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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被弃养的劣等O 60-70

60-70

    第61章


    第二天沈泠就起了低烧。


    陆庭鹤别无他法, 只好临时从陆家别墅叫来了崔姨帮忙照顾沈泠。


    晚上十点多,崔姨才从主卧里出来,她开门时陆庭鹤从门缝里偷偷往卧室床上看了一眼, 只瞥见被子里一团隆起,房间里显得格外安静。


    送崔姨到了玄关,陆少爷才低声问:“他睡了?”


    “我估摸着是,”崔姨声音也轻, “半小时前刚量过体温,应该是退烧了。”


    陆少爷随手给崔姨转了个红包:“辛苦了, 崔姨。明天尽量早点过来。”


    “跟我弄这么客套干什么, ”崔阿姨笑笑, “反正陆总跟你都不回家,别墅那边也没什么事。”


    陆庭鹤沉默了半秒,才问:“……他情绪怎么样?有跟你说过什么话吗?”


    崔阿姨摇了摇头:“一声不吭的,我讲什么他都不答应。”


    今天过来看见沈泠,崔阿姨也挺吃惊,陆少爷跟沈泠一直纠缠不清, 这事她是知道的,可没想到一段时间没见,沈泠的肚子都那么大了。


    她以为两个人只是普通吵架,只不过这次矛盾闹得稍微大了点。


    Alpha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刚开始她其实是被请来陆家做育儿嫂的, 一手带大了陆少爷,陆庭鹤一句“舍不得崔姨”,她也就留了下来继续做事。


    陆峙夫妻俩跟陆庭鹤相处的时间加起来,都未必有崔姨一个人长。


    至于沈泠,在陆家别墅时他们也相处过两年。和阴晴不定的陆少爷截然相反, 沈泠从不高声说话,有什么情绪都往肚子里咽。


    因此崔阿姨觉得两个人闹成这样,必然是坏脾气的陆少爷问题更大。


    虽然心里觉得Alpha应该至少占了99%的责任,但崔阿姨还是委婉地劝说道:“小泠他是个可怜孩子,没妈妈没爸爸的,连个疼他的人都没有……”


    见陆庭鹤并没有表现出厌烦,崔姨才继续往下说:“吵架你们两个人肯定多多少少都有点责任,但他现在怀着孕呢,你得多顺着、多哄着他点,不然小泠心情不好,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有影响的。”


    陆庭鹤低着眼,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我够顺着他了。”


    紧接着又是一句几不可闻的抱怨:“还能怎么哄?我一靠近他就跟疯了一样……他肯听我说话么?”


    崔阿姨走后,陆少爷在家里烦躁地走了几圈,跟仰着脑袋巡视“领地”的栗子差点撞了个正着。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陆庭鹤干脆冲它一招手:“过来陪我玩会儿。”


    半通人性的栗子通常只会选择性地听懂人话,比如沈泠叫它,它就殷勤地跑过来蹭蹭脑袋,而陆少爷呼唤它,十有八九栗子就会像现在这样调转猫头一下子躲到Alpha找不到的地方去。


    “死猫……白眼猫,”陆少爷小声地骂,“连你也不理我。”


    晚上十一点多,陆庭鹤从冰箱里端出了沈泠提前做好的蛋糕胚,放到了餐桌上。


    他沉默地盯着那个蛋糕胚看了一会儿,然后尝了一口,沈泠的手艺果然还是不怎么样,蛋糕的味道说不上难吃,但也绝对说不上好吃。


    想起Omega弄的那几个失败品,陆庭鹤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但很快嘴角又被扯平了。


    怎么办?


    沈泠什么也不要,利诱根本就不管用,沈泠什么也都不在乎,于是威逼也显得很可笑。


    陆庭鹤现在甚至都不能对他大声讲话,一旦他拔高音量,沈泠好像就会肚子痛,Omega没说,但他能看得出来。


    他一靠近,沈泠的脸色就白得难看。


    就算找了以前跟他关系不错的崔姨来,沈泠今天也几乎没吃几口饭,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对陆庭鹤吼过一句“滚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庭鹤心里急得快要冒火,可没办法,他现在对这个人完全是束手无策。


    早知道……就该让他多交一点朋友。


    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要,也就没有了任何可以被拿捏的地方。


    陆庭鹤把那个索然无味的蛋糕胚全吃完了,就当已经跟沈泠一起过完了生日。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主卧门口,小心翼翼地按下了门把手,做贼一样把自己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清醒时的沈泠抗拒陆庭鹤,当然也抗拒他的信息素,可他孕晚期的身体却正是最需要Alpha信息素的时候。


    陆少爷不敢吵醒他,只能窝囊地坐在床沿,释放着低浓度的信息素。


    崔阿姨临走时在卧室里留了一盏小夜灯,陆庭鹤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床上的人从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等到整间卧室都充盈着栀子花香,陆庭鹤发现沈泠微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了。


    沈泠恨他。


    所以哪怕身体本能地对陆庭鹤的信息素存在依恋,他也不想见到陆庭鹤,不想和他说哪怕一句话。


    他凑上去听了会儿沈泠的呼吸,确认Omega真的已经熟睡,他才轻手轻脚地把那枚戒指重新戴回到了沈泠的无名指上。


    还打我。陆庭鹤无声地对这个已经睡熟的人进行控诉,流了那么多血你也看不到。


    真狠心。


    陆少爷随即对着沈泠露出了一个很凶的表情作为报复,虽然Omega根本就看不见。


    第二天夜里。


    陆庭鹤照葫芦画瓢,趁着半夜再次偷偷溜进了主卧,开始释放信息素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沈泠手腕上的红绳跟那枚戒指都不见了。


    他悄无声息地翻了翻床头和书柜,没找着,才终于认命般走到了垃圾桶面前。


    一低头,果然在里面。


    红绳、戒指,还有用之前在公园里捡到的松塔做成的小装饰画,他们……一起完成的,不算多精美,但陆庭鹤把它摆在了卧室展示柜最显眼的那个位置上。


    陆庭鹤在垃圾桶前站了很久,才有些打蔫地回到床边。


    沈泠睁着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他今天吃得还是很少,陆庭鹤炖的汤,Omega更是碰都不碰。


    陆庭鹤看见沈泠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而含糊,于是他凑上去:“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可凑上去,沈泠的声音就变得清晰起来,陆庭鹤听见他说:“打掉……”


    陆少爷强作镇定的表情顿时变得扭曲。


    “怎么可能打掉?”陆庭鹤尽力压低的音量还是有一点‘破’掉,“已经八个月大了,马上就要生了,现在做引产手术比自然分娩还危险你知道吗!”


    沈泠闭了闭眼。


    “之前……”陆庭鹤的声音艰涩,“我们不是还一起挑了婴儿床、宝宝的衣服、玩具,你不是也在期待它出生么?”


    说完那两个字,沈泠又开始一言不发。


    “而且这几个月,我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陆少爷自认为已经用上了这辈子最温柔的语气,他从来没跟谁这么低声下气地说过话,“……我以前对你确实有一点坏,但是我现在不是有在努力改好吗?”


    “沈泠?”


    “我们就不能好好地说话吗?”


    他自认为已经做出了很多的让步,如果沈泠提出一些不过分的要求,陆少爷也可以做出一些妥协。


    除了离开陆庭鹤,其他的陆少爷都可以尽力为他办到。


    可是沈泠不说话。


    第三天,沈泠甚至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这三天,沈泠统共就对他说过两句话,一句“滚开”,一句“打掉”,陆庭鹤又气又急,火大得也吃不下饭。


    进房间前,陆庭鹤把手机便签上的注意事项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


    但走到门口,看见崔阿姨端着“完好无损”的晚餐和他亲手榨的果汁从屋里出来,又对他摇了摇头。


    陆庭鹤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抢过崔姨手里的餐盘,不太冷静地冲进房间。


    便签第一条,不能再跟沈泠大呼小叫。


    于是他只好立着眉头,顶着张凶巴巴的脸,声音却很轻:“为什么还不吃饭?都一整天了!”


    “到底想怎么样?”陆庭鹤把餐盘放到了崔阿姨搬进来的折叠桌上,“把自己饿死你就高兴了?”


    “有必要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忽然降低语调:“对不起。”


    “可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便签第三条,不能对沈泠讲刻薄难听的话。


    这几句话严格来说,算不上刻薄,但确实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不够温柔。


    于是陆少爷在数句反问里塞了一句轻而短促的道歉。


    沈泠的脸色和唇色都已经失去了之前的红润,陆庭鹤好容易才把他养的健康,可是枯萎却只用一个晚上、一次梦醒。


    之前那几个月的相处,陆庭鹤的讨好和忍让,不仅没能让他们重新开始,反而将他们的关系推向了更无可挽回的深渊。


    陆少爷不明白、不接受。


    从小到大,没什么东西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再怎么难得的宝贝,少爷稍微踮一踮脚也能够到。


    可是人不一样,爱好像也不一样。


    小时候他妈偶尔会在电话里说,“想妈妈了就来我这儿玩呀,我让助理给你订机票”,但陆少爷没答应过,他觉得是自己不想要,而不是他妈不爱他。


    陆峙呢?只要陆庭鹤不出什么闪失,别害他被陆老爷子骂,陆峙也懒得管他。


    于是陆少爷就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跟陆峙多说几句话就表现得很不耐烦。陆峙偶尔良心发现问他几句近况,陆庭鹤就冷笑:“用得着你关心?”


    谁先表达爱和表达对爱的需求,好像就先输了,虽然陆少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跟谁比。


    反正他不能输。


    沈泠不爱他、不在乎他,还一声不吭地打掉了他们第一个孩子,陆少爷在愤怒过后已经决定算了,他总是很容易对沈泠让步。


    他也承认自己的确犯了一些错,让沈泠受到了伤害,可他现在不是已经尽力在弥补了吗?


    为什么沈泠连改错的机会都不给他?好像只要待在陆庭鹤身边,他就痛苦地没法忍受,要被他给活活逼死。


    “沈泠?”他再一次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我再给你打几巴掌行不行?”


    “还是你觉得拿刀子捅我几下才能解恨?”陆庭鹤顿了顿,咬牙道,“也行。你起来把饭吃了我就去厨房给你拿刀。”


    崔阿姨本来就不放心地在门口徘徊,听见陆少爷这句话,有些吓到了,低声劝道:“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动手……”


    她话音未落,陆庭鹤就走过来甩上了门。


    沈泠还是那样,躺在床上闭着眼,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闹了半天,陆少爷还是一个人在这里唱独角戏。


    陆庭鹤火了,干脆拿起那杯果汁喝了一口,旋即掐着沈泠的脸抵上去,撬开他唇齿,把酸甜的果汁灌了进去。


    正当他以为这招行之有效的时候,舌头上忽然传来一阵痛,沈泠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陆庭鹤吃了痛,却不肯让步,依然坚持把那杯果汁给沈泠喂完。


    床单和枕头都脏了,陆少爷走进盥洗室,往洗手池里吐出一口血沫。


    沈泠咬得实在不算轻。


    Alpha对着镜子伸出舌头看了一眼,咬痕还挺深,他忍不住小声地骂了句脏话。


    第62章


    陆庭鹤没想到一个人会瘦得那么快。


    人瘦下去, 肚子就大得格外明显。陆庭鹤有几次瞥见沈泠单薄的背影,就莫名想到一种根茎羸弱,花却开得大而灼艳的花。


    好像只要风再大一点, 就能将他整个人都拦腰折断。


    沈泠现在几乎总在躺着,不说话、也不再看那些书,陆庭鹤跟他说话,也像是对着一块毫无生机的石头在自言自语。


    陆少爷在网上买了很多果壳材料, 已经打好洞穿好孔的,比他们之前在公园里捡的要漂亮得多。


    可惜几天前放在桌上是什么样的, 几天后还是什么样的, 连位置都没被挪动过。


    “不想做手工, ”陆庭鹤问他,“不然我们下几局棋怎么样?”


    他最近有空就会跟人在网上下棋,经过练习,现在陆少爷五局里就能赢三局,比起之前来说,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你不用特意让着我……我现在下的没那么臭了。”


    说完, 他等待了一会儿,但Omega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陆庭鹤有些失落,轻手轻脚地把手搭上去,从身后揽抱住沈泠, 最近, Omega的情绪已经很久都没有再失控。


    陆少爷一开始只能趁着沈泠睡着后,做贼一样地溜进来看看他,后来则干脆直接钻进被子里,无声又无赖地躺在他身旁。


    刚开始沈泠发现后,还会有点反应, 可最近这人却连看都不看他了。


    “我今天才想起来,宝宝的被子和枕头忘记买了,”陆庭鹤停顿了一下,才轻笑道,“连这个都能忘……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Alpha最近一直这样,来到卧室里跟沈泠说一大堆话,然后再被Omega的冷漠和不回应激怒,丢下一句类似:


    “你到底想怎么样?”


    “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沈泠,你他妈能不能说句话?”


    说完,Alpha紧接着就会恼羞成怒地甩上门走掉。


    等到第二天,陆少爷又自己把自己哄好了,而后继续重复着这一毫无意义的过程。


    沈泠的肚子九个月大的时候,人已经因为营养不良瘦脱了相,刚开始的情绪过去,沈泠不再绝食,但能吃下去的东西还是很有限。


    他没想过死,就是不知道以后该怎样活。


    沈泠清醒得太晚,这个孩子已经像颗恶性肿瘤一样在他身体里扎根,八个月大……想打都打不掉了。


    他可以丢下那只属于陆庭鹤的猫,因为沈泠知道陆少爷虽然混蛋,但还不至于故意苛待一只猫,他就算自己不好好养,应该也会把栗子丢回陆家别墅,给崔姨她们照顾。


    可是跟他血脉相连的这个孩子呢?


    他走了,陆庭鹤会好好待它么?不想要了,是不是也会丢回别墅里去给阿姨们带,等到Alpha跟燕溪结婚,这个小孩又该如何自处呢?


    如果刚好就是这么寸,它继承了属于沈泠的劣等基因,是个低等级的Alpha或者Omega,是不是……也要像沈泠这样辛苦地长大?


    不过如果是陆庭鹤的小孩,大概等级低也不至于被人欺负,就像晁澈,虽然是个Beta,但因为是陆家的孩子,就算不是特殊人种也天然高人一等。


    可是它毕竟不是陆庭鹤“名正言顺”的那个小孩。


    沈泠不想走陈画的老路,可最后还是走了。陈画一声不吭地抛下他自己走掉,这么多年,沈泠想起她时,心里有一点怨恨、失望,其实也有一丝不太想承认的想念。


    现在轮到他了。


    这个孩子还没出生,沈泠就已经不想要它了。


    要么做个抛弃孩子的坏妈妈,要么就牺牲自己陪陆庭鹤跟孩子捂着耳朵扮演“幸福”的一家四口。


    多么荒谬可笑。


    孩子是无辜的,可沈泠还是忍不住对肚子里这个胎动频繁的小生命,本能地感到排斥和厌恶。


    临近傍晚的时候,忽然有人敲响了主卧的门。


    沈泠睁开了眼睛。


    来的如果不是送饭的崔阿姨,就是拿话来骚扰他的陆庭鹤,因此沈泠不想动,依旧面向窗户侧身躺着。


    那人似乎来到了床尾,过了半分钟,才终于开口:“沈泠?”


    这道声音让沈泠感到熟悉,一道年轻的女声,沈泠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了那个名字。


    谢清羚。


    沈泠从床上坐了起来,下意识地用被子挡住了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家里的地暖24小时都开着,所以这床被子也实在算不上厚,那么大的肚子,想遮都遮不住。


    “挺长时间没见了。”谢清羚勉强笑笑,“你还好吗?”


    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关系早就生疏了。时过境迁,此时面对面,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话好说。


    何况谢清羚刚见到沈泠的第一眼,还有点被吓了一跳。


    她记忆中的沈泠是那个站在主席台上领奖时的Omega,虽然远远看上去好像不太好相处,但熟悉以后,谢清羚发现他其实很会照顾人,尤其是对待朋友。


    沈泠是个独立、坚韧、要强的人,长得好看还聪明,谢清羚到现在也仍然觉得当初的自己会喜欢上他,完全是人之常情。


    可是沈泠现在却瘦得吓人,挺着个大肚子,显得灰败、死气沉沉。


    谢清羚看着他,发自内心地说:“小泠,你当时……要是也出国就好了。”


    但很快她就觉察到,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况且那个神经病能使手段把她从国外“请”回来开解沈泠,沈泠当时要是跟她一起申请留学,估计也只有被逮回来的份。


    过了一会儿,沈泠才终于用低哑的声音开口:“你呢?最近怎么样?”


    谢清羚有意地提高音调,想要带动沈泠的情绪:“挺顺利的。对了,去年我找了个女朋友,Omega,打算明年夏天结婚,到时候我给你发请帖,你一定要来。”


    沈泠轻而礼貌地“嗯”了一声:“恭喜你。”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大部分时候还是谢清羚在说话,沈泠偶尔应一两声,看上去兴致不高,好像只是不想谢清羚难堪,才略作回应。


    直到和陆庭鹤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谢清羚才靠近到床边,红着眼睛小声地对沈泠说:“小泠,别把自己困在这儿,人总得向前看……”


    这么近的距离,沈泠不得不跟她对视了一眼,他看出了谢清羚眼睛里的不忍与怜悯。


    她好像觉得沈泠很可怜。


    沈泠知道她并没有恶意,甚至对自己充满了担忧,可他也从谢清羚眼里看见了自己此时的狼狈,一种没来由的羞耻感几乎将他吞没。


    时间到了。


    陆庭鹤把目光从主卧监控画面上移开,然后他看见谢清羚红着眼睛开门走了出来。


    沈泠拿他当空气,但谢清羚一开口,他就立刻正襟危坐了起来。


    陆少爷心口酸得像是让人泼了醋,明明都是Alpha,凭什么沈泠对谢清羚就念念不忘,就凭她是女的?


    但陆庭鹤这段时间已经把能想到的方法都试了一遍,沈泠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实在太少了。


    如果非要找个沈泠的朋友来,好像也只有这个谢清羚勉强能算得上。


    谢清羚出国这么多年,对他们之间的感情纠葛其实并不了解,但她也听说过陆庭鹤已经订婚的事,更何况高中时陆少爷的控制欲就够吓人了。


    想必这些年沈泠在他身边,也不会怎样好过。


    临走前,谢清羚忍不住瞥了眼陆少爷:“陆庭鹤……”


    “你真想逼死他吗?”


    陆少爷果然还是一副“用得着你多管闲事么”的嘴脸,他冷笑着反问:“我逼他?你知道什么?”


    “还有,”陆庭鹤压低声音,很不耐烦地,“我跟他的事儿,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逼逼赖赖。”


    谢清羚一边穿鞋,一边低声说:“沈泠一直想去云大,这你知道吧?不说这个,高中那会儿,你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孤立他,让他失去所有同学和朋友,你有把他当人看过吗?”


    陆庭鹤不想让沈泠听到,因此只能尽可能压低声音:“什么叫孤立?我只是让你们离沈泠远点,他是我的,凭什么跟你们这些脏东西说话?”


    谢清羚无语了。


    她觉得两个人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因为这位陆少爷的脑子太不正常。


    “好,”谢清羚已经走到门外,她握住了门把手,冷声质问,“那请问陆少爷,你都订婚了,还抓着他不放干嘛呢?”


    “他要是愿意跟你,会变成这样吗?你问过他自己是怎么想的吗?”


    陆庭鹤脸色铁青,“砰”一声关上了门。


    要不是想让沈泠开心点,他绝不可能让这种讨厌的女人踏进自己家门。


    问问沈泠是怎么想的?


    他还能怎么想?要不是陆少爷天天盯着守着,孩子和陆庭鹤,沈泠都可以甩掉,他本来就一个都不想要。


    他知道沈泠想走,可他松不开手。


    第63章


    不知道是不是陆庭鹤的错觉, 自从谢清羚那天来看望过沈泠以后,沈泠的状态好像反而比之前更差了。


    半夜,睡不着的陆少爷悄没生息地伸手过去, 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沈泠的呼吸和心跳。


    沈泠当然还有呼吸,可陆庭鹤总觉得他不像活着。


    “活”着的沈泠会不高兴、会对他发一点小脾气,有时还会一本正经地讲刻薄话,虽然怎样都比不上从陆少爷嘴里说出来的难听。


    陆庭鹤看着沈泠近在咫尺的后脑勺, 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看见这个人动作缓慢地起身, 走进了洗手间。


    他下意识翻身下床, 跟在沈泠身后, 直到被那扇虚掩着的门拦住,陆庭鹤才停下了脚步。


    厕所的门锁被Alpha之前一脚踹坏了,他故意没找人来修,这样沈泠就没法再把门反锁了。


    陆庭鹤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叫他:“……沈泠。”


    “你要是想跟人聊天, 明天我再把谢清羚叫来,这次我让她在家里多陪你一会儿。”


    Omega似乎是在洗手,里面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


    “要是你想你妈了,”陆庭鹤继续说, “我也可以陪你去探监。不过这个月你妈在的那个监区已经过了会见日, 但你要是实在想的话……”


    也不是不能动用一些非正常手段。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以前的矛盾,干脆直接摊开来讲清楚,”陆庭鹤认真想了挺久,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反思, “我对你不好的地方,伤害你的地方,你告诉我。”


    “我一条条认错,一件件跟你道歉,把事儿都解决了……”


    “你还想恨我就继续恨我,别跟你自己过不去,想去哪儿念书,我帮你办手续。”


    “要住宿舍也可以,”Alpha认为自己的底线已经一降再降,“但周末放假了你必须得回家,我偶尔要去学校看你,你不能让我找不着人。”


    “这样总行了吧?”


    隔着一扇门,陆庭鹤像只被水泼得蔫吧的狗,从前高高在上的Alpha,如今却一直在对着这块仿佛冥顽不化的“石头”低声下气地讲话。


    他觉得自己的语气和开出的条件,已经近乎哀求,再怎样,他们现在也该和好了。


    可是陆少爷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却没能等到Omega的回应。


    “沈泠?”


    沈泠一旦离开他的视线太久,陆庭鹤心里就直犯怵,于是没得到回应的陆少爷犹豫着伸手打开了那个把手歪着的厕所门。


    然后他就看见Omega站在洗手台前,满脸都是泪痕。


    陆庭鹤愣住了。


    除了在床上神志不清的时候,陆庭鹤从没见他掉过眼泪。


    感到错愕的陆庭鹤一把将沈泠抱进怀里,用手掌擦拭着他的脸颊,可是那眼泪仿佛怎么都抹不干净。


    陆庭鹤不知道这个人的眼泪为什么会这么多,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在今天晚上流干净一样。


    他也不知道刚才到底是哪句话刺激到了这个人,沈泠哭起来连声音都没有,除了眼泪,就只有单薄的颤动着的肩膀。


    陆庭鹤抚摸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捋着,两眼同样酸得灼痛:“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自言自语地抱怨:“我还能怎么办?”


    沈泠失去记忆的时候,他们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如果十八岁的沈泠可以接受去爱那样的陆庭鹤,那么二十三岁的沈泠怎么就不行呢?


    他搞不明白。


    陆庭鹤能做的好像只有拿湿纸巾替他擦干净脸,等沈泠不再掉眼泪,Alpha又装作刚才无事发生一样,驾轻就熟地替他按摩水肿的小腿。


    沈泠倚靠在床头,过了一会儿,才盯着陆庭鹤开口:“我们分开吧。”


    陆庭鹤总问他“想要什么”,可沈泠说了,他又假装听不见。


    “陆庭鹤,我们分开吧。”沈泠又把话说了一遍。


    Omega好容易才肯开口说话,陆庭鹤替他拉下裤管,低着头避重就轻道:“行,今晚我去次卧睡,有事你叫我。”


    沈泠看着他:“你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了。”


    陆庭鹤替他盖上被子:“除了这个。”


    “我以前对你说了很多不好的话,”他说,“对不起,我现在知道错了,以后也会把坏毛病改掉,不会再凶你,也不会再大呼小叫地跟你讲话。”


    “以后你可以交朋友,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再随便删你的好友,你可以晚一点回家,但是去干什么最好提前跟我讲一声。”


    “我再犯毛病你可以打我,我不会还手。”


    可沈泠还是那句话:“我们分开吧。”


    陆庭鹤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不可能!”


    他才刚承诺过不会再对沈泠大呼小叫,可才一分钟不到,被激怒的Alpha再一次原形毕露。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少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音量:“再过一个月你就要生了,肚子都这么大了,分开?你要去哪里?”


    “你有地方可去么沈泠?”陆庭鹤说,“别说你妈现在还在坐牢,就算她出来了,也只有拖累你的份,你带着一个小孩子,自己要怎么生活,你想过没有?”


    沈泠但凡有个可以依靠的亲人,当年陈画突然消失,他也轮不到陆家来养,或许也就不会跟陆庭鹤纠缠不清到现在。


    “留在我身边,我可以让你舒舒服服地去上学,你想读什么学校就读什么学校,想念到几岁就念到几岁,不好吗?”


    Alpha好像觉得只要他肯承认一些错误,再做出一些改变,把拴住沈泠的绳子扯得松一点,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矛盾、那些新的旧的伤口、那些陈年的疤痕,都可以一笔勾销。


    沈泠仍然会像以前那样驯顺地待在陆少爷身边,满足他任何合理或不合理的需求。


    在陆庭鹤眼里,那些事情只要说清楚、道过歉,他们就可以重修旧好。


    可他好像不知道沈泠是个一旦决定什么,就不会再回头的人,也不知道沈泠并不想把那些过去的伤痕再摊开,条分缕析地向Alpha索求一声“对不起”。


    没有必要。


    这四个月以来,陆少爷或许演得还真不错,可那样反复的爱与温情,十八岁的沈泠或许想要,可对现在的沈泠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现在只想要离这个讨厌的Alpha远一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的纠缠。


    如果可以,这个即将要出生的孩子,他也不想要。


    沈泠抱着那个大而丑陋的肚子,朝陆庭鹤露出了一个憔悴而难看的笑容:“那燕溪呢,陆少爷打算怎么解决?”


    Omega肯翻旧账,陆少爷反而觉得心里少了一些阴霾,这至少证明沈泠愿意跟他沟通了。


    于是陆庭鹤脱口道:“我不会跟他结婚,等陆秉正死了,我就跟他解除婚约。”


    沈泠并不孤陋寡闻,他知道陆统御长的大名,就叫做陆秉正。


    陆少爷一直都是这么想的,老爷子今年已经八十一岁,身上那么多旧伤,命再硬,又还能活多久呢?


    等老东西死了,他也就不用再受制于他了。


    “是吗?”沈泠冷冷地反问,“那他要是长命百岁呢?等到你跟燕溪的孙子出生,他才肯死呢?”


    陆庭鹤又下意识地说了那句“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沈泠抬起眼,“陆庭鹤,不可能所有的好事都发生在你身上。”


    “享受着长辈给你的权势和财富,总得为此承担一些代价,不是吗?凭什么你觉得所有的事都会如你所愿呢?”


    “何况燕家跟你们陆家也算门当户对,98.8%的匹配度,他同样也是高等级的Omega,你不是说了,你们只会生下S级的后代,跟燕溪结婚你难道很委屈吗?”


    沈泠说话时语气几乎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些事实,可落在Alpha耳朵里,却显得无比刺耳。


    “可我爱的是你!”陆庭鹤感到愤怒和委屈,他几乎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和音量,“还要我怎么说?”


    说完他忽然转身,但下一刻,还是转回来再次面向沈泠:“去他妈的匹配度!”


    这是陆少爷第一次直白地对沈泠说爱。有一瞬间,他转身就想走,好回避沈泠接下来的回应和答案。


    可心里本能的期待和渴望,又将他留在了这里,等待着Omega的“审判”。


    第一次牵手是沈泠主动。


    十八岁生日,沈泠对难过的陆庭鹤说:“我们抱一下吧?”


    对待讨厌的人,你也要在掌心里藏栀子花哄他开心吗?


    你说你的新年愿望,是希望陆庭鹤能开心一点……


    陆庭鹤说要“一辈子”,你就摸摸他的脸,干脆地说“好”。


    ……


    仔细想起来,他们其实有那么多心跳加速的一瞬间,只不过从前的陆少爷一直不肯承认那种感觉是爱。


    可沈泠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他看上去既不惊讶,也并不跟Alpha有什么情感共鸣:“是吗?可我恶心你。”


    “求你离我远点吧。”


    陆庭鹤像是被他当着胸口扎了一刀,一股血气自胸腔向上不停翻涌。


    沈泠没看他,但嘴里却继续说道:“十八岁之前我陪你上学,十八岁之后……算床伴吧,学费、生活日常开销,就当你们家付给我的工资,陆少爷应该不至于那么小气吧?”


    “我妈欠你的、欠你爸的,你们去找她要。”


    他好像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跟陆庭鹤完全撇清关系,陆庭鹤感觉到涌进心口的血随着Omega说出的每一句话,又迅速地流淌干净。


    陆少爷几乎慌不择路,因此开始不讲道理:“和钱有什么关系?一开始就是你先勾|引我的,沈泠!”


    “你叫我‘哥’,牵我的手,还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既然已经答应了我要一辈子,为什么现在又要反悔?”


    他越说越大声,好像只要音量足够高,态度也足够笃定,Alpha所说的话就完全是正确的。


    “非要说谁欠谁,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孩子,你欠我的。”


    陆庭鹤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欠我的沈泠。”


    沈泠沉默地垂下眼睛。


    紧接着他点点头,好像肯定了陆庭鹤的说法:“行。”


    “你们家肯收留我,还供我念到大学,这么大的恩情,我确实欠你们家的,”他面无表情地说,“所以这个孩子就当作我赔给你……”


    “这孩子本来就是我的!”陆庭鹤打断他,“也是你的。”


    他愤怒地咬牙:“我们三个人,就是一个家!完整的,你想去哪儿,沈泠?”


    “我就这一个要求,留下来,给我一个机会弥补,不行吗?”


    沈泠的眼神显出疲惫,还有种很深的无力感,他跟陆庭鹤从来没有过成功的沟通,每次都是鸡同鸭讲。


    最终陆少爷也还是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小时候,他是婊|子带来的小婊|子,忍受了很多的白眼和奚落,天真的沈泠以为只要以后考上一个好大学,就能摆脱过去种种,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虽然最后不是沈泠最想去的那个学校,但他的确也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好大学。


    可他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挣扎着爬出泥潭,反而越走越深。


    陆少爷不愿意给他爱,他就是Alpha用的挺满意的飞机|杯,愿意给他爱,他就是陆大少爷圈养的小情人。


    好像他就活该一辈子低贱,可是凭什么呢?


    第64章


    正月初八, 陆老爷子在返程途中遇刺。


    据说是背部中弹,贯通伤合并胸腔积血,虽然现场抢救及时, 但陆秉正今年毕竟已经是八十一岁的高龄,这种危重急症未必能挺得过去。


    军区医院那边传回消息,陆统御长的情况不容乐观。在赶到军区之前,作为陆秉正的亲孙子, 陆庭鹤也只打听到了模棱两可的只言片语。


    陆家上下一团乱,军区那边更是一锅粥。


    陆庭鹤赶到的时候, 医院被陆老爷子的嫡系部队封锁, 压根不让往里放人, 他跟那群政治新闻里的常客一块被安排进了等候大厅。


    一群人先是嘘寒问暖,而后对着赶来的陆家人旁敲侧击,陆峙平时看着没个正形,这种时候倒是四两拨千斤,打的一手好太极。


    陆庭鹤趁着那些人被他爸陆峙吸引了注意,忙跟晁澈一块躲到了没人的地方, 好喘口气。


    晁澈手里把玩着一架打火机,说话声音挺轻:“你这乌鸦嘴,还真让你说准了,刚一路上我妈都快愁死了。”


    他瞥了眼陆庭鹤的脸色, 非常难看, 眼下浮着抹淡淡的青黑,连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都没刮。


    晁澈愣了愣神,就在几个月前,Alpha还大言不惭地咒他亲爷爷死在边境,今天老爷子真出了事儿, 这人怎么又一脸的“孝子贤孙”样了?


    “爷爷没白疼你,”晁澈半开玩笑道,“你这脸色比我妈还难看。”


    “滚。”


    陆庭鹤抢过他手里的打火机,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不是戒烟了?”


    “把嘴闭上你会死?”


    陆少爷对手握重权的陆统御长都不见得有什么尊重,更何况这个从小就跟个透明人一样落在他身后的陪衬。


    晁澈早习惯了陆庭鹤的脾气,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跟沈泠吵架了?”


    陆庭鹤脸色微变。


    “被我猜中了?”


    陆少爷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最近正跟条舔狗一样低声下气地祈求那人留在自己身边,但光靠他自己,这段时间把脑子转冒烟了都拿沈泠没辙。


    沈泠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状态也不见好。


    不过其实跟朋友也没什么可倾诉的。


    向子恒没脑子,提供不了任何有效帮助不说,聊几句就能让陆少爷浑身冒火。


    商泊然那贱|人更别提,一开口就是:“你别跟我说,你连个没权没势的劣等Omega都搞不定?想跑就拿绳把他拴牢了,要扎人就把他身上刺都拔了,有那么难搞么?”


    “怀个孕就敢跟你蹬鼻子上脸,那种货色,要我我都不会让他把孩子生下来……”


    陆庭鹤在这人侃侃而谈的时候,忽然抬手给了他一拳,当时手上没收住劲,把人打的一嘴血,直接导致两人现在关系更差了。


    不过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陆少爷最近本来就上火,商泊然好歹也算个人|肉沙包,让他稍微解了点气。


    至于晁澈……


    按理说他跟晁澈是表兄弟,又从小一起长大,两人的关系本该比那两个更亲近,但陆庭鹤跟他小时候感情倒还不错,长大后,反而有些渐行渐远了。


    他灭了烟,含糊其辞:“怀孕时难免脾气会大一点,应该的。”


    晁澈点了点头,接着又曲起食中二指点了点太阳穴:“他的失忆症,有好转么?”


    “差不多吧。”


    陆庭鹤看上去不大愿意多说,晁澈也就没有继续往下问。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板正军装的中年军官走进了等候大厅,先是跟陆峙他们问了好,接着径直走到陆庭鹤面前:“庭鹤,统御长醒了,点名要见你。”


    论辈分来说,陆庭鹤要叫这人一声“堂哥”,不过这位堂哥的年纪事实上比他爸陆峙还要大一岁。


    陆老爷子有个已经过世的兄长,而眼前这位就是他那位兄长的长孙,也是老爷子培养的接班人。


    陆秉正确实命硬,在里边抢救了将近6个小时,鬼门关前绕了几圈,居然还是活了下来。


    不过陆庭鹤跟着他堂哥进去时,陆老爷子其实尚未苏醒,生命体征也不算太稳定,让他进来探望无非是给外边的人做做样子,免得那边高层趁机浑水摸鱼。


    陆庭鹤在这边待了将近两天一夜都没合眼,陆老爷子人刚醒,第一句话就是让他履行跟燕家的婚约。


    陆少爷就算再不孝,也不能当着玻璃墙外那么多陆家人和陆老爷子的嫡系部下的面,对这个刚捡回一条命的亲爷爷大吼大叫地表示抗拒。


    于是他只好随口敷衍道:“等您修养好了再说吧。”


    陆秉正招了招手,把他叫他床边,等陆庭鹤俯身下去,他才意味不明地问:“你养的那个Omega,孩子生了没有?”


    陆少爷皱了皱眉。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该收收心了,小鹤。”


    陆庭鹤离开军区医院,赶回枫澜小区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


    陆少爷在客卫里冲了个澡,又让从陆家别墅过来的那几个阿姨先回去休息,最后待在客厅里骚扰了一下这段时间又胖了几两的栗子,把栗子气得炸毛,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卧室。


    Alpha此时心力交瘁,本能地想向沈泠寻求安慰。


    但小心翼翼地躺上|床,跟沈泠还隔着一拳的距离时,陆庭鹤却犹豫着停下了。


    沈泠现在不喜欢被他碰。


    陆少爷借着床尾小夜灯的光线,伸过手去,虚虚地拢了拢Omega的后脑勺,然后才闭上了眼。


    Alpha这一觉睡得格外得沉。


    身旁的床垫往下陷了陷,沈泠凑过来跟他说:“陆庭鹤,我想好宝宝的名字了。”


    陆庭鹤勾着唇角:“叫什么?”


    沈泠说了三个字,但陆庭鹤没听清,他正想再问问,Omega却欺过来,柔软的唇在他嘴角贴了贴。


    “生日快乐,陆庭鹤。”


    陆庭鹤心念一动:“我生日怎么又到了?”


    然后手机响,他翻过身去床头柜上拿手机,但手机屏幕好像失灵了,怎么点都没法接通。


    再一转身,刚才还躺在他旁边的人突然消失不见。


    陆庭鹤心里涌上一股没来由的恐惧,就在此时,盥洗室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点响动,Alpha半松了口气,轻笑一声:“沈泠?”


    “去上厕所怎么走路一点动静也没有?”


    卧室里很安静,刚才传来轻微响动的洗手间也是。


    陆庭鹤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到了那扇门前,门没锁,但却推不开。


    他急了,使劲地推开门,却感觉像是撞到了什么重物。


    下一秒,陆庭鹤站在了洗手间里,而刚才还活生生的沈泠,现在正大着肚子瘫坐在瓷砖地板上。


    Omega的脖子上系着根不粗不细的绳,另一端则系在了洗手间的门把手上,沈泠……坐着把自己吊死了。


    他想起自己明明已经把家里所有的刀具利器都给丢掉了,连水杯都换成了塑料材质的,可为什么……


    陆庭鹤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把颤抖不止的手伸到了Omega的鼻子下面。


    没有呼吸了。


    没有……


    怎么可能?


    可沈泠的眼睛紧紧闭着,他连再碰一下他的勇气都没有,陆庭鹤一直向后退,直到撞在洗手台上,才突然吼叫着哭了出来。


    也就在下一刻,陆庭鹤从噩梦里惊醒了过来。


    巨大的情绪一时没法平复,他慌乱地伸手摸向身侧的人,却在沈泠身下的床单上摸到了一手湿黏的液体。


    陆庭鹤的瞳孔散大,他猛地坐起身,低头看了眼掌心,全是血。


    沈泠那半边床上也是。


    Omega的头发已经湿透了,人疼得发颤,却始终一声不吭。


    这会儿离沈泠的预产期还有三周多,但这个出血量怎么看也不是正常的见红。


    陆庭鹤不敢耽搁,把人从床上抄起来就冲出了门,这个点外面的天才刚蒙蒙亮,Alpha踩着油门,八分钟不到就把人送到了医院。


    人很快就被送进去抢救了,陆庭鹤精神恍惚地站在手术室门口,睡衣上沾着一大片血迹。


    刚才混乱间他听见医护人员说是什么“胎盘早剥”,医生又询问了他一些关于沈泠的问题,陆庭鹤麻木但理智地迅速做出了答案。


    可现在站在门口,陆庭鹤心里却只剩下了刚才抱着沈泠时,那人四肢湿冷的触感。


    噩梦中的景象并没有发生,但似乎却以另一种方式应验了。


    沈泠的生|殖|腔条件本来就不好,可他却硬要逼着他再次怀孕。


    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陆少爷用谎言骗来了那四个月的镜花水月,可却害得这个人在想起过去后情绪崩溃,迅速消瘦。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沈泠才会发生这样严重的并发症。


    半个小时不到,他们的孩子出生,说是呛了些血水,情况同样不太好,于是又被转送去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崔姨跟黄姐收拾了沈泠的东西,和之前准备好的部分婴儿用品着急忙慌地赶来了医院。


    “人怎样了?”崔姨低声问Alpha。


    陆庭鹤摇了摇头。


    陆少爷这两个月简直命犯太岁,刚从军区医院的急救室门外回来,又坐在了枫川妇产医院的抢救室门口。


    崔姨瞥了眼他睡衣上沾的血,心里也着急:“要不我给陆先生打个电话吧?”


    “没必要。”


    这世上除了陆庭鹤,大概没人希望这个孩子出生。


    陆峙表面上不管他,但真有什么事,他必然是站在陆老爷子那边的。


    他要是肯把手松开,放沈泠走,除了陆庭鹤,或许所有人都会感到满意。


    沈泠……也会开心一点吧。


    第65章


    沈泠刚从急救室出来, 转头又进了重症监护室,好在入院五天后病情总算趋于稳定,经过全面评估达标后, 才被转进了普通病房。


    陆庭鹤这几天被医护人员灌了一耳朵的话,无非是说Omega体重偏轻,营养不良,需要进行静脉营养支持。


    身子骨不行, 免疫力低下,就必然会导致伤口愈合缓慢, 等到Omega能进食后, 一定要谨遵医嘱, 保证营养素的摄入。


    沈泠并不是进了普通病房才清醒的,只不过陆庭鹤每次进icu探望时,沈泠总处于昏睡状态。


    Omega每次睁眼,手背上似乎都还留有陆庭鹤的体温。


    陆庭鹤把窗帘拉开了点,几缕阳光穿过枝叶罅隙落进病房内。


    “宝宝今天快五斤了。是个Alpha,不过现在他还太小, 做不了等级评估,也没法知道腺体是否健康。”陆庭鹤把床头抬到半坐卧位,让沈泠能够起身,“等长大一点我们再带他去做检测, 应该没什么问题。”


    “长得……跟你还挺像的。”


    陆庭鹤好像很忙, 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就开始削苹果,接着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泠说着话。


    “护士说宝宝体重增长得还可以,下周应该就能从保温箱里出来了。”


    陆庭鹤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了沈泠,后者没接, 他就抽了几张纸垫着,把苹果放在了上面。


    紧接着Alpha又抽出两张湿纸巾,轻轻牵过沈泠的手,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擦拭干净。


    “草莓吃吗?”陆庭鹤盯着沈泠的眉眼,问,“橙子?还是你想吃点其他的?”


    “对了。”


    陆庭鹤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又在相册中翻出一张图片,递到沈泠跟前:“我们的宝宝长这样。”


    新生儿看上去差别都不太大,为了让沈泠对宝宝的第一印象好一点,陆庭鹤不仅找了好几个角度进行拍摄,还从中找出最顺眼的那张,花钱找人修了图。


    那人收了钱,按照少爷的苛刻要求,硬生生把瘦瘦小小的婴儿p得圆润可爱,看着也确实顺眼多了。


    可即将把手机递到沈泠跟前时,陆庭鹤还是把照片换成了原图,他不想再欺骗沈泠,哪怕只是这样无伤大雅的小事。


    沈泠好像看了,又好像没有,不过这个人还是那样,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


    陆庭鹤轻声说:“以后长胖点就好看了。”


    “还有,”说完他忽然笑了笑,有意为之的轻松显得很刻意:“向子恒说要做宝宝的干爹,你同意吗?”


    “他们几个和崔姨她们都给你跟宝宝包了红包,我帮你弄了张存折,就放在你房间书桌上……”


    病房里除了Alpha的说话声,就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陆庭鹤瞥了眼放在床头柜上的那颗苹果,这颗苹果的表面削得不太平整,放那一会儿就氧化成了褐色。


    于是他将那颗丑不拉几的脏苹果丢进了垃圾桶。


    “咚”的一闷声。


    ……


    陆庭鹤最近好像挺忙,最早也要到晚饭后,才会到医院来看沈泠。


    晚上他就睡在不远处的沙发床上,等到上午的例行查房结束,陆庭鹤才会离开。


    沈泠觉浅,有时候半夜会忽然醒来,偶尔能感觉到有人在旁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哪怕得不到回应,Alpha也总是三不五时地跟他说话,一开始陆庭鹤总在讲他们跟宝宝的以后,最近这几天又开始回忆从前。


    他说:“听到我爸说你妈跑了的那天,我心里其实很高兴……我想,你以后是属于我的了。”


    十六岁的陆庭鹤没想过沈泠会不会为此感到难过,虽然那时候Alpha并不是不知道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也会有喜怒哀乐。


    只是陆少爷对别人的情感需求从来就漠不关心。


    他在乎的只是Omega从此以后就是属于他的了,沈泠从那天开始,就跟“陆庭鹤”这三个字紧紧绑在一起,属于陆庭鹤的沈泠不会、也不能像他妈跟陆峙那样,说走就走。


    如今再回忆起来,陆庭鹤才发觉那个自己简直天真得可笑。


    “十八岁生日那个晚上,你走过来牵住我的手。那么近……我的心一直怦怦跳。”


    陆庭鹤的声音变得艰涩,这些话对少爷来说,显得黏腻而过分煽情,如果可以,他其实一辈子都不想对人说。


    尤其是沈泠。


    “一开始老东西介绍燕溪和我认识,他是我小学同学,小时候好像有在一块玩过,不过过去那么多年,我对他早没什么印象了。”


    “当时我爷爷拿出一份检测报告,你知道的,98.8%,我觉得他看上去反正也不讨厌,先处处看也没什么,还能拿来……气一气你。”


    在大事上,忤逆陆秉正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尤其现在已经不是像小时候那样,打碎他几只花瓶茶杯,破坏几盆名贵盆栽那种小事了。


    况且那时候陆少爷也的确没想过跟沈泠结婚。


    在他眼里,沈泠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是属于陆庭鹤的,所以哪怕是他将来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也不能对沈泠的存在有什么不满。


    陆少爷自认为理直气壮,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要一直瞒着沈泠。


    后来一直因为这件事跟沈泠闹得不愉快,陆庭鹤就想算了。


    但他们陆家好像还不能由二十出头的陆庭鹤说了算,沈泠说的没错,他享受着陆家赋予他的一切,总得为此承担一些代价。


    怎么可能所有好事都发生在陆庭鹤身上?


    就算没有燕溪,他们两个好像也很难走得长远。


    从前的表面和睦,其实靠的一直是沈泠的隐忍和纵容,傲慢的Alpha只知道一味索取,他要沈泠的关心、要他的无微不至,要他的驯顺,要他的体温和亲吻。


    可自己却连一个“爱”字都吝啬给出去。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没缺过沈泠什么东西,衣食住行,至少没让沈泠为钱操过心。


    可哪怕是只路边抓来的野狗野猫,本来就不是亲人的脾气,硬要把它抓回来关在金玉打造的笼子里,好吃好喝地将养着,最后也未必能养得熟。


    何况沈泠是个有脾气的人。


    他以为已经给了沈泠很多,但却没问过沈泠到底愿不愿意要。


    事实上Omega是个物欲极低的人,他没那么爱钱、爱奢侈的生活,所以哪怕离开陆庭鹤,沈泠其实也不会过得多窘迫。


    ……


    沈泠在医院里待了将近一个月。


    身体恢复后,偶尔碰上晴天,沈泠就会被崔阿姨她们拉着到医院后的小公园里散步。


    崔姨比陆庭鹤还能念叨,一路上一直在他耳边讲个不停。


    沈泠在人造小溪边站了一会儿,崔姨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快打开看看。”


    沈泠打开看了,红绒布盒子里装的是一对小孩戴的金手镯。


    崔姨这小半个月来,倒是没在沈泠面前为陆少爷说和,只是劝他多吃饭,变着法地做好吃的送来医院。


    沈泠话依然不多,但对崔姨黄姐这些人都还算礼貌,只是对陆庭鹤一个人保持缄默。


    不说话、不回应,故意无视和疏远,沈泠知道这是很糟糕的一种手段,但他的确没办法再跟陆少爷正常地交流,只能这样逼他妥协。


    “要不要去看看宝宝?”


    沈泠摇了摇头,然后盖上那个盒子,递还给崔姨:“你拿给他吧。”


    崔姨把那只盒子接过来,叹了口气。


    当天下午,一架婴儿床连带着一个脑袋圆圆的小孩被不知情的护士推到了沈泠床边。


    小孩头大身子短,看起来比陆庭鹤手机相册里的要可爱许多。


    沈泠刚回来,他就开始嘤嘤嗡嗡地哭,声音像小猫叫,听起来好可怜。


    Omega下意识走到婴儿床边,手伸到一半,快碰到宝宝的脸时,又堪堪收了回去。


    听见有人开门进来,沈泠才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育儿嫂好像把小孩抱了起来,轻拍着哄:“哦呦,小宝饿了是不是?我们马上吃奶啦,不急不急……”


    然后是崔阿姨的声音:“小泠哪去了?”


    育儿嫂似乎指了一下厕所的方向:“妈妈好像去洗手间了。”


    妈、妈。


    沈泠站在镜子前,愣住了。


    陆庭鹤今天来得很早,吃晚饭的时候,少爷对沈泠说:“医生说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沈泠当然还是没应他。


    “崔阿姨说想认你做干亲,她自己不敢跟你说,你想吗?以后逢年过节可以走走亲戚,就当多个亲人,将来有什么事也可以跟她说,至少有个人可以商量。”


    沈泠很快把饭吃完了,起身把饭盒拿去了套间里配的小厨房。


    在医院的最后一晚,陆庭鹤小心翼翼地抱了会儿他们的孩子,明明姿势没错,但宝宝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


    育儿嫂忙跑过来接:“兴许是要换尿不湿了,我来吧。”


    等她带走了小孩,陆少爷就站在窗边盯着沈泠看。


    看久了,就没骨气的鼻子酸。


    快过去一个月了,他一直没开口问,不知道是不想戳破,还是不敢面对沈泠的答案。


    沉默了很久,陆庭鹤才终于没头没尾地问:“那天晚上,你疼成那样,流了那么多的血,怎么不叫醒我呢?”


    沈泠没说话。


    “我要是没能醒来,你就躺在我旁边……一尸两命。”最后那四个字陆庭鹤说得非常轻,声若蚊呐。


    “就这么恨我么?”


    沈泠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不想死,要死多容易,家里找不到利器,找根腰带和塑料袋难道还没有吗?


    陆庭鹤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不合眼,像个电子监控一样守着他。


    人总有心力交瘁、从而疏忽大意的时候。


    但命运把他送到了铡刀之下,让他可以不用再考虑自己的死法。于是沈泠开始混乱、犹疑,不是为了惩罚陆庭鹤,更不是为了惩罚自己。


    他只是想,再忍一会儿,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烦了?


    沈泠的确太能忍痛,疼到弓起身子,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在icu里醒过来后,沈泠就觉得自己实在挺傻,到最后也没死成,还白白疼了那么久。


    他什么都没有承认,但是站在窗边的Alpha却突然苦笑了一下,说:“算了。”


    “最后再给我一天时间,行吗?”


    第66章


    出院后的第二天清晨, 沈泠在主卧的床上自然醒来。


    起身开门时,他才瞥见了无名指上被戴上的那枚戒指,伸手刚想摘掉, 但犹豫了一秒,卧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轻手轻脚地打开了。


    两人很近地对视了一眼,陆庭鹤盯着他说:“早饭做好了。”


    说完,Alpha攥住他手腕:“说好了, 今天一起吃早饭。”


    出院的前一天晚上,陆庭鹤突然同意了分开, 但他也有一个要求, 那就是让沈泠陪他演一天正常的一家三口。


    沈泠想了想, 点头同意了。


    虽然如果陆庭鹤临时反悔,他也不能把Alpha怎么样。但他看着陆庭鹤近在咫尺的眼睛,有点想起过去那几个月小心翼翼地哄沈泠开心的Alpha。


    于是沈泠打算最后相信这个人一次。


    早饭是陆庭鹤做的,午饭也是。傍晚时陆庭鹤刚备好菜,沈泠突然开口说:“晚饭我来吧。”


    互相折磨了这么久,如果今天是最后一天, 沈泠觉得他们之间也该要有个好的收尾。


    结果晚饭两个人都吃得很沉默,沈泠挺长时间没吃过自己煮的东西了,没想到确实有点难吃。


    但陆庭鹤却把他煮的菜吃得挺干净。


    正常的一家三口究竟会怎样生活,陆庭鹤其实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只是觉得应该留下一点好的回忆, 比如和清醒的沈泠一起,度过没有欺骗的一天。


    虽然Omega只不过是在陪他演一场戏,要说完全没有欺骗,其实未免有些太绝对。


    不过因为是陆少爷在自欺欺人,所以也没什么关系。


    陆庭鹤有太多的事情想跟沈泠做, 可能是因为他们只有一天时间,陆少爷恨不得把一辈子都压缩在这一天里过完。


    上午明明只是一起做了会儿手工,时间就被花完了。


    下午陆少爷觉得应该创造一些刻骨而难忘的记忆,可最后他却只是抱着沈泠,跟这个人挤在宽敞的床上,睡了一个平常而普通的午觉。


    陆庭鹤没有真的睡着,沈泠当然也没有。


    闹钟响后又过了几分钟,陆庭鹤才低声开口:“以后你要是想宝宝了,可以回来看看他。”


    顿了顿,又道:“不想见到我也可以提前说,或者我让崔姨直接带宝宝去找你……”


    “不用了。”沈泠的回答很干脆。


    陆庭鹤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一天了,骗骗我都不行吗?”


    沈泠说:“最后一天了,不想骗你。”


    陈画以前一高兴就会对沈泠做下许多承诺,年纪还小的沈泠也总对妈妈说的话深信不疑,但陈画事后却几乎一件都没有做到。


    明知做不到的事,沈泠不想轻易给人以许诺。


    吃过晚饭后,陆庭鹤突然去了阳台,然后给正在客厅里逗栗子玩的沈泠打了个电话。


    手机响了两声,沈泠点了接通。


    “沈泠,你问我,怎么还不回家。”


    沈泠从善如流:“怎么还不回家?”


    陆庭鹤笑了:“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家,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


    “宝宝呢?今天听不听话?”


    沈泠想了想,说:“他很乖。”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开口:“你一个人会开心的,对吧?”


    沈泠说:“会。”


    “有解决不了的麻烦事,可以跟崔姨说,我会帮你解决。不要你还人情,我欠你的。”


    “好。”


    他虽然一口答应,但陆庭鹤知道,就算遇到很麻烦的事,不到走投无路,沈泠也绝不会来向陆庭鹤求助。


    在这个人眼里,断了就是断了,没有什么可回旋的余地。


    陆庭鹤再次沉默,于是开始轮到沈泠说话,他伸手摸摸栗子的脑袋,问陆庭鹤:“你说的,以后不会再出现在我生活里,会食言吗?”


    Alpha声音艰涩:“……不会。”


    “我们不要再见面,也不要有‘偶遇’。”


    陆庭鹤苦涩地扯动嘴角:“当然。”


    沈泠顿了顿,又说:“天还是挺冷的,你早点回家。”


    “嗯。”


    陆庭鹤从阳台“回家”后,打开冰箱取出一个小尺寸的蛋糕。


    “补一下生日。”他对沈泠说。


    Alpha发现沈泠好像不太愿意亲近他们的宝宝,别说抱,一个月了,他甚至都没有碰过那个孩子。


    于是他把栗子放到沈泠怀里,自己则从育儿嫂那边接过了他们的宝宝。


    这次他一边抱,一边释放了一点温和的信息素,宝宝果然乖乖地躺在他怀里,眼珠子到处转。


    一家四口,就这么补过了一个安静到诡异的生日,陆庭鹤凑过去吹灭了蜡烛,然后切了一块蛋糕推给沈泠,又切了一块给自己。


    “你能亲我一下吗?”他问Omega。


    沈泠看上去不太想配合,仿佛没听见似的,人就低着头安静地吃着那块蛋糕。


    “那你过来逗逗宝宝吧,”陆庭鹤很快让步,“说好一家三口,你一直离我们那么远。”


    沈泠终于起身,走到陆庭鹤旁边,逐渐圆润起来的小孩脑袋上长了很多细细的绒毛,看上去像颗软软的海胆。


    “摸摸他的脸也行。”


    沈泠缓缓地抬起手,要碰到小孩的脸颊时,却被乱动的宝宝握住了一根手指。


    他抓得很紧。


    沈泠知道这是婴儿的抓握反射,无意识的,是一种本能,但他还是有一瞬间的晃神。


    回过神来,那点犹疑消失不见,沈泠面无表情地把手抽了回去。


    “够了吧?”他问陆庭鹤,语气罕见的有些不耐烦。


    当然不够。


    但陆庭鹤知道自己也没资格要求他太多,他仰头看着沈泠:“走之前,一起给宝宝想个名字吧?”


    “你自己想。”沈泠丢下这么一句,就转身回了房间。


    晚上陆庭鹤把宝宝交给了育儿嫂,然后跟沈泠一起躺在卧室床上,看了场无聊的电影。


    看到一半,他把手伸过去,用慢动作扣住了Omega的手。沈泠没有躲。


    真好。


    最后一个晚上,陆庭鹤实在舍不得睡,他凑到沈泠只剩洗浴用品香气的颈间,嘴唇碰上去贴了贴,然后就开始舔。


    沈泠伸手捂住那里:“够了。”


    “没多长时间了,”陆庭鹤开始暴露了一点无赖本性,他说,“让让我吧。”


    沈泠没说话,Alpha就使劲地将他搂进怀里。


    三更半夜,陆庭鹤还没合眼,他很小声地打搅沈泠的清梦:“其实你的信息素很好闻。”


    “对不起。”


    “……以前总是欺负你。”


    窗外天很快就亮了。


    沈泠的噩梦要结束了,而陆庭鹤的美梦再度惊醒。


    “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行吗?”


    沈泠没说话,但陆庭鹤知道他的答案一定是否定。


    “一年回家一次呢?”


    沈泠终于开口:“这里不是我的家。”


    他冷冰冰地宣布:“你答应我的,以后不要见面,也不要打扰。”


    陆少爷突然感觉到强烈的舍不得,满脑子都是毁约食言,想用强硬的手段把这个人留下来。


    可虽然他们之间没动刀、没溅血,但陆庭鹤知道如果他非要强求,沈泠一定不会活得很长。


    放沈泠离开,和眼看着沈泠像之前那只盆栽一样,从生机勃勃的碧绿色枯萎成烂朽的黑褐色,哪一样陆少爷都觉得没办法接受。


    但至少选前者,沈泠会比现在开心。


    还是……算了。


    陆庭鹤俯身给了底下的沈泠最后一个吻,沈泠面无表情,眼里连憎恶都没有。


    于是Alpha流泪了,咸涩的液|体仿佛一瞬间在眼眶里蓄满,又一瞬间砸落。


    又那么碰巧,径直砸进了沈泠的眼眶里。


    沈泠闭了闭眼,那滴眼泪看上去更像是他流的。


    “真不能重新开始吗?”陆庭鹤还在垂死挣扎。


    刚才那一瞬间,沈泠其实也流泪了,只是借着Alpha砸下来的泪水遮掩,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发觉。


    那四个月的记忆没有消失,还分毫毕现地躺在他脑子里,如果可以早一点得到……但是算了。


    沈泠不太喜欢做“如果,那么”的假设,因为不可能,就像他跟陆庭鹤两个人,注定没有可能。


    于是他坚决而不留余地地说:“不能。”


    陆庭鹤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好吧。”


    他看着沈泠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这次沈泠连行李箱都没有拿,就一个背包,带走了身份证件。


    “衣服鞋子呢?”陆庭鹤问。


    “不要了。”


    沈泠走出次卧,陆庭鹤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沈泠……你要多吃饭。”


    说完,就迅速地垂下了眼。


    他没有去送沈泠,再多看他一眼,一定又会舍不得。


    陆庭鹤听见关门声,枯站在看不见入户门的走廊里愣了二十多分钟。


    然后他推门走进了沈泠最后呆过的那间次卧,书桌上躺着一本存折,是刚才他偷偷塞在Omega外套里的那本。


    存折旁边,还有一枚戒指。


    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一样也没带走。


    第67章


    沈泠到实验室的时候, 郑昱正在挨导师的骂:“还溜你那臭耗子呢,你过来看看你这位置,什么乱七八糟的资料堆一堆, 忙活了这么多天,数据正儿八经出了吗?”


    郑昱顶着两黑眼圈,把那只异宠抓起来放在导师大腿上:“导儿,人家才不是臭耗子, 这叫花枝鼠,而且它有名字, 叫小吱。”


    导师刚要开口, 郑昱连忙摁住老头的肩膀, 强买强卖地替他按摩起来:“今儿下午肯定能出,您就放心吧,我在这儿熬了一晚上了,要没有小吱和小猪陪我,我真得疯了。”


    沈泠刚来的时候,这位姓郑的师兄才研二, 那会儿他养了一桌子五彩斑斓的黏菌,还试图拉沈泠一起养。


    上个期末,郑昱在学校草丛里捡到一只被人遗弃的花枝鼠。


    大冬天的,这条宠物耗毕竟不比下水道里的野耗, 让郑昱捡回去的时候已经没了半条鼠命, 不过硬是让他拿吹风机和暖宝宝救活了。


    于是郑昱抛弃了黏菌,又开始养老鼠。


    听说花枝鼠是群居动物,郑昱连忙又买了只好朋鼠回来给小吱作伴。


    因为“不务正业”,导师每次心情不好,都先拿他开刀, 接着平等地迁怒实验室内所有的活物和死物。


    沈泠走进来,往导师面前放了一份早餐:“烧麦没有了,给您换了一份煎饺。”


    然后又递给郑昱一份肠粉:“师兄,先吃早饭吧。”


    “你真好小泠。”郑昱说,“一会儿我把早餐钱发你。”


    “乘三。”沈泠提醒。


    郑昱笑了:“奸商啊,景区都没你这么涨价的。”


    “前两天的你还没发我。”


    “我靠,我真忘了。”他连忙去摸兜里的手机,“都是你导催催催,我这几天都在实验室打地铺睡的,发过去了小泠。”


    导师:“还不是你自己做事拖拉,做什么事都拖,没出息,还占人家沈泠便宜。”


    沈泠淡淡开口:“老师,你也已经欠了五天的早餐钱。”


    郑昱挺大声地乐了。


    导师怒锤了郑昱一下,已经长了不少皱纹的脸皮挺厚,一点没表现出不好意思:“哎呀我没给你不会发消息提醒我一下吗?我年纪这么大了,难免有点健忘症。”


    说完,把之前欠的和下周的早餐钱也转给了沈泠,还添了几十凑了整,就当跑腿费。


    导师一边吃早餐,一边挺愁地拧着眉:“我愁的晚上都睡不着觉,你在实验室睡得倒还挺香。”


    郑昱忍不住嘴贱:“老年人觉少,老师,您必须得服老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背上又挨了一下。


    导师打完他,又拍了一下面前的桌面: “前几天那边负责人临时变卦,我求了人半天,你们猜怎么着,那边就是迟迟拖着不表态,让改这改那的,得寸进尺!这群小鳖孙简直是把咱们当猴子耍!”


    “学院这边也是层层卡,批得倒是挺爽快,实际拨款就是下不来。在学校里你们倒是一口一个教授老师地叫,听起来挺派头的吧?结果一出去我就是一受气的老王八。”


    郑昱:“您别这么说自己。”


    “那你给我想办法!”


    沈泠看着这一老一少,觉得两人挺有意思。


    每当一切顺利、经费充足的时候,他们导师就是个慈眉善目好说话的乐呵呵小老头,一旦没钱了,就开始骂爹骂娘迁怒全世界。


    连沈泠这种平时不爱说话、不惹事,准时完成任务,自律过头的三好学生,也被他无端骂过好几次。


    但是他也能理解,没经费,项目就动不起来。


    横向经费不足,纵向课题的钱也只够做基础研究,真要往产业化做,设备、材料、测试,样样都需要钱。


    上次的合作还谈黄了……沈泠站在老头身后,看着他被顶灯打得发亮的头顶,感觉边缘那一圈头发也开始岌岌可危起来。


    沈泠刚走到自己的工位旁,导师又开口使唤:“小泠,给我桌上那些盆栽浇点水。”


    郑昱以前爱养黏菌,他们的导师桌上则摆了一排绿油油的盆栽,不过郑昱黏菌养得挺旺盛,他们导师却是植物克星。


    几乎是养一盆死一盆,更新频率非常快。


    今年初夏的时候小老头在路边花十五块买了盆栀子花,没想到入夏后竟然开花了。


    沈泠每次经过,都想往盆土里下点农药,把花悄悄地给弄死。农药其实一早就加在购物车里了,但最后还是被道德感生生拽住。


    小老头养活一盆花不容易,这盆栀子开花的时候,老头还发了个朋友圈凑了九张图炫耀。


    沈泠如果要了那盆花的命,也就是要了他导师半条命。


    拿壶过去浇花的时候,沈泠才发现那盆栀子花已经开始枯黄凋落,只有仅剩的那两三朵花还在苟延残喘地释出暗香。


    每次闻到这股香气,沈泠就很难不想起那个人。


    陆庭鹤一开始偶尔会给他发消息,逢年过节、雨雪天气,一次都只有一句话。


    祝福语,或者让他记得带伞或注意添衣。


    沈泠换了一次号码,又拉黑他好几次,可这人顶多憋一个礼拜,然后沈泠就又会收到他的信息。


    于是后来再看见,沈泠干脆就直接无视了。


    沈泠复学后回枫大读了一年大四,毕业后来到云大读研。


    陆庭鹤一开始只是发信息,后来沈泠开始发现,下雨天自己忘了带伞的时候,总能在教室门口或是实验室门口看到多出来的一把伞。


    连包装袋都没拆,不像是谁不小心落下的。


    沈泠没去拿伞,过了几分钟消息就来了:我让人给你送了伞。


    他没回头拿伞,而是冒着大雨回了宿舍。


    来到云大后,有天沈泠在实验室呆到很晚,关灯锁门准备离开时,却在门口发现了一份外卖,小票上显示的是一家星级酒店,陆少爷以前常带他去。


    沈泠提起来了就没放下,但下楼后就近找了个垃圾桶就把外卖丢了。


    还有生日那天,外卖员突然打他电话,沈泠愣了半秒,说:“我没点外卖,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外卖员有些犹疑:“唔……电话没错啊,您是沈先生吧?”


    沈泠问:“买的什么?”


    “一个蛋糕跟一束花。”外卖员说,“送货地址就填了小区,没写具体门牌号,您能下来拿吗?或者您给我个详细地址?”


    来云大读研后,为了配合兼职的时间,沈泠没有选择住校,而是在大学城内租了个便宜的一居室。


    沈泠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麻烦你把东西退回去吧”


    跑腿外卖员这单收了好几百块的小费,为了不把花束跟蛋糕碰坏,他还特意打了辆车过来,要是东西没能送到,那不就意味着那些钱也得退回去吗?


    “哥,”外卖员道,“不好意思啊,我这边已经给您送到小区门口了,现在退单的话我要自己承担损失,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要您暂时没空的话,我在楼下等您一会儿也行。”


    沈泠也不好因为自己跟陆庭鹤的私人恩怨,去为难一个赚钱糊口的陌生人。


    于是他换上鞋子下楼:“你等会儿。”


    “好嘞。”


    沈泠把蛋糕跟那束花签收之后,就提着两样东西,把东西放到了垃圾亭旁边的地板上。如果有拾荒者捡走,也不算太浪费。


    然后他终于回了陆庭鹤一条消息:-我是不是要搬得远一点?


    Alpha没回消息,不过自从这天以后,陆庭鹤再没让人给他送过东西,发送消息的频率也变得更少了。


    一年下来也就那么三两条,不算很打扰。


    沈泠把枯萎的花苞剪下来,然后用纸巾扫进垃圾桶里。


    导师见状立即又找到了由头:“你看看人家小泠,郑昱,我上回让你给我的花浇水,你浇的我桌上全是脏水。”


    “还有你这桌子!我都不想说!”


    沈泠自动屏蔽了他们两个人的声音,他每天其实挺多事要忙,上学期跟这学期他都申请了助研,这边给开的津贴还可以。


    除此之外,沈泠还在校外找了个考研辅导班的工作,也是导师给推荐的,时薪比助研的津贴高一大截,不过自从这边忙起来之后,那边沈泠就只做周末了。


    他自认为没那么缺钱,因此也没必要那么拼命。


    毕竟沈泠每个季度都是两三件衣服换着穿,对生活质量也没什么讲究,现在卡里甚至还有点微薄的存款。


    晚上八点多,沈泠收拾完东西,披上外套,才看见郑昱提着只巨大的鼠笼,站在门口好像在等他。


    “一块去外边吃夜宵吗?”


    沈泠看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你还不回去补觉?”


    “我不困,刚喝完咖啡。”说完,他就当着沈泠的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真不困。”


    沈泠说:“我刚跟人约好了。”


    “哦,”郑昱笑笑,“傍晚那会儿给你打电话那人吧,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啊?”


    “男性,朋友。”沈泠轻声纠正,“你别那么八卦。”


    郑昱尴尬地笑了两声:“哈哈,我就是好奇。”


    “赶紧回去补觉吧,你的老鼠们看起来也困了。”


    “什么老鼠,人家有名字。”


    于是沈泠面无表情地对他手里那只笼子挥了挥手:“好的,小吱再见,小猪再见。”


    他明明是在跟那两只老鼠说话,可郑昱的脸却有些发红,他抢先一步关掉了实验室里的灯,惹得里边还没走的同门大叫了一声:“我还在呢!”


    郑昱一边道歉,一边又重新把灯打开。


    就这一会儿功夫,沈泠已经走出挺远了。


    傍晚时邬其野给他打了通电话,说是林天纪请假来云江找他玩,下午的时候人刚落地,晚上他们三一起出去吃顿好的小聚一下。


    沈泠答应了。


    研一的时候,沈泠跟邬其野他们重新取得了联系。


    邬其野也考来了云江市,虽然不是云大,但他们学校离云大很近,有天就恰巧跟沈泠在大学城的一个商圈里偶遇了。


    邬其野当时特别兴奋。


    一年多以前,沈泠跟他们突然断了联系。


    他去他姑开的那家教辅机构问过,那边员工说沈泠自从摔倒后被送进医院,后来好像有家属赶到了,这之后他们就再没见过沈泠。


    邬其野立即把同行的朋友打发了,拉着沈泠进了一家火锅店:“我就想不通,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完事儿连条消息都不回了,我跟林天纪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林奶奶后来还经常问起你……”


    “屎屎去年夏天走了,老太太伤心得直抹眼泪,我跟林天纪说再给她找条小狗来养,她硬是不要。”


    邬其野的话将沈泠又拉回到了那个夏季。


    他逃离枫川,一路风尘仆仆。决意在那个临海小县城落脚那天,沈泠终于喘出了一口长气。


    他始终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淡漠底色,即便没有那场变故,沈泠觉得自己离开那边后,大概也不会再跟那几个萍水相逢的朋友继续保持联系。


    但邬其野话里话外都在说,我们跟林奶奶常常在惦念你。


    第68章


    研三开学第一周, 沈泠就被导师风风火火地拉进了一个四个人的小群。


    人刚凑齐,老头就急匆匆宣布:“明晚有个饭局,合作方代表会过来, 主要就是当面沟通一下项目合作的相关细节,到时候大家都机灵点。”


    “尤其是郑昱,给我正经点,别乱说话。”


    “小泠, 你是我们的组的门面,给我稍微捣腾一下, 别穿你那两件灰不拉几的外套, 去商场买套漂亮点的, 回来我给报销。”


    “去华,你口才好,到时候就多活跃气氛,最好让人家觉得跟咱们聊得如沐春风。”


    导师的语气听起来挺兴奋的,一连发了十几条消息,就差把到时候每个人坐哪儿都安排好了。


    “你们谁也别给我掉链子啊, 必须给我全力以赴,记住六字,稳住!重视!体面!”


    沈泠刚听完语音,郑昱下一秒就给他发来了消息:-这老登疯了, 他受啥刺激了?-


    明晚咱们要拜会国家元首还是全国首富?


    沈泠还没来得及回他, 就见郑昱又在小群里发了条消息:-收到[强]


    他笑了一下,也在后边跟了条收到。


    第二天晚上,在导师的带领下,他们一行四人提前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定好的餐厅包间。


    这种饭局沈泠已经跟着导师来过挺多次了,于是一来就叮嘱服务员:“麻烦十五分钟后再上茶水。”


    导师也张罗道:“一会儿沈泠站我左手边, 接下来去华,然后郑昱。”


    “人愿意握手就握,不乐意你们就浅浅鞠个躬。”


    那位合作方代表是踩着点到的,沈泠听见动静,跟着旁边的导师一块起身,刚回头,他就愣住了。


    来人高挑挺拔,一身熨帖的高定西装,眼神淡淡扫过他们几个人,目光显得冷漠而锐利。


    “久等了,徐教授。”


    “哪里哪里,”导师自然地伸出手,“我们也才刚到,您快请坐。”


    “陆部长,这几个是我的学生,今天带他们过来,多学习学习。”


    徐教授本来没想多介绍,见陆庭鹤的目光在自己身后多停留了几秒,于是连忙给沈泠使眼色。


    沈泠伸出手:“陆部长好。”


    导师笑着介绍:“他叫沈泠,今年研三,平时做事踏实认真,钻研学术非常用心。”


    陆庭鹤微笑、点头,然后很重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又很快松开了。


    “朱去华,今年研二,基础很好,也很有潜力。”


    朱去华微微欠身:“打扰您了。”


    “最边上那个叫郑昱,今年刚进入博士阶段。”


    陆庭鹤不厌其烦地跟四个人都握了手,接着众人纷纷落座。


    圆桌,陆庭鹤坐在主位,跟他一起来的项目总监和助理坐在他两侧。沈泠他们则是按照刚才的次序落座的。


    Alpha变了很多,话少,靠近时有种如有实质的压迫感,矜傲的颜色淡了,整个人反而冷出了一股沉稳来。


    沈泠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内容,得知陆庭鹤今年年初刚升了内政部副部长,今天当然是代表他爸陆峙的企业来谈合作的。


    饭局上自然免不了喝酒,他们四个当中最能喝的就是郑昱,每次都是他打先锋。


    徐教授刚喝完三杯,就连连摆手:“我年纪大了,去年背上刚动过刀,多少还是得遵点医嘱,陆部长还请见谅。”


    说完看向旁边:“郑昱跟我最久,就让他替我敬各位一杯。”


    郑昱马上起身接话,毕竟是徐教授这么多年的御用“酒替”,一张口,酒桌上场面话也是一套接着一套。


    他刚喝完落座,陆庭鹤就看向了沈泠,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提:“这位同学能喝吗?”


    沈泠面前的杯子里装的是茶水,没等他开口,徐教授就先替他说:“小泠酒量浅,一会儿刚好让他开车送他师兄跟师妹回去。”


    不用徐教授做提示,郑昱就急赤白脸地又举起了酒杯:“领导,有酒冲我来,我保证陪您喝好。”


    陆庭鹤看着他,淡淡一笑。


    接下来的酒局,郑昱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期间跑了三趟厕所,第三趟人差点没能回来。


    不过项目倒是谈得十分顺利,之前他们跟其他企业谈合作,饭局上聊别的话题都还算轻松,一试探起经费,对方就立即咬死了不放口。


    徐教授来之前还以为这次有得谈了,毕竟来的哪怕是陆峙底下的经理,这么大的企业,能混上去的都是人精,不可能好糊弄。


    何况来的是他亲儿子,三年之内连升两级,副部级别已经是他这辈子近距离接触过的最大官,坐着等人来的时候他紧张得腋下都直冒汗。


    没想到陆庭鹤会这么好说话,就跟上赶着来给他们课题组送钱来的。


    酒过三巡,徐教授才总算委婉试探他们对经费的松紧,项目经理先说了一段场面话,然后看向了陆庭鹤。


    Alpha轻轻点头:“钱不是问题,你们只管做,经费我们会足额保障。”


    多么悦耳的话!


    徐教授带了这么多年学生,谈了那么多校企合作,还是头一回听见“钱不是问题”这五个字。


    尤其人家身份地位这么高,应该也不能是在开空头支票。


    心里一痛快,刚刚还说要“谨遵医嘱”的徐教授又拿起来酒杯,说要舍命陪君子。


    几大杯子灌下去,徐教授明显有点高了,他推了推眼镜,既然公事已经聊出了章程,剩下的时间他打算掺点闲话家常。


    “我看陆部长手上戴着戒指,是结婚了吗?”


    陆庭鹤闻言转了转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嗯。”


    徐教授喝多了酒,肠子自然也热了起来,忍不住就调侃了一句:“英年早婚啊您这是。”


    “我说实话,您还真挺低调,我上网都查不到您的婚姻状况,就几条新闻,说是跟燕家定了亲……”


    朱去华忽然干咳了两声,徐教授一喝多就爱八卦,一八卦起来就显得没什么边界感,因此每回饭局都只敢喝三杯以内。


    一般这时候,沈泠也会在底下拽一拽徐教授的衣摆作为提醒。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他显得分外沉默,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光靠朱去华一人提醒,显然没法将喝上头的徐教授拉回来,他很快就又问:“陆部长有小孩了吗?”


    这就显得很冒犯了,回过神来的沈泠用膝盖碰了碰导师的大腿。


    不过陆庭鹤看上去却并没生气,答了句“有”之后,还打开了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们看。


    “几岁了?”


    “三岁六个月。”


    三岁六个月。沈泠无意识地在心里重复了这个时间……三年零五个月了。


    “真的好可爱。”


    手机转了一圈,到了沈泠旁边的朱去华手里,她看了看照片,又比了比陆庭鹤那张脸:“跟陆部长长得好像,眼睛好大。”


    合作方代表的儿子,就算长的像一坨屎,他们也得在那坨屎上夸出朵花来。


    不过郑昱和朱去华这回完全是出自真心实意,惊讶倒是不至于,毕竟孩子他爹本人就长得够有辨识度了。


    朱去华又把手机递给了沈泠,沈泠的目光在屏幕上略过一眼,不冷不淡地说了句“可爱”,然后就把手机给了徐教授。


    “三岁多了,该上幼儿园了吧?”


    “九月份刚上的小班。”


    徐教授想起自己的小孙子:“我孙子今年上一年级,我记得刚送幼儿园那会儿,小兔崽子连嚎了七天,送他上车我们全家都得使出浑身解数。”


    “你这个小朋友看着还挺乖。”


    谈起孩子,陆庭鹤的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他的目光轻轻略过沈泠,语气稍显柔和:“也哭,人小脾气大。”


    徐教授笑笑:“那叫有主见,不傻。”


    从这场饭局开始,沈泠夹哪道菜,陆庭鹤后脚就也跟着夹那道菜,这么多人,其实根本没人注意到这种小事,但沈泠本人还是发现了。


    他还在想刚刚那张照片。


    很陌生,但又很熟悉。


    好像当初那个看起来还皱皱巴巴的小孩长大以后,理所应当就该是长成这样的。


    沈泠甚至没抱过这个孩子。


    那时候他更多的觉得那个孩子是陆庭鹤的。抱过、喂养过,取了名,很容易就会走不掉。


    他想,既然陆庭鹤那么想要,干脆就留给他好了。


    沈泠很少后悔,何况做陆庭鹤的儿子肯定比当沈泠的孩子要“幸运”,他只是有些恍惚,小孩子长得真的很快。


    饭局总算结束了,徐教授大着舌头交代:“小泠,你送你师兄吧,去华住宿舍,刚好跟我一路,让她开我的车回去。”


    走在前边的陆庭鹤闻言,冷不丁开口:“徐教授,让一个Omega送喝醉的Alpha回家,不合适吧?”


    “他俩住得近,没事。”徐教授带着醉意说,“而且郑昱跟我三年了,接下来博士也是我带,敢有什么小心思我让他生不如死!”


    陆庭鹤不再说话。


    沈泠刚跟餐厅侍应生一起把醉得东倒西歪的郑昱扶上车,陆庭鹤带来的那个助理忽然跑回来说:“陆部长,变速箱忽然故障,车子估计开不了了,得叫拖车来。”


    陆庭鹤听完,看向那边打算上车的沈泠。


    徐教授听见了,忙问:“您住哪儿啊?”


    陆庭鹤报了一个地名。


    徐教授很快说:“那跟他俩住的地方顺道,干脆让小泠顺路捎您一程。”


    接着导师又看向沈泠,冲他一挥手:“小泠,你先送人家陆部长,再送你师兄。”


    “没关系,”陆庭鹤善解人意地说,“我不那么赶时间。”


    第69章


    郑昱这个醉鬼占了后座, 于是陆庭鹤只好“勉为其难”地坐进了副驾驶。


    沈泠今天穿得偏商务,淡蓝窄细条纹衬衣,外搭藏青色针织背心, 底下是条浅卡阔腿西裤。


    陆庭鹤的余光扫过他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戴眼镜了?”


    沈泠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轻轻抬了下镜框:“天天盯着电脑,难免。”


    “度数深吗?”


    “一百来度。”


    Omega的语气很客气,好像陆庭鹤对他来说, 真是个今天才刚刚认识的年轻领导。


    车后座上,已经醉得昏睡过去的郑昱不自觉地释出了微淡的信息素香气, 细闻起来, 像是股淡淡的山茶香。


    陆庭鹤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特殊人种在全球范围的平均占比约为10%到15%, 陆庭鹤觉得这个统计数字可能跟实际情况存在巨大误差。


    尤其是Alpha,简直遍地都是。


    陆庭鹤伸手扣开了副驾驶的窗户,冷冷地说:“车里酒味太重了。”


    沈泠于是从善如流地将剩下那三扇窗也降下了一半。


    陆庭鹤希望他或多或少能问点什么,比如陆少爷的近况,或者是那个他们共同的孩子。


    哪怕是栗子呢?


    可陆庭鹤不说话,沈泠看上去似乎也并不会主动开口。他对陆庭鹤跟那个已经上小班的孩子都显得不好奇、不关心。


    三年零五个月……哦, 快六个月了,陆庭鹤其实见过沈泠几次,远远地,不敢靠得太近。


    人的精力毕竟有限, 陆庭鹤当然没法保证自己的大脑每天都处在克制而理性的状态, 尤其是在渴偶最严重的发热期。


    还有困困生病的时候。


    困困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抵抗力偏弱,陆庭鹤经常带他往医院里跑。


    育儿嫂跟阿姨们养得其实很精细,而且撇去必要的工作时间,陆庭鹤大多数情况下, 都会在家里陪伴他们的孩子。


    但困困只要稍微不舒服,就睡不好、吃不下,这种时候就只有陆庭鹤能将他顺利哄睡,毕竟低龄的孩子对父母的信息素存在本能依恋。


    副驾驶跟驾驶座隔着一个扶手箱,这么近的距离,陆庭鹤有太多话想问,可话到嘴边,却又抿了回去。


    他怕沈泠又说出那句,我是不是要搬得远一点。


    这辆车的主人是郑昱,不过就算是沈泠的车,他也没有开车放音乐的习惯。


    耳边时不时传来街道上嘈杂的低闷声响,喇叭声、人流,熙熙攘攘。


    更衬出车厢里的过分安静。


    “还好吗?”陆庭鹤终于再次开口。


    “挺好的,”沈泠顿了半秒,才问,“你呢,都还顺利吧?”


    陆庭鹤“嗯”了一声。


    天又聊死了。


    沈泠先将车开到了陆庭鹤报出的那个地址,把车停在路边:“到了。”


    陆庭鹤解开安全带,沈泠才又说:“你不住在那儿了?”


    Alpha站在车外,手扶着车门:“来这边有事。你忘了,我就那儿一个家。”


    车门关上,沈泠愣了一秒,随即又再度启动了车子,扬长而去。


    沈泠关闭了三扇车窗,只留了驾驶座旁那一个,心里堵得慌。


    当初两个人分开,已经是伤筋动骨,可要彻底忘记,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容易。


    过去那七年,就像棵树种一样扎根进了他身体里,树的根系就像是他全身所有的血管脉络,过于强烈的爱|欲与恨将他的血肉跟那棵树打碎了融在一起。


    一想起他,想起那七年,还是会感到血肉中的幻痛。


    沈泠把车停进了郑昱家楼下的车库,然后下车打开后座门,拽着他的手臂把人掐醒:“师兄,到家了。”


    郑昱使劲地抬了抬眼皮,一闭眼,差点又睡过去。


    沈泠说:“要不你就在车上睡吧,睡醒了再自己上楼。”


    “你怎么又对师兄说这么冰冷的话?”郑昱强撑着爬了起来,靠着沈泠才勉强站稳,“你应该叫沈冷,不应该叫沈泠。”


    沈泠搀扶着他进电梯:“回家别洗澡,在沙发上凑合睡吧,酒后洗澡不安全。”


    郑昱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大着舌头说:“小泠,你再给我煮碗醒酒汤吧,就你之前煮给我跟导儿喝的那个,还挺管用的。”


    沈泠其实并不想在他家里久待,但郑昱今晚要不是为了他挡酒,也不至于醉成这样。


    于是他问:“你家里有水果吗?”


    “好像冰箱里还有两粒柠檬。”


    煮个蜂蜜柠檬水,也用不了几分钟,沈泠思考了半秒,同意了。


    郑昱家不算大,两居室,装修很新,说是家里人在他大一那年给他买的。


    他刚回到家,整个人扑倒在沙发上就不动了。


    沈泠来过他家几次,所以径直走向厨房的方向,找到冰箱里那两颗不知道何年何月住进去的柠檬,然后开始煮醒酒汤。


    刚把锅盖盖上,郑昱忽然悄没生息地凑到他旁边,欺过来的脸颊几乎蹭到他的脸,沈泠下意识躲开了。


    郑昱虽然喝醉了,但基本的理智还有,见状也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为了缓解尴尬,他没话找话道:“刚才饭局上我不敢说,陆部长那个儿子长得跟你其实也有点像。”


    “可能长得好看的人都相似吧,”郑昱手撑在厨房台面上,笑笑,“你喜欢小孩吗?”


    沈泠低着眼说:“不知道。”


    “你今年都研三了,打算继续读博,”可能是因为酒精上头,郑昱的试探也显得越来越‘出格’,“还是有成家的打算?”


    沈泠挺果断:“没有。”


    顿了顿,又回答了他前一个问题:“读博暂时还没想好。”


    沈泠那锅醒酒汤很快煮好,他放了两颗柠檬,柠檬籽都没去。


    郑昱没防备,吹凉了就一勺子喝下去,味道又酸又苦又咸,呛得他差点吐了,他有点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泠:“小泠,你放盐了?”


    沈泠道:“网上说的,加点盐能补充流失的电解质,缓解酒后头晕乏力。”


    他说的倒是一本正经,但那咸度是“加点盐”能达到的吗?郑昱搅了搅那碗柠檬汤,失笑:“要不是知道你为人,我还真以为你是故意跟我恶作剧呢。”


    “我先回去了,挺晚了。”沈泠看他一觉醒来,意识已经比刚才在酒局上清醒了许多,也不打算再多待。


    他说完就要走,却被郑昱一把抓住了手腕。


    郑昱的掌心灼烫,沈泠回头,看他嘴唇微张,像是有话想对他说。


    可不等他说话,沈泠就先开口道:“我生过小孩。”


    郑昱的脸上现出错愕:“你……这么年轻,逗我玩呢?”


    “没逗你。”


    郑昱酒后的大脑有些滞涩,想转也有点转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是前任吗?”


    沈泠想了想,说:“算是吧。”


    “你们,谈了几年?“


    沈泠很少跟人谈起自己的私事,他不但不怎么谈论自己,对别人的八卦也不太感兴趣。


    郑昱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人。


    “……七年。”沈泠回答。


    他跟陆庭鹤其实没有过明确的关系,于是沈泠只能算他们一起度过了多少时间。


    郑昱面色微变,但最后还是笑笑说:“那你挺长情的。”


    “孩子是判给他了吗?”郑昱又问。


    这个问题对于沈泠来说,有点难回答,不过为了避免麻烦,沈泠还是点头说了“是”。


    “那没事啊,”郑昱看上去好像有点松了口气,借着酒劲,他说,“又不是古代,现在谁还在乎这些。”


    顿了顿,郑昱又故意缓和气氛:“反正我不是小三就行。”


    沈泠把手抽了回来:“喝完就早点休息吧。”


    刚走出楼,他就又碰上了刚才“已经到达目的地”的陆庭鹤,Alpha熄掉烟:“你在他家里待了还挺久。”


    “有好感?”


    沈泠冷着脸:“和你没关系。”


    顿了顿,又问:“你找的我老师?你自己做的承诺,不要总是食言。”


    陆庭鹤:“是你们导师经人联系上的陆峙的公司,跟我没关系,不相信可以去问你们那位徐教授。”


    他话音刚落,沈泠就绕开他,要走。


    “你不问问我们的孩子吗?”


    沈泠果然停下了脚步。


    陆庭鹤走到他身后,跟Omega只隔着半米的距离,却没有再继续往前,他语速缓慢:“他现在很好。我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困困’,因为他小时候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腺体检查过了没问题,信息素等级具体要等到腺体发育成熟才能评估,不过医生说应该不会低于A。”


    陆庭鹤知道自己应该把困困说得可怜一点,说他们过得其实没那么好,说他们才因为困困质问自己“为什么我没有妈妈”而吵过架。


    甚至应该用他们的孩子来威胁沈泠,生病的照片、过生日的照片,都应该发给他看看。


    虽然是相对恶劣的手段,但如果陆庭鹤一个人挽回沈泠的概率是0%,那么加上一个困困,概率也许就是50%。


    按照以前陆少爷的性格,哪怕肯放沈泠走,也一定会在这时候阴阳怪气地来一句:“看吧,你跟你那个婊|子妈就一个样,都能眼也不眨就抛弃自己的孩子。”


    可陆庭鹤刚好也做过那个被“抛弃”的小孩。


    他不想把困困当成工具、筹码、武器,用这个沈泠本来就不想要的孩子逼迫这个人回到那个“家”。


    更不想用“妈妈”这两个字将沈泠绑住。


    或者说是痛苦的记忆还历历在目,陆庭鹤再不敢了。


    “那很好。”沈泠说,“健康就行。”


    “没什么事,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沈泠但凡肯给他一点好脸色,陆庭鹤肯定就扑上去把人给抱回家了。


    表面上变得成熟可靠的陆部长,实际上意志力还是跟以前一样薄弱。


    他们的孩子今年三周岁过半,上幼儿园小班。这几年,他不仅扮演一个沉稳决断的年轻政客,也要扮演一位情绪稳定的父亲。


    外人只知道他一步步高升,只有陆庭鹤清楚,这条路他走的其实并没有那么顺。


    尤其陆秉正去年刚因为伤病提前退了下来,曾经有资格看不起所有人的天之骄子,现在也不得不看人脸色。


    陆少爷的脸皮变厚了,也学会了适度恭维,说假惺惺的场面话,Alpha好像一下子从一个我行我素的少爷,成了一个社会化程度很高的大人。


    但跟沈泠离得这样近时,他还是感到了一股没来由的委屈。


    他们初遇是在秋天,重逢,偏偏也是秋天。


    可现在他走近一步,沈泠就退开两步。


    陆庭鹤最后说:“要不要见一见困困?周末我让崔阿姨带他去找你。”


    这一次沈泠沉默了几秒,才说:“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除夕快乐~


    第70章


    困困第一次吵着要找妈妈, 是在第一天上完幼儿园回来之后。


    陆庭鹤每天早八晚九,已经习惯在六点半起床,就算是在周末, 手机也得保持绝对畅通。


    有时候Alpha下班回到家,困困早就被育儿嫂或崔姨给哄睡了,早上他又太早出门,一旦忙起来, 父子俩有可能一连好几天都见不上面。


    最近一个月倒没什么大事,离开单位前, 陆庭鹤又看了眼工作群, 确认没有突发状况, 才终于在八点前下班回到了家。


    刚打开门,就看见拉了只小板凳,坐在玄关盯着大门的困困,小孩脚边还窝着一只肥猫。


    见到陆庭鹤,他立即站起身,喊道:“爸爸!”


    “怎么了?”


    困困仰头盯着陆庭鹤:“我的妈妈呢?”


    放学后, 困困已经将这个问题丢给了家里的两个阿姨无数遍,连不会说人话的栗子,两边耳朵都被灌了几十声的“妈妈”。


    陆庭鹤闻言微愣,他脱掉鞋子, 顺手托了一下小孩的后脑勺:“今天幼儿园上的怎么样?好玩么?”


    困困并没有被糊弄过去, 他边想边说:“不好玩。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每一个小朋友我都问过了,他们每一个人都有,放学的时候他们还有妈妈来接,只有我没有。”


    “有爸爸不够吗?”


    虽然家里的阿姨瞒得很好, 陆庭鹤也从来不跟他提那两个字,但动画片、儿歌,甚至是玩具包装上,都会出现这个名词。


    被阿姨带到儿童游乐场里玩的时候,困困看见别的小孩跌倒后大哭,一边被大人抱走,一边嘴里还会叫喊着:“我不要你抱,我要妈妈!”


    那时候困困还不知道妈妈是什么,但耳朵却已经记住了这个词。


    越长大,困困越发现自己的不一样,他只有爸爸,还有阿姨、栗子,有很多玩具,可就是没有妈。


    今天上幼儿园,就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别人都有,甚至就连幼儿园的老师也有,凭什么只有他没有?


    他也想要。


    困困拖着有半个他那么高的小板凳,絮絮叨叨地跟在陆庭鹤身后:“那为什么别人都有,就我没有?”


    “也有人没有。”陆庭鹤说。


    困困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也有人’是谁?”


    “我。”


    困困有点懂了:“因为爸爸没有,所以困困也不能有吗?但是,我觉得这不公平!”


    过了一会儿他又“蹬蹬蹬”跑进了卧室里,对着浴室里的陆庭鹤说:“这很不公平,爸爸!”


    “我可以拿我最喜欢的玩具换一个妈妈吗?”


    陆庭鹤的声音隔着水声和浴室门,显得沉闷而含糊:“不行。”


    困困在门外焦急地转了几圈:“那我用我所有的玩具来交换!”


    陆庭鹤迅速冲完澡出来了,门开时,带出来一点湿漉的水汽:“换不了。”


    困困觉得今天的爸爸冷漠得可怕,以前无论他管陆庭鹤要什么,爸爸都会给他买回来,为什么这次不可以?


    如果那么多小孩都能拥有,那就说明“妈妈”并不是什么稀有而昂贵的东西,为什么就不能帮他换回来呢?


    他很苦恼地在家里转来转去,还有点莫名的生气,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去书房,隔着门对陆庭鹤说:“可是你从来没告诉我,别人都有妈妈。”


    困困不能理解陆庭鹤,而且他觉得很伤心。


    于是他故意打翻了一些东西,还把最喜欢的玩具轻轻丢到了书房门口地上,想要借此来吸引陆庭鹤的注意。


    但陆庭鹤却一直躲在书房里。


    困困觉得那就是躲,崔姨和育儿嫂都听见了,跑过来问他有没有受伤,可陆庭鹤却躲在书房里连一句话都没有。


    他把玩具捡起来,挺小声地跟陆庭鹤赌气:“我其实也不想理你了。”


    “我也不爱跟爸爸玩……”


    可过了两分钟,困困又借了栗子的爪子过来挠门,还假装是栗子要来找陆庭鹤的样子,喵喵地叫了两声。


    叫声模仿得其实非常拙劣,但困困觉得自己非常聪明有心计,竟然连这种厉害的招数都能想到。


    然后他又说:“爸爸,栗子它好像有话想对你说。”


    过了几秒他又道:“爸爸,你不要欺负小猫,它只是想跟你讲话,你难道不能来听听吗?”


    片刻后,陆庭鹤终于打开了书房门,困困立即放走了栗子,自己挤了进去。


    三岁零六个月大的困困,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就是陆庭鹤,虽然这个爸爸有时候会显得有一点讨厌。


    困困皱了皱鼻子:“你的房间有点臭。”


    陆庭鹤已经很少在家里抽烟,就算要抽也会去阳台,困困刚说完,他就把书房的窗户打开了。


    困困其实觉得今天的爸爸看上去好像有点伤心,是因为他提起“妈妈”了吗?


    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吗?”


    “谁跟你说的?”陆庭鹤的眼神有点凶。


    过年的时候陆庭鹤会带他回别墅或者老宅,偶尔向子恒他们也会带着困困去玩,Alpha不可能拿个玻璃罩把困困罩在家里,他总有机会去到人多嘴杂的地方。


    困困眨了眨眼,有点害怕:“……我自己想的。”


    陆庭鹤蹲下身把他抱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跟你没关系,他讨厌的是我。”


    困困在他怀里睁大了眼睛,他还不太能理解陆庭鹤的话:“那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


    他感到困惑,如果妈妈只是讨厌爸爸,那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来找过困困玩?


    陆庭鹤语塞。


    因为他厌恶陆庭鹤,所以连你也不想要了?这种话对这么小的孩子来说,好像显得太残忍。


    Alpha犹豫了片刻,只能说:“是我不让他见你。”


    困困闻言忽然炸毛,一下子像只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虾子一样在陆庭鹤的怀里弹跳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陆庭鹤冷下脸:“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困困立即就哭了出来,这时候他已经再听不下去任何解释,身子一颠一颠地往下拱,挣扎地要从Alpha怀里挣下去。


    刚落地,困困就大声喊道:“坏爸爸,你是个坏爸爸!”


    “我再也不理你了!”


    他边哭边跑出门,陆庭鹤犹豫了半秒,竟然没捞住他。


    看见困困扑进了崔姨怀里,他才停住了脚步。


    陆庭鹤其实还是在幻想沈泠有天能回来,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把实话告诉他,他一定会觉得自己是被妈妈给抛弃了。


    他本能地不想让困困对沈泠心存怨怼。


    崔阿姨说困困跟小时候的陆少爷很像,脾性大,一旦生气就很难哄好,陆庭鹤不以为然,觉得小屁孩比自己小时候要娇气得多。


    平时如果陆庭鹤能赶在困困睡觉之前下班回家,困困就一定要靠在爸爸身上喝牛奶,要听陆庭鹤给他讲睡前故事,然后顺便赖在陆庭鹤的卧室里不走了。


    今天因为还在跟陆庭鹤怄气,困困一看见他掉头就跑,没有接受拿着一瓶牛奶来“求和”的Alpha。


    陆庭鹤干脆当着他的面,把吸管插|进牛奶盒,然后三两口喝完了丢进垃圾桶。


    困困咬着下嘴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刚要开口“嚎”,便被赶来的崔阿姨抱走了。


    养孩子确实不是一件易事,尤其困困已经从一个“灵魂浓度低”的小海胆进化成了一个能跑会跳还会骂他是“坏爸爸”的聒噪小人类。


    陆庭鹤对他妈的记忆已经很淡了,陆峙更不必说,对待新情人永远比对亲儿子上心。


    Alpha从两个人身上所习得的亲子关系,就是拿足够多的钱来打发自己的小孩。


    比起那两个人,陆庭鹤其实有在花时间学习怎么当一位合格的父亲,不能太严厉,也不能太溺爱,不缺席、不冷漠,知错就改。


    工作之余,他也尽可能地多花时间在陪伴困困。


    不过知道归知道,具体要实施起来其实并不容易,何况很多所谓专家的说法,对于困困来说其实是无效的。


    尤其当他向陆庭鹤抛出一个又一个跟沈泠有关的问题,Alpha的情绪就很难再保持绝对稳定。


    晚上十点出头,崔姨从儿童房出来,看见陆庭鹤就站在不远处。


    Alpha关掉手机:“小屁孩睡着了?”


    “刚睡着,”崔姨无奈地笑,“含着眼泪睡下的,明天起来两只眼睛怕是要肿。”


    陆庭鹤听完,总算转身回到了卧室。


    刚躺下,灯都没来得及关,门锁“咔哒”响了一声,然后就从门缝里钻进来了一个穿着睡衣的小人。


    困困一只手抱着自己的枕头,一只手拿着本故事书,跟陆庭鹤不太熟似的,鬼鬼祟祟地溜达到了他的床边。


    “你也没有妈妈陪。”


    小孩一边把自己的东西丢上床,一边嘴硬地说:“我只是怕你太寂寞……”


    他看上去确实哭过,眼眶红红的,眼尾和鼻尖也还有些湿润。


    因为还没有跟陆庭鹤和好,所以他并没有等着爸爸来给他盖被子,而是自己拽过了一点被角盖在身上。


    “我现在原谅你了,给我讲故事吧!”


    陆庭鹤扯过半截被子,给他掖着盖上。


    困困觉得温暖,他其实喜欢跟爸爸待在一起,即便他们刚才吵架,陆庭鹤直到现在都没有跟他说“对不起”。


    崔姨刚刚看他掉眼泪,偷偷跟他说,困困的妈妈长得很好看,是个Omega,等困困长大以后,说不定他们就会团聚了。


    困困问阿姨:“什么是团聚?”


    “就是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困困揉揉痒痒的眼睛,问:“那要等到时候时候才可以团聚?可是我现在就想要团聚。”


    崔阿姨轻轻拍被子,转移话题道:“快睡觉啦困困,每天还要去上学呢。”


    陆庭鹤翻开那本故事书,念了目录,问困困想听哪个。


    困困说:“小老鼠换妈妈。”


    陆庭鹤给困困买的绘本和故事书都有意筛选过,但儿童读物里完全不出现“妈妈”这两个字的在市面上占比很少。


    可旧的故事念完了,困困就会吵着要听新的,他记性很好,而且越长大越不好糊弄,如果讲的故事不得他喜欢他就不会乖乖睡觉。


    于是陆庭鹤又放进去了几本“漏网之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本从那一书架的故事书里翻出来的,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陆庭鹤念的时候轻微走神,就把那个本该略过的小目录一起念了出来。


    他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念,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困困已经昏昏欲睡,他两只手抓着被子:“爸爸,我的妈妈长什么样子……”


    “明天妈妈能不能跟困困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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