温水漱口,又用温热的软巾替她拭汗。
待这一套做完,皇后的目光才又转向一直木头般立着的林晚音。
“上前些。”
皇后道,声音依旧沙哑。
林晚音依言上前两步,依旧垂着头。
“抬起头来。”
林晚音缓缓抬头,视线却只敢落在皇后衣襟的云纹上,不敢与凤目直接对视。
脸上保持着柔顺恭敬的神情,眼神里带着对凤体安康的关切,以及属于低位妃嫔面见中宫时应有的畏怯。
皇后看着她,半晌才道。
“这药,苦得很。”
林晚音没想到皇后会说这个。
心下一紧,脑中飞速转着苏瑾禾教导的应对原则。
简单,本分,以皇后为中心。
她迅速斟酌词句,轻声回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臣妾愚见,娘娘凤体安康最是要紧。这药再苦,能祛除病痛,便是好的。”
皇后点了点头,又指着那白玉碟。
“参片,认得吗?”
“回娘娘,认得。是上好的人参切片,补气提神。”
林晚音答得中规中矩。
“含一片试试。”皇后淡淡道。
林晚音心头一跳。
这是试探?还是寻常吩咐?
她不及细想,立刻应道:“是。”
上前一步,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拈起一片参片。
那参片切得极薄,几近透明,捏在指尖轻若无物。
她将其含入口中,一股清冽的甘苦味顿时在舌尖化开。
“什么滋味?”皇后看着她。
林晚音细细感受了一下,依着本心。
也是依着苏瑾禾简单真实的告诫,老老实实答道。
“初入口微苦,旋即回甘,喉间有暖意。”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虔敬。
“如此精粹之物,定能为娘娘补益元气。”
皇后听罢,未再就参片说什么。
只疲惫地合了合眼,复又睁开,道。
“你有心了。日后侍药之事,便多劳你费心。本宫喜静,不喜人多嘴杂,你安静些便是。”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林晚音忙屈膝应道,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皇后这话,算是初步认可了她。
之后大半日,林晚音便在这暖阁中,成了半个隐形人。
皇后时睡时醒,她便静静侍立在一旁。
皇后醒了,要喝水,她便及时将温度正好的温水递上。
皇后咳嗽,她便适时递上干净的痰盂。
宫女端来新的汤药或膳食,她便在一旁搭把手。
递个帕子,移个碗碟,动作轻巧,绝不多余。
皇后若闭目养神,她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摆设。
皇后偶尔问一两句话,或是关于节气,或是关于宫中旧例。
她便拣最稳妥、最不出错的回答,简短至极。
若实在不知,便坦然承认“臣妾见识浅薄”,绝不妄言。
她将自己存在感降至最低,却勤快又细心。
坤宁宫的时光,流淌得格外缓慢。
药香、炭火气、沉水香,混合着殿宇深处无形的威压,将每一刻都拉得漫长而沉重。
林晚音站得双腿发僵,却不敢稍动。
精神紧绷,太阳穴隐隐作痛。
唯有口中那一点点参片残留的甘凉余味,和袖中指尖掐着掌心的微痛,提醒她保持清醒。
其间,淑妃与德妃先后来请安探视。
淑妃来时,妆容精致,衣着华美却不失端庄。
言谈间对皇后病情关怀备至,又条理清晰地将几桩紧要宫务请示禀报。
处处显出协理六宫的干练与对中宫的敬重。
她眼角余光掠过屏风般立着的林晚音,却未停留,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德妃则是一贯的肃穆简净。
问安后并不多言。
只将手中一册誊抄得工工整整的、关于年节祭祀流程的节略呈上,请皇后过目。
声音平稳无波,行动间规矩刻板得如同尺子量出。
林晚音在两人进来时便退至更角落处,头垂得更低,呼吸都放轻了。
淑妃与德妃同皇后说话,她只当自己是墙上的画。
直到二人离去,暖阁内重归寂静,她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皇后对二人态度皆是淡淡的,带着病中特有的疏离与威仪。
待她们走后,皇后沉默良久。
才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随口对侍立的林晚音道。
“都是能干人。”
林晚音心头一跳,不知如何接话,索性只微微躬身。
做出聆听状,并不言语。
皇后瞥她一眼。
见她一副低眉顺眼、全然懵懂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
似是乏了,挥了挥手。
“你也站了许久,去外间歇歇脚,用些茶点。未时再过来。”
“谢娘娘体恤。”
林晚音恭谨行礼退出。
外间有专供等候的宫女歇脚的小间,有简单的茶水点心。
林晚音只喝了两口温水,点心一动未动。
坐着缓了缓僵直的腿脚,脑中却不敢松懈。
反复回想着上午的一举一动,可有纰漏?
皇后那句“都是能干人”是何意?
还有淑妃德妃看她的眼神。
要是瑾禾在就好了。
林晚音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再深想。
只牢牢记住苏瑾禾的话:不沾是非。
未时再进去,皇后精神似稍好一些,歪在炕上看书。
林晚音依旧安静侍立。
偶尔皇后吩咐递书、调灯,她便轻手快脚做好。
直到申时末,天色将晚。
皇后显是倦极,摆手让她跪安。
林晚音恭恭敬敬行了礼,退出暖阁。
走出坤宁宫正殿,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外头冰冷的空气猛然灌入肺腑,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却有种恍如隔世、重见天日之感。
来时引路的小太监仍在等候,沉默地引着她往回走。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回景仁宫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
远远望见景仁宫门檐下那盏熟悉的灯笼时,林晚音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双腿一软,险些踉跄。
守在门口的菖蒲眼尖,急忙迎上来搀住。
“美人!”
苏瑾禾已闻声从里面快步走出。
见林晚音脸色苍白,眼神却还算清明,心中先定了大半。
她上前接过林晚音另一边手臂,入手只觉得她浑身冰凉,微微发抖。
“先进屋。”
苏瑾禾低声道,与菖蒲一同扶着她快步走进正间。
炭火融融,熟悉的、属于景仁宫的、带着些许饮食烟火气的温暖气息包裹上来。
林晚音被安置在炕上。
苏瑾禾立刻将早已备好的手炉塞进她怀里,又倒了一直温着的姜枣茶,逼着她慢慢喝下。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渐渐从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复苏。
林晚音捧着茶盏,手指兀自轻轻颤抖。
抬眸看向苏瑾禾,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只觉得满心疲惫后怕,又夹杂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
苏瑾禾示意菖蒲穗禾等人都下去,亲自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擦手。
又蹲下身,替她脱下已被寒气浸透的绣鞋,换上暖和的软底棉鞋。
动作细致温柔,却一言不发,只等她自己缓过来。
良久,林晚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
“瑾禾……我……我好像没做错什么。”
她将今日种种,拣紧要的,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从殿内的肃穆压抑,到皇后的问话,自己的应答,再到淑妃德妃的来去。
皇后最后那句“都是能干人”,以及自己全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状态。
苏瑾禾静静听着,眼中神色渐缓。
待她说完,才温声道。
“美人做得很好。比奴婢预想的还要好。”
“真的吗?”
林晚音眼中浮起一丝不确定。
“皇后娘娘她似乎没生气,也没嫌弃我笨拙。可她让我含参片,问滋味……我答得是不是太简单了?”
“简单才好。”
苏瑾禾肯定道。
“在坤宁宫,复杂便是祸端。娘娘让您含参片,或是随口一试,或是想看您心性。您答得实在,不夸张,不谄媚,正显出一种未经雕琢的驯良。至于淑妃德妃……”
她略一沉吟。
“娘娘那句都是能干人,听着是夸,内里如何,非我等可揣测。美人未接话,是万幸。”
她看着林晚音依旧苍白的脸,知道这一天对她的消耗极大。
那不仅仅是体力上的挑战,更是心力的煎熬。
“今日平安度过,便是最大的成功。”
苏瑾禾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往后几日,便照着今日这般做。熬到皇后病好,咱们就能好好过个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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