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泠莫名其妙地就跟这两个大喇叭处成了朋友。
两人有时会给沈泠分享一些学校里发的考纲和复习材料, 偶尔也会拉着他一块上路边小店吃饭。
和对食物的感受一样,沈泠一般也不会有特别烦和讨厌的人,只要对方正常一点、再主动一点, 就可以跟他成为朋友。
不过一切都基于对方三不五时就主动邀请,并跟他搭话的基础上,一旦对方不再主动联系,那么这段关系就会很快淡掉。
沈泠偶尔也会给他们讲几道题, 邬其野看着吊儿郎当,没个学习的样子, 可其实在学校里一直名列前茅。
听林天纪说的时候, 沈泠还有点惊讶, 因为邬其野经常琢磨着怎么骗父母给自己请假,看起来跟“好学生”三字压根就沾不上边。
“也没什么牛的,我中考那会儿没考好,那时候忙着跟我爸妈叛逆,谈恋爱逃课喝酒睡网吧,知道我只能来这儿上高中之后, 我真有点后悔,毕竟之前的朋友几乎全在城区念书。”
“结果后来发现这学校也挺好玩的,老师管得没那么严,而且稍微努力一下就进年级前十了。”
邬其野笑着说:“不过我肯定称不上学霸啊, 要跟好点儿的学校里的学生比, 这点分数还是挺拿不出手的。”
之前他倒还想在沈泠面前装一装,但后来他跟林天纪拿了几道自以为挺难的题问他,结果沈泠拿铅笔在题干上划了几道就知道怎么解了。
这回惊讶的人就成了邬其野和林天纪。
“小泠哥,这么难的题,你怎么看一眼就会了?”
沈泠觉得自己毕业几年, 其实已经生疏了,但为了避免给这两个高中生造成打击,他还是委婉道:“多做一点就会了。”
“这是中上难度的题吧,觉得不熟悉的话平时可以多练练,熟能生巧。”
邬其野:“……”
他渐渐开始有点相信沈泠那天夜里看似在随口糊弄人的回答了。
邬其野心里多少有点跟他较劲的意思,连着一段时间,在学校发的试卷和练习里搜罗了些难题回来,想要考倒沈泠。
但沈泠却总能解出来,无非是时间长短问题,而且是当面儿,邬其野从没见他去碰手机。
可能是这段时间跟着沈泠学得挺认真的,近朱者赤,邬其野期末考不小心拿了个年级第一,还甩了第二名四十来分。
连邬其野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刚好要放暑假了,趁着回家前他问沈泠:“你缺钱不,小泠哥?我们县城有家教培机构是我姑开的,正好暑假了缺人,你要不去试试看,挺赚的。”
反正在哪儿学都是学,能找到工作肯定比坐吃山空要好。
教培机构暑期开了不少冲刺班,除了正经老师上课之外,剩下的时间基本上都是自习课。
学生自习课也不能没人管,除了一些助教老师,机构还招了不少“小老师”,主要就是负责替自习时的学生们答疑解惑。
这些“小老师”一般都是今年刚高考完的学长学姐,按分数和录取院校分段给钱,日结,也不用正经签合同。
其实一方面这也是机构的噱头,效果跟什么“学霸笔记”差不多,学长学姐们还是活的,宣传效果只会更好。
沈泠是走后门进来的,机构那边居中给了他日薪三百的工资。
来回有一起拼车的职工,两趟加在一起也就八十分钟不到的路程,沈泠压根没犹豫,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机构。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学生来向他问问题。
中学生的慕强大多是看分数成绩,要问问题也多会去找今年考得最好的那个“小老师”,何况沈泠一坐下就不声不响的,看着就难以接近。
但架不住沈泠的外貌条件在这群“小老师”里显得格外扎眼,除了学习成绩,正处在青春期的学生们也热衷于关注外表。
一开始先是有几个女孩过来问题目,在这里边一天到晚就是学习,学生们总得自己给自己找点乐趣。
本来她们过来是想八卦一下这位“小老师”的,可问着问着才发现,沈泠解题速度非常快,且思路清晰,还很有耐心。
有时还会举一反三地从他自己带来的教辅材料里抄出几道类似的题让他们拿回去巩固。
于是没过多久,沈泠就从学生们口中“那个不爱说话”的小老师,成了被排队问问题的“小泠老师”。
工资也从三百涨到了最高档五百,虽然就能赚一个暑假,但累加起来还是挺可观的。
在家的时候,沈泠就帮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晾晾被褥和沙发垫,偶尔老太太念叨着马上要来台风,沈泠就帮着挪挪花盆,收一收放在院子里的东西。
等天气转晴,再帮忙把那些东西搬回院子里。
院子里那只大黄狗不怎么爱叫唤,可能是年纪大了,沈泠经常见它趴在檐下阴影里打盹。
第一次得知它的名字叫“屎屎”的时候,沈泠非常错愕,难得地起了点好奇心。
他问老太太:“奶奶,为什么它叫‘屎屎’?”
“还不是因为它爱吃屎啦,这条小臭狗,还是小狗的时候,狗鼻子恨不得贴在人家小孩子的纸尿裤后边闻,撵得人家小孩一路跑一路哭,不过现在老了就没那么馋了,不然我这么老了也打不动它了。”
老太太回答的时候,大黄狗正趴在沈泠脚边,懒洋洋地吐着舌头。
沈泠闻言默默收回了脚,走开了几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的气候太过潮热,他最近总感觉人有些昏沉,食欲也在减退,像是轻微中暑的症状。
老太太打扫完院子,就转头对他说:“小泠,你帮我把那边晒的菜干香菇干挪一挪,放到有太阳的地方继续晒。”
“好。”
“一会儿进来喝绿豆汤,我中午煮的,这会儿冰凉凉的正解暑。”
日头渐渐往西,沈泠将那些竹筛子一一挪好。
忽然间,一阵潮热的微风吹来了一股熟悉的香味,他的后背瞬间紧绷。
过了好几秒,他才僵硬地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条躲在阴凉处避暑的老黄狗。
沈泠抬起头,才发现是邻居家院里的白玉兰开花了,那股香味和栀子花的味道很相近。
他有一点恍惚,姗姗来迟的钝痛感和花香一起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
不过沈泠并没有沉湎在其中太久。
那个人,一开始大概会愤怒,也许还会气急败坏地找他一阵子。
找不到……慢慢地就会淡忘了,或者释然地放下。
很快他就会发现,分开才是正确选择,他们两个,本来就不该是同路人。
……
陆庭鹤第二天就立即搭乘能查询到的最早的航班去了跟沈泠同样的目的地。
好容易到了沈泠所申请的那个院校,陆庭鹤才发现沈泠根本没去报道,再一查,Omega不仅没来报道,连登机记录都没有。
沈泠压根就没出国,申请留学只是一个幌子。
陆庭鹤气得牙痒。
当时情急之下他也没心思去提前查证,于是这一来一回,时间就已经过去了两三天。
回过神来的陆庭鹤立即回国去了警局要求他们调取天网监控找人。
没人敢怠慢这位陆统御长的孙子,只是在休息间里安顿好了陆少爷,便立即打电话向陆老爷子请示。
过了一会儿,这位负责人敲门进入了休息间,对着陆少爷面露为难之色:“陆先生,您爷爷那边似乎有顾虑,您看……”
“再说调取监控需要上级审批,而且不是为了查案的话,我们平时也没有权限跨区域查询。”
陆少爷在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就花了钱从黑市买到了当天枫川及周边几个城市的监控录像。
可他既不是专业的,又只长了两只眼睛,就算没日没夜地看,也还是无异于大海捞针。
陆庭鹤干脆把几个朋友叫到家里来,一块盯监控。
熬了几天,向子恒叫苦不迭:“我说实话,就算沈泠就在监控底下溜过去了,我也认不出来啊,你看这监控里全是人,这怎么找?”
商泊然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找私家侦探吧,不然你去求求你爷爷,老头那边但凡肯松口,就万事大吉了。”
的确,如果找相关从业人员帮忙,现如今天网监控遍布,就算沈泠具备一定的反侦察意识,要找到人的概率依然很大。
但陆老爷子已经断了他这方面的人脉,不存心阻挠就不错了。
“我去求他?”陆庭鹤冷声道,“老东西恨不得让我马上就跟燕家联姻。”
“那个燕溪有什么不好?跟咱们一个学校,人长得也不错,还挺会来事儿的,干嘛非得要那个沈泠?”商泊然挺疑惑,“98.8%的匹配度,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说着他还回忆了一下那个姓沈的劣等Omega,长得确实有种旁人不好比的味道,不爱说话,但你要跟他搭话,他也答得很和气。
你一凶他就示弱,不过商泊然总觉得那双眼睛挺冷,不像是真乖,懦弱驯顺的人不会有他那种神态。
要不是陆庭鹤把人抓着不放,这么久都没玩腻味,商泊然还真对这个Omega有点好奇,想尝尝看是什么滋味。
陆庭鹤没说话,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液晶屏幕上的画面。
旁边的晁澈忽然开口:“庭鹤,他为什么跑?”
陆庭鹤牙关发紧,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不知道”。
向子恒完全没注意到少爷的情绪不对,语气轻松地打趣道:“那还能因为什么啊,陆少讲话那么难听,是个人都受不了他,何况沈泠还跟他朝夕相处。”
“而且鹤哥不都跟燕溪订婚了吗?沈泠没名没分的,说难听点不就是小三,要我我也不能乐意啊。”
他话音刚落,房间里更沉默了。
陆庭鹤并没有因为向子恒的“冒犯”而发怒,相反的,他变得越来越安静沉默。
很晚了,陆庭鹤把这三个帮不上什么忙的朋友从家里送走,然后搬着电脑进了沈泠的房间。
又是通宵一夜,陆庭鹤依然没能从监控里发现沈泠的身影。
他每天都在抽烟,很凶,弄得整间屋子乌烟瘴气的。
栗子总是徘徊在门口,不敢进来。
自从沈泠的腺体失灵之后,哪怕是贴身衣物,也只会沾染一点信息素,洗过烘过以后,布料上就只剩下了洗涤剂的香味。
沈泠跟在他身边五六年,就留下了门外那只笨猫。
卧室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这么久以来都没人住过。孩子也说不要就不要,陆庭鹤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牵绊住他。
窗外天将破晓。
Alpha焦躁地把玩着沈泠的那只手环,忽然地,他从那只智能手环里发现了一段长达五个多小时的录音。
开头是一段很长的杂音,像是有人误触了录音键。
而后手环里开始断断续续地出现了沈泠喘|息的声音,Omega几乎梦呓般地重复着陆庭鹤的名字。
他在求陆庭鹤救救他。
接着声音越来越低,陆庭鹤的名字消失了,只剩下了零零碎碎的“妈”,沈泠哭着说……
“好痛……”
最后手环应该是没电自动关机了,陆庭鹤盯着显示的时间看了很久。
那是他当时离开家的第三天……
沈泠后来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让陆庭鹤觉得他当时的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因为他的腺体本来就有病,再加上过量使用抑制剂,所以才会彻底坏掉。
之前调取病例,他被沈泠的流产记录气昏了头,根本就没仔细往前翻过。
沈泠熬了三天,也痛了三天……然后腺体才坏的。
陆庭鹤睁着布满血丝的眼,夹着烟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微颤抖了起来。
第52章
暑假结束后, 沈泠干脆就留在了那家教培机构里继续做晚托老师。
小学生们挺闹,一会儿想上厕所一会儿要喝水,但就是不肯动笔写作业。个别格外野蛮的, 沈泠一扭头人就站到了课桌上,口中还念念有词,说着沈泠听不懂的话。
大概是从前应付陆少爷有了经验,在其他几位年轻的晚辅老师感到焦头烂额的时候, 提前做好了备课的沈泠有条不紊地完成了今日任务。
但他跟另外那几位同事在精神层面上还是达成了高度一致,这几个小时沈泠同样被小孩们烦得想吐。
他沉默地想, 以后选专业一定要避开和教育相关的, 不然有概率会罹患早衰和提前脱发。
不过好在一天也就上小孩放学后到晚上九点几个小时的班。
工资一月三千, 比之前少了五倍,但在这个人均工资较低的小县城,这还是份抢手的工作,毕竟工作时间短。
正式合同工的工资是按底薪+提成算的,比他能多个千八百块,沈泠这样的算兼职, 月薪是一口价。
邬其野他们学校发的卷子和资料沈泠都认真看过,何况他现在还在教培机构做兼职,考试内容这几年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模拟试卷和真题卷他做下来也没什么问题。
趁着现在有工作机会, 沈泠打算干脆多攒点钱, 为之后的路费学费以及生活费做准备,免得到时候过得捉襟见肘。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之前先兆中暑的低热退去,沈泠却依然觉得每天都精神萎靡。
胃口也越来越差,每天都只想吃些冰的凉的。
这几天肚子总不舒服, 没吃多少东西,肚子摸起来却有点鼓。
沈泠一开始并没往那方面想,毕竟之前陆庭鹤三天两头地带他去医院,做了不少检查,但得到的却都是否定的答案。
医生也总是委婉地告知:“您伴侣的生|殖|腔相对窄小,而且无法正常标记成结,受孕率本来就是偏低的,您可以稍微耐心一点,这种事儿本来就急不了,何况你们还这么年轻,对吧?”
自从有了猜疑,沈泠就总是频频走神。
如果是的话,按最后一次推算,应该已经有四个多月了,但他的肚子的弧度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胃胀气。
现在全国无论公立医院还是连锁私立医院,信息基本上已经实现了省级联网,凭陆家的势力,要想查到他的就诊记录应该不难。
何况他才刚刚在这里稳定下来,沈泠实在不太想冒任何可能暴露的风险。
于是今天下班回来后,沈泠绕了段路,在街角一家小药店里买了盒验孕棒。
他有些紧张,以至于并没有去认真检查那盒验孕棒的保质期,回到家把在他门口等着问问题的邬其野打发走以后,沈泠严格按照说明书进行了测试。
五分钟之后,沈泠发现那上边显示出来的结果是阴性。
他缓缓松了口气。
验孕棒的准确率通常在95%左右,沈泠觉得自己的运气应该还不至于那么背。
况且如果是四个多月,现在应该已经有胎动了,但沈泠却没感觉到什么异样,也没有强烈的反胃和恶心感,和上次不太一样。
这晚沈泠梦到了陆庭鹤。
梦境很混乱,基本上“前言不搭后语”,陆庭鹤拽着他一路跑,逼得他喘不上来气,停下来之后又大声冲他说着什么。
不是什么好话,沈泠很生气,始终冷着脸不答话。
紧接着画面一转,眼前忽然变成了陆家别墅里属于陆少爷的那间卧室。
Alpha将他抱坐到大|腿上,两人面对着面,沈泠看见他背后窗台上放着一只小盆栽,于是情绪一下子便被拉回到了少年时。
很奇怪,许多在现实中已经淡忘的情绪和细节,在梦里却像是再度亲历。
他们不再吵架,陆庭鹤凑上来,不言语,只是抵住他鼻尖,温柔地啄吻着他的唇。
沈泠几乎立即就有了反应,呼吸也变得急促。
……
骤然梦醒,破碎而潮腻的情|色片段仍在沈泠脑海中闪现,他一阵心悸,身上全是热汗。
沈泠缓了会儿,起身拉开薄薄的窗帘,外头天才刚蒙蒙亮。
他走进浴室冲了个不冷不热的澡,然后挤牙膏、洗漱。
刚拿起牙杯,沈泠就感觉肚子里像有条小鱼慢悠悠游过,好像还吐出了一串泡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
那是种很奇异的感觉,即便很像,但沈泠也无法将其和普通的肠胃蠕动联系在一起。
沈泠在镜子前愣了半分钟,正当他思考着要不要找时间,去找一家小型私立医院再做个详细的检查时,楼下院子里忽然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同时间,拴在院里的那条老黄狗也叫了起来。
沈泠心里一跳,放下牙杯跑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是老太太摔了。
他连忙跑下楼,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奶奶,没事吧?”
老太太意识清醒,这会儿也缓过来了,她摆摆手:“我有高血压,心脑血管都有问题,老毛病了,回去躺会儿就好了。”
这也不是老太太头一回摔跤了,之前有次在厨房里,好在那回是扶着灶台边滑坐下去的,人没事儿,就是摔了个盆。
这回光听声音就知道摔得肯定不轻,听见动静,二楼那两个高中生也跑下楼来了。
林天纪一脸着急:“不行我给我爸妈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俩回来看看。”
老太太不乐意:“他们俩都在外头忙生意,大老远的叫人跑回来干什么,我没事!”
她坚持不去医院,两高中生只好收拾了一下准备去上学。
林天纪临走时放心不下,对沈泠说:“小泠哥,你帮我看着点我姑婆,要有什么不对劲你给我班主任打个电话,我马上就回来。”
沈泠点了点头。
今天是周六,沈泠休息,也就他们两个高三生还要上课。
老太太睡了一会儿起来,说想喝红薯粥,沈泠去厨房看了眼,他对这种土灶不太熟悉,平时厨房只有老太太在用。
沈泠在厨房里捣鼓了一会儿,没能把柴火点燃,于是只好出门去附近早餐店买了点吃的。
粥菜刚提回来,沈泠就发觉老太太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劲。
“奶奶,你是不是难受了?”他问。
林奶奶含糊地说:“就是有点头晕,没事情。”
沈泠只好喂她吃粥,结果老太太刚吃了几口就吐了,他没再继续询问这位犟老太,一路小跑出门叫了隔壁的阿姨来帮忙。
隔壁家似乎也跟这位林奶奶沾亲带故,把人送到医院后,她就给人打电话,喊亲戚来医院帮忙。
一项项排查完,医生说老人家颅脑、颈椎都没问题,就是高血压脑病。
人从急诊转到了心内科普通病房输液,眼看老太太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沈泠才给林天纪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
挂掉电话正准备进病房,忽然有人在他身后喊住了他:“沈泠?”
沈泠的心跳骤然绷成了一根弦,他回过头,身后是一张有些陌生的脸孔。
“真是你啊,”那年轻男人笑了笑,眼里流露出几分惊讶,“我高中也是和光的,高三的时候在八班,和你们班隔得有点远。”
沈泠对他确实没什么印象:“我们,讲过话吗?”
“好像没有,”青年也不觉得尴尬,“你以前挺独的,就跟陆庭鹤他们那群人混在一起。”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跟晁澈玩蛮好的,所以知道你。”
沈泠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我外婆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我特地请假回来看望她老人家的——你呢?”
沈泠含糊道:“陪奶奶来的。”
那青年一直试图跟他搭话,沈泠其实敷衍的挺明显,可对方不知道是钝感力强,还是单纯脸皮厚,在屡屡碰壁后,依旧不停地跟他说着话。
“你打算考研吗?我爸妈非逼着我考公考研两手抓,反正勒令我必须上一个,说得容易。”
沈泠不咸不淡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跟晁澈他们都进了枫大,”他笑着说,“高材生啊,比我们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可强多了。”
“……”
林天纪跟老太太其他亲戚一来,沈泠就立即找了个借口回去了。
那青年不死心,一路追他到电梯门口:“留个联系方式吧,我就在锦城念书,离枫川还是挺近的。”
沈泠不想跟他多做纠缠,于是打开手机让对方扫了自己的码:“抱歉,我赶时间,先走了。”
说完他就进了电梯。
坐上出租车后,他才看了眼对方发送过来的好友申请,没点通过。
沈泠没回家,而是沿着海边岸堤走了一圈,他的心很乱,在这里碰见认识自己的人,显然不会是什么好兆头。
但林奶奶平时很照顾他,他也才刚刚在这里和人建立了正常的社交关系。
走了,一切就都要重新开始。
可他不敢赌。
赌那个男的不会把今天在这里遇见他的事跟任何人说,赌陆庭鹤早就放弃了找他,就当丢了只没那么喜欢的宠物……
从沈泠有记忆开始,陈画就在赌,十赌九输,可她仍跟着了魔一样乐此不疲。
沈泠憎恶赌,矫枉过正到连盲盒抽奖,抓娃娃机他都不肯碰,他只会买明码标价,和完全明盒的东西。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不确定性……他也不敢心存侥幸。
沈泠不想再回到那种生活里去了。
第53章
陆家老宅。
晁澈轻轻推开了陆庭鹤那间卧室的门, 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遮光窗帘被拉上了大半,遮挡了大部分的日光。
Alpha靠着沙发睡着了, 眼下有层薄薄的黑眼圈,长时间没理过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显出几分颓靡态。
陆庭鹤没找到人,整天失魂落魄的, 听说今天上午刚跟陆老爷子大吵了一架,脸上还挨了一记耳光。
晁澈凑近看了眼, 果然, 陆少爷脸颊上有个已经退得浅淡的巴掌印。
老头子轻则不动怒, 这回应该是动了真火。晁澈听他妈说,年轻时他对家里三个孩子,不分第一第二性别,手边有军棍用军棍,没棍子就抽皮带。
陆峙作为最不听话的那个小儿子,常被老爷子抽得好几天都下不来床。
不过到了孙辈, 陆老爷子就显得慈爱了许多。
晁澈从小乖觉懂事,尤其在陆老爷子面前,没敢有过孩子脾气,自然也就没挨过打, 而陆庭鹤从小就不安分, 砸了老爷子珍藏的不少古董宝贝,却也只挨过几句不痛不痒的批评。
他妈以前就总喜欢不阴不阳地跟他说:“你可别千万跟你表弟学,他是你爷爷的心头肉,大宝贝摔了小宝贝,有什么要紧的?咱们要是手贱碰了他东西, 你看他怎么罚你。”
小时候的晁澈做梦都想当个Alpha,处处都想超过陆庭鹤,可却处处都被他压着一头。
这段时间,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Alpha,为了一个看上去似乎不值一提的劣等Omega‘摔’成这个样子,晁澈心里总有股隐秘的快意。
可能从小就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苦头,现在猛然跌了一跤,才显得格外得疼。
他轻手轻脚地往陆庭鹤身上披了张薄毯,盯着这个人的眉眼摹了摹,心里淌过一阵很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他忽然伸出手,想要碰一碰Alpha泛红的脸颊。
可惜指尖没能落下去,陆庭鹤就忽然睁开了眼睛,他冷漠地看了晁澈一眼:“你来干什么?”
因为沈泠的事,陆庭鹤一连几个月,都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叔叔让我来看看你,”晁澈很自然地收回了手,“说你上午跟爷爷吵得很厉害,怕你心情不好做傻事。”
陆庭鹤把毯子从身上拽了下来,丢到一边:“装模作样。”
不知道是在说晁澈,还是在骂陆峙。
“你还在生我的气?”
陆庭鹤没说话。
“我如果早说了,你们的关系会有所改变吗?况且你不是说跟他只是‘玩玩而已’吗?”晁澈无奈地笑笑,“老爷子只会越逼越紧,我是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关你什么事儿?”陆庭鹤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这么说,你当时也没追问我细节,我干嘛主动告诉你?”
陆庭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晁澈确实没义务把那天的事儿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但他们是一块长大的表兄弟、是朋友,这事儿晁澈做的就是不仗义。
哪怕他当着他们的面,对沈泠好像从来都不屑一顾。
沈泠到现在还是一点影子都没有,陆庭鹤觉得心里堵得慌,总得找些人来迁怒。
房间里沉寂了几秒。
晁澈慢悠悠地解锁了手机,然后才道:“行吧,就当将功赎罪——我有沈泠的消息了,你想不想听?”
这些时日,但凡陆庭鹤查到一丁点苗头,陆老爷子那边马上就会从中作梗。
他似乎是想借这件事教给他天真的孙子一个道理——手里没点权利,再多的钞票,也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只要陆统御长稍微施压,陆庭鹤想找的那个人就算近在咫尺,他也看不见摸不着。
人总得吃点苦头,才会长教训,也才会懂得长辈的良苦用心。
陆庭鹤果然抬起了眼:“说。”
晁澈打开自己手机的聊天记录,递给他看:“高中有个同学在东海县县医院碰到他了,昨晚一直在跟我打探他的联系方式。”
“跟他外婆同病房的一个老太太,沈泠说是他奶奶——那老太太的地址我也查到了,一会儿发给你。”
他话音未落,陆庭鹤就猛地站起了身。
“现在就发给我,”陆庭鹤说,顿了半秒,他又补了句,“多谢了。”
晁澈笑了笑:“听说爷爷那边早就找到人了,一直派人盯着他呢,你为了他一蹶不振,老爷子怕人绑了他威胁你、威胁陆家……”
这事儿不用晁澈说,陆庭鹤也能猜到,要不是有他二伯的前车之鉴,老东西绝不可能只是盯着。
“老东西中午刚走,”陆庭鹤语速很快,“边境起了冲突,一时半会儿人估计回不来,你帮我看着点这边,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嗯。”
晁澈看着Alpha离去的背影,忽然淡淡一笑。
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还是有野心,他当然不会满足于陆庭鹤将来只是当个小小的政务官。
但要想青云直上,除了靠裙带姻亲铺路,个人作风也不能有太大问题。沈泠只要回到陆庭鹤身边,就是他往后履历上的一个淡淡“污点”。
老爷子当然不可能一直放任下去,晁澈帮Alpha,一是为卖他一个人情,二也是等着将来看好戏。
……
沈泠第二天去医院看望老太太的时候,就跟她说了自己要搬走的事儿。
老太太心里大约有些舍不得,一直念念叨叨,叫他有空再来家里玩。
只是没想到教培机构那边死活不肯放人,说是这个月前后刚离职走人两个老师,沈泠再走,剩下的几名同事肯定也干不下去了。
不只是人事挽留,同事们一个个也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沈泠。
“小泠老师,你要也走了,我们手里又得多分几个孩子,那真是没法活了。”
人事也劝道:“至少再多干半个月吧,我这边临时招人也需要时间,等招到人了你再走行吗?我和老板申请一下补贴,到时候和这个月工资一起发给你,拜托了小泠哥!”
这个月离职的那两个晚托老师,明面上的辞职理由是“个人职业规划调整”,实际上大家都知道他俩是被这群小孩以及某些家长气得快吐血了。
走之前沈泠就听他们俩说过,为了这点工资,被气病了的话,还不够看心理医生的。
不过这两个晚托老师都是提前一个月提了离职,期间来过几个新员工,其中最长的也就干了一周。
沈泠虽然是兼职的,但在这关头说走就走,显然也有些不负责任。
在他们的劝说和恳求下,沈泠还是退了一步:“最多三天。”
或许是因为这几个月以来,陆庭鹤那边一丁点动静都没有,沈泠心里多少有些放松了警惕。
不过这三天他不准备再回林奶奶家,打算就在县城里找家小旅馆,第三天晚上下班后直接就走。
前两天都相安无事,邬其野和林天纪还请了晚自习,追到了机构里来。
“小泠哥,你怎么突然就要走?”
沈泠给两个高中生点了一桌子小吃和奶茶:“家里有急事。”
“啥事啊,”邬其野看上去挺伤心的,“之后还回来吗?”
沈泠说:“不回了。”
他想了想,还是半真半假道:“我妈妈欠了有家人不少钱,要是有人追到林奶奶家,什么都别说,就说不认识,好吗?”
两人都瞪大了眼睛。
“你妈妈欠的,他们找你干什么?”
邬其野给林天纪使了个眼色,家里但凡有人欠债,别说是亲儿子,就是离得稍近一点的亲戚,也有概率被牵连和骚扰。
“那别断了联系,”邬其野说,“等我俩放假了,就去你那边找你玩。”
沈泠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句“好”。
这三天沈泠都没怎么吃东西,也许是因为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现在忽然又要走,焦虑之余,沈泠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感。
第三天下午,沈泠在旅馆里提前收拾好了个人物品,既然决定了今晚要走,一路上肯定休息不好。
于是沈泠打算睡个午觉,养精蓄锐。
可刚被闹钟吵醒,沈泠就冲向了盥洗室,把中午那顿饭一口气全吐了个干净。
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沈泠想,等找到了新住所,一定要找家医院再检查看看。
傍晚沈泠刚到机构里,就听见有人喊他:“小泠老师,能过来帮帮忙吗?”
“也不知道是谁把这批练习卷放那么高的,生怕别人能拿得到。”
书柜旁放了个五步的折叠梯,同事口中的练习卷被放在顶部的木柜里。
那名同事继续说:“主要是我有点恐高,上去应该不成问题,但是上去还让我搬东西,我是真有点憷。”
“你一点一点拿,我在下边接。”
沈泠并不恐高,而且这确实也就是个小忙,他踩上那个折叠梯,回头刚想问那同事是哪一堆。
谁知却忽然感到一阵心悸,手脚一下子没了力气,他一脱手,整个人就从折叠梯上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那个同事都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咚”的一声,她连忙大喊“救命”。
失去意识前,沈泠只听见有人扯着声音喊:“我不知道,他忽然就摔下去了,好像磕到头了,怎么办?”
“赶紧叫救护车啊怎么办?磕寸了说不定要人命的。”
沈泠就在他们的大喊大叫中,渐渐模糊了意识。
第54章
赶来的路上陆少爷就想好了。
无论沈泠是要房子、要车, 还是要钱,他都照给不误,实在哄不好, 那就干脆来硬的,直接把人绑回去。
至于Omega究竟对他有没有爱,恨深恨浅,他可以不强求, 但沈泠必须一辈子都待在他身边。
可越靠近那间病房,陆庭鹤的心就越惶恐。
大吵一架?Alpha擅长挖苦和讽刺, 一张嘴就能吐出最刻毒的言语, 陆庭鹤并不畏惧这个。
前提是沈泠愿意跟他吵, 而不是只用那双冷倦的眼睛,不含一丝温度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讨厌的陌生人。
推门前,陆庭鹤下意识地用手机屏幕照了照自己的脸。
他刚赶到时,沈泠还没醒,于是Alpha便找了个地方弄了头发, 又换了身衣服。
陆少爷不想在沈泠面前显出狼狈,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因为他在要死要活。
可人的生理反应没那么容易被控制,Alpha的心脏咚咚跳着,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张病床前, 然后忽然不动了, 像是脚下生了根。
沈泠已经醒过来了。
他望着被雨浇湿的窗,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窗外略显陈旧的矮楼、街道,劈头盖脸地染成了深颜色。
这场暴雨下得太急,护士没来得及关窗, 窗与窗框的夹隙里溅进来几点雨珠,空气显得潮湿而滞闷。
不是太好闻。
沈泠刚清醒,不止是头晕、胸闷,还有点犯恶心。
陆庭鹤的脚步声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淹没了,沈泠过了几秒,才注意到有人站在了他的床尾。
陆庭鹤一言不发地等待着“审判”,但沈泠看向他的眼神里却只有几分茫然:“……哥?”
Alpha心里猛然一跳。
“我怎么了?”
陆庭鹤停顿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显得有些低哑:“你不小心摔到头了,医生说是因为低血糖,怎么……自己也不好好吃饭?”
说完,他观察着沈泠的表情和反应。
面前的Alpha轮廓分明,和沈泠零散记忆中的那张脸发生了割裂,他所能想起最早的记忆……
是高考结束那天。
可窗外的街景不像是枫川,陆庭鹤也显得有些奇怪。
他还是觉得茫然。
“我在哪里摔的?”沈泠说,“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陆庭鹤总算走近了,他盯着沈泠:“头还疼吗?”
沈泠说:“晕。”
“从哪儿开始不记得了?”
沈泠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接着他缓慢地说:“我记得昨天,你拉我去了酒吧,然后……我好像喝醉了,是吗?”
陆庭鹤神色古怪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沈泠才听见他说:“笨蛋。”
“你脑子摔坏了。”
沈泠有点懵,大概是为了缓和气氛,他忽然看着Alpha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一点恨和不耐烦都没有,陆庭鹤冷不丁恍惚了几秒。
紧接着,陆庭鹤突然俯身紧紧抱住了这个人,沈泠还是消瘦,一把搂下去,就碰到了凸起的骨头。
“你轻一点,”沈泠扯住了他后背上的衬衣布料,“我感觉有点痛。”
陆庭鹤拿着一堆报告单,又去找了一趟沈泠的主治医师。
县级医院能做的检查有限,医生翻了翻报告单:“我还是建议转诊去市里看看,患者这种情况在我们这里比较罕见,一般来说就会忘记受伤前一小段时间的经历,不至于一下子忘掉好几年。”
“正常来说,如果是轻度的话,基本上数天或者数周就能恢复,不太影响接下来的生活。”
医生还挺耐心地跟陆庭鹤解释了一下:“因为病人送来的时候,有流产的征兆,我们医院就使用了一些药物,刺激他体内的信息素分泌水平来保胎。”
“我推测应该是因为脑震荡、脑挫裂伤以及信息素紊乱的共同作用,才导致了他出现了较为严重的逆行性失忆。”
“先安心调养一阵吧,人和孩子都没事,已经算是福大命大了,你去产科那边听听医生是怎么说的。”
陆庭鹤刚来就去过了,说是胎儿有点发育不良,羊水指数也有点差,沈泠本人还患有中度的孕期信息素缺乏症。
不过问题不是太大,医生叮嘱说回去注意补充营养和信息素,然后定期来医院复查就行。
那位主任当时还审视了Alpha一眼,询问:“你们感情不好吗?”
陆庭鹤沉默半秒,才道:“分开了一段时间。”
“患者的信息素贮存和分泌都有问题,如果想保证孕夫和胎儿的健康,您最好不要吝啬信息素的给予。”
医师有点严厉地说,“还有,在Omega孕期故意不给予信息素在去年已经被列入了《反家庭暴力法》,造成严重后果的话是要吃官司的,你们Alpha不要随便拿人命开玩笑。”
陆庭鹤那会儿刚得知沈泠受伤昏迷,又被告知他已经怀孕19周了,心里正是一团乱。
听见医师没好气的批评,陆少爷不仅虚心接受,还很礼貌地说了句:“我会注意的。”
住院几天后,陆庭鹤才把人带回了枫川。
房子里还是老样子,沈泠环顾了一下这套房子,觉得这个场景既陌生又熟悉,他下意识想搜索相关记忆,但很快便感到了焦躁和头疼。
栗子听见开门的动静,一路小跑过来,斜着猫眼睛打量了一下沈泠,然后有些迟疑地走到了陆庭鹤脚边。
“它好像不认识我了,”沈泠忍不住问,“我平时都住在这里吗?”
陆庭鹤没跟他对视,避重就轻道:“栗子最近都是我在喂。”
顿了顿,又说:“你经常不舒服,这几个月都是我在陪它玩。”
沈泠看着眼前Alpha的背影,陆庭鹤跟他说,自己和他都考上了枫大,于是沈泠立即便小声问:“我为什么没有去云大?”
陆庭鹤的回答很像他:“你当然要陪着我。”
Alpha又说,因为发现怀孕,所以他就给他办理了休学手续,怕他在家里待得太闷,陆庭鹤就请假带他去了那个小县城看海。
沈泠于是又问:“为什么要去那里?”
那么多著名的海景城市,怎么会选那样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去玩,这不像沈泠记忆里的陆庭鹤会干的事。
陆庭鹤好像有点不耐烦了,他说:“你自己选的,我怎么知道?”
过了会儿,他又释放了一点温和的信息素,沈泠顿时被一团久违的栀子花香轻柔地包裹住了,于是那句呼之欲出的问题也被堵了回去。
Omega最想问的其实是,我们……怎么还没有分开呢?
这个“未来”跟他想象中的也有出入,可他一觉醒来,几乎一头雾水。他记忆里的自己才十八岁,一睁眼,陆庭鹤告诉他,他们的孩子已经19周大了。
沈泠对那天以后的事没有任何记忆,人生像是凭空多了一块漫长的空白,他不知道几个月前发现怀孕的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厨房里是陆庭鹤聘请的营养师,Alpha进去转了一圈,然后出来对沈泠说:“午饭还得一会儿,先回房间休息吧。”
沈泠下意识想走进其中那间次卧,却被陆庭鹤打断:“这里。”
“我们后来都是一起睡的。”他又说。
沈泠跟着他走进了主卧,栗子在身后探头探脑地尾随,他回头看了眼小猫,又看向陆庭鹤,终于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陆庭鹤微愣,不过很快,他就开口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沈泠:“我想不起来,想多了就头疼。”
他总觉得Alpha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又开始变得古怪,然后他看见陆庭鹤脸上露出了一点显而易见的恼怒。
“伴侣关系。”
虽然觉得应该不会,但沈泠还是问了:“我们……结婚了吗?”
陆庭鹤面不改色:“没来得及,孩子的事太突然了,等它生下来了,我们就结婚。”
Alpha的语气很笃定,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沈泠想,如果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自己会发生一些观念上的改变,那倒也无可厚非。
陆庭鹤在卧室的小沙发上坐下,然后对沈泠说:“过来。”
沈泠驯顺地朝他走了过去,孕期的Omega会对Alpha表现出强烈的身心依恋,对Alpha的信息素需求也会逐渐突破峰值。
也许也正是因为这份生理上的依恋,陆庭鹤所说的话,对于忘记了很多事的沈泠才更加具有可信度。
陆庭鹤谨遵医嘱,又释放了一些信息素作为安抚:“难受了要跟我说,不要藏着掖着。”
他话音刚落,走过来的沈泠却并没有乖乖坐到他大腿上,而是凑到他后颈处,闭着眼睛闻嗅着。
陆庭鹤轻轻握住他的颈,把人拽开了,Omega微烫的呼吸搔地他背脊发麻,陆庭鹤忍不住凑上去,吻了吻沈泠的唇。
边吻,边观察沈泠的表情。
他不再那样冷,陆庭鹤舔他的唇,后者的眼神立即就会产生波动,他已经记不太清当年的沈泠是否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了。
心脏又开始咚咚跳。
陆少爷要使劲地拧着眉,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不变样。
吻完了,他又伸手用指腹蹭了蹭沈泠眼下的那颗痣,Omega的眼皮颤了颤,忽然问:“陆庭鹤,你有骗我吗?”
“什么意思?”陆庭鹤的动作一顿。
“我们的关系……还有,结婚。”
“骗你干什么?”陆庭鹤说,“我们都已经有孩子了,不然呢?”
沈泠似乎已经完全相信了他,陆庭鹤搂住他,他就安静地靠在Alpha怀里。
第55章
陆少爷最近一有空就往厨房里钻。
少年时在书桌前死活坐不住的陆少爷, 如今在灶台前竟然能站上大半天。
大概是因为陆庭鹤对吃和穿都有着高要求和高标准,并且十分赞成古人所说的“食不厌精,烩不厌细”的说法。
而食物要想弄得好吃、且口感丰富, 就不能吝啬时间和心思。沈泠平时把精力全放在了学习和看书上,对待食物就显得极其没有耐心。
陆庭鹤以前一直觉得沈泠对吃的似乎没什么偏好,就连沈泠自己都这样以为。
可但凡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就不太可能对饮食完全没有偏好。
陆庭鹤观察了一阵子, 就发现沈泠对食物虽然不存在极端的喜恶,但吃东西时夹得比较多的, 大概率是没有经过太多调味的清淡菜色。
但凡是以前没吃过没碰过的东西, 如果陆庭鹤不夹到他碗里, 他就不会主动去碰。
不太喜欢的菜沈泠会咽得很快,但陆庭鹤要是故意往他碗里夹,他也不会拒绝。沈泠不会说“难吃”,只会说“还可以”。
中午要是吃得太饱,沈泠就会站在落地窗前发一会儿呆,然后在半小时之内回到房间午睡。
陆庭鹤跟着营养师学了几道炖汤, 于是每天午晚两餐,不出意外的话,桌上都会有一道炖汤。
营养师认为汤最好不要喝得太多,于是Alpha每顿都只会给沈泠盛一小碗, 他盯着沈泠慢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就问:“好喝吗?”
沈泠“嗯”了一声。
“昨晚的汤好喝,还是今天的好喝?”
沈泠想了想,说:“今天的。”
陆庭鹤没再说话,不过沈泠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有点高兴。
“是你煮的吗?”沈泠揣着明白装糊涂。
“嗯。”
“好喝。”
陆庭鹤拧着眉:“知道了。明天再给你做。”
昨天他晚回家,整顿饭都是那个女营养师做的, Alpha每个月给她付很高的工资,于是她的话说得也格外顺耳动听。
大约晚上八九点的时候,陆庭鹤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那个营养师发来的:-没您在家盯着,他就吃得少了。
陆庭鹤眉峰微扬,左手轻轻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知道了。
沈泠不讨厌吃饭,但对此也并不热衷。
营养师做的菜每一道都少而精,但加在一起分量还是不小的,沈泠最近时常会有,明明刚刚才吃过午饭,怎么又开始要吃晚饭了的错觉。
勉强把碗里的饭吃完,沈泠打了个饱嗝。
“吃不下了?”陆庭鹤问他。
“嗯。”
陆庭鹤也没逼他吃,沈泠说吃饱了就是吃饱了,之前有一次他拿起勺子多喂了沈泠几口,Omega咽完就把一顿饭全吐了。
结果反倒得不偿失。
沈泠看着陆庭鹤把他剩下的菜挪到他自己面前,紧接着很自然地把剩菜吃完了。
有时候他总觉得Alpha好像有事在瞒着自己,有时候又觉得陆庭鹤对他说的话应该都是真的,在他失去的这几年里,他们的感情好像真的发生了一点变化。
十八岁的沈泠想象不到那个傲慢矜贵的陆庭鹤会毫不介意地吃自己的剩菜。
“你变了挺多的。”沈泠忽然对他说。
陆庭鹤缓慢地坐直了:“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起什么了吗?”
沈泠摇了摇头:“只是你跟十八岁的时候有点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绷紧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陆庭鹤终于抬眼看向沈泠。
“我说实话你会生气吗?”
“不会。”
沈泠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说:“你那时候很自我,傲慢、霸道,还有点幼稚,和你相处会觉得有点辛苦。”
陆庭鹤并没有像沈泠预料中的那样勃然大怒,但脸色还是变得有点差:“一点优点都没有吗?”
他们以前从来没聊过这个,陆庭鹤一直觉得自己对沈泠还不错,至少在吃穿用度上从没苛待过他。
陆庭鹤也不想让沈泠发现自己喜欢他,但是他觉得沈泠就是应该爱陆庭鹤。
可沈泠走的时候,却一点都没有留恋。
“有。”沈泠很认真地说,“你很……浓烈。”
“什么意思?”
“你是很浓的颜色,张扬、恣意,跟谁都有胆量和资本说不。”
陆庭鹤追问:“那你呢,你是什么颜色?”
沈泠想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是淡淡的?”
陆庭鹤笑了,但那笑容有些紧绷,他的音量忽然变低:“虽然你都忘记了,但我还是想问你,你觉得你为什么会答应和我成为……伴侣?”
沈泠其实觉得,这件事很可能是由陆少爷说了算的,如果Alpha不主动提,他应该也不会主动要求。
他很想摇头说不知道,但陆庭鹤似乎正期待地望着自己。
于是沈泠在沉吟片刻后,还是给出了一个答案:“我妈……丢下我走掉之后,我每天都很害怕,你让我这那个家里显得没那么、窘迫,和多余。”
“后来的事我想不起来了,”沈泠小声说,“但是我会努力回忆的。”
他总觉得弄丢了他们相恋的那几年的记忆,对Alpha显得有些不公平。能走到今天,他们大概经过了长时间的磨合,用了很多的宽容和体谅,度过了很多开心和不开心的白天夜晚。
好的坏的记忆都应该是宝贵的,但是沈泠却全都忘记了,或许陆庭鹤偶尔的怪情绪也正是因为如此。
陆庭鹤低了低眼:“不用勉强,忘了就忘了。”
饭后Alpha总喜欢抱着他坐在沙发上打发时间。
陆庭鹤打开平板递给他,上面都是一些婴幼儿用品:“我挑了一部分了,你再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沈泠挑得很认真。
陆庭鹤注视着他的侧脸,凑过去吻了吻Omega的唇角:“沈泠,宝宝的名字你来取。”
“还早吧。”沈泠说。
不早了,陆庭鹤心想,最近他每天都比Omega早醒,怕怀里乖顺的人一睁眼就变了样。
他像个明知道自己会被判死刑的人,但行刑的日期却悬而未决,于是只好每天忧心忡忡地睡去,然后惴惴不安地醒来。
沈泠挑完了,陆庭鹤忽然说:“我学了围棋,玩两局吧?”
“好。”
第一局,陆庭鹤撑了五分钟。
第二局,他挺了快十分钟。
“你刚学的吗?”沈泠终于忍不住问。
“学两天了。”
沈泠叹了口气:“跟你多玩会儿比三分钟之内赢你还累,我要睡午觉了。”
以前的沈泠从来不会这样跟他说话,最近陆庭鹤才发现他开始有了一点小脾气,偶尔会对Alpha说“不”,把人亲烦了沈泠还会生气不理陆庭鹤。
陆庭鹤偷偷去做过咨询,那个医生说可能是因为沈泠之前从来没在他这里获得过“安全感”,现在安全感建立,就会逐渐卸下“社交伪装”。
那天从诊室回去以后,陆庭鹤半梦半醒间搂着已经睡着的沈泠想,我以前对你一点也不好吗?
沈泠能承受、会忍耐,被怎样对待都不会冲陆庭鹤大吼大叫地发脾气,可那并不代表他喜欢被这样对待。
没有人喜欢被那样对待。
“你发什么呆?”沈泠问他。
他以为是自己的话说得太重,陆少爷不高兴了:“你才学了两天,已经挺厉害了。”
陆庭鹤死活不肯松开他,于是沈泠最后是被他抱回房间的。
少爷其实并不困,但还是安静地陪沈泠躺着,就像高中时代,无数次陪陆庭鹤一起挤在那张小床上午睡的Omega一样。
沈泠的肚子被一顿又一顿的营养餐喂得变大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眼鼓起来的肚皮,有点不习惯。
毕竟一睁眼就是四年后,他忽然有了家,也有了小孩,以前他没想过未来会是这样,但好像也不讨厌。
如果是和陆庭鹤的话。
沈泠看了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戴着一个崭新的手环,陆庭鹤说之前那个被他弄坏了,所以又买了一个新的。
“我记得……”他忽然又说,“我之前还有一个红绳,也坏了吗?”
陆庭鹤捏着他的腕子,栽赃:“被栗子咬烂了,你喜欢?改天我再送你一根。”
“不用了。”
沈泠躺了一会儿,忽然又转过身,跟陆庭鹤面对面:“我的腺体有点奇怪……”
Alpha的表情果然又变得古怪。
“你闻得出来吗?”
当然。
陆庭鹤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捧住他半张脸,这次他没撒谎:“之前我跟你生气,故意在上面做了很多次标记,然后把你丢在家里走掉了。”
“你用了过量的抑制剂,一个人……在家里熬过去的,”陆庭鹤的声音很低,“确实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他们吵过架,而且可能吵得很凶,从陆庭鹤嘴里听到了这些,沈泠反而觉得他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些才更具有可信度。
人是不可能一下子就改变积习的,如果他们过去那几年相处得太融洽,那一定是Alpha在撒谎。
但是陆庭鹤还是做出了改变,他现在会认错了,还会道歉。
沈泠觉得那个自己可能是因为看到了陆庭鹤的改变,才选择留下了这个小孩。
“你为什么和我生气?”
陆庭鹤道:“你申请了住宿,没经过我的同意。”
“好吧,坏的记忆就算了,”沈泠看着Alpha发红的眼睛,安慰他,“反正我现在也忘了。”
过了会儿,他又对陆庭鹤说:“复学后,我想考云大的研究生。”
陆庭鹤这次没再反对:“可以。”
反正他已经动用非常规手段,及时撤销了沈泠的退学决定,让那边重新恢复了他的学籍,改为休学一年。
他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第56章
当气候潮热的东海县还在和流星一样拖出长尾的夏缠绵不休时, 枫川市却早已入了秋。
之前在网上订的几张婴儿床,送到家里后,沈泠倒是觉得都还不错, 但陆少爷却总能从各种刁钻的角度挑出一个又一个的毛病来。
趁着今天周末,Alpha干脆开车带着沈泠直接去线下挑选用来布置婴儿房的家具。
沈泠系好了安全带,转头看见车钥匙上的晃动的钥匙扣,那是之前自己送给陆庭鹤的果壳挂件, 有点旧了,仔细看能看出磨损的痕迹。
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这个挂件的时候, 沈泠不但不觉得怀念, 反而觉得心里堵得慌。
陆庭鹤在家时嫌七嫌八,在外面反倒安静了,大多数时候他都让沈泠看着选,偶尔也会发表几句并不霸道专断的意见。
于是最后家里的那间婴儿房,基本上是按照沈泠的审美慢慢填充起来的。
逛了一下午的儿童家具,回到车上时沈泠明显有些累了。
陆庭鹤带人坐到后座上:“要躺一会儿吗?”
“晚上跟向子恒他们吃饭, 晚点没事。”
沈泠于是把头枕在Alpha大腿上躺下了,陆庭鹤缓慢释放着低浓度的信息素,温和的栀子花香很快便将狭小的车内空间填|满了。
大概是饮食和信息素不断润养的功劳,沈泠的肚子看起来比刚回枫川的时候大了不少, 孕检时各项指标也正常了。
但他也越来越容易累, 总是嗜睡。
沈泠慢慢闭上了眼睛,陆庭鹤则轻轻捏起他的手腕,悄没生息地在上面系了一条红绳。
Omega掀开眼皮看了眼,手绳编得很精致,中间还串了一个小金饰, 长条状的一只猫。
“我让他们照着栗子的照片做的。”
沈泠说:“还挺像的。”
“喜欢吗?”他觑沈泠的脸色。
“嗯。”
沈泠躺在陆庭鹤腿上睡了十五分钟,然后就迷迷糊糊地被Alpha咬醒了,陆庭鹤的唇刚贴上来的时候沈泠其实就感觉到了,但因为实在太困,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陆庭鹤轻轻咬了一口他的脸颊,他才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Omega最近身上长了一点肉,脸色也变得健康了,陆庭鹤对此感到满意。
沈泠刚回到副驾驶座上,就开始在扶手箱里翻找湿巾。
陆庭鹤余光瞥见他在擦脸,有点不太高兴:“嫌弃我?”
“太多口水了。”沈泠叹了口气,“以后还是回家再亲吧。”
陆庭鹤脸色又慢慢转缓,可能是因为沈泠不仅说了“以后”,还承认了那里是他们的“家”。
沈泠丢湿巾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晃动的果壳挂件,胸口发了一阵闷,他有些不舒服地对陆庭鹤说:“我感觉有点闷……”
陆庭鹤把他那边车窗打开了一条缝:“这样好点吗?”
“嗯。”
四年时间,陆庭鹤这三个朋友其实变化都挺大的。
尤其是商泊然,头发抹了发蜡,高鼻梁上架着副金属半框眼镜,脱去了校服,他现在看上去像是个事业有成的商务精英。
晁澈看起来也成熟了许多,对视时,他对着沈泠亲切温和地笑了笑。
向子恒……这个人除了脸上的青春痘没了,头发染成了红色,气质跟原来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而且刚见面就有意无意地盯着他的肚子看,像是好奇得难受,他抓耳挠腮了一阵,终于问陆庭鹤:“查过性别了吗?”
“没。”
“我感觉我们都还小孩呢,怎么你都要给人当爹了?”虽然不是刚知道这事儿,但亲眼看见沈泠微微隆起的肚子时,向子恒还是有种微妙的恍惚感。
商泊然笑道:“都二十二了还小孩,到时候让庭鹤多买箱纸尿片送你穿。”
“滚啊。”
沈泠跟他们其实没什么话可聊,偶尔有人跟他搭话,他就不冷不淡地回应两句。
一顿饭快吃完的时候,晁澈忽然微笑着看向他:“沈泠。”
沈泠抬起眼跟他对视。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高考前的还记得,”沈泠说,“后面的事……想不起来了。”
商泊然听完,有些古怪地说:“命真好啊,陆少。”
陆庭鹤用威胁的眼神看了过去:“商泊然,闭嘴。”
对面的Alpha耸了耸肩:“我意思是你们都谈这么久了,不是说三年之痒么,现在沈泠又回到十八岁了,难道不新鲜吗?”
沈泠闻言也看了他一眼。
他觉得这个人说话有些怪,不过商泊然此人以前说话就总是不阴不阳,陆庭鹤这些朋友里,沈泠最不喜欢跟他相处。
吃饱后沈泠去上了一趟洗手间。
正当沈泠抽了一张擦手纸准备擦手的时候,商泊然也从隔间里出来了。
他走到沈泠旁边,似笑非笑地跟镜子里的Omega对视了一眼,接着没头没尾地说:“没想到你还挺有手段的,把庭鹤迷得五迷三道,吃顿饭还弄得这么麻烦……”
沈泠皱了皱眉:“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商泊然站在水池前冲了冲手,接着意味深长道:“失忆这么戏剧的事不都电视剧里的桥段吗?还非得挑这时候失忆,真是巧合么?”
说着他瞥了眼沈泠的肚子。
陆庭鹤说的时候,商泊然就觉得沈泠是装的,无非是想给两个人都找个台阶下,也就陆庭鹤自己“当局者迷”。
没等他再开口说话,陆庭鹤就忽然出现在门口:“聊什么呢你们?”
他先是掀了一眼站在沈泠身后的商泊然,然后一把将Omega揽进了怀里:“那么多地方,非得站在厕所里说话。”
商泊然笑眯眯的:“刚好碰见了,就闲聊几句。陆少干嘛那么‘护食’?”
沈泠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不是太好,于是劝陆庭鹤:“挺晚了,回家吧。”
走的时候,陆庭鹤往沈泠身上披了件外套:“刚他和你说什么了?”
“说我失忆像电视剧里的桥段……”
顿了顿,沈泠忽然问他:“你们最近是不是闹矛盾了?”
“为什么这么问?”
“他说话有点奇怪……”
陆庭鹤脸不红心不跳地造谣:“别理他,可能精神有问题吧,上个月他刚跟女朋友分手了,估计是见不得别人好。”
沈泠点了点头。
这天半夜,沈泠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一动陆庭鹤就醒了,伸手探进他睡衣,摸了把沈泠的后背,果然是一手的冷汗。
“做噩梦了?”
沈泠扯着他胸口的衣服,半睁着眼静默了一会儿,才说:“感觉肚子有点疼。”
陆庭鹤马上坐起来了:“我带你去医院。”
沈泠摇了摇头:“刚醒的时候疼了几秒,现在没事了……应该是因为噩梦。”
陆庭鹤很轻地替他揉了揉肚子,另一只手握住他半张脸,可俯身刚凑上去,身下的人却下意识偏开了脸。
“怎么了?”他心跳一紧。
沈泠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梦到我把孩子打掉了,很奇怪。”
陆庭鹤神色微变,低声说:“那是梦,不是真的。”
沈泠没说话。
醒来这一会儿,梦中的影像就渐渐模糊了,但刚才强烈的情绪起伏,还是令他心有余悸。
Alpha似乎有一点焦虑,不断地用指腹蹭着沈泠的脸颊和眼尾鬓角:“沈泠,别想了。”
他又低下去吻沈泠的唇,这次沈泠没有再躲开,于是陆庭鹤吻得越来越深,舌|尖一次次抵过他的上颚,又深到喉咙里。
在沈泠的记忆里,十八岁的陆庭鹤尚未探索出这样好像要吻进他身体里的亲法,脑子变得黏黏腻腻,心里那点“余悸”也荡然一空。
陆庭鹤紧接着便一路吻了下去。
沈泠最近才发觉那里开始发胀,存在感也变得很强,陆庭鹤刚蹭到时他就皱起了眉,他忍不住扯了一下Alpha的头发:“……陆庭鹤。”
陆庭鹤没停下。
他像是要将沈泠全身都吮|咬得像他现在的唇色一样殷红,以证明Omega完全是属于他的。
陆庭鹤的睡衣被沈泠扯得皱皱巴巴。
也许是因为怀孕,沈泠身上的皮肉逐渐变得绵软。陆庭鹤睡前刚给自己打过一针强效抑制剂,但却抑制不住本能的冲动。
他不能标记沈泠,所以哪怕这个Omega怀了他的孩子,陆庭鹤的腺体也不能像其他进行过永久标记的AO伴侣那样跟随着对方一起进入暂时的休眠期。
“肚子还疼吗?”他问沈泠。
沈泠摇摇头。
陆庭鹤往里探了探,沈泠早在他掌心里融成了一场湿|热的雨,嘴上什么都不说,底下却夹住了他的手。
“想要了,怎么不说?”
“嗯?”
陆庭鹤做足了准备,才抱着他侧身缓入,Omega舒服得发起抖来。
怕压到他肚子,陆庭鹤又抱着人坐起来,轻而缓的动作着,沈泠扶抓着他半边肩,脸埋在陆庭鹤颈间,轻轻地蹭。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过了,沈泠很快就发|泄了出来。
他软绵绵地倚靠在陆庭鹤怀里,同他交颈而吻,最后侧过脸,贴着Alpha微微汗湿的颈。
“陆庭鹤,刚刚睡觉前……有个叫燕溪的人给你打过电话。”
陆庭鹤抚摸他脊背的动作稍顿:“你接了?”
“没有。”沈泠说,“但他打了好几遍。”
陆庭鹤解释:“只是学校里一个同学,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把他删了……”
“是你的同学,我为什么要不喜欢?”
“他是个Omega,你不吃醋吗?”
沈泠离开了陆庭鹤的颈窝,盯着他问:“我以前会吗?”
陆庭鹤沉默一会儿,才说:“不会。”
沈泠思考了片刻,陆庭鹤这个人……以前,无论对方的第一第二性别是什么,只要沈泠跟他们多说了几句话,陆庭鹤就会开始来劲。
那么,解题思路已经很清晰了,陆庭鹤喜欢不分青红皂白地吃醋,哪怕他们那时候还并不是伴侣关系。
所以他自己……其实也想被这样对待吗?
于是沈泠对他说:“那你把他删了吧。”
过了一会儿他又模仿Alpha平时的语气:“陆庭鹤,你以后少跟Omega说话,少在学校里勾|引别人,知道了吗?”
陆庭鹤皱起眉,他盯着沈泠看了会儿,还是忍不住笑了。
“少学我说话,一点也不像。”
第57章
沈泠开始起得越来越晚。
陆庭鹤吃完早饭准备去学校的时候, 才会回到卧室把他叫醒:“早饭记得起来吃。”
沈泠眼睁了一半,有些含糊地说:“记得帮我买书。”
“知道了。”
陆庭鹤俯身在他额头上吻了吻,走到玄关准备穿鞋时, 才发现沈泠也跟出来了。
“天气预报说一会儿会下雨,”沈泠拿了一把伞递给他,“还有,今天降温, 你衣服穿得太少了。”
陆庭鹤接了伞:“我感觉不冷。”
“随便你吧。”
“中午我有事,”陆庭鹤攥住沈泠的手腕把人拉回到跟前, “下午上完两节课应该就回来了。”
两人黏黏腻腻地又亲了会儿, 陆少爷才心满意足地踩着点去了学校。
上完早课, 陆庭鹤慢悠悠地回了陆家老宅,那边家里挺热闹,他爸陆峙和他姑陆玉君都在。
陆庭鹤跟陆老爷子在政部的几个老熟人吃了顿便饭,他快毕业了,年龄也过了最低标准,去年的时候陆老爷子就在准备给他牵线搭桥。
饭后, 送走了那几个年纪并不比陆老爷子小几岁的年轻老头,陆庭鹤跟晁澈在庭院里聊了会儿天。
晁澈递给他一支烟,陆庭鹤顺手接过来夹在指缝里,没点。
“戒烟了?”
“嗯。”陆庭鹤说, “他不喜欢烟味。”
晁澈笑了笑:“你们和好了?”
“算是吧。”
“爷爷想让你进‘办公室’, ”晁澈点了根烟,“见习参事?我估计一两年内就是副秘了,再往上走……国防部还是内政部?”
陆庭鹤敷衍道:“谁知道。老东西又不是皇帝,想让我当元首我就是元首。”
晁澈吐出一团烟雾,勾着唇角笑:“放在十年前说不定可以, 不过你年龄也太小了,二叔如果还在的话倒是……”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那你跟沈泠的事,打算怎么跟爷爷说?他差不多过几年就要退了,联姻的话,你肯定能走得更快更稳。”
陆庭鹤把烟掰碎了塞到陆老爷子最喜欢的那几只盆栽土里,顺便手贱地揪了几片叶子玩:“不是说边境战事吃紧吗?说不定他就死在那了。”
晁澈虽然很知道他脾气和嘴贱的毛病,但偶尔还是会被陆少爷的语出惊人给吓到。
“爷爷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陆家也会跟着一落千丈,你……”
晁澈还想说,你现在所拥有的“特权”,也会因此被剥夺。
但转念一想,陆老爷子早就为他这个宝贝孙子铺好了一条路,他要是意外去世,还有不少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旧部新贵,那些都可以是陆庭鹤的人脉关系。
这个人还是能平步青云,顶多天花板没那么高,走得没那么稳当罢了。
离开老宅后,陆少爷跑了枫川市好几家书店,才找全了沈泠给他开出的那张书单上的所有纸质资料和书。
陆庭鹤抱着一大箱死沉的纸质书回了家,输密码前他就想好了,一会儿要跟沈泠抱怨那些书店看着挺大,卖的书却不全,害他跑了好几家才把书凑齐。
二要抱怨这些书重得跟板砖一样,好悬搬闪了少爷金贵的手腕。
两个理由,应该足够骗沈泠主动过来吻他了。
可打开门,陆庭鹤才发现家里没开灯,空旷的住宅内显得过分昏暗而沉寂。
栗子听见动静,过来探头探脑地猫了一圈,没见到沈泠,于是又跳回猫爬架上窝着了。
它最近跟沈泠恢复了感情,便将这个临时的陆姓主人抛到了脑后。
“沈泠?”
没人回应。
陆庭鹤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他将那一大箱子书丢到玄关柜上,声量兀地拔高:“沈泠!”
还是没人回应。
陆庭鹤只觉得心里浮起一股熟悉的惊惧,有什么正拉着他五脏六腑都坠落地往下沉。
他冲过去疯了一样打开了每一间房,却没能在其中发现沈泠的身影。
这个家里,好像又只剩下他跟栗子一人一猫。
八岁那年,陆小少爷放学回来,没能找到他妈,于是后来十四年人生里,他就再没能捉住他妈的一片影子。
崔阿姨摸着他脑袋叹息着说:“先生跟太太分开了,不过以后她肯定会常回来看你的。”
陆庭鹤不接受,躺在地上又哭又闹,可是没办法。
他妈再没回来过。
妈妈这两个字就剩下了每年生日时收到的一份价值不菲的生日礼物,和一通说不了几分钟就会被挂断的电话。
小时候他还会撒娇耍赖缠着对面的女人多聊些话,长大后就不会了。
陆庭鹤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回过神之后,Alpha又开始疯狂地拨通沈泠的号码,与此同时他又打开手环察看沈泠此时的定位。
定位显示Omega就在家里。
陆庭鹤开始猜测他或许是把手环摘掉了,然后丢在了家里的某个地方。
这说明沈泠或许已经恢复了记忆,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也许他现在正在某家医院里准备动手术把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也拿掉。
想到这里,陆庭鹤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人,然后心急如焚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还没等那边接起来,门外忽然响起了输入密码的声音。
陆庭鹤兀地一愣。
门很快被打开,然后沈泠提着一个小塑料袋走了进来。
“你怎么……”
他刚开口,就被朝他扑过来的Alpha猛地一把抱住了。
陆庭鹤力道很重,像是要将他勒骨断筋,整个地囫囵塞进身体里。
“你去哪儿了?”
少爷的声音沙哑,似乎还带上了一点难以察觉的哭腔。
沈泠怔愣了半秒,下意识抬手轻抚着Alpha的后背,他觉得陆庭鹤的反应有点不太正常,眼睛好像也红红的。
“你怎么了?我只是出去逛了逛……”
之前他看见陆庭鹤房间的书桌上摆着一只小盆栽,不过里头的植物早就枯死了,只剩一截褐灰色的残骸。
沈泠认得这个花盆,这是他很久以前送给陆少爷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有点寒酸,但Alpha还是一直把它摆在房间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给养死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这个死掉的盆栽还被陆少爷放在卧室里不肯丢。
今天刚好陆庭鹤晚回家,所以沈泠就出门去花鸟市场逛了逛,凭着记忆找了盆差不多的买回来。
他把那只塑料袋递给Alpha:“现在还是秋天,老板说夏天的时候它在休眠,所以这会儿才刚长到一半,不过再过一个月应该就会跟以前那盆的长得很像了。”
陆庭鹤看着那只小盆栽愣住了。
“沈泠……”
“嗯?”
“下次出门要告诉我。”陆庭鹤再度搂住他,像是怕他忽然变成一把烟从他眼前消失,“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沈泠觉得刚刚有一瞬间,他好像在这个Alpha眼里看见了害怕。
“知道了。”
“沈泠。”他又叫他。
“干什么?”
“……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沈泠摸摸他的脸,说:“好。”
……
陆庭鹤最近经常会拽着沈泠出去散步,以免他每天总待在家里,在书桌前一坐下来就不动了。
枫川的绿化覆盖率很高,光是郊野公园就有近百个。
陆少爷并没有爱逛公园的闲情雅致,虽然从小在枫川长大,但除了学校安排的春游秋游,少爷就没主动去过公园。
沈泠似乎挺喜欢逛公园,这几周捡了一小袋橡果和松塔。
Omega的肚子越来越大,上次在浴室里就差点摔倒,于是沈泠每次一弯腰陆庭鹤就使劲拽他的外套,语气有些不耐烦:“捡这些垃圾干嘛?”
“可以做手工。”沈泠说。
“网上多的是,还干净。”
沈泠看了他一眼,语气有点冷淡:“那你回去吧,我自己找。”
陆少爷最近脾气收敛了不少,讲话也知道斟酌了,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偶尔还是会暴露出几分以前的少爷脾气。
不过沈泠自从怀孕后,激素的波动让他有时候莫名就会变得躁,不高兴的时候也会突然跟陆庭鹤甩脸子。
就像现在这样。
如果不抓紧时间和好,晚上回去沈泠就会一直是冷冰冰的态度。
“我又没说什么。”陆少爷有点委屈地抢过了沈泠手里的那只塑料袋,“我来捡行了吧?”
说着就纡尊降贵地捡起了一颗长得歪七扭八的丑松塔,丢进了塑料袋。
沈泠欲言又止,但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没开口扫少爷的兴。
反正他也没有其他亲人朋友,做出来的成品无论好看还是难看,也都只能送给陆庭鹤一个人。
下午他们去附近的影院看了场电影。
片子是随便选的,外国片,观感有点糟糕,人物刚说两句话,鼓点和音乐就响起来了,然后一群人就开始跳舞。
镜头也晃得沈泠头晕。
傍晚时陆庭鹤又拉着沈泠坐上了摩天轮,沈泠念中学时听说过这个,号称全球最高最大的摩天轮,还附带了一个听起来不怎么靠谱的传说。
据说如果是情侣一起搭乘,在轿厢运行到最高点的时候接吻,就能在一起幸福一辈子。
不过坐在沈泠前桌的那对小情侣在告诉他这件事,并且去付诸实践之后,第二周就因为很莫名其妙的事情分手了。
可见传闻并不真。
轿厢轻轻摇晃,窗外是笼罩了整座城市、枫红般的落日余晖。
沈泠后知后觉地想到,陆庭鹤最近好像总在带他做很多热恋中的情侣才会做的事。
他看着对面那个Alpha,忽然问:“我们以前也这样吗?”
陆庭鹤顿了顿,才说:“差不多。”
上大学后,他越来越少带沈泠出去,偶尔叫上他,也是跟商泊然他们吃饭、去俱乐部打发时间,Omega跟他们没话聊,每次都坐在一边,像个陪衬。
陆庭鹤大多数时候都会忽视他的不自在,有时候也会忽然“看见”,但他那时候好像觉得沈泠开不开心不重要,他只需要待在少爷身边,让陆庭鹤感到安心就好了。
他觉得自己对Omega挺好,但仔细想想,他好像从来没问过沈泠到底想要什么。
陆少爷想给他的东西,就算这个人拒绝,他也要硬塞到沈泠手里,陆少爷不想给的……沈泠也从不会主动开口向他要。
陆庭鹤好像就没想过要单独跟沈泠出去“约会”,毕竟只要一回到家,就是他们两个人共处的时间。
沈泠从十六岁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待在他身边。
少爷理所当然地认为,沈泠会一辈子待在他身边,一辈子都是属于他的,死了他们也要埋在一块。
他没思考过为什么想要这么做,因为这些在陆庭鹤心里都属于毋庸置疑的部分。
况且单独约他出门,听着好像他陆庭鹤偷偷在喜欢沈泠似的。
陆少爷不提,沈泠当然也不会莫名其妙地约他去看电影、逛公园、坐摩天轮。
他满脑子只有他的学习成绩和书本。
沈泠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有点失落:“是吗?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陆庭鹤握了握他的手:“现在也可以重新记下来。”
沈泠感觉指头上忽然一凉,有个金属质感的东西被陆庭鹤悄没生息地套到了他的手指上。
他愣了愣,那是一枚……戒指。
陆庭鹤的手指上也有一枚,应该是相同的款式。
“那天刚好在店里看见了,款式还可以,”陆少爷说话时有些别扭地望着窗外,“等结婚的时候再定新的,这个先将就着戴吧。”
沈泠好像没什么反应,可是轿厢已经快到最高点了,那如果陆少爷这时候忽然凑过去吻他,就会显得有些刻意。
说不定沈泠也曾经听说过那个听起来像是很没脑子的人才会相信的传说,然后他就会猜到陆庭鹤的心思。
最后陆庭鹤就等同于了他眼中那些“没脑子的人”。
算了,这次失败了,下周他打算找借口拉沈泠坐第二次。
就在陆少爷胡思乱想的时候,沈泠忽然坐到了他身边:“听说……”
陆庭鹤转过头,看向他。
“要吻吗?一会儿来不及了。”沈泠边说边凑到了Alpha的跟前,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
“你不是说,要一辈子吗?”
他们接过很多次吻,可哪一次,都没有这次让陆庭鹤感觉到强烈的悸动和巨大的恐惧。
得到的越多,心里就越沉重。爱的感觉越明显,失去的恐惧就越清晰。
没信过任何神明的陆庭鹤,人生第一次想向某位真神祈祷,希望沈泠永远都不要“醒”来。
可是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他靠谎言换来的爱和宁静。
你不要醒。陆庭鹤再一次将沈泠搂得死紧,把那些不堪的过去全都忘掉吧,一辈子都不要再想起来。
……沈泠。
第58章
一月中旬, 枫川市下了场暴雪。
今年过年很早,陆老爷子仍坐镇边境平乱,恐怕回不来过节, 不过他不回来,倒是省了不少表面功夫。
陆家众人虽然互相没通过气,但也都心照不宣各过各的年去了,并不打算没事聚在一起给双方添堵。
陆庭鹤昨晚稍微看了眼, 冰箱里除了定期配送过来的蔬果生鲜,也不剩什么了。于是在枫川天气终于放晴的第二天下午, 陆庭鹤打算跟沈泠去超市采买一点年货。
他在Omega的衣柜里翻了翻, 找到一件宽松的长款羽绒服, 套在了他身上穿的毛衣外面。
过了会儿,陆庭鹤又不知道从哪里刨出一条围巾,沈泠不想戴,看见他拿着围巾朝自己走过来,就开始提前皱眉:“很热。”
“外边挺冷的,风大。”
沈泠穿得太厚, 这会儿连抬手都有点困难,不满也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冷冷地看着陆庭鹤往他脖子上绕圈。
虽然他其实已经穿得看不见脖子了。
陆庭鹤顺便替他拉好拉链,然后抬手捏了捏Omega软绵绵的脸颊:“多穿点才不会感冒。”
话是这么说, 他自己倒是就穿了一件灰色大衣, 里头一件轻薄贴肤的半高领内搭,外套就这么敞开来穿,不近视还非得戴个平光眼镜,骚包得要死。
沈泠以牙还牙,打开衣柜又翻出一条围巾, 也不管搭不搭,就往陆庭鹤脖子上套。
陆庭鹤个子太高,他现在刚好抬手又比较困难,于是便只好绕着Alpha走了两圈,勉强替他系好了围巾。
陆少爷从小就不太情愿戴围巾,觉得勒脖子难受,于是伸手就要去拽,沈泠一巴掌拍上去按住他的手,把话还给他:“戴着吧,别冻感冒了。”
紧接着沈泠又帮他把大衣纽扣也给扣上了,沈泠微微低下头,陆庭鹤就看见了他圆圆的头顶。
陆庭鹤压着嘴角,忍不住就伸手散去揉搓了几把。
沈泠抬起头正要说话,陆庭鹤就猝不及防地低头凑上去,把他的声音全数堵了回去。
凌晨时雪刚停,大概是快过年了,小区物业的保洁师傅们消极怠工,两人出电梯时发现地面上还堆着一层厚厚的雪。
陆庭鹤把手硬塞到沈泠兜里,握紧了他的手,放慢脚步陪他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踩。
沈泠的肚子很大了,把宽松的羽绒外套都顶了起来,陆庭鹤感觉他走路的时候有点像一只笨重的企鹅。
陆庭鹤忍不住掏出手机,对着沈泠的脑袋从头往下拍了两张。
“陆庭鹤?”沈泠斜着眼瞪他。
“没拍好,我已经删了。”陆庭鹤说,“不许瞪我。”
刚坐上了车,陆庭鹤就放下了车内挡板。
随即陆少爷便有些腻歪地凑过去问沈泠:“想好了吗?宝宝的名字。”
沈泠摇了摇头。
他最近似乎变得有些焦躁,肚子越来越沉,即便有Alpha的信息素安抚,他的睡眠质量也在急剧下降。
仔细想想,他才二十三岁,学业因为这个孩子被迫暂停,而且虽然陆庭鹤给他戴上了戒指,也给了一句“生完就结婚”的承诺。
但实际上如果事后他不履行,沈泠也并不能把他怎么样。
况且结婚了也可以离婚……何况这个孩子根本就不在他曾经的人生规划里。
沈泠没那么喜欢小孩,即使这个孩子是他跟陆庭鹤的。偶尔装出期待的样子,也不过是为了哄陆少爷开心。
陆庭鹤似乎真的和高中那会儿不一样了,他改了很多,但兴许是因为丢失了一大段的记忆,沈泠心里还是隐隐对他有种不信任感。
“小名呢?”
“你自己想吧。”沈泠说。
陆庭鹤手越过他后脑勺,然后亲昵地捏了把他的脸:“是不是不舒服?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
“明明就不高兴。”
似乎是想要转移Omega的注意力,陆庭鹤话锋一转,突然又问他:“沈泠,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这个问题陆庭鹤最近已经问过他很多遍,沈泠每次都不咸不淡地回答说“都行”,这次当然也一样。
“第二性别呢?”Alpha追问。
沈泠顿了顿,说:“是Omega,你会讨厌吗?”
陆庭鹤莫名其妙:“为什么我会讨厌?”
“如果是D等的呢?”沈泠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他腺体也有病呢?”
“不会的。”陆庭鹤握紧了他的手,“你不要胡思乱想。”
沈泠说:“腺体的问题,产检看不出来。”
他认为自己并不是在胡思乱想,只是不想逃避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他也不想跟陈画一样,稀里糊涂又乱七八糟地过一辈子。
当她的小孩,沈泠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活得稍微有一点辛苦。
所以就算沈泠没那么期待这个小孩的出生,但也不想自己的孩子以后重蹈这样的覆辙。
“你是顶级Alpha,S3的信息素等级……稀缺人种里的稀缺人种。所以你能接受你的小孩有可能会是个劣等的、存在生理缺陷的AO吗?你家里人也都可以接受吗?”
沈泠其实还想问,你那个有权有势的统御长爷爷、精明的商人爹,真的会同意你和我结婚吗?
他有时候会不知道之前那个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这么坚决地想把孩子留下来呢?
“你今天怎么了?”
陆庭鹤把人搂进怀里:“我们的孩子,就算他少条胳膊缺只腿我也会好好养他的,我管他们怎么想。”
车子停在了车库里。
沈泠侧着脸抵着陆庭鹤的颈,他忽然低声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陆庭鹤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脱口说了“没有”。
“你别骗我,陆庭鹤。”
“不骗你。”
说完,他低头在沈泠唇上啄吻了几下:“走吧,逛超市去。”
超市里暖气开得很足,沈泠越走越热,没过多久就把围巾扯下来丢到了陆庭鹤身上。
他最近脾气坏得不像他,不过曾经脾气比现在的沈泠还要坏一百倍的陆少爷却没有生气,他对沈泠的所有情绪照单全收。
收好围巾,他又对沈泠说:“外套也先脱了吧?我来拿。”
沈泠感到烦躁,但看着陆庭鹤一手抱着他的外套和围巾,一手推着购物车,又不想把莫名其妙的坏脾气迁怒到他身上。
“我刚知道怀孕那天,是什么想法?”他边走边问陆庭鹤。
走在他前面的陆庭鹤过了会儿才说:“觉得很突然吧,过了两天才接受的。之后你还想去上学,好容易才被我说服了。”
他说的倒是很像沈泠。
“我有说过不想要吗?”
陆庭鹤沉默了,走出很远,既没有往购物车里添继续东西,也没有回答沈泠的问题。
“我们有没有为这件事情吵过架?”沈泠又问。
“陆庭鹤?”
陆庭鹤没回头,但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你今天怎么总是说这些话,不是都过去了吗?”
他这种语气,突然就让沈泠没头没尾地想起了一句话,有人对他说:“……一个婊|子的儿子,等级也低得可怜、还有病,谁会想要你?”
沈泠总觉得那个人好像就是陆庭鹤。
最近这段时间,一些莫名其妙,又显得没头没尾的记忆,有时候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沈泠觉得很混乱。
往前走了没两步,沈泠忽然脸色苍白地扶住了旁边的柜子,他有点喘不上来气。
陆庭鹤发现他不对劲,立刻便转身折回来,搂住他的腰,好让沈泠可以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他轻轻顺着沈泠的后背,低声道:“你当时确实……不太想要,我们吵过架,吵得很凶,所以我才不想跟你说。”
“不想这些了好不好?”
沈泠在他的怀里缓和过来,也慢慢地平复了心情。
他并不是个喜欢摇摆不定的人,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反悔、更不会回头。何况就算他当时不想要,但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现在反悔也没有意义。
两人开始在年货专区挑选春联和窗花,陆庭鹤以前觉得这些东西土,无论往哪儿贴都显得毫无美感。
但现在陆少爷觉得把家里弄得“喜气洋洋”的,或许才更有家的样子,沈泠也会高兴一些。
陆庭鹤翻了半天,才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对丑得有些离谱的春联,他装出不小心翻到的样子,故意把春联拿给沈泠看:“怎么做成这样都能放超市里卖?”
沈泠看了看,把那对春联放进了购物车。
陆庭鹤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和我对着干呢?”
“就是和你对着干呢。”
陆少爷冷不丁地被他逗笑了。
于是沈泠也笑了。
两人在超市里逛完一圈,购物车已经冒了尖,就在陆庭鹤推着车打算去结账的时候,不远处有道声音突然叫住了他:“庭鹤哥?”
燕溪这两天回爷爷奶奶家看望长辈,下午趁着雪停,带着堂姐家两个过分闹腾的小外甥来附近超市买零食玩具,为的就是堵住两孩子的嘴。
陆庭鹤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燕溪当然也没想到,会碰到他们……两个人。
沈泠的肚子已经明显到难以被忽视,燕溪的目光先是在陆庭鹤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黏在了沈泠身上。
他的心情相当复杂。
联姻么,无非也就是为了利益投资和家族资源整合。为这个,燕溪也跟家里闹过几次脾气,一开始得到的是安慰,后来干脆就只剩下一句冷冰冰的,“你已经二十多岁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他曾经觉得父母亲人都很爱他,但长大后牵扯到家族利益和现实,爱好像就变得很有限。
因为燕家觉得他们跟陆家联姻,其实是高攀,所以燕溪就得多一些忍让,哪怕他的未婚夫甚至先跟别人有了一个孩子。
连以前最疼爱他的爷爷也劝他:“小溪,全天下的Alpha有几个不是这样?那些小东西说到底,也登不上大雅之堂,以后也爬不到你头上去的。”
最让燕溪觉得受不了的是,他跟陆庭鹤的匹配度是98.8%,这是能让一个哪怕天生铁石心肠的人,也能迅速沦陷的数字。
但认识这么久,陆庭鹤没跟他做过任何亲密的行为,最亲密的接触,大概就是订婚那天,Alpha被陆统御长逼着跟他交换订婚戒指。
他家境优越,又是顶级Omega,从小追求他的Alpha不尽其数,可在陆庭鹤眼里,他好像根本就不值一提。
输给别的什么人就算了,偏偏……是这样一个劣等Omega。
陆庭鹤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像是在警告他别乱说话。
燕溪笑了一下,说:“挺巧的,在这里遇到你。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都不接?”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他故意摸了摸自己手指上的那枚戒指。
陆庭鹤皱了皱眉,立即便拽着他胳膊把人拉到了一个货架后面。
沈泠听不清他俩说了什么,没过多久两个人都回来了,燕溪的眼睛看起来有一点红,也不再往他这里看。
直到陆庭鹤转身去结账,那个陌生的Omega才假装若无其事地经过他身边,低着眼睛又瞥了眼沈泠的肚子。
跟沈泠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一道低得只有沈泠能听清的声音也从他耳边略过:“不、要、脸。”
第59章
沈泠现在已经很难弯腰。
洗澡和洗头都变成了一件相对没那么容易独自完成的事, 孕26周的时候沈泠在浴室里晕过一次,跪倒下去把膝盖给磕紫了。
自从那天之后,每当看见他抱着衣服进入浴室, 陆庭鹤都要跟在他身后一块挤进浴室盯着他洗。
后来干脆就直接上了手,沈泠拒绝过,但没用。
陆少爷这辈子就没伺候过什么人,一开始不是手劲太大, 就是把水温调得太凉,沈泠被他搓完一顿, 感觉比自己洗两遍还累。
不过最近陆庭鹤已经变得熟练, 他驾轻就熟地往沈泠脑袋上打着泡沫, 后者则靠着浴缸半闭着眼。
离开超市到回到家,一路上沈泠没跟陆庭鹤说过一句话。吃饭的时候倒是应了两声,但语气显得很冷淡。
“待会要不要吃夜宵?”陆庭鹤问他。
沈泠抬了抬眼,停顿了一会儿,才答非所问:“刚刚那个Omega,是叫燕溪吗?”
“你记得?”
“不记得, ”沈泠说,“我猜的。”
陆庭鹤打开花洒,试了试水温,才帮他冲洗起了头发上的泡沫。
沈泠觉得那个Omega明显对自己有很深的敌意, 而且陆庭鹤当时的反应也很奇怪, 让人很难不多想。
“你为什么……要把他拉走说话?”
陆庭鹤知道编瞎话其实很难骗过沈泠,尤其这个人最近情绪还很不好,他不想两个人再闹矛盾。
他一边用干毛巾给沈泠擦拭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之前我爷爷想让我跟他联姻,但我对他没感觉。”
“你拒绝了?”
陆庭鹤在他身后愣了一下, 才回答:“嗯。”
顿了顿,又补充道:“有相处过一段时间,就吃饭看电影什么的,我保证,我连他手都没碰过。”
沈泠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扶住了浴缸边缘,红色的手绳浸过了水,变成了深红色。
他低头看着水里隆起的肚皮,其实有点吓人,胎动偶尔会在那张薄薄的皮肤上撑出奇怪的形状。
陆庭鹤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怎么了?”
他伸手覆住沈泠的手背,又开始跟台加湿器一样源源不断地释放带有安抚性的信息素。
“从十六岁到现在,我只有过你,沈泠。”
沈泠心情不好,陆庭鹤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对他动手动脚,只能像个业余的“丫鬟”一样规矩地伺候Omega沐浴完,期间信息素跟不要命一样往外洒。
给他套上睡衣后,陆庭鹤观察到沈泠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旋即他又半跪下去,给沈泠穿裤子。
沈泠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看见陆庭鹤领口有被水溅湿的痕迹,应该是刚才帮他洗澡时弄脏的。
陆庭鹤只要对他好一点,再露出一点可怜样子,沈泠就很难再对他生气。
何况他其实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发脾气,就在他走神的那几秒,陆庭鹤忽然抵上来舔了舔他腿|根|处的一颗痣。
他肚子太大了,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连陆庭鹤的脸都看不见。
说实话,陆庭鹤舔得很烂,但沈泠能感觉到他想讨好自己。
“你不用这样……”
沈泠话音刚落,陆庭鹤就将他的含到了底,Omega几乎站不住,本能地抓紧了陆庭鹤肩膀和后背上的衣服。
陆庭鹤也攥紧了他,kuai感几乎在吞进去的那一瞬间就飙到了顶峰,令沈泠感到头晕目眩。
他忽然很想看看陆庭鹤的脸,因为从认识开始,陆庭鹤似乎就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矜傲到好像看不起全世界的顶级Alpha。
任性、恣意,可以对任何人都甩脸色的陆庭鹤,现在却一直因为怕他不开心而在讨好他。
沈泠知道自己的脾气并没有那么好,他其实很容易感到不耐烦,以前就觉得陆少爷挑三拣四的很麻烦,总是耽误他学习。
只不过他太会忍耐,因为觉得亏欠陆家很多,所以活该做出一些牺牲,为自己,也为了陈画的那一份,一起还债。
直到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都快死透了……以至于他后来觉得对人大发脾气都变得很艰难。
但沈泠最近却总是没事找事地在和陆庭鹤发脾气,可能是因为怀孕,也或许是因为Alpha最近对他太好太纵容,他才开始对什么都不满意。
是吗?
是吧。
快要到的时候,沈泠本能地想往后退,可陆庭鹤却将他攥得死紧,直到结束后Alpha才一把将他抱回到床上。
沈泠听见他把自己的全咽了,然后有点生气地对他说:“刚刚乱动什么,一会儿摔了。”
“高兴点没有?”
沈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咽下去不恶心吗?”
“哪恶心了,是你的信息素味,”陆庭鹤凑过来,笑着邀请,“要不要尝?”
沈泠说不要,但Alpha还是吻了上来,沈泠下意识想推开他,可那只手却被夹在了两个人之间。
他的掌心压着陆庭鹤的胸口,几乎能碰到他热烈的心跳。
吻完了,沈泠又从床上爬了起来,去洗手间漱口刷牙,陆庭鹤则跟在他身后帮他吹头发。
沈泠从镜子里能看见陆庭鹤认真的侧脸,他确实很不愿意怀疑这个人其实对他有所隐瞒。
但是从小到大,每当沈泠感到有一点幸福的时候,事情就会变得很坏。
刚在新学校里交到新朋友就要转校,刚拥有一个看起来正常点的“爸爸”,他就出了意外,刚在陆家、学校和陆少爷之间找到一丁点平衡,陈画就丢下他跑掉。
在面对所有人际关系时,沈泠好像总在习得性丧失,然后习得性无助。
学习和努力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可其实仔细想起来也并没有那么喜欢,但沈泠觉得人总不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失去。
他伸手摸了摸陆庭鹤的脸,看向Alpha的眼神有一点难以掩饰的眷恋:“我们,真的能成为一家人吗?”
陆庭鹤摸了摸他的发根,已经干透了,这才拔掉了吹风机,握住他后脑勺,凑上去亲了一下沈泠的脑门。
“现在已经是了。”
沈泠忘掉了很多事,但他还记得十几岁的陆庭鹤恶声恶气地丢给他饭卡、找借口送给他新衣服、给他过生日……
记得雪场安置点里陆庭鹤苍白的脸色,和那八十七个未接电话。
很多在Alpha看来微不足道的事,其实就可以把当初那个孑然一身的沈泠轻易地给困住。
就当赌一把。沈泠想。
万一呢?
就像他睁开眼发现二十三岁的沈泠已经跟陆庭鹤相爱,还有了一个未出世的小孩。那么下一次睁开眼,说不定小孩就已经长大成人,而他跟陆庭鹤也已经开始长出白头发。
总不可能所有坏事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如果幸运值可以像奖池里的进度条一样累积,那到现在,沈泠的人生总该出现一次保底了吧?
最讨厌赌的沈泠,现在居然开始心存侥幸。
第二天,陆庭鹤就发现沈泠抱着一本厚厚的古诗词集在翻看。
“怎么突然看这个?”
陆庭鹤把人从沙发上一把抱起来,让沈泠坐到他腿上,然后他下巴抵着Omega的肩膀,看着沈泠拿把铅笔在纸页上圈圈画画。
“给宝宝取名。”沈泠说,“你也想想吧。”
陆庭鹤把人又搂紧了一些:“我没文化,听你的。”
“栗子”是陆少爷当时随口取的名,而且名义上,它也是属于陆庭鹤的而不是沈泠的猫。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沈泠当时才会说走就走,连养了这么久的猫都不要了。
陆庭鹤一只手轻轻托着沈泠的肚子,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把玩着Omega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婚戒。
这个孩子,是跟沈泠血脉相连的亲人,那间儿童房的硬装和软装大部分都是沈泠亲自挑选的,陆少爷吸取了“栗子”的教训,这次打算让沈泠来为他们的孩子取名。
如果他连当初那个曾经抛弃过他一次,又打算卖掉他第二次的赌鬼妈都放不下,那么这个无辜的小孩呢?
他是不是……也会有一点舍不得?
“想好了吗?”陆庭鹤问他。
“还没。”
“实在不行,就先想个小名凑合。”
沈泠皱了皱眉:“别催,要么你来。”
陆庭鹤无声笑笑。
其实有很多寓意积极、念起来也不拗口的名字,但沈泠挑来拣去,始终都觉得不太满意。
陆庭鹤陪他窝在沙发上翻了一下午的古诗词集,直到怀里的人忽然不动了,Alpha凑上前看了一眼,沈泠低着一点头,已经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那本厚得吓人的精装书从Omega手里抽了出来,放到一边,然后往两个人的身上披了张薄毯。
窗外又下雪了。
沈泠最近晚上总睡不好,陆庭鹤想了想,还是没把人抱回屋里,动作大了反而会惊扰这个人的睡眠。
他贴着这个人温暖的脸颊,没过一会儿,也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第60章
半夜, 陆庭鹤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下意识翻身向里探了探,Alpha习惯在睡前把地暖温度调低,那样怕冷的沈泠晚上就会不由自主地和他贴到一起。
之前半夜醒来, 十有八九能一下就触碰到沈泠温暖的体温。
可这一次,手上却摸了个空,陆庭鹤顿时从床上坐了起来,心率骤升。
沈泠不见了。
天刚破晓, 悬挂在天际的缺角月亮还泛着银灰色的冷光。
陆庭鹤光着脚把家里每个房间都翻了一遍,惊得栗子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 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几分钟后, 他在客厅的推拉门外看见了沈泠。
雪刚停, 沈泠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背对着陆庭鹤站在阳台,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庭鹤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过去碰了碰沈泠的肩:“又做噩梦了?”
“外面这么冷,也不披件外套,上周不是感冒才刚好?”
沈泠没有抗拒他的触碰, 于是Alpha才一点点地把人拢进了自己的怀里:“不舒服就把我叫醒,不是跟你说了吗。”
沈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体温也被室外的冷空气冻得冰凉:“我梦到和你吵架。”
“怎么吵架的?”
沈泠说:“醒来就记不清了,但我感觉……很生气。”
清醒状态的沈泠情绪鲜少会产生那样巨大的波动, 可是在梦里, 他却对着这个和他朝夕相伴的爱人感到切齿痛恨,甚至激动到发抖。
陆庭鹤失笑:“梦又不是真的。”
他从背后搂住沈泠,继而又握紧了他冰凉的手,然后抬眼循着沈泠的目光往外看。
没什么特别的,依旧是高楼、覆雪的树顶、人工湖和泛白的天。
之前怕栗子翻出去, 家里的阳台都封上了加粗过的纱网,视野是变差了,但猫和一个没什么蛮劲的正常人,应该轻易都不能破坏不锈钢材质的纱网翻出去。
“进去吧,”陆庭鹤轻声说,“你再回屋睡会儿,我去给你弄早餐。”
沈泠没动:“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陆庭鹤嗓子发干:“怎么说?”
“我觉得……”
陆庭鹤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于是凑上前在沈泠冰冷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你说吧,我不和你生气,和我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沈泠停顿了半秒,才开口:“我觉得我好像没有那么喜欢你。”
陆庭鹤呼吸一滞。
“有时候,心里会忽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
沈泠语速很慢,语气听起来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然后就会觉得很讨厌你,不想被你碰,也不想搭理你……”
只不过之前因为不想让陆庭鹤伤心,沈泠才勉强忍耐了,可他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忍耐。
他自认为并不是一个摇摆不定的人,可事实是自从他在东海县的医院里醒来,心情就一直在反复。
如果不是陆庭鹤对他有所隐瞒,那就是他的精神出现了什么问题。
“陆庭鹤,”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我是不是真的把脑袋摔坏了?”
陆庭鹤本能地解释:“之前医生不是说了吗?情绪不好是因为孕激素,下午如果出太阳,我们再出门散散步吧?”
沈泠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去。”
“那就在家,我陪你一块看书,给宝宝想名字。”
沈泠还是摇了摇头。
他往后偏了偏头,问陆庭鹤:“……是不是要等我把忘掉的那几年都想起来,才能好?”
但陆庭鹤只是把他搂着紧紧的,很久都没有说话。
……
陆少爷的生日快到了。
沈泠起先还不知道该送他什么,直到有天在厨房里转了转,开橱柜的时候在里面看到了一套齐全的烘焙工具。
不知道是之前买的,还是已经休假回家过年的营养师留下的,沈泠把工具拿出来清洗了一下,打算按照网上的教程亲手给陆庭鹤做一个生日蛋糕。
就是这个蛋糕做起来并不像他想象得那样顺利。
沈泠认为自己分明已经严格按照教程上的比例和流程进行操作,但最后却做出了两个“全炭”蛋糕,一个大号“爆米花”、一朵“蘑菇云”。
直到陆庭鹤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沈泠才在数次失败后,做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蛋糕胚。
脱模的时候还弄坏了一点,他打算等明天用奶油掩盖一下,再重做一遍的话,沈泠觉得自己应该会失去所有耐心把烤箱砸出一个洞来。
沈泠不让少爷偷看,但后者还是趁沈泠回房间的时候偷偷打开冰箱瞄了一眼。
挺丑的,怪不得不让看,陆庭鹤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晚上陆庭鹤抱着昏昏欲睡的Omega聊将来,沈泠不怎么说话,但陆庭鹤知道他在认真听。
仔细想起来,除了八岁以前,陆庭鹤已经很久没有以一种憧憬的心情期盼过年和过生日。
再过一年,这个家里就会再多一个属于他们的小孩。他、沈泠、宝宝、栗子……一家四口。
陆庭鹤沉浸在对将来的想象里,哪怕此刻躺在床上也觉得头重脚轻,有种飘飘然的眩晕感。
就在这时,沈泠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然后他朦朦胧胧地转过身,凑过去在陆庭鹤的脸上亲了一下。
零点了。
紧接着,他对二十三岁的陆少爷说:“生日快乐。”
沈泠的肚子挡在中间,于是陆庭鹤只能虚虚地拢住他的后腰,捧着他半张脸回吻上去。
“早点睡,”昏暗的台灯光线里,陆庭鹤的眉眼舒展开,看向沈泠的眼神中带着很深的笑意,“明天见。”
……
沈泠在Alpha温和的信息素里昏睡过去,又在噩梦与冷汗中惊醒过来。
半个晚上,他几乎都在半梦半醒的回忆里起起伏伏地挣扎着。
所有零零碎碎的记忆在这个夜里忽然无比清晰地连通了起来,沈泠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下床的,浑浑噩噩地抬起眼,人已经站在洗手间里了。
他转身把门反锁上。
镜子里的Omega挺着一个八个月大的孕肚,像怀着个巨大而可怕的肿瘤。
“醒”来对于二十三岁的沈泠来说,好像才更像是一场噩梦。
他又回到了这里,曾经被他打掉的那个孩子也回来了。
和那个觉得自己即将步入“幸福”的十八岁的、一无所知的沈泠截然相反,想起一切的沈泠只觉得现实恶心得让人想吐。
大约三四分钟后,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沈泠……”
“你好了没有?”
Alpha大概以为他是进去上厕所了,见里头的沈泠始终没动静,陆庭鹤清醒了,敲门的动作变成了砸门。
他使劲地摁了两下门把手,音量也拔高了:“上厕所你锁什么门?”
“沈泠?”
沈泠不知道是在里边摔了晕了还是怎样,始终一声不吭,陆庭鹤顿时急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后退了几步,然后一脚把门锁踢坏了。
浴室门摇摇晃晃地打开来,陆庭鹤着急地冲了进去。
看到沈泠人好像没事,陆庭鹤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察觉到Omega此时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人蹲在淋浴间的角落里,几乎缩成一团。
“你怎么了?”他朝着沈泠走过去,“是不是不舒服?”
陆庭鹤释放了一些信息素,然而刚俯身准备伸手抓住沈泠的手臂,这个人就像是突然被吓到一样,“啪”一声打开了他的手。
“滚开!”
他骤然抬起脸,陆庭鹤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沈泠的眼神完全变了,睡前才刚刚缱绻地对他说“生日快乐”的人,现在却用憎恶的目光刺向他。
陆庭鹤仍然心存侥幸,他不顾沈泠的挣扎,将人从冰冷的瓷砖地上拖抱了起来,脸上挨了好几个巴掌他也没松手。
但沈泠的肚子太大了,一旦他剧烈挣扎起来,陆庭鹤如果收紧力道就势必会挤到他的肚子,两难中,他只能选择先把沈泠放下。
陆庭鹤刚要张口,沈泠就把一枚冷硬的东西砸向了他,刚好砸中Alpha的眉尾。
金属质感的东西掉落在地,陆庭鹤回头看了一眼,是他亲手给沈泠戴上的那枚戒指。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他又继续往前,可是一旦太靠近,Omega就会剧烈挣扎,薄薄的胸口剧烈起伏,陆庭鹤甚至都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Alpha的确皮糙肉厚,但也架不住失去理智的沈泠没轻没重地往他鼻骨上砸。
陆庭鹤没防备,又心存顾虑,怕把大肚子的沈泠弄伤,压根就没敢再使劲,生生又挨了他好几下。
鼻血顿时滴落下来,一部分落在瓷砖地面上,一部分则弄脏了他的睡衣领口。
他一边擦鼻血,一边后退了几步:“你冷静一点,沈泠,我没要怎么样。”
“我出去,你回房间床上休息,好吗?”
沈泠拒绝跟他交流,而陆庭鹤只要一靠近,Omega就开始情绪激动。
根本无法沟通。
陆庭鹤尝试了几次,得到的都只有反效果,看着沈泠白着脸捂住肚子,他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直到最后退到了门外。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沈泠。”
“我让学校保留了你的学籍,生完,你还是可以回去继续念书。”
他近乎讨好的说:“去云大读研也没问题……”
“还是你想出国留学?”
“我明天去把那女人……你妈,保释出来,你想她吗?”
陆少爷抬起手背抹了抹已经快要干掉的鼻血,搜肠刮肚地自言自语:“等身体恢复好后,你可以住宿舍,我陪你一块。”
“给你的卡不会再限额了,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跟我说句话,行么?”
他期盼听见沈泠的声音,可里边的人却始终没有丁点回应。
沈泠就这么在洗手间里待到了天亮,陆庭鹤也这么束手无策地在门外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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