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陆庭鹤回家时, 沈泠正坐在次卧的书桌前,而栗子则懒洋洋地团在他腿上给自己梳理毛发。
Omega恬静地在傍晚逐渐黯淡下去的日光里翻着手中的书页。
陆庭鹤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会儿,连日以来的烦躁烟消云散, 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这样不就对了?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自己又不会少他吃穿,脑子坏了才非要没苦硬吃地去挤那三四人一间的“鸽子笼”。
陆庭鹤朝着窗台前的一人一猫走了过去,低头时见沈泠后颈上还贴着一张阻隔贴, 他伸手覆上去,不轻不重地握了握:“发热期还没好?”
沈泠下意识往里缩了缩, 身后那人立即便面露不满:“躲什么?”
“没听见你进来, ”他解释, “吓了一跳。”
陆庭鹤拧起的眉头又扯平了:“家里除了我还能有谁?你胆子也太小。”
“还要去住宿吗?”Alpha握着他的颈,语气里隐隐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沈泠没回答要不要,只是说:“周一的时候,退宿申请已经交上去了。”
他住宿统共才没几天,连床位都还没捂热,现在却又要申请退宿。
为这, 沈泠还让导员说了几句,叮嘱他下次做事要想好了再做,别再这样三心二意的,也绝对不能再不请假就旷课搞失踪。
听他说了这句话, 陆庭鹤才总算舒心了。
Alpha俯身将下巴搁在沈泠的肩膀上, 从后往前搂住他,难得有些亲昵:“这次就算了,以后别有事没事就跟我闹,烦死了。”
说着,他手贱地捏起了沈泠的手腕, 无意识地把玩着。可回过神,才发觉沈泠今天腕上什么也没戴,只剩干干净净的一截白。
“你那条破红绳呢?怎么不戴了?”
“太旧了,”沈泠说,“我丢掉了。”
陆庭鹤把玩他手腕的动作忽地一顿。
Alpha总说他戴在手腕上的那根红绳是破烂,不仅廉价,戴久了还褪色,可每场性|事结束后的温存,少爷却总喜欢把玩Omega的手腕。
和那根早就褪了色的红绳。
陆庭鹤记性并不差,当然记得这条手绳的由来,嘴上虽不愿承认,可每次见沈泠戴着这个,少爷总会莫名其妙地被取悦。
沈泠感觉到陆少爷捏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口中却不痛不痒:“早该丢了,一根破烂你还戴那么久。”
“手环呢?”他又问。
“刚刚摘下来拿去充电了。”
“充完马上戴上。”
沈泠顺从地应了声“好”。
陆庭鹤凑上来,在他脸颊上碰了碰。
沈泠似乎又瘦了。
陆庭鹤习惯性地掐他脸,却掐不出二两肉来,他皱了皱眉:“你每天都吃什么了?瘦得跟难民一样,以后每天三餐必须拍过来给我看。”
“算了,”不等沈泠答话,陆少爷就又说,“还跟以前一样吧,以后你就每天都跟着我一起吃。”
“听见了?”
沈泠“嗯”了一声。
陆少爷心里还是有点不满意,沈泠现在越来越闷,说话跟按字付费似的,惜字如金。
但两人关系刚有和缓,于是陆庭鹤也就只是在心里恼了恼,打算先忍下来,留到日后再跟他发作。
……
残夏已过,秋意渐浓。
沈泠被陆少爷盯着认真吃了一个多月的饭,人也总算长了点肉。
原本瘦而薄韧的腰腹握着有了几分肉感,小腹摸起来也变得软绵绵的,手感很好,陆庭鹤对此感到很满意。
那天沈泠进医院的事,晁澈没跟陆庭鹤提,而这些日子,沈泠又总是贴着阻隔贴。
陆庭鹤倒是问过沈泠,发热期还没过么,怎么总戴着这个?
沈泠轻飘飘地说:“还在恢复,医生说要暂时阻隔外界陌生的信息素刺激。”
陆庭鹤没有再多问,毕竟再多问上两句,好像他就得承认,那天是他咬得狠了。
陆少爷决计不会有错,一切都是因为沈泠自己太不听话,就算吃了点苦头,也是他自找的。
沈泠最近确实吃得比以前多了,营养也更丰富了,可精神头却不太好,总是嗜睡。
他觉得这可能是那场发热期的后遗症,也可能是医生所说的“身体受损”,因此也就没怎么在意。
但就在最近这一周,沈泠发现自己突然开始过分痴迷Alpha的信息素。
一旦陆庭鹤过了晚上八点还不回家,沈泠就开始焦虑和渴|望,这很不正常。
沈泠上网查了查,不少资料都表明了,高等级Alpha的信息素对于Omega具有成瘾性,尤其是对他这种无法精准控制腺体和信息素的劣等O。
何况陆庭鹤那天不知道重复标记了他多少回,又注入了多少量的信息素。
他的腺体确实已经坏了,可他依然能够感知到Alpha的信息素,而且还对那股属于陆庭鹤的栀子香气格外敏|感。
一开始,他只是趁着把陆庭鹤的衣服放进洗衣机之前,悄悄埋头闻几秒。
他们最近做得很少,吻也很少,沈泠只能靠这种方式汲取Alpha的信息素。
而且这一周陆庭鹤又开始晚回家,闻不到信息素的沈泠白天嗜睡、晚上失眠,精神变得越来越坏。
有天夜里,陆庭鹤喝了一点酒回来。没醉,只是有点醺醺然。
推开次卧的门,见沈泠人不在床上,而浴室里却亮着灯。
他也没打招呼,推门就走了进去,谁知一眼便撞见Omega嘴里正咬着他的一件内衬,而底下空空荡荡。
大概是视觉的冲击太过强烈,陆庭鹤过了两秒才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正咬着他的衣服在洗手间里自wei。
陆庭鹤一直以为沈泠是个欲|望极低的人,毕竟在床上,他几乎从不主动。
最近少爷能忍着不碰他,也是因为上次确实把人给弄狠了,多少有点心虚。
他嗓子发干,脱口问:“……你不是说这件衣服让洗衣机给洗坏了么?”
陆少爷的衣柜基本上每个季度都要更换一次,他寻常也不太留意衣柜里少没少衣服。
但那天发现不见的那件是他最近常穿的内搭,所以陆庭鹤才少见地去问了沈泠。
沈泠当时是怎么说的?
陆庭鹤想了想,这个人当时似乎面不改色地对他说,是因为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时发现领口有点变形,所以就丢掉了。
少爷也没怀疑,他从不穿坏了型的衣服,哪怕只是“有点”的程度。
“嗯?”
“说话啊,沈泠。”
面前,沈泠的脸通红,耳际和脖颈也像是发着烧,被撞破后,他眼珠子转了转,晕晕乎乎地看向了陆庭鹤。
余光却瞥见了镜子,里头的那个人正咬着一团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整张脸上都是狼狈的欲。
……是他吗?
Alpha见他这样,顿时失了逗弄的心思,低声骂了句脏话,随后便将人一把抱回到了卧室里。
一开始,陆庭鹤还以为Omega是进入了发热期,毕竟沈泠的发热期总不稳定,并不存在什么规律的周期。
陆庭鹤下意识揭去了沈泠后颈上的阻隔贴,然后用鼻尖抵上去嗅了嗅,可却没闻到任何香气。
那里光洁如新,没有咬痕。往常哪怕并不在发热期,只要凑近了闻嗅,沈泠后颈上也总有股淡淡的信息素香气,可今天却连一丁点的味道都没有。
太奇怪了。
陆庭鹤用指腹抵在腺体上重重地揉了揉,怀里的人立即便弓起了身子。
被刺激过后的腺体总算释放出了一点信息素,但非常淡,如果不是陆庭鹤对信息素的香气过分敏|感,几乎都闻不到这种浓度的气味。
就像是被一整瓶清水稀释过的一滴茶汤。
陆庭鹤皱眉道:“你的信息素呢?”
方才他释放了不少信息素,沈泠只觉得自己终于被填满了,连指尖都是麻的,整个人开始有些神志不清。
听见陆庭鹤的询问,他艰难地转过身,抱住Alpha的身体无意识地蹭了蹭:“……陆庭鹤。”
陆庭鹤的气息也乱了。
他不再刨根问底,而是低头吻了吻沈泠的唇,声音低哑:“今天怎么这么sao?”
……
这次陆庭鹤并没能尽兴。
沈泠的生|殖|腔紧紧闭合着,无论他用什么角度,都没法打开。
可怀里的人已经疼得脸色发白,额角也汗湿了,看他这样,陆庭鹤才总算避开了那里。
他想,可能还是上回弄得太狠了。
第二天,沈泠在陆庭鹤的怀里醒来。
陆庭鹤早就醒了,手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的肚子:“偷我衣服,嗯?”
沈泠很小声地辩解:“我不是故意的。”
“小偷。”陆庭鹤说,“那玩意你也往嘴里塞,脏不脏?”
沈泠不说话了。
“你腺体怎么了?我怎么一点信息素都闻不到?”
昨晚没得到答案,早上半梦半醒时,陆少爷就时不时会想起这件事,害得他都没睡好。
沈泠过了一会儿,才说:“坏了。”
“什么意思?”
“上次发热期,抑制剂用得太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对身后正与他亲密相贴的始作俑者连一点怨怼也没有,“医生说我现在的信息素贮存量就跟Beta差不多。”
陆庭鹤沉默。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开口指责,一个成年的Omega,难道连抑制剂的限制用量都不懂吗?
可他很快又想到,一个被临时标记过的,又正处于应激发热状态的Omega,又能有什么理智呢?
还能知道要用抑制剂就不错了。
而他作为一个同样成年了的Alpha,竟然不负责任地丢下这样的沈泠走掉,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陆庭鹤又一次意识到,自己那次确实做得过火了,即便一开始是因为沈泠非要离开他,去住那什么破宿舍。
可他这辈子就没跟谁低头道过歉、认过错,哪怕是陆少爷的亲爹。
于是少爷在默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发表了他的高见,他轻描淡写地说:“坏了就坏了,也省得你再出去勾引人。”
第42章
这周末, 陆庭鹤和商泊然他们约在枫川一家有名的空中观光餐厅吃饭。
沈泠之前跟着陆少爷来过这里几次,大厦顶楼是独立餐厅,楼下几层则是由同一位老板开的私人会所, 各种娱乐设施一应俱全,方便少爷们吃饱了没事下楼溜达。
东西卖得很贵,可餐品却并没有好吃到哪里去,不过上菜时的讲解和表演倒是不少。
由于是早就预定好的, 因此他们才刚到没多久,菜就陆陆续续地上来了。
今天桌上大多都是生的、冷的, 一眼扫过去就只有两盘热菜, 一碟蒸鱼和一盘桂花炒松叶蟹。
沈泠不大挑嘴, 既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也没什么不能吃的,和吃饭很麻烦的陆少爷正好相反,一个人的时候他经常随便对付两口。
以前陈画还在的时候,两母子就常常一块随便对付四口——他妈除了物色新男友,就是沉浸在赌桌上, 在吃这一方面,她比沈泠还不讲究。
可是陆少爷是不可能跟沈泠一块凑合的,他还说沈泠煮的东西吃了会死,上个月甚至不由分说把他买的锅碗瓢盆给丢了一大半。
但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跟陆庭鹤吃久了, 把嘴给养叼了, 这两天沈泠忽然觉得吃什么都没胃口。
桌上的这些海鲜当然都是当天早上空运来的,处理得也很到位,连一向挑剔的陆少爷都没说什么。
可沈泠却觉得腥,看一眼都反胃。
“怎么不吃?”陆庭鹤看了沈泠一眼,后半句放低了, “又要我喂你?”
听了这话,沈泠才总算磨磨蹭蹭地给自己夹了一片最后才端上来的炒青菜。
还没来及把菜送进嘴里,就见商泊然姗姗来迟,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Omega。
也许是特意打扮过,那人头发打理得蓬松而精致,面色红而润,一进来就笑意盈盈,有种让人看过一眼又忍不住再看一眼的漂亮。
是燕溪。
沈泠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庭鹤哥,”燕溪往陆庭鹤那边看去,声音里带着刻意撒娇的甜腻,“先说好,我可不是故意迟到的,今天上午忙死啦,有场受贿案我妈非让我去旁听。”
“听完了又回了趟学校交比赛材料,刚好路上碰到泊然,干脆就蹭他的车一起过来了。”
话是对着陆庭鹤解释的,可少爷却没接茬,弄得燕溪有点尴尬。
晁澈于是开口替他缓和了气氛:“没事儿,菜也才刚上,不算迟到,先坐吧你们两个。”
商泊然拉开椅子,半开玩笑道:“怎么的,也没人给‘嫂子’让个座?”
燕溪则盯着坐在陆庭鹤旁边的沈泠笑了笑:“不用啦,我随便找个座位就行,别麻烦了。”
他话音刚落,坐在陆庭鹤右手边的晁澈忽然起了身,很自然地让出了一个空位。
“今天这顿本来就是请你,你坐庭鹤旁边吧。”
“谢谢啊。”燕溪自然地贴着陆庭鹤坐下了,他用自己的胳膊去挨Alpha的手肘,“庭鹤,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啊?好几次了,都约不到你。”
陆庭鹤敷衍道:“课很多。”
晁澈跟陆庭鹤是同专业的,闻言淡笑不语。
向子恒复读了一年,去年才考上了外省的一所大学,那学校坐落在一个鸟不拉屎的乡镇上,离枫川还挺远的,因此向子恒就不怎么常回来了。
刚从全封闭式的复读机构里坐完牢出来,他就得知了陆庭鹤身边有了个跟他98.8%匹配度的顶级Omega。
人长的也不丑,确实还挺般配。
至于沈泠……他知道陆庭鹤大概跟他睡过,但应该没真好过,要不然就是好过又分了。
反正他之前因为好奇逼问过陆庭鹤几次,这人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跟他玩玩而已。”
因此向子恒也没太避讳,张口就问燕溪:“嫂子,你俩啥时候订婚啊?我之前问鹤哥,他连个屁都不放,嘴也太严了。”
燕溪看了眼陆庭鹤,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看家里安排吧,你说呢,庭鹤哥?”
陆庭鹤不置可否,过了半晌,才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旁边的沈泠。
沈泠还在吃那盘青菜,既没吭声,也没见有什么反应。
“真好啊,”向子恒说,“我也想能找着个高匹配度的Omega,我说实话,我看我们学校里那些小O我都挺顺眼的,说不定匹配度都有八十以上吧,怎么平时都没人来找我搭讪呢?”
商泊然损他:“乖,去整个容吧。”
“滚啊,我不也长得人模狗样的吗?”向子恒看向晁澈,“表哥,你来评评理!”
表哥还没开口,陆庭鹤先说话了:“你就占那四字里的后两字。”
“陆庭鹤!”
气氛热起来了,陆庭鹤见沈泠只吃青菜,便若无其事地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少爷给夹的菜,沈泠不能不吃,否则少爷不是现在翻脸就是回去翻脸,无论哪种情况都很麻烦。
沈泠硬着头皮夹起鱼肉送进嘴里,喉口莫名一紧,顿时,一股恶心感涌了上来。
他强忍着恶心,将那口鱼肉吞药似地勉强咽了下去。可味道却仍旧停留在嘴里,五脏六腑像是都倒错了过来,强烈的恶心感还是一阵阵地在往他嗓子眼里钻。
沈泠喝了几口甜果汁,也没能把难受压下去。
“我去一下洗手间。”沈泠忽然说。
刚刚才咽下去的两口菜,又被沈泠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
他漱了口,又洗了把脸,这才缓缓走回了包间里。
沈泠一走,饭桌上的氛围明显好多了,燕溪很健谈,跟陆庭鹤的几个朋友都能聊得热络。
他推开门时,燕溪正凑在陆庭鹤耳边笑嘻嘻地跟他说着话,沈泠余光瞥见了,也就知情知趣地没往他们那边看。
上了趟洗手间回来,沈泠脸色白了。
过了一会儿,陆庭鹤才问他:“怎么了?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沈泠摇了摇头,说:“胃有点不舒服。”
“要吃什么,你自己点。”
沈泠翻了翻电子菜单,没找到什么简单清淡的菜色,最后他只好点了碗看起来普通一点的长寿面。
燕溪也发现了,陆庭鹤哪怕看上去正在听他说话,可注意力也总在沈泠那边。
他实在不太想跟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人争风吃醋,家里头其实一早就查过沈泠这个人,要只是陆峙一个情妇的儿子,倒也就算了。
可他那个妈,跟过那么多男人,还品行不端,沈泠更不知道是她跟哪个男人的种,母子两本该就是社会边缘人物。
燕溪长这么大,都没跟这么“脏”的人接触过,要不是陆庭鹤非要带着沈泠,他连跟这人同桌吃饭都觉得恶心。
“庭鹤哥,”他心里带着几分怨,明知故问,“其实我一直都想问,这个沈泠……他是不是你弟弟呀?”
餐桌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还是你的朋友呢?”
“和你有关系吗?”陆庭鹤既没被激怒,也没觉得不好意思,“问个屁。”
燕溪的脸顿时又红又白。
晁澈反应很快,依然是第一个开口解围:“沈泠跟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是我们的朋友。”
向子恒则有点吃惊:“老陆,你怎么对你的Omega说话这么难听?”
“他对谁说话不都这么难听么,”商泊然也打圆场,他看向脸色难看的燕溪,“燕溪,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庭鹤嘴坏心软,谁跟他熟他对谁嘴越坏。”
燕溪只好勉强笑了笑。
一场饭吃到最后以尴尬收场。
饭后几人开车去了枫川市的博展中心,到了门口,燕溪才小跑过来拽了拽陆庭鹤的袖子:“庭鹤哥……”
他小声地说:“你没说沈泠也来啊。”
陆庭鹤:“什么意思?”
燕溪有些为难说:“一开始不是说就五个人吗?我就让我爸给我拿了五张家属参观票……我不知道陆哥还带了这么一个‘朋友’。”
这次研究所的展览并不对外开放,哪怕陆庭鹤有钱,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多弄出一张票来。
沈泠见众人都看向了自己,于是善解人意道:“没事,我先回学校吧。”
“不然把我那张给沈泠吧,”晁澈说,“刚好我傍晚还有两节课。”
燕溪闻言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恐怕不行,名字和信息都是提前登记过的,审核通过就改不了了。”
这事确实不是他故意的,陆庭鹤也没特意跟他说,谁知道他会把沈泠一起带来?
弄得现在这样,好像是他太小气,不肯多给准备一张参观票。
“没关系,我先回去了。”沈泠对陆庭鹤说,“你们玩吧。”
“让邵叔送你回去。”
“嗯。”
“胃不舒服,别去图书馆。”陆庭鹤将人送上了车,“到家了拍张照片给我,敢不回家去图书馆……”
“就等着死。”沈泠接上了他的话,“知道了。”
“我会回家的。”
车子开走了。
沈泠一个人坐在后座上,静静地发着愣。
仿佛后知后觉,他感到胸腔一下又一下地发紧,心脏连着脾胃,开始一阵阵地抽痛起来。
这样的场面,他从小跟着陈画好像已经经历了很多次。
吃饭时见缝插针的挤兑和数落,或者当着他妈的面,说要带他跟家里的其他孩子一块去游乐场玩,到了地方,又把他一个人丢在入口处。
拿捏不了已经是大人的陈画,他们就转而欺负还是小孩的沈泠,好像只要将对陈画的讨厌和不满施加在她的孩子身上,也就能够聊以解恨了。
陈画是别人口中的狐狸精小三,而他是小三带来的小野种,沈泠这些年受到他妈的言传身教,并没有长出那么强的道德感和自尊心。
不然活着就光内耗和谴责自己了,心里倒是干净了,可人要怎么活下去呢?
只是沈泠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难过和受伤了,可现在好像又和那时有点不太一样。
为什么?
他不太想承认自己难过,可他现在又的确正在难过。
刚出电梯,沈泠手机上忽然亮起了一条新消息-
到家了吗?
沈泠盯着手机屏幕在门口愣了会儿,觉得自己应该有些话要对陆庭鹤说,于是,他在屏幕上轻轻敲下了一行字-
我现在是第三者吗?
删掉-
陆庭鹤。以后能不能别带我去那种饭局?
删掉-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分开?
删掉-
到家了。
发送成功。
到最后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沈泠缓慢而冷漠地吐出了一口气。
陆少爷暂时还没玩腻他,也可能是因为他比那个拥有良好家世的Omega要更加唾手可得。
在Alpha眼里,他大概没资格提什么“分开”和要求,把他激怒了,自己的日子不但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可能还会更难过。
再忍忍吧,沈泠想,总不可能所有坏事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
第43章
沈泠出校门的时候被一辆飞驰而来的车子给撞了。
人先是在花坛边缘磕了一下, 旋即又滚到了柏油路面上,事发突然,沈泠蜷缩着身体倒在马路边发了一会儿懵。
紧接着便有两个跟他前后脚一起出校门的同专业同学蹲下来察看他情况, 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同学,你有事没?”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女孩就道:“废话,你没看他刚都飞出去了吗?赶快打个120啊!”
两人争执了两句, 那辆肇事车一转方向盘,竟然踩着油门跑了。
“没事同学, 我刚拍下他车牌号了!”围观人群里有学生义愤填膺地说。
救护车没多会儿就来了, 沈泠一路上意识都很清醒, 就是擦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并不是很担心,这种疼也就是浅表疼痛,俗称皮外伤。
四肢都能动,应该没伤着骨头。
问诊的时候沈泠顺带提了一句:“肚子也有点疼,大概是下腹部的位置。”
那车子当时应该没撞到他腹部, 但沈泠总觉得下腹部的区域一直在隐隐作痛,万一是伤到了脏器,那就有点麻烦了。
一项项检查做下来,除了多处擦伤和挫伤, 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唯独腹部超声的结果, 让沈泠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他怀孕了,8周。
算起来,正是那场令他饱受折磨的发热期带来的……简直像是一场玩笑。
沈泠很快被转到了妇产科,做了更有针对性的检查。
医生说胎儿很健康,并没有受到车祸的影响, 已经有胎心了,你要听听看吗?
沈泠愣愣地看着她,医生又问了他一遍,他才回过神来:“不需要。”
另一边,戍军总院。
陆老爷子昨晚因旧伤发作进了医院,因此陆庭鹤今天特地请了假没去学校,跟晁澈两人一前一后赶来探望。
他进病房时,晁澈正在病床边上“爷爷长、爷爷短”地嘘寒问暖,老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都老毛病了,静养几日也就好了。”
“爷爷。”陆庭鹤叫了声人。
陆老爷子一眼看见了他,面上露出几分慈爱的笑:“臭小子,都说了没事,到底谁通知你们两个的?”
外边还排着不少来探病的人,老爷子吩咐副官去把他们都给打发了。
聊了会儿家常,陆老爷子就让晁澈他们也出去了,唯独只留下了陆庭鹤一个。
晁澈没走,在病房外等着陆庭鹤出来,一会儿两人一块回学校。
等了有二十来分钟,陆庭鹤才沉着一张脸从里头出来了。
时间还早,两人在家属休息区坐了坐。
“老爷子单独留你,跟你说什么了?”晁澈问他,“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医院禁烟,陆庭鹤手里夹着根没点着的烟,默了半晌,才道:“还是跟燕家联姻的事……老不死的还想搞封建包办那一套。”
“疯、子。”
陆少爷对谁都能出言不逊,对他亲祖父倒是能有几分尊敬,不过尊敬得也有限——只在当面给他面子。
晁澈习惯了,只低声提醒:“你小点声,这里是军区医院。”
见这片休息区统共就他们两个人,晁澈顿了顿,才又开口:“我妈有天晚上喝多了,忽然跟我说,阿澈,你那个二叔……当年其实是自杀的。你知道这件事么,庭鹤?”
陆庭鹤倒没觉得惊讶,虽然没人跟他说过,但他多少能猜到一些,全家都对这个人、这件事讳莫如深,摆明了就有鬼。
“他为什么自杀?”
“毕竟是上一辈的事,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晁澈望向陆庭鹤的侧脸:“二叔从小被爷爷寄予了厚望,信息素等级高、成绩优异、性格也好,我妈说他活泼开朗,人又聪明,从小就属他最讨长辈们喜欢。”
“他也很听老爷子的话,原本想学医,老爷子没让,他后来也就再没提起过这件事,一直规规矩矩地考上了爷爷给他选好的大学和专业。”
说到这里,晁澈放低了一点音量:“谁知道他上了大学后,偷偷跟一个比他大一级的Beta谈起了恋爱,两人还同居了,那Beta家里不穷,条件其实还挺好的,但在老爷子看来,他的家庭背景给不了陆家和二叔未来的仕途一丁点助益……”
“爷爷不同意,要棒打鸳鸯,从那时候起,二叔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跟家里彻底断了联系。”
“然后呢?”陆庭鹤皱眉追问。
“然后?”晁澈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那Beta忽然有天坠楼死了,一尸两命。”
陆庭鹤怔了怔,脱口道:“二伯他也……”
“哪能呢?”晁澈说,“爷爷每天派人盯着他,据说二叔伤心了一阵子,到后来也就正常了。”
“大概一年多以后吧,爷爷给他定下了一门亲事,两家门当户对,匹配度应该也挺高的,我妈说他一直都很配合……”
“结果到了订婚那天,他从那家酒店顶楼一跃而下。”
砰一声。
落地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笔英年早逝。
……
陆庭鹤赶到枫川市医院的时候,沈泠已经做完了检查,被安排到了观察室留院观察。
少爷刚到医院,就立即把人转去了独立的VIP病房,好在那边还有不少空床位,医护没多久就给协调好了。
门一关,Alpha就对着沈泠说:“衣服脱了,我看看伤。”
肉眼能看见的外伤都已经被处理过了,沈泠白着张脸,解释道:“刚刚已经拍过片子了,医生说骨头没事,只是轻微的擦伤和挫伤……”
“轻微?”陆庭鹤皱眉打断他,“非得真掉块肉才算严重?”
Omega大概是不知道他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陆庭鹤不相信他只有皮外伤。
“你不脱是等着我帮你?”
“快点。”
沈泠只好把上衣掀开了,左胸下一大块青紫,陆庭鹤拽住他手臂,手贴到他伤处摁了摁,沈泠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你别按。”
“疼?”
“嗯。”
陆庭鹤:“怎么伤在这里?”
沈泠垂着眼,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次:“撞到花坛边上了。不过刚来就拍过片了,医生说骨头没事。”
陆庭鹤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人被车子撞得磕到了花坛边上,这么重的青紫色,沈泠脸色还差成这样,他不相信真的没事。
要么就是这家破医院的医生是庸医,要么就是沈泠没跟他说实话。
“检查单给我看一眼。”
陆少爷看得非常认真,沈泠庆幸自己早就把部分检查报告单处理掉了。
“你马上再去拍个ct,”陆庭鹤语气笃定,不容置喙,“向子恒之前滑雪狠摔过一次,当天X光结果确实没事,过两天复诊拍了ct,才发现骨裂了。”
在陆少爷的强烈要求下,沈泠只好又去拍了个ct,结果显示,他有根肋骨轻微骨折,一开始可能充血了,拍片看不出来。
陆庭鹤一路走一路说:“我就说不对劲,要只是皮外伤你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
只是轻微的骨折,问题依旧不严重,医生说在家静养就可以,最好多卧床休息,然后定期复查。
回到病房,沈泠关个门的功夫,陆少爷就已经霸占了他的病床坐着了。
“过来。”
沈泠顿了顿,才朝着他走了过去。
陆庭鹤将人抱到腿上坐着,沈泠身上有伤,他没敢像之前那样重地搂他:“吓到了?”
沈泠摇了摇头。
“那你脸怎么白成这样?”陆庭鹤说,“嘴硬什么,我又不会笑你。”
他心情其实很差,刚刚得知沈泠出车祸的那一刻,Alpha怒不可遏,可他已经在回枫川市的路上了。
陆庭鹤给陆老爷子打了个电话,对面接起来,叫他“小鹤”。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刚走就想你爷爷了?”
陆庭鹤不想跟他绕弯子,他冷冷地质问:“沈泠出车祸了,是不是你干的?”
陆老爷子闻言轻笑:“沈泠?哦,常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孩子吧,你爸爸之前跟我提过他。”
陆庭鹤:“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你看你,白长这么大了,还是孩子似的急性子,”老人家不紧不慢道,“你既然喜欢,那就留在身边吧,你不是还养了只猫吗?就当给你那只小猫做个伴。”
“爷爷又不会反对你养什么小猫小狗。”他语气跟哄孩子似的,像个慈爱的老人,“对不对?”
他话音落下,通话静默了几秒。
“放心,他没事,”陆老爷子叹了口气,“但你要听话一点,成年人了,该懂事了。”
老头子没明说,但陆庭鹤却懂了,这一次只是一个警告。
老不死的拿沈泠威胁他。
不直接动真格的,大概是因为从他那位英年早逝的儿子身上吸取了教训,不敢再把这个孙子逼得太紧。
陆庭鹤心里憋着事儿,可看着怀里这个脸色苍白的Omega,一场小车祸,就把他吓成这样了。
他承认自己对沈泠或许是有一点喜欢,可这个劣等Omega上不了台面也是真的,曾经少爷也有几个瞬间想娶他,但清醒之后,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这事儿他也没想跟沈泠商量,沈泠帮不了他什么,也左右不了少爷的决定。
知道了,沈泠说不定更要想方设法跟他划清界限。
陆庭鹤捏住他的下巴,抵上去轻柔地啄吻着,沈泠似乎想躲,又被他加重力道掰了回来。
“沈泠,”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会养你和栗子一辈子。”
第44章
沈泠的孕反越来越严重了。
这天晨起洗漱刷牙, 结果只是含了下牙刷,沈泠就吐了。刚起床胃里也没什么可吐的,干呕了几次, 最后就吐出来一点酸水。
呕吐的动作挤压到了胸腔,一起身,连带着受伤的那根肋骨也跟着一并疼了起来。
沈泠眼前发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门外, 卧室里传来响动。
陆庭鹤被吵醒了,走过来按了下门把手, 没打开门, 他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没事锁什么门, 你怎么了?”
“沈泠?”
陆少爷敲门的动静跟砸门似的,逼得沈泠不得不马上开门。
Alpha捏住他脸颊打量了一下:“刷牙你锁什么门,嗯?”
沈泠半垂着眼:“最近胃有点不舒服。”
“怎么总不舒服?去医院做个体检得了。”陆庭鹤说,“明早我带你去。”
“不用,”沈泠说,“没事, 我买点药……”
陆庭鹤挺凶地打断他:“药能乱吃吗?”
沈泠还想再说什么,少爷却没给他机会:“必须去,别和我犟。”
“上午又没课,再躺回去睡会儿, ”陆庭鹤一把揽住他腰, 声音懒洋洋的,“医生不是说要静养吗?你得多睡觉,明天顺便去医院复查,看看骨头长好了没有。”
沈泠身上那些皮外伤也就是看着唬人,回来不到两天就结痂了, 就是肋骨骨折还在恢复期。
Omega现在就跟个瓷器似的,陆庭鹤对自己平时在床上的力道还算有点数,最近都只敢摸摸抱抱,怕沈泠那根骨头到时候移位了长不好。
陆庭鹤将人抱回到床上,搂着沈泠的腰,眼睛闭上了,手里却还在不轻不重地揉着沈泠绵软的肚子。
Alpha最近觉得他这里把玩起来手感很好,以至于抱着沈泠揉肚子很快成为了少爷的坏习惯之一。
沈泠轻轻握住了陆庭鹤的手腕。
可惜沈泠越是不想让他碰的地方,陆庭鹤就越是手贱要碰。
“好容易长点肉,怎么都长到这里来了?到底是长胖了还是怀孕了,嗯?”
他只是随口逗一逗他,可沈泠脸上本就不剩几分的血色却顿时褪尽了,好在他此刻正背对着Alpha,陆庭鹤注意不到他难看的脸色。
沈泠一动不动,少爷便抬手掐住他的脸颊:“不说话,真怀了?”
沈泠的语气没变,还是寻常的语调:“我又不爱运动,要胖,肯定先胖肚子。”
陆庭鹤笑了笑:“你想不想生一个?”
沈泠没顺着他的话答,默了一会儿,才闷声道:“不知道。”
少爷睡意渐浓,语速也慢了下来:“今年忘了给你过生日,等你骨头养好了,去考个驾照,给你买台车开着玩。”
沈泠先说了声“好”,后头又跟了句“谢谢”。
身后渐渐没了声音,陆庭鹤又睡着了。
第二天,沈泠故意没叫Alpha起床。
陆少爷并没有设闹钟的习惯,因为大多数情况下,沈泠都比他起得更早,一般在熨好衣服做好早餐后,沈泠才会来叫他起床。
虽然少爷不一定肯吃他弄的简约版三明治。
不过如果陆少爷忽然醒了,沈泠心里也早想好了诸多借口和理由拒绝和陆庭鹤一起去医院做检查。
只是最后并没能派上用场。
陆庭鹤确实醒了,但却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沈泠下意识闭上眼睛装睡,陆庭鹤看了他一眼,顺手扯了扯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将人露出来的一截肩膀盖住了,然后拿起手机离开了卧室。
过了二十来分钟,陆庭鹤才回来了,身上带着股淡淡的烟味。
他似乎在床边站了几分钟,随后才低下去轻轻拍了拍沈泠的脸颊,把人叫醒:“我今天有事,你自己去医院,一会儿到了医院拍个照片发给我看。”
“嗯。”
就算陆少爷没说,沈泠今天也得去一趟医院。
预约好的人工流产手术就在今天上午,沈泠前脚刚把拍下的门诊大厅照片发给陆庭鹤,后脚就换好鞋进了等候区。
手术比沈泠想象中的要快很多,加上麻醉其实也才不到半小时。
进去的时候小腹还是微微隆起的弧度,如果不是看过了报告单,沈泠大概真的会以为自己只是胖了一点,毕竟那所谓的弧度其实就跟吃多了没什么区别。
出来的时候小腹已经完全平了,只是摸起来的手感仍有些绵软。
因为是独自就诊,结束后是一个护士扶着沈泠回休息室输液的,路上护士好像又问了他一次:“你的家属呢?”
麻药没消,意识可能才回来了三分之一,沈泠迷迷糊糊地答了句:“没有。”
“就你一个人吗?”
“……嗯。”
沈泠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困意渐渐退去,麻药劲也过了,腹内的痛感并没有沈泠想象中那样疼。
还不如那时Alpha用蛮力和信息素压制将那里硬生生逼开的时候痛。
沈泠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肚子,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片刻后,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陆庭鹤刚才给他发消息,沈泠没回,于是对面干脆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沈泠犹豫了几秒,点了接通。
“检查完了?”
“嗯。”
陆庭鹤语气不太好:“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我消息?”
沈泠缓慢地说:“刚才打了麻药,做了肠胃镜,没时间看手机。”
“医生怎么说?”
沈泠面不改色:“有点胃炎,不严重。”
“行。”
陆庭鹤那边看起来似乎挺忙的,沈泠注意到他的头发梳起来了,露出了一丝不苟的鬓角和发际线。
没聊几句,Alpha那边就挂断了通话。
时间没到,沈泠还得输完液才能走。
隔壁床有对夫妻,沈泠刚才发呆时听了一耳朵,两人好像是备孕一年多才怀上的这一胎,结果孕九周了都没胎心,只好被迫终止妊娠。
妻子抹着眼泪,丈夫也在旁边一言不发。
该做的检查沈泠都做过,他知道这个孩子非常健康,但做完手术的时候,沈泠反倒松了一口气。
孩子,沈泠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留,也不打算再仔细考虑,然后拖泥带水地慢慢做决定。
没必要。
他跟陆庭鹤没未来,沈泠也不想这个小孩以后跟自己一样。
又不是没得选,干嘛要辛苦地把它生下来,再让它辛苦地长大呢?
回到家,沈泠睡了个很长的午觉。
醒来看了两眼手机,确定陆庭鹤没有发消息过来,本想直接点出去,却扫到朋友圈那一栏冒出了晁澈的头像。
晁澈平时不怎么发东西,沈泠加的人少,点开朋友圈通常只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游戏广告。
鬼使神差的,他点开了朋友圈。
晁澈分享了几张照片,是场订婚宴,排场很大,到处都是粉白相间的玫瑰花,仪式台上站着两个人,一黑一白两套西装、胸前佩戴着同款式的钻石胸针。
沈泠盯着其中一位主角的脸看了很久,过了几分钟,才轻轻地吐出口气。
像是在叹气,又好像并不是。
陆庭鹤送了燕溪一套古董蓝宝石首饰作为订婚礼物,实况图中宝石外溢着柔和的火彩,很漂亮。
沈泠关掉手机,眼珠子发涩地转动了一下,至少今天不用再担心了,他觉得Alpha晚上应该不会回这里了。
……
陆庭鹤直到半夜才回来,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
一进门Alpha就直奔向沈泠的那间卧室。
刚睡着的沈泠被他吵醒了,喝醉的Alpha没轻没重地将他搂进怀里,沈泠小声提醒:“……我的骨头还没好。”
陆庭鹤把他的脸掰过来,才发现这人不仅脸是白的,就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他总算松开了沈泠。
“刚才忘了,”他说,“疼吗?”
沈泠怕他忽然起欲,于是刻意捂着受伤的位置点了点头。
陆庭鹤“哼”了一声,使唤他:“我要喝醒酒汤。”
沈泠只好从床上起来,刚站稳,却被Alpha勾住了腰:“我订婚了,沈泠。”
“你不恭喜我?”
沈泠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语调:“恭喜。”
他说完,陆庭鹤又一脸的不高兴。
Alpha把额头抵在他后腰上,忽然说:“你转过来,我想亲你。”
沈泠很听话,转过身、低着脸,面无表情地任由陆庭鹤亲吻。
“你是不是吃醋了?”
沈泠不知道少爷想听什么,他想了想,说:“燕溪挺好的。”
陆庭鹤力道挺重地掐住了他的脸颊,借着客厅透进来的灯光,他看清了沈泠的脸,也看见了他的眼神。
还是那样冷淡又温和。
吃醋?他有在乎过么?
“他确实挺好的,98.8%的匹配度,我跟他以后的孩子只会是S级的,AO无所谓,最好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你觉得呢?”
沈泠看着他说:“我也觉得好,你会如愿的,庭鹤。”
Omega第一次这样亲昵地叫他的名字,说的话却让陆庭鹤忍不住咬紧了牙关,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庭鹤?你也配这样叫我?”
顿了顿,他又质问道:“故意的是不是?”
沈泠说了句“对不起”,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话。
“滚!”
沈泠关上卧室的门,拖着疲惫的身体到厨房里煮了一小锅蜂蜜苹果茶,晾到温热,才端进去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还喝吗?”
陆庭鹤好像已经睡着了。
他在一片寂静里等了会儿,没等到少爷的下一句话,于是默默地关掉了那盏昏黄的台灯。
再次关上门,脸颊上痒了痒,有一滴在眼眶里蓄了很久的眼泪忽然从他左眼滑落下来。
沈泠面无表情地抬手把那滴泪从脸上拭去了。
第45章
沈泠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 挺用心地折腾出了一桌子色香味俱无的饭菜。
傍晚时他看着那一桌冷掉的菜,沉默了一会儿,期间栗子听见动静, 还跳上椅背往桌上瞄了眼,这次这只大馋猫竟然斯文地没伸爪,而是掉转猫头安静地跑开了。
大过年的,食材贵了不少, 海鲜涨价涨得狠就算了,去晚了还断货。
陆庭鹤中午才忽然给他发了条消息, 说:-今晚想吃你做的饭。
沈泠把看到的“少爷可能会吃”的食材各买了一点, 煮了一部分, 现在冰箱里满满当当还塞着剩下的那部分。
不过往好处想,虽然弄的卖相不怎么样,但至少都煮熟了,熟过头了那也是熟,反正吃不死人。
正当他思考要不要偷偷点几份外卖换进去做做样子时,门铃突然响了。
电子锁又用不上钥匙, 陆少爷要回家,犯不着这么摁门铃,除非他又在故意逗沈泠玩。
沈泠走过去开了门。
果不其然,门外站着的人是燕溪。
陆庭鹤不喜欢带朋友回这里, 家里平时也不会忽然来客人, 燕溪很自然地走进来,然后穿走了沈泠提前在玄关地毯上摆好的,属于陆庭鹤的那双拖鞋。
“庭鹤哥还没回来吗?”他顺手想把手上的蛋糕递给沈泠,“先放冰箱里吧,一会儿化了。”
他的态度说不上好, 但也说不上不好,挺客气,像是在跟未婚夫家里的佣工说话。
沈泠没接话茬,也没接蛋糕。
燕溪一撇嘴,干脆自己走向了冰箱,打开门才发现,冷藏室已经被乱七八糟的食材塞满了,别说放个蛋糕,放瓶容量大点儿的饮料都够呛。
“这么乱啊……”燕溪小声咕哝道,又回头瞥了眼沈泠,“也不知道过来帮帮忙。”
冰箱里除了蔬菜,还有些湿淋淋的用盘子盛起来的海鲜,燕溪觉得脏,没敢伸手碰,于是只好把那个蛋糕先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放完蛋糕,他又折回来,扫了眼桌上的菜,忍不住皱眉道:“今天是庭鹤哥的生日,你就给他做这些,这能吃吗?”
桌上焦的焦、糊的糊,不像是要给谁过生日,反倒像是要逼谁招供。
沈泠不说话,他就追过去,抓住沈泠的小臂:“喂,我跟你说话呢。”
燕溪的左手中指上戴了枚订婚戒指,挺大颗钻,至于值多少钱,沈泠看不出来,他对这个没研究。
“你想说什么?”沈泠问。
“你觉得呢?”燕溪说,“我跟陆庭鹤已经订婚了,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一两年内,我们就会结婚。”
他看向沈泠,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你跟了庭鹤这么多年,无非就是图财吧。到时候你管他要房子也好、要车子也罢,我都无所谓,嫌不够,我们燕家也可以给你一点补偿。”
“但你何必死乞白赖地赖在他身边不走呢?”
沈泠听完他说的话,心里只觉得好笑,他懒得解释,因此只是有点不耐烦地说:“你去问他吧。”
燕溪瞪着眼睛:“你……你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
过了会儿,他才总算又憋出一句嘲讽的话:“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沈泠,你受教育程度比你那个妈高那么多,你现在这样……难道都不觉得羞耻吗?”
闻言,沈泠才总算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和沈泠小时候所接触的那些人比起来,燕溪简直是个十成十的“文明人”,连骂人都显得没什么攻击性。
“我为什么要羞耻?”沈泠轻飘飘地反问,“脚踏两条船的人又不是我。你不敢去质问你那位未婚夫,跟我说这两句话就能让你感到痛快吗?”
燕溪拧了拧眉,气得脸都红了一点。
“在庭鹤面前装得可怜兮兮的,在我这里你就原形毕露了,你能不能要点脸?”
“他就是被你给骗了,沈泠!”
他声音刚停,门外忽然响起了输密码的声音。
陆庭鹤回来了。
与此同时,燕溪的声音也停了。
回来的那人看了眼出现在家里的燕溪,皱眉道:“不是让你别来这里找我?”
“可是今天是你生日啊,”燕溪有点委屈地说,“虽然你说今年不想过,但我还是想来给你送个蛋糕。过生日,怎么能连个蛋糕都没有啊?”
Alpha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说话,低下头,没找着自己那双拖鞋,他问沈泠:“我拖鞋呢?”
沈泠说:“你未婚妻穿走了。”
陆庭鹤瞪了眼燕溪,后者连忙把鞋脱下来还他:“刚刚也没人提醒我这鞋是你的啊……”
Alpha没穿那双拖鞋,他看向沈泠:“我说没说过我的东西别人不能碰?”
“他不是别人。”沈泠说,“他是你未来的妻子。”
陆庭鹤骤然哑火。
过了会儿,少爷忽然把其中一只拖鞋踢飞到了客厅,吓得原本窝在沙发上的栗子跳了起来。
燕溪难以置信地看了陆庭鹤一眼,陆少爷平时在外头待人接物总是冷冰冰的,虽然算不上持重老成、处变不惊,但好歹也“初具人形”。
怎么今天回了这里,就变得这么不成熟了?
“蛋糕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陆庭鹤转头对他道。
燕溪看起来挺委屈:“可我想陪你一起过生日嘛,就这么着急赶我走?”
陆庭鹤看着厨房里沈泠系着围裙的背影,觉得这个人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带着股气似的,说话也含着刺。
于是便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赶紧滚”,临时更改成了:“行,那就吃完饭再走。”
陆庭鹤和沈泠已经有一段时间都不说话了。
平时两人的交流其实挺正常,陆庭鹤但凡开口问,沈泠就会回答,前者提出要求,后者就会尽量满足,只不过两人之间从那天之后,就没再说过多余的话了。
可生活不是拍电影,也不止那几句简洁明了的台词,然而平时除了必要的交流,他们之间的“琐碎”细节几乎全都没有了。
陆庭鹤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本先来道歉服软的人总是沈泠,可现在他不来给少爷台阶下了,陆庭鹤好像就对此毫无办法了。
Alpha琢磨了几天,想到的唯一解法就是“要求”,要求沈泠为他做顿饭,而沈泠做的菜一定难吃得要死,那么少爷就可以借此大做文章。
两人只要有来有回多说几句话,关系自然而然也就和缓了。
他是这样想的。
但现在却产生了一个变量,燕溪。
论挑食和挑剔,燕溪必然比不上陆少爷,但坐下后他看着这一桌子的冷菜,实在有点沉默。
“这怎么吃啊?”燕溪瞥了眼陆庭鹤,低声嘟囔道,“别一会儿我们三个全进医院了。”
没人说话。
陆庭鹤从一盘焦黑的醋排骨中挑出了一块稍微没那么黑的,尝了一口,苦的。
他面无表情地吃完了,然后好心地往燕溪碗里夹了两块最黑的:“挺好吃的,你试试。”
燕溪咬了一小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庭鹤紧接着又把筷子伸向了不远处的一盘盐焗海鲜,海鲜这玩意哪怕是直接用水煮熟,只要够新鲜,都不能难吃到哪里去。
少爷抱着几分期待吃了一口,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脏话……
咸得头疼。
见沈泠面不改色地夹着面前的那盘凉拌西蓝花,燕溪也好奇地伸过去夹了一筷子。
西蓝花煮得半生不熟,凉拌的酱料不知道沈泠是怎么调的,一点味都没有,吃一口感觉“青翠欲滴”的都快回归大自然了。
燕溪终于忍不住了,他看向陆庭鹤:“庭鹤哥,不然我们还是去外边找家餐厅吧,这些东西真的能吃吗?”
陆庭鹤自己讽刺沈泠煮的东西难吃时,心里觉得理所当然,可听见别人指责沈泠做的菜,少爷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不爱吃就滚,”他说,“逼你吃了?”
燕溪脸色顿时更差了。
三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有滋有味”的晚餐。陆庭鹤今天不知道犯的什么病,吃得竟然不少,就是饮水机里的水差点让少爷灌下去半桶。
快结束的时候,客厅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响。
燕溪心里一紧,感觉不好,忙抢在两人之前跑到了客厅。
“我的蛋糕!”他叫了一声。
客厅里,栗子把燕溪放在茶几上的蛋糕打翻了,并且毫无改悔之意,在几人目睹案发现场的时候,此猫还抬起爪子揍了那包装壳几下。
燕溪有点着急地跑了上来,察看了一下那块精美的蛋糕:“啊……我特意定的,这都摔烂了。”
好在蛋糕包装得挺严实,虽然从茶几上翻了下来,但好歹没弄脏地板。
陆庭鹤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叫了声“栗子”,犯罪嫌疑猫立即窜远了,跑进了沈泠的那间卧室。
“一只猫它懂什么,”少爷说,“谁让你放茶几上?”
燕溪快气死了:“我没想放这里,可冰箱里放满了东西,根本就装不下!”
他觉得自己今天过来,简直就是来找罪受的,家里人都劝他别跟陆庭鹤养的小东西计较,可他就是气不过。
98.8%的匹配度,他第一眼看到陆庭鹤的时候,心里都恍惚了,仿佛原本单调的黑白世界都被绘上了浓墨重彩的颜色。
燕溪自认为也是个骄傲的人,可Alpha的冷漠却让他觉得自己连个玩物还不如。
他偷偷瞪了一言不发的沈泠一眼,实在气不过,借口家里的司机还没过来,在这里又待了一会儿。
等到沈泠养的那只猫从次卧里探头探脑地出来了,燕溪就一路尾随它到了客厅里。
他看着那只猫在地毯上盘好身体,正当栗子伸爪要给自己舔毛的时候,燕溪报复似的,忽然偷偷踩了一脚它垂下来的那条毛绒绒的尾巴。
栗子吃痛,一下就跑开了,叫声很凄厉。
燕溪也被吓了一跳。
过来收拾蛋糕残骸的沈泠不小心看见了全程,面色陡然冷了下来。
他很小的时候养过一只仓鼠,是上一个面容已经模糊不清的“爸爸”送给他的。
沈泠当时有点害怕地收下了这个礼物,他其实有点怕老鼠,仓鼠对他来说就是长得老实一点的耗子,可后来养久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就没那么可怕了。
然后他又跟着陈画到了新家庭,没几天,那只仓鼠被“新爸爸”的儿子当着沈泠的面摔死了。
那是沈泠第一次主动跟人打架,把那个“哥哥”的脸和脖子都挠破了几道口子,差点被赶出家门。
正当燕溪不知所措的时候,沈泠忽然走到他面前,对着他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巴掌。
燕溪被打懵了,愣愣地呆在那里。
陆庭鹤从没见过沈泠跟谁发过这么大的火,追过来问了句:“干嘛打他?”
“他故意踩的。”
沈泠答了一句,就去抱栗子,小猫在他怀里哀哀叫着,看起来非常可怜。
沈泠一瞬间觉得愤怒又难过。
以前,他们奈何不了陈画,就欺负她的儿子。现在,燕溪奈何不了自己,就欺负他的猫。
燕溪捂着脸,见被沈泠揭穿了,他也觉得丢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还是冲着沈泠问:“你凭什么打我?”
栗子的尾巴垂着,叫声越来越凄厉。
陆庭鹤挺烦地瞪了一眼燕溪:“你有病是不是,多大人了,欺负我的猫?”
“赶紧滚。”
燕溪愣了愣,然后才拿起手机,红着眼睛跑了。
第46章
陆庭鹤和沈泠一块带着栗子赶去了附近还没歇业的宠物医院。
沈泠今天一整个晚上似乎都没怎么说过话。邵叔不在, 陆庭鹤只好自己开车,刚关上车门,就发现沈泠带着栗子坐到了后座上。
关系好像更僵了, 都怪那个燕溪,陆庭鹤心想。
春节还没过,又是晚上,宠物医院里值班的就零星几个人, 不过其实也不太耽误事儿。
一路拍片做了检查,医生表示栗子的尾巴没什么大事儿, 就是有点应激了, 还有就是太能撒娇。
沈泠在的时候, 它的尾巴就软软地垂下来,叫声也格外可怜,沈泠一走开,此猫的尾巴就神奇地恢复了。
陆庭鹤松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拽了一下Omega的手腕:“这死猫装的,就想让你抱着它哄。”
沈泠把手腕抽走了。
他今晚看着真的有点不对劲, 陆庭鹤想当然地以为沈泠是吃燕溪的醋了,回过味来后,少爷反而觉得心情还挺好。
进了家门,陆庭鹤顺手握住了沈泠的颈, 把人摁在门板上, 抵上去亲了亲,然后有点委屈地抱怨:“礼物没有就算了,一句生日快乐也不说?”
沈泠抬起眼,冷冰冰地望着他。
和燕溪订婚那天,陆庭鹤就想, 沈泠要是跟他闹,他大概会觉得这个劣等Omega太不识好歹,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可沈泠不吵不闹,他又觉得心里像是淌着股冰凉的火。
沈泠不在乎。
这个人乖顺依然,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陆庭鹤,所以也不在乎他跟谁订了婚。吃醋、质问、愤怒和眼泪,什么都没有。
陆庭鹤终于不得不承认,Omega是因为不想失去他那张大学毕业证,和害怕陆庭鹤的报复,才勉强留在他身边的。
沈泠对他并没有爱,所以陆庭鹤渐渐地对他就有了恨。
“不说话?”
“你跟我发什么火呢?”陆庭鹤凑向他,和沈泠鼻尖挨着鼻尖,“吃醋了?”
沈泠没什么反应。
“没说不要你,只是联姻,”Alpha语气平常,“我爸不也娶了我妈么,不耽误他爱别人。”
“不过我没他那么贱……”
讽刺挖苦的话,陆庭鹤不用过脑子就能脱口而出,可要让他说几句真心的、暧昧温情的,他就觉得舌头像是矫情地拧住了。
“就算以后跟他结婚了,”顿了一会儿,陆庭鹤才看着沈泠的鼻尖,声音发涩,“我也就这儿一个家,明白么?”
他话音刚落,就被一股劲推开了,随即,脸上毫无征兆地挨了一巴掌。
并不是调|情的力道,沈泠看着瘦,抡圆了的一巴掌竟然打得Alpha有点耳鸣。
被扇到脸和耳朵的陆庭鹤下意识推了沈泠一下,跟Omega那一耳光同样没轻没重,沈泠的后背重重地撞到了门板上。
“你疯了?!”
“沈泠?”陆庭鹤不可置信道,“打他就算了,你还敢打我?”
沈泠真的忍了他很久,从十六岁那年就一直在忍耐。
原先是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后来是为了他妈欠陆家的债、他欠陆家的恩情……陆峙高抬贵手,没有把他赶出去,还供他上了大学,他感激这位陆叔叔。
大概……也有几分心甘情愿,是为了陆庭鹤给他的那几分可怜的温情。
沈泠先是迟钝地觉察到了自己对Alpha见不得光的爱意,接着这份爱意又迟钝地被陆庭鹤亲手消磨成了不大像样的恨。
这个晚上,沈泠对眼前这个人感到失望透顶。
他觉得自己曾经喜欢过的这个Alpha越来越像个混蛋。
沈泠的声音不冷不热,但却有种温和的尖刻感:“陆庭鹤,你以前好像很看不起你爸爸。现在你觉得自己比他又好多少呢?”
陆庭鹤更愤怒了,他一下子拔高音量:“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两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气氛在剑拔弩张里平静地沉默着。
少爷长这么大,就从没挨过谁的打,更没人敢冲他脸上揍,沈泠是第一个。
陆庭鹤脸色古怪地用舌尖顶了顶发烫的脸颊内壁,看着沈泠微微发红的眼睛,恍惚想起当年在和光中学的洗手间里,这个Omega莫名其妙地对自己发过的脾气。
越长大,沈泠的情绪好像就越稳定。
有时候就算陆庭鹤故意捉弄他,他也不会发火,沈泠就像是天生没长出恼怒这一功能,温和得像个假人。
陆庭鹤以己度人,认为发脾气就是“在乎”的表现,只不过少爷浑身上下都是“逆鳞”,一点就炸。
而沈泠虽然脾气好得不正常,但他却也还是有在乎的东西。
沈泠看着Alpha那张额角冒出青筋的脸,觉得今晚大概是不能够善终了。
不过火已经发完了,至于要承担什么代价,他都接受。
可谁知对面的少爷自己默了一会儿,脸色反而转缓:“这次就算了。”
“不过,”他顿了顿,问,“你的道歉呢?”
沈泠又不说话。
于是陆庭鹤下意识地释放了一些信息素,携带着强侵略性的指令,浓度不必很高,通常这时候,Omega就会被他“欺负”得混身发抖了。
但此时对面的沈泠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很奇怪,之前还对他的信息素表现出“迷恋”行为的沈泠最近却像是“嗅觉”忽然失灵了一样。
腺体彻底坏掉后,他的发热期反而变得规律,恢复好后,Omega对他的信息素似乎变得极不敏感。
以往,陆庭鹤只需要释放一丁点信息素,沈泠就会猛地扭过头来看向他,像只听见异响的猫忽然敏锐地竖起了耳朵。
他甚至都不用动,就能用自己高等级的信息素让这个劣等Omega在短时间内接连不断的高|潮。
沈泠对信息素的感知能力,好像也随着那个坏掉的腺体一起枯涸了。
莫名的,Alpha产生了几分微妙的恐惧感。
类似的体验发生在小时候陆庭鹤午觉醒来,看见窗外的黄昏落日,心里就会盘踞着一股莫名的失落和沮丧。
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失去什么东西。
心脏在胸腔里急跳着,陆庭鹤忽然走过去,一把扯住了沈泠的领口,接着拽着人往卧室里走。
信息素失效,可两个人的力量却仍然悬殊,沈泠试图挣开Alpha的桎梏,却又被陆庭鹤用蛮力死死箍住。
房门“砰”地一声被甩上。
很快,沈泠的双手便被陆庭鹤反绑到身后,紧接着,大|腿也被Alpha用膝盖顶着跪压上去。
沈泠起不来身,也没法再挣扎。
“道、歉。”陆少爷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别让我说第三次。”
沈泠还是沉默地盯着他。
“不说话是吧?”
陆庭鹤使了点劲,沈泠立即倒在床单上,他伸手握住Omega脆弱的颈:“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又想走了?”
“行啊,”陆少爷低下去,将吻不吻地抵着他,“书也别念了,以后别让我在学校里看见你。”
他以为沈泠这次依然会妥协。
他知道沈泠可能会不在乎一切,但绝不可能拿自己的学业开玩笑,尤其已经念了这么久了,现在放弃,一切为此所付出的时间、精力,就等于前功尽弃。
沈泠是个理智的人,不会、也不应该干这么蠢的事。
可沈泠却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他看着陆庭鹤,没什么犹豫地说了句:“可以。”
大不了,就退学重新考一次,上大学后沈泠也并未懈怠,再重新捡起高中知识学个一年半载,哪怕成绩不如第一次,他也认了。
顺着陆少爷继续“安然无事”地过下去,沈泠当然会顺利毕业,可之后的工作、人际交往,乃至于兴趣爱好,都得经过陆少爷的批准。
他没有经济压力,住的是高档小区,卡里有用不完的钱,可是没有自由,也没有资格抬起头对少爷大声说话。
曾经他以为忍一忍就会到来的“新人生”也没有出现,沈泠依旧陷在和当初大同小异的泥沼里。
他得背着欠陆家的和欠陆庭鹤的债,一辈子苟且地活下去。
可是凭什么呢?
有种就把跑掉的陈画从国外找回来,让她自己来还债,而自己这些年花掉的陆家的钱,肉|偿了那么多次,也该两清了。
沈泠觉得忍耐好像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陆少爷看起来就算腻了也不会放他走。
陆庭鹤的脸色顿时更冷了。
他咬着牙:“沈泠,你是不是想死?”
Alpha收紧了握住他脖颈的手指,力道一点点加重。
沈泠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他早就在心里想过无数遍的字句:“我、不、想、跟、你、了。”
“要么……你就掐死我。”
最后沈泠已经发不出声音,但陆庭鹤看懂了他的唇语。
Alpha觉得有根血管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他看着身下人的脸色变得涨红、继而又变得狰狞,手一松,总算还是放开了他。
紧接着便是一场堪称粗|暴的性|爱。
Omega很久没被碰过的生|殖|腔又一次被凿开了,陆庭鹤疯了一样,又开始尝试标记他。
高浓度的信息素注入他后颈的时候,沈泠依旧会像之前那样颤抖着痛苦地高|潮。
可是这次的临时标记失却没能成功。
再咬,又失败了。
Alpha的信息素并没有停留在他身体里,也没有化作一把暂时的锁禁锢住他。
沈泠说他的腺体坏了,当时显得满不在乎的陆少爷,后来的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尝试过“标记”这一行为。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如今骤然面对,陆庭鹤不得不承认,他引以为傲,也惹人艳羡的顶级信息素,在沈泠这里什么也不是。
更可笑的是,沈泠的腺体,是他亲手弄坏的。
第47章
沈泠回到家的时候, 窗外天色将暗未暗,正阴沉沉地在往夜色过渡。
今天不见太阳光,枫川市下了一整天绒绒的细雨。房子里没其他人的声响, 只有栗子窝在玄关柜上懒洋洋地打着瞌睡。
沈泠索性也没开灯,借着屋子里昏暗的一点自然光走到客厅一处收纳柜前,蹲下去给栗子找零食吃。
忽然地,他猛一回头, 看见了悄没生息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陆庭鹤原来在家,却没开灯, 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沈泠心里兀地一跳,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几个念头,难道是他申请出国留学的事被这个人提前发现了吗?
“你在家,”沈泠站起身,“怎么不说话?”
陆庭鹤已经强迫自己忍了一段时间了,可看见沈泠的第一眼,他还是感觉有股暴虐的恨欲在心口肆虐。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去开灯。”
沈泠转身打开了客厅的顶灯。
刚走近茶几, 沈泠就被几张打印出来的报告单砸了脸,他怔忡半秒,随即蹲下身把凌乱的纸页从地上捡了起来。
“解释一下。”
沈泠稍微瞥了两眼,这些报告单全都是他之前在医院的就诊记录。
没什么好解释的, 就诊记录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然后被他打掉了,手术很成功,就这样而已。
“说话!”
沈泠看向沙发上暴怒的Alpha,眼神显得冷漠而倦怠:“你想听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打掉它?”
沈泠的声调没什么起伏:“不想要就打了。”
“那是我们的孩子, 你凭什么一个人做决定!”陆庭鹤失控地踹了一下茶几,实木桌案剧烈晃动了一下,和地面摩擦出沉重刺耳的声响。
可Omega的态度冷淡依旧,好像正谈论的并不是他自己的事:“按照法律,孩子没生下来之前,我有权利决定要不要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陆庭鹤腾地站起身,接着一把扯住了沈泠的衣领,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嘴唇却紧紧抿着。
沈泠最近变得越来越尖锐,好像打定了主意要跟陆庭鹤“鱼死网破”。
Alpha以前讨厌他跟假人一样永远温和平静的笑脸,现在却又恨他疏离又尖刻的眼神,可或许这才是这个人的底色。
彻底破掉的关系好像永远都缓和不了了,沈泠不再忍耐,而陆少爷也不肯低头。
今天,他让人调取了沈泠过去所有的就诊记录,想拿去询问专攻腺体问题的几位名医专家,看看他的腺体还有没有治愈的可能性。
本国的专家之前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那国外的呢?
就算不能完全恢复,如果能回到过去六七八成的状态,也总比现在这样强。
可还没来及联系那些人,陆庭鹤就在其中翻到了一项人工流产术的记录,时间就在少爷订婚那天,在这之前,沈泠在医院里做过的每一项检查都有清晰的记录。
孩子很健康。
陆庭鹤辨别不出那几分钟在他心口淌过的情绪究竟是愤怒、痛苦、怨恨、恐惧还是失落。
他被巨大的情绪笼罩着,却只是沉默。
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那是他们的孩子,沈泠,真就这么恨他么?
“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舍得动你?”
沈泠被他拽得几乎离地,他没言语,可眉目间却显出了几分不耐烦的颜色,好像根本不懂陆庭鹤在叫唤什么。
陆庭鹤被他的神情彻底激怒,他把人掼到沙发上,又伸手掐住这个人的后颈,让他没法抬起头。
“行,”他怒极反笑,“那就再给我怀一个。”
“再生一个赔给我。”
沈泠从小被人看不起,被轻视、被辱骂,就因为他没有爸,又有个给人做小的妈。
他半张脸都陷进了沙发里,可还是闷声开口:“何必呢,生下来也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陆庭鹤此时恨他恨得牙痒痒,他冷笑一声,声音几乎贴着沈泠的后脑勺响起:“你只管生,以后我让他们管燕溪叫妈,什么私生子?”
陆少爷的挖苦果然还是比他的要更恶心人得多,沈泠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响,只觉得此时浑身血液都在倒退。
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似乎已经过量,以至于他“破损”的腺体都感觉到了轻微的灼烧感。
陆庭鹤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吃了能提前发热期的药。
……
又是一周。
沈泠醒过来很多次,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则是夜晚。
窗外有时阴着,有时又洒落进几分落日余晖,橘金色的日光被窗户分割成矩形斑块,落在两个人几乎融成一体的身体上。
有时候则只有沈泠一个人。
陆庭鹤偶尔会离开一段时间,但沈泠的身下也没有消停,有什么东西还在不知疲倦地往他身体深处钻去。
他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发泄了,任何液体都像是他“漏了一个洞”的腺体一样,无法被他的身体贮存下来。
Alpha回来时带了一盒营养剂,求生的本能让沈泠饥|渴地开始吞咽,可因为喝了太急,基本上是喝一半漏一半。
刚刚才变干的头发和脖颈再一次变得湿。
“喝够了?”
沈泠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无法辨认这三个字串联起来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接近了崩溃的边缘。
紧接着后颈处一痛,有什么冰凉的液|体随着针筒的抽空,被推进了他的腺体里。
但很快沈泠就觉察到了,那并不是救他于水火的抑制剂。
他觉得身体里仅存的水分都要被烤干了,Alpha伸手将他脸上湿漉漉的一片认真而仔细地蹭抹干净。
“怀不上就别出门了,”陆庭鹤说,“你欠我的,知道吗?”
被迫发热的折磨让沈泠再度清醒了过来,当然也就听懂了陆庭鹤冷冰冰的话。
他回答了陆庭鹤。
只是他的嗓音有些嘶哑,声音也有气无力,陆庭鹤不得不将耳朵靠近到他唇边,才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打掉……”
“我会再打掉一次。”
陆庭鹤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逼他面向自己:“沈、泠。”
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有心么?那不止是我的种,也是你的!”
陆庭鹤看见这个Omega扯了扯嘴角:“什么种?一块恶心的肉……”
“而已。”
身体里的东西还没有停,陆庭鹤又一次暴力地打开了他。
……
最后一个凌晨,清醒来的沈泠感觉喉咙干得像是已经坏了。
身体也沉重得像是一堆锈烂的铁器。
被多次注入信息素的腺体变得麻木,他感觉颈后一片湿漉,冰凉冰凉的,像是沾满了眼泪。
陆庭鹤的声音带着点微妙的鼻音,很轻:“沈泠……沈、泠。”
他把Omega的名字来来回回念了十几遍。
“……之前我说匹配度80%是骗你的,我们的匹配度只有50%,这个数字,呵,太可笑了。”
他一直都不想让沈泠知道,越是发现沈泠心里没他,Alpha就越是不敢承认,承认其实从一开始,高匹配度就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借口。
承认自己被一个最劣等的Omega吸引,承认爱他,就好像要折下少爷那颗始终趾高气昂的、傲慢的心。
尤其这个Omega根本就没爱过他。
“我没喜欢过别人。”他忽然又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一句。
沈泠听见了,但却始终一言不发。
爱是虚无缥缈,一眨眼就物是人非的东西,他跟着陈画辗转过那么多家庭,很小就知道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关系和情意是长久的。
因为眷恋那一点爱与温情而止步不肯前,那就得一辈子困在对方情爱的反复无常里。
那并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好在降临在沈泠身上的也不全是坏运气。
如果沈泠可以被永久标记,那么陆庭鹤远超D级的顶级信息素,不仅在面对面时对他绝对生效,哪怕陆庭鹤本人远在天涯海角,他的信息素也能够绝对地控制着他。
他将会是Alpha信息素永远的奴隶,身心都不会再受自己的控制,而是会不由自主地臣服于陆庭鹤的一切指令。
Alpha需要他,他就得一辈子为他而活,Alpha厌恶他,他就会因为不被“上帝”承认和需要……
从而郁郁寡欢、行尸走肉,然后可悲地死去。
好在沈泠的“残缺”解救了他。
第48章
下午四点多, 沈泠离开网吧,回到学校图书馆,然后取出放在个人储物柜里的手环, 戴好。
紧接着他才慢悠悠地步行回到小区。
沈泠被陆庭鹤锁在家里快一个月,后者这个月基本也没怎么出过家门,两人就这么互相耗着,每天相对无话, 谁也不肯给谁台阶下。
耗到两个人都差点被校方做出退学处理时,沈泠才终于服软了, 有天早上, 他忽然对陆庭鹤说:“陆庭鹤, 我想去上学。”
Alpha冷着脸没理他。
“我错了。”他又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其实沈泠的态度并不算很陈恳,但台阶再破,那好歹也是台阶,陆少爷总算还是不情不愿地捏着鼻子踩了下去。
第二天,陆庭鹤终于解除了这场对两个人共同的禁闭。
沈泠又一次回到过去驯顺、且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状态里, 每天准时去学校,又准时回家。
也不会再不知好歹地对陆庭鹤说出那些令他恨得牙根发痒的话。
至少在陆少爷看起来是这样的。
沈泠一路把玩着口袋里那几根5克的小金条,心里还在想事儿。
电子支付可能留下痕迹,但太多现金也不方便携带, 把其中一部分换成黄金的话, 可以到了落脚点再拿去回收换钱。
奖学金、以及这些年在陆家收到的压岁钱和“奖励”,除了给陆少爷买生日礼物之外,剩下的那些沈泠都攒着没花。
上大学后他们从陆家别墅里搬了出来,不过每年过年前后,陆少爷还是会包一个红包给他。
关系还好的时候就当面给, 吵架了的话,某天沈泠就会在自己卧室的床头柜上发现Alpha偷偷丢进来的红包。
人生的试卷上,落笔填上一道迟疑不决的选择题,是会有痛感的。
比如决定预约那场人流手术,又比如沈泠终于决定放弃过去那些已经沉没的时间、努力和回忆,打算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电梯门打开,沈泠忽然发现家门口正蹲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还没等沈泠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那个女人就在地上掐灭了烟,一边起身一边盯向他:“小泠?”
“长这么大了,”女人说,“你妈差点都认不出来你了。”
陈画的头发剪短了,染过的头发和新长出的头发形成了一段很明显的分界线。
她来之前兴许化过妆,只是口红掉了色,唇色显得有些斑驳黯淡,沈泠低了低眼,发现她原本总换款式的长指甲也剪短了。
陈画老了很多,这是出现在沈泠脑海中第一个想法。
她长吁短叹地:“愣着干什么?你妈在这儿腿都蹲麻了,快开门让我进去躺会儿。”
见沈泠始终面无表情,人也没什么反应,陈画干脆拽过他一条手臂,“臭小鬼,这才过了几年,就认不出你亲妈了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沈泠终于开了口。
“有一段时间了。”陈画看了他一眼,“干嘛啊,打算跟你妈在家门口叙旧?”
沈泠终于输入密码开了门。
闻声一转头,才发现陈画从不远处拉过来一个行李箱,刚才好像藏在了安全通道那边。
陈画刚进屋,就很不见外地坐到了沙发上。
“我刚查了一下这小区的市价,挺高档的啊,”陈画笑眯眯地看向沈泠,“臭小子这些年混得还挺好。”
沈泠:“我只是暂住。”
“暂住也好啊,这地方你妈租都租不起,”陈画又点了根烟,“多亏你妈当初眼睛亮,给你找了个好‘爸爸’。”
“他不是我爸。”
“知道,你现在怎么这么扫兴?”陈画说,“陆峙那么有钱,养你不跟养条狗差不多么,再说你妈当初难道是让他白睡的吗?”
默了一会儿,沈泠终于问:“你怎么回来了?”
陈画的眼神有些躲闪:“投资失败了嘛,外面哪有那么好混?而且你那个亲爹还是老样子,吃喝嫖赌什么都干,就是不做正经事。”
“所以,钱都花完了?”
陈画吸了口烟,没跟沈泠对视:“那点钱,早花没了。”
“你那个爹,真是条烂狗,王八蛋!”
也就陈画最后这句话,在沈泠听来才像是不掺假的真话。她看上去是真懊悔,当初一脚踹掉了陆峙这尊摇钱树,跟个已经狠骗过她一回的穷酸烂人走了。
沈泠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你得帮你妈,小泠。”陈画再次熄了烟,接着眼睛忽然红了,“妈妈之前没带你走……是有苦衷的,我本来想跟你那个爹在那边打下根基,就把你也接过去,这不也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吗?”
沈泠忽然又问:“妈,你的苦衷是什么?”
陈画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她含糊其辞道:“哎呀,你当时还在上高中嘛,在那个什么晨光中学里念得好好的,这时候拉着你跑到外边,我也怕影响了你的前程是不是?”
沈泠轻声纠正:“和光。”
“差不多嘛,”陈画说,“你妈就念了那么几年书,高中都没上过,而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忘了也正常。”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泠问。
“还不是你不接电话啊,”陈画有点不高兴地说,“是不是换号码了?”
前段时间,沈泠的手机一直都在陆庭鹤那里,可能被拔了卡,也可能被关机了。
不过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换过号码,可也从来没接到过陈画打来的电话。
沈泠没应声,陈画就当他是默认了。
“我后来跟在别墅那边做帮佣的珍姐打听,才知道你从陆家别墅搬出来了,还考上了枫大……”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又笑了笑:“太厉害了我儿子,那可是枫大,你妈下辈子都考不上这么好的大学。”
“来,”陈画伸出手,“跟你妈抱一下。”
沈泠没有动。
“怎么了,不认你妈了?”陈画说,“还在生你妈的气呢?”
“沈泠,我当初要把你一块带走了,你还能考上枫大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鸡蛋不能全装一个筐子里,你要跟着你妈一块,我估计今天咱俩就得一起灰溜溜地流落街头了。”
沈泠盯着她,问:“你就这么确定陆峙不会把我扫地出门?不会把我卖到哪里抵债么?”
陈画沉默了几秒,才说:“他那么有钱,又不缺这点。”
“扫地出门也不至于,他那么大个老板,每年做慈善都得花出去几百上千万,还差多养你一个吗?”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陈画这个人,总是一堆屁话、错漏百出。
可她却也是沈泠在这世上,唯一的、曾经相依为命的至亲。
偏偏你现在回来,沈泠心里冷冷地想。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总算聊到了正题,陈画拉着他坐下,又不敢太着急:“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她了解沈泠,她的儿子从小就乖巧懂事得不像是个孩子,不会在她面前掉一些烦人的眼泪,也不会撒泼打滚地闹脾气。
他不会跟陈画诉苦的。
可让陈画没想到的是,沈泠这次却淡淡回道:“不怎么样。”
“我没妈、没爸、没钱,谁都能欺负我,只能乖乖给别人当狗。”
这话说得过了,陈画足足愣了好几秒。
沈泠又说:“其实以前有妈的时候也不怎么样。”
陈画尴尬地笑:“待在他们家里,至少不缺钱花,你不能只看坏的那一面。”
过了会儿,她才终于开口:“小泠,是妈妈对不起你。”
“你原谅妈妈吧……毕竟我们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咱们好好地过日子。”陈画眼睛鼻子都红了,流下了好几滴眼泪。
她握住沈泠略显冰凉的手:“我会去找个工作,等你毕业了,你是高材生,不愁找不到好工作,到时候咱们的日子肯定就好过了,攒钱买一套小一点的房子,我们就有属于自己的家了,不用再被人到处赶……”
“妈妈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租的房子好几个月没交上房租,连水电都要断了,我没有地方住了。”
见沈泠没什么反应,她干脆往下一滑,跪在了沈泠面前:“你真的不要妈妈了吗?”
沈泠最终还是心软了,也可能是对这个人仍然心存妄想。
他从卧室柜子里拿出八千块钱现金,递给陈画:“你别在枫川待了,找个房租便宜点的城市,然后去找个正经工作。”
陈画瞥了眼那叠钞票的厚度,没接:“你为什么不想让妈妈待在这儿?”
“你这里不是有好几个房间吗?我就住这里,不是还省房租吗?”
沈泠说:“这是陆庭鹤的房子。”
陈画理直气壮:“他都让你住了,多一个我怎么了,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是吗?”
“实在不行,你妈跟你挤挤也可以啊。”
不等沈泠再反驳,她就将自己的行李箱推进了其中一间客卧。
沈泠要开口,她就红着眼睛打断他:“你是不是想赶妈妈走?”
“真那么为难的话,让我暂住几天,我找到房子了就搬走,这总行了吧?”
沈泠知道即使自己坚持说不,他妈也只会假装听不见,陈画就是那样的人。
除非他比陈画更无赖,动用一些暴力把他妈从这里给撵出去。可是面前这个女人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也不是他预约一场手术就可以不痛不痒地斩断的血缘关系。
陈画一闪身进了厨房,像是想为他做一顿晚饭。
“对了小泠,你现在身上有多少存款啊?”
“妈肯定不要你的,就是想问问,要是多的话,我们拿去买套小居室吧?住在别人家里肯定得看人脸色,咱们买套自己的房子就不用了。”
“对不对?”
第49章
陈画拿走了那八千块钱, 但却迟迟没有找到所谓的新房子。
沈泠一旦问起,她就含糊其辞地说:“哎呀小泠,枫川这房租你还不知道吗?而且人家张口就要押一付三, 八千块钱哪够啊。”
陈画在这里其实也就老实待了两天,之后就开始每天晚出早归,或者干脆一下失踪好几天不见人影。
刚好陆庭鹤这段时间回了陆家老宅,倒也没发觉这边家里多了个人。
陈画今天在外边通宵了一夜, 本想吃完早饭再回去,谁知一翻包, 里头就剩下几枚硬币。
她给沈泠打了好几个电话, 本想再管他要点钱打车回去, 可谁知沈泠却始终都不接电话。
陈画爆了句粗口,然后才踩着高跟鞋疾步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去。
转了几路公交,到小区的时候都已经快十一点了。
刚输入密码打开门,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房子里萦绕着一股暴躁的信息素香气,等级很高, 刺地她的鼻腔和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开始发烫。
好在她颈后还敷着一块高强度的阻隔贴没摘,因此这股浓烈的信息素气味只是让她难受地皱了皱脸。
家里有Alpha在吗?
陈画立即想到,是不是沈泠谈了朋友,却没有告诉她。
可她刚关上门, 沈泠那间卧室里便走出来一个满身戾气的Alpha, 陈画心里顿时一紧,很快认出了这个人。
这是陆峙的儿子,陆庭鹤。
不过对方看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意图入室盗窃的陌生人:“你是谁?”
陈画愣了一下,紧接着着满脸堆笑:“庭鹤,我是陈阿姨啊, 小泠的妈妈。”
她话刚说到一半,陆庭鹤似乎就已经认出她来了,他冷冷地扫了陈画一眼,眼神里是毫不遮掩的轻蔑。
陆庭鹤好像有事,披上外套后就走了。
等门关上,陈画才轻手轻脚地来到沈泠的房间门口,次卧的门虚掩着,没关。
陈画推开门走进去。
里头的信息素浓度更高了,陈画下意识地掩住了鼻子,房间里乱得不像话,沈泠身上披着一张薄被,就连露出来的脚踝上都有咬痕。
陈画很快就明白了两个人的关系。
躺在床上的沈泠其实也听见了刚才他们交谈的声音,在这过程中,他完全可以把门反锁上,不让他妈目睹更多,可他却并没有那么做。
沈泠甚至没有用被子把自己完全包裹住,或许他内心深处就是希望陈画“看见”,才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开给她看。
“小泠?”
沈泠转过身看向她,陈画的脸上并没有他想看见的愤怒,一丝都没有。
陈画的黑眼圈很重,人显得非常疲惫,可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兴奋:“你傍上陆庭鹤了?怎么都不跟我讲?”
“怪不得……我就说他们家怎么还特意找个房子给你住。”
可能是觉得自己晚年有望,当不成陆太太,当陆峙他儿子的丈母娘好像也不错。
陈画难掩激动地说:“泠泠,你可得把他抓紧了。”
沈泠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哑声说了一句:“他已经订婚了,有未婚妻。”
陈画脱口道:“管他呢,他们这种人,指头缝里漏出点东西,也够咱们活了,正的副的无所谓,那些都是名头——反正钱他是肯定少不了你的。”
她像是忽然才想到,刚回来那两天,沈泠好像跟她提过一嘴,说自己的腺体存在功能障碍,伴随着生|殖|腔狭窄和生育困难。
当时她听了没什么感觉,现在回想起来,又有些懊丧地一拍大腿。
“这样,妈改天带你去医院做个生|殖|腔手术吧?你趁早怀上他的孩子,以后就算他腻了,也得每个月给你和孩子打抚养费,他们这种人肯定不会在乎钱的。”
“你听妈的,妈肯定不能害你。”
沈泠早猜到过她会是这种反应,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时,心里还是会有股强烈而冰冷的刺痛感。
随即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怎么都这么大了,还在对妈妈心存妄想。和傻子一样。
沈泠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天陈画不在家,那个继父忽然来到他房间,见他在书桌前写作业,就走过来翻看起了他的练习题。
“你们班主任刚刚把这次小考成绩发在群里了,你这次排名下降了挺多的,怎么回事啊?”
沈泠本来有一点紧张,害怕这个“爸爸”会因为自己成绩不好而不要自己,于是他说:“我下次……”
可那个男人语气很温柔地打断了他:“让你妈知道肯定又得说你,闯祸啦小泠。”
紧接着男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两下他的屁股,但最后一下却很明显是想捏下去的。
沈泠这时候已经读初一了,没那么无知,他一下子就跑了出去,躲到另一个房间里,反锁上门。
然后他鼓起勇气把这件事告诉了陈画,他妈当时也挺生气的,和男人大吵了一架,接着就带着沈泠离开了那个家。
那时候沈泠觉得,陈画对他其实是有爱的。
不过也许是因为陈画那时候早就不想在那个家待了,所以听见他的告状,才有意借题发挥。
也或许当时的情感是真的,只不过现在物是人非。
毕竟她现在看起来既没有一丁点愤怒,也不肯多问沈泠一句,你是不是自愿的。
沈泠只在她眼睛里看见了贪婪的欲。他对这个唯一的至亲彻底死心了。
陈画见他一直不说话,才终于问了一句:“你自己怎么想的?不过陆庭鹤那个等级,你反正怎样都不会吃亏的嘛。”
沈泠淡淡:“可我不想和你一样,一辈子都被人骂婊|子。”
陈画的脸一下就变得涨红,像是要发作,可面色一红一白,居然又平静下来了,她的语气里有种委屈的愤怒:“小泠,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
“你说我是婊|子,你难道不是婊|子养大的吗?”
“我那么难的时候,都没有把你丢掉,要是你妈狠狠心,你能长到这么大吗,沈泠?”陈画看着他道,“生你的时候生|殖|腔受损,我这辈子都不能再有第二个孩子了,你怎么能对你妈说这么狠心的话?”
沈泠过了一会儿才说:“等你老了,我会养你的,放心吧。”
陈画心里顿时一阵阵地凉,一瞬间,她觉得沈泠真像那个骗了她一次又一次的男人,冷心冷面,对谁都没什么牵绊感。
这么久了,那个人甚至都没问她要过沈泠的一张照片,没打探他们唯一的骨血。
陈画本能地还想跟他念叨两句,可又怕把关系弄僵了,以后恐怕从他这里弄不到钱,思来想去,便咬牙忍了,只说:“我先回房间补觉,你自己好好休息吧。”
说完,她就不轻不重地关上门走了。
沈泠默了一回儿,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眼,陆庭鹤刚刚发来了消息-
让你妈滚出去住,下次别让我在家里碰见她-
过几天再跟我去医院检查一下你的生|殖|腔,腺体也再看看。
上次发热期结束之后,陆庭鹤立即就拎着沈泠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当然是没能怀上。
回去路上,Alpha一直冷着脸,快到家的时候,才忽然对他说:“沈泠,我们再养条狗吧。”
沈泠说:“我讨厌狗。”
陆庭鹤不再说话,于是这件事也就没了下文。
沈泠缓慢地敲下一句话,然后点了发送:-我撵不动她,你帮我叫几个安保吧。
陆庭鹤过了一会儿才回:-行。
陈画被列入了小区黑名单,但她显然还不死心,每天都锲而不舍地去学校门口堵沈泠。
陆庭鹤也不知道发什么疯,最近每天都让沈泠陪着他上下课,原先定好的计划只能一拖再拖。
有天晚上,沈泠忽然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小泠,你得救救妈妈,陆庭鹤要告我,他想让我坐牢,你一定得帮帮我。
看消息的时候,沈泠正被陆庭鹤抱坐在怀里,后者瞥了眼他的手机屏幕,轻飘飘地说:“你妈来找过我。”
沈泠转头看了他一眼。
陆庭鹤又道:“来要钱的。”
随即他便给沈泠播放了一段录音。
手机里先是传出了陆庭鹤的声音,非常轻蔑:“你的意思,要我出三百万,买你的儿子?”
“对,”陈画说,“钱到手,随便你们怎样,我不会再去找他。”
“你觉得你儿子一个劣等Omega值得了300万?”
“小陆总,你们陆家缺那点钱吗?我儿子没成年就在你们家待着了,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对他下的手。”
顿了顿,陈画又说:“再说谁知道是不是就你碰了,你爸呢,万一他也上过我儿子,说不好的事儿……”
她话音未落,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摔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碎裂的响。
“你干什么?”陈画的声音立即露了怯,变得紧张而尖锐,“我说的难道有错吗?你爸……陆峙他那么好色。”
“想要钱就给我闭、嘴。”
陈画安静了。
“一百万。”
“不行,”陈画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最少两百万。”
“就一百万,爱要不要。”
僵持了一会儿,沈泠才听见陆庭鹤手机里的陈画说:“也行吧。但钱你得一次性打给我。”
录音在这里就结束了。
结果显而易见,陈画那边刚收了款,陆庭鹤转头就把她给告了。
沈泠听见身后的陆庭鹤轻描淡写地说:“就算她现在把钱全款退还还我,也得判十年以上。”
“但是她应该没钱还了,你知道她在外面欠了多少赌债吗?”
沈泠知道他妈并不是个好东西,但Alpha语气里的傲慢和冷漠,也还是令他感到了不适。
尤其陆庭鹤还把这件事赤|裸|裸地摊开,摆到了沈泠面前。
他甚至都不需要用言语遮掩,就只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沈泠,这就是我给你妈设的局。
他知道陆庭鹤不但看不起陈画,其实也很看不起沈泠。
“怎么?不高兴?”陆庭鹤抵过去偏头看了眼沈泠的脸色,“我就想让她消停会儿,省得她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总黏到你身上来。”
那个陌生号码又打了一通电话过来,沈泠犹豫几秒,接了。
陈画在电话那端哭得泣不成声:“小泠,妈妈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帮我跟陆庭鹤说一说,我再怎么样也是你妈妈啊……”
纵然他对陈画已经失望透顶,可他叫了她十几年的妈妈,陈画于他……也确实有生养之恩。
“妈妈这几年身体真的不好,真关进去十几年,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泠泠,妈求求你了。”
沈泠听她哭了几分钟,然后说:“我最后帮你一次,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不等陈画回答,他就挂掉了电话。
陆庭鹤当然听见了,他笑了笑:“你想怎么帮她,求我?”
“还是你觉得说几句话我就会心软了?”陆庭鹤说,“那个女人就是活该,关进去几年正好治治她的赌瘾……”
沈泠转头亲了亲陆庭鹤的唇。
Alpha顿时没声了。
“她毕竟是我妈……”
陆庭鹤忽然觉得有点嫉妒那个女人,都这样了,以前抛下沈泠一次,现在还要卖掉他第二次,然而这个人却仍然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心软。
因为已经洗过澡了,两个人都换上了家居服,所以沈泠很轻易地就把那里拉开了。
陆庭鹤没让他这么做过,沈泠当然也不会主动,他本来想叫停,可当Omega的呼吸凑近那里时,他的后腰立刻发酸发痒。
沈泠的口腔很烫。
在这种情态下,陆庭鹤根本没办法拒绝他,他抓住沈泠的头发接着又缓缓松开,最后揉了揉他的发顶:“傻|逼。”
结束后,沈泠把脏污全抹在Alpha的衣摆上。
“别让她被关那么久,出来都跟社会脱节了,”沈泠的声音有点哑,“你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陆庭鹤摩挲着沈泠的唇角:“那你乖乖给我生个孩子。”
顿了顿,又说:“多生几个吧,反正养得起。”
沈泠“嗯”了一声。
第50章
陈画被判刑了。
沈泠不知道陆庭鹤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反正刑期从开始的十几年掉到了两年零七个月。
判决结果出来后,沈泠还给陆庭鹤发了条消息:-多谢了。今天有晚课,你早回家的话, 记得陪栗子玩一会儿玩具。
陆庭鹤:-行。
发完消息,沈泠就把电话卡拔掉,然后跟手机一起丢下了桥,那一点渺小的影子很快便淹没在了深蓝色的河水里。
陆庭鹤送他的那只手环, 沈泠照例放在了图书馆储物柜里,手机不知道陆庭鹤能不能定位到, 但还是以防万一。
晚上十点。
枫大最后一节晚课一般会在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结束, 而沈泠平时步行回家, 就算走得慢一点,也就十五分钟左右。
又过了十分钟,沙发上的陆庭鹤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看了眼定位,沈泠的手环显示他人现在还在学校里。
陆庭鹤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立即便给沈泠打了个电话,电话那边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陆庭鹤连续拨了三遍, 都是同样的提示音。
Alpha没犹豫,随意地换了套外出的衣服,匆匆赶去了学校。
路上,他翻了一下沈泠之前发过来的课表, 找到了对应的教室, 可里边的学生却早就已经走光了。
图书馆已经快到闭馆时间,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开始走出来,陆庭鹤找了一圈,也没看见沈泠的影子。
其他几个分馆更是没有找的必要,除开期末周, 分馆一般在十点就会闭馆。
陆庭鹤在学校里转了半天,一无所获,只好联系到了沈泠的辅导员。
沈泠的辅导员说,他前不久就办理了退学手续,前天学籍才刚注销。
辅导员的语气很惋惜:“他上一学年学分绩点排名是专业第一,我也有劝过他,如果对学校和专业不满意,完全可以参加考研,现在大三正是备考的时候,但是他的态度很坚决。”
理论上沈泠已经不是枫大的学生了,但迫于陆庭鹤的施压,校方还是调取了监控并查询了后台管理系统。
学籍是注销了,但开学时录入过的人脸识别信息还留在学校系统里没消,很快陆庭鹤就查到了,沈泠在今天一早就进入了枫大,紧接着在十几分钟后,又离开了学校。
进入校门后,沈泠去了图书馆。
陆庭鹤紧接着便在图书馆个人储物柜里找到了被沈泠丢下的那只手环。
气急败坏的Alpha一夜没睡,动用了所能找到一切相关人脉和权限找人,半个小时后,陆庭鹤查到了沈泠的航班信息。
出发地是隔壁省会,而目的地是国外。
……
沈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小镇上停下来。
可能是到这的那天阳光太好,远处海天几乎蓝成了一线,渔港岸堤上空盘旋着一大群海鸟,几艘小渔船靠着岸,在海面上沉沉浮浮地摇曳着。
这里的时间流速仿佛要比城市里慢上一倍。
他跟逃犯一样躲躲藏藏地逃亡了十来天,途中坐过长途大巴,也搭过便车,每到一个地方暂时歇脚,就会进到商场更换一身全新的装束。
到达这里的时候,沈泠已经感到身心俱疲。
他跟着几个刚从渔船上下来的中年男人进了一家路边早餐店,点了碗招牌的海鲜米粉。
店外,几个小孩背着带有动漫卡通图案的书包,拉拉扯扯地结伴去上学。
随着日头渐高,这个小镇里的烟火气也就缓慢地在街头巷尾中流淌了起来。
沈泠吃完那碗米粉,就感觉双脚好像已经沉重地走不动路了。
当天,他就在这边找了一个房子。
房子是自建房,挺老旧的,不过有水有电有网,一共三层,采光通风都不错,二三楼的阳台可以看到海。
房东是个老太太,院子里拴着一条大黄狗,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住在一楼,二楼的租客则是两个在附近高中念书的高中生。
沈泠租下了空置的三楼,一共两居室,独立卫浴,不过是干湿一体的,一个月800块钱租金。
要用厨房的话得去一楼,这是共用的。
房东老太太的脾气似乎不太好,爱干净,也爱念叨,沈泠经常听她数落那两个二楼的小孩:“说了多少次了,垃圾从来也不知道丢,每天上学的时候顺手带下去一下不就好啦,年纪轻轻的,懒得像虫子一样!”
接着沈泠就会看见她骂骂咧咧地把那两袋垃圾带下楼。
这个小镇人口外流严重,工作机会也不太多,沈泠这几天出去转了几圈,都没见到哪里有招人的。
不过这边的生活成本其实不算高,省着点花的话,沈泠身上带的那些钱也够他“小手小脚”地过几年了。
找不到工作,刚好他可以重拾一下高中的知识,明年考个离枫川远点的大学。
沈泠上楼时,二楼那两个高中生正站在楼梯间那里抽烟。
见有人来了,其中一个少年很明显吓了一跳:“我靠,我还以为是我姑婆呢,吓得我魂都飞了。”
另一人则跟沈泠打了个招呼,接着从烟盒里抽出根烟递过去。
沈泠拒绝了:“我不抽烟。”
那少年把烟收了回去:“你是‘往届生’吗?”
他们这镇上除了学生就是中老年人,像沈泠这个年纪的非常少见。
沈泠轻轻“嗯”了一声,面前这少年笑了笑,立即便跟同伴说:“我就说是,看着都没比我们大两岁。”
紧接着他伸出手:“我叫邬其野,他叫林天纪。”
“沈泠。”沈泠说。
“哪个lin?”
“三点水,一个令。”
“我知道,”邬其野说,“课上学过,‘泠然善也’嘛——我俩一会儿要去吃烧烤,一起不?”
沈泠头回碰见这么自来熟的,他沉默半秒,才开口问:“你们晚上不上晚自习吗?”
邬其野面不改色:“我俩刚决定给自己放假了,他肚子疼,我家里有事儿。”
沈泠愣了愣,就听对方又道:“一会儿你装他哥给班主任打个电话呗,他家长很难搞,我爸妈倒是都随便我。”
沈泠显然不太想管。
可架不住那两人又继续吵他:“求你了沈哥,反正林天纪他真有哥,跟你应该差不多大。”
林天纪也道:“就算事情败露了也不关你事儿,班主任又不认识你。”
沈泠最后还是帮忙了,两小孩高兴地说要请他吃烧烤。
由于实在是盛情难却,沈泠只能跟着他俩一起走了。
两人带着他左拐右绕地进到一个巷子里,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找到了一家深巷小店。
这么偏的地方,巷弄里摆了几张折叠木桌,人居然还不少。
林天纪轻车熟路地进去搬了只木桌出来打开,然后又用脚拨过来几只塑料小凳。
“敏叔之前本来是在我们学校附近开店的,用的食材特别新鲜,肉都特别像肉,你吃过就知道了。”邬其野一边往筐子里夹串,一边跟沈泠说。
“结果没过多久他对面也开了家烧烤店,跟他打价格战,就把他给挤兑倒了,现在敏叔老实开船捕鱼去了,”邬其野笑道,“不过敏叔干这行还是有瘾,不开船或者禁捕的时候,他就在这儿做半个晚上的烧烤,来的都是老顾客。”
落座后。
那两人依旧你来我往地说个不停,而沈泠则始终都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家烧烤确实挺好吃,陆庭鹤平时不会带他去吃这种路边小店,他自己对吃也没什么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
沈泠已经很长时间都没什么胃口了。
今天跟着这两个小孩一桌,他竟然久违地感觉到了饿。
可能是因为这两人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刚上来的一盘烧烤过一会儿就空了,跟他们吃东西都得靠抢。
两人聊的校园生活也跟沈泠回忆中的有点不一样,嘴里的一些网络用语和热梗沈泠也听不太懂,但是挺热闹的。
跟陆庭鹤那群朋友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
可能是因为在这里他不再是陆峙前情妇的儿子,也不是插在陆庭鹤和燕溪之间的那个第三者。
在这个晚上,沈泠忽然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轻盈。
“沈哥,”邬其野喝了两罐啤酒,整个人都有点醺醺然,“你有对象吗?”
沈泠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真的假的?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老帅了,特别高冷,不笑也不爱说话,我俩都不敢上去跟你打招呼。”
林天纪立即揭穿了他:“拉倒吧。”
他对沈泠说:“一开始没看清,他以为你要么是个Alpha,要么就是Beta,毕竟你看着人挺高的,然后他就说你这人很装,后来发现是Omega他才改口的。”
“这个人人品不行,”林天纪边说边躲邬其野的中指,“他有第二性别歧视。”
邬其野尴尬一笑:“说实话,我们这儿Omega很少见,好看的人更少见,像你长得这样,搁我们学校里,你靠把他们送你的情书拉去废品站卖,都能发一笔财。”
“……”
纯碳烤的烧烤上菜慢,让人不知不觉就吃到了半夜。
最后账其实是沈泠结的。
两少年喝了半箱啤酒,林天纪还好,邬其野已经不会走直线了。
不过就算他俩还清醒着,沈泠也不会让两个未成年的小孩去付钱。
回去路上,沈泠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经常性的过量饮酒会损害大脑神经细胞,进而影响记忆力和认知能力,不管是什么酒,最好还是等考上大学再喝,上大学了笨一点没关系。”
邬其野傻乐了两声:“小泠哥,你之前考了多少分啊?”
沈泠说了一个数字。
邬其野:“你吹牛的吧,咱们这儿的省状元都没这么高的分,考那么高枫大云大不是随便选吗,干嘛要复读啊?”
沈泠没说话。
邬其野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沈泠看起来不像是会撒谎吹牛的人:“不是吧,真的假的……嗝。”
沈泠冲两人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吹牛的。”
林天纪笑了几声:“小泠哥,没想到你还挺幽默的呵呵呵呵……”
他莫名其妙的笑声很快便把醉得晃悠的邬其野也给逗笑了,两人于是互相揽着对方的肩,一路乐得停不下来。
沈泠不知道这两小孩怎么能笑得那么大声。
在这空旷的街道上,他觉得两人实在有点扰民,弄得他走在两人后边都觉得有点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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