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泠第一次去陆氏集团子公司的技术部做调研和需求对接, 是跟导师和师兄郑昱一块去的。
需求和方案很快就定下来了,整个流程走得非常顺利,最关键的是, 这次沈泠并没有再见到陆庭鹤。
回去路上,郑昱下车提了三杯咖啡回来,他先是递了一杯给后座上的徐教授,然后又递了一杯给沈泠。
自从那天之后, 沈郑二人的关系好像就有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
沈泠其实不太希望他们因为这种事而闹僵,而郑昱在酒醒以后, 也时不时为那天晚上的“酒壮怂人胆”而感到懊悔。
能上钩的都是想吃饵的鱼, 沈泠死活不肯来咬就说明他其实对郑昱并不感兴趣。
郑昱感觉自己也确实是有点贱, Omega对他越是爱答不理,他就越上赶着想咬沈泠放的线,即便这人根本就没下饵。
而且沈泠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生活上,都显得过分独立,郑昱就是拼命地削尖脑袋, 好像也挤不进他的世界里。
因此那天试探失败后,郑昱就一直显得很沮丧。
沈泠也在反思自己那天是不是拒绝得太明显,因而伤到了郑昱的心。
不过他好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旦有人对他表现出不同寻常的亲昵, 关系开始变质或越界, 沈泠就下意识地想从中抽离出来。
唯独陆庭鹤是个例外。
可能因为Alpha是个没给他说“不”权利的混蛋,从一开始,他就以理所当然的姿态占有了沈泠。
车后座上的徐教授似乎没觉察到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自顾自地开始说:“这个项目要是合作顺利,接下来其他项目我就不用愁了, 而且跟陆氏集团有成功的合作案例,以后咱们跟其他企业谈项目也好过。”
徐教授自从谈成那次项目后,已经春风得意了好几周,最近无论谁跟他说话,他都是和颜悦色的。
“还有小泠,你拿这个项目写毕业论文,一定要记得对信息全程脱敏,有拿不准的地方就及时来问我。”
沈泠还没说话,郑昱就笑着说:“导儿,您过来一路上都说几次了?小泠是咱们组里最有记性的人,他不会那么粗心大意的。”
徐教授闻言呵呵一笑,继续对沈泠说:“反正有问题千万别问你师兄,他这个人心最粗,懒驴上磨屎尿多,当时马上就要盲审了他都还没改完,最后还是我逐字逐句连夜给他改好的。”
郑昱边开车边说:“这也不能全怪我,小泠你也知道,你导儿那几天真给我骂自闭了,给我哇啦哇啦拿着纸质论文训半小时,我回实验室我趴桌上我就哇哇大哭,还是沈泠过来安慰的我。”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小泠?”郑昱咬牙道,“你导儿说我努力了三年做出来一大坨垃圾,还说我肯定延毕,没救了。”
“那我最后不是给你改了吗?熬夜改的,我头发都多掉了几把!”
郑昱幽幽地说:“还行吧,算是功过相抵了。”
两人你一句我两句又叽歪了十来分钟,沈泠很习惯地装作听不见,小老头平时骂郑昱骂得最狠,但两个人关系也最好,简直处成了忘年交。
过了一会儿,车里的“炮仗声”终于消停了。
徐教授其实感觉到了两个人最近状态有点不对,也或多或少能看出郑昱对沈泠的心思,但这两个人认识了这么久,郑昱又不是什么内向到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闷葫芦,这么久都没成,估计是挺悬。
不过看在郑昱为他这几年谈成的项目,灌了不少酒的份上,徐教授还是顺手推了两人一把:“小郑,后面跑现场、采集数据,就你开车带小泠去吧。脾气要硬一点,别让人给你师弟顺手安排杂活。”
郑昱:“那肯定,我能让人欺负他吗?”
快到学校的时候,沈泠忽然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
接通了,那边又没人说话,沈泠“喂”了两声没听见声音,就把电话挂掉了。
郑昱问他:“推销的?”
“打错了吧,”沈泠说,“没声音。”
过了几分钟,沈泠的手机又响了,他低头一看,还是那个号码。
沈泠本想直接挂断,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接了起来。
那边先是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有个小孩子用气音问:“我是困困……”
困困?
“你是我妈妈吗?”
就在不久前,陆庭鹤才刚告诉他,他们的孩子小名叫做“困困”。
沈泠沉默了一会儿,那边的困困就显得有点着急:“秦阿姨睡着了,我偷偷拿的她的手机,一会儿她就要醒过来了,我就不能再跟你讲话了。”
电话号码是他给向叔叔捏腿、捏肩膀,还给他拿饮料、洗葡萄,撒了很久很久的娇,向叔叔才答应给他找他亲妈妈的电话的。
他还叮嘱困困不能让陆庭鹤发现,不然恐怕他俩得一起完蛋。
困困虽然年纪小,但是不傻,陆庭鹤不让他去找妈妈,纸条要是被发现肯定就会被没收。
不过三岁半的困困认识的字很有限,阿拉伯数字也是最近上了小班才刚刚学会的,阿姨的手机里有一堆困困不认识的图标,他好不容易才对着向子恒给写的纸条拨通了这个电话号码。
“你可以听见我讲话吗?”
困困以为自己这次又没有打通,于是苦恼地摆弄了一下手机,差点把通话挂断了。
好在手机里终于有人说话了:“你爸爸在旁边吗?”
困困眼睛亮起来:“爸爸在上班,很晚才能回家,你想和爸爸讲话吗?”
“叔叔,你是我的妈妈吗?”
沈泠不知道该回答他什么,于是他转而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你几岁了?”
“我四岁了,现在在上小班。”
困困觉得三岁听起来有点幼稚,如果是四岁的话听起来就更厉害一些,或许妈妈就会愿意跟他多讲几句话。
他用夸张的语气说:“我告诉你吧,我现在已经能从1数到20了。”
说完,他就在电话里表演了从1数到了20,期间还偷偷含糊过去两个数字。
手机里的“妈妈”又不说话了,困困觉得他肯定是发现了自己的不熟练,于是他辩解说:“我刚才是有点紧张了,我再来一次吧。”
这次他数的倒是很顺利,一停下来就开始等待“妈妈”的夸奖。
沈泠顿了几秒,才生涩地说:“很厉害,困困。”
困困笑起来:“那当然啦。”
崔阿姨此时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午睡醒来的秦阿姨开始在家里到处找困困,他只好拿着手机躲进了厕所里。
“妈妈,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厕所门被人打开。
困困最后只来得及匆匆说了一句:“你可以讨厌爸爸,但是不要讨厌困困好不好?”
声音越来越小,应该是他的手机被人收走了。
放下手机的沈泠发了好一会儿愣。
刚离开的时候,沈泠一直在等陆少爷的食言而肥和死缠烂打。
毕竟人是很难被改变的,这句话在沈泠认识陈画的二十多年里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她身上重复应验。
陆庭鹤在他看来也一样。
他觉得陆少爷大概率会拿那个孩子来威胁他,逼他一步步妥协,如果Alpha发一张困困生病的照片给他看,沈泠就很难对这个小孩继续不闻不问。
哪怕他本来就没想要这个小孩,可血缘带来的责任感也会将他锁住。
沈泠一直等着,等了三年多,陆庭鹤却始终没在短信里提及这个小孩。
久别重逢,他却说困困过得很好,不需要沈泠操心。
沈泠也一直觉得自己的心挺硬,可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小名,听见了他的声音,还是差点没能抵抗住那一瞬间的动摇。
不回去,只是偶尔跟这个孩子见一面又怎样呢?
但沈泠知道,就像如果收了陆少爷让人送来的新雨伞和蛋糕,接下来就会有越来越多属于Alpha的痕迹不受控制地流进他的生活。
见过困困一次,他就很难不跟陆庭鹤越来越多地产生交集。
好不容易才从过去“爬”出来的沈泠,不想再重新折返,哪怕只有小小一步。
就像陈画有时候输掉太多钱,醉酒后会抱着沈泠痛哭流涕,一直重复:“妈妈这次真的改了……”
安生几天后,沈泠发现自己攒下来打算周一拿去补交教辅材料费的零钱又不见了,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他妈陈画。
一整个出租屋里,连一块可以搭公交的硬币沈泠都找不到,于是第二天他只好天没亮就背上书包走路去上学。
把最后一块钱都赌掉的陈画又会在不久之后,酩酊大醉地回到家。
这一次她又会咬牙切齿地对沈泠说:“摆着张脸给谁看呢?钱钱钱,就知道管我要钱,今天够晦气了,给我滚一边去。”
“什么材料费?现在不都义务教育吗?要什么材料费,别是被你们班主任都给贪了,你不交学校还能因为这点钱就不让你念了吗?人要懂得变通。”
年纪还小的沈泠曾经无数次以为,或许第二天他们母子就得上街去乞讨,因为陈画接连输钱的时候,家里别说是硬币,常常连根挂面都找不到。
重新跟已经脱离的关系产生联系,对于沈泠来说,也像是一场胜率极低的赌局。
一但扎进去,就很难再回头。
刚回到学校,徐教授就直奔学院教研室开会去了。
剩下沈泠跟郑昱两个人一起回实验室,后者像是憋了挺久,经过一个垃圾箱时,郑昱把空掉的咖啡杯丢了进去,然后才开口问:“刚刚那个电话里,是你的小孩吗?”
沈泠犹疑地点了点头。
“有小孩是什么感觉?”
沈泠说:“不知道。”
“一天没带过?”
“嗯。”
郑昱:“我能不能问点儿冒昧的问题?”
“不能。”
“就多余问你,”郑昱失笑,“那我先说,你感觉一下算不算冒昧,不想回答也没事。”
沈泠“嗯”了一声。
“你跟……小孩的父亲,因为什么分开的?”
沈泠明显不想多谈,他主观地评价道:“这个很冒昧。”
“行,”郑昱又换了一个问题,“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性格、脾气?这能说吗?”
沈泠想了想,说:“性格恶劣。脾气坏。”
郑昱跟沈泠认识挺久,知道他是个挺客观的人,这三年以来,不但没跟他同流合污骂导师,私底下居然连奇葩同学、组员的坏话也不讲。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沈泠对谁下这么“坏”的评价。
“有多恶劣?”
“不想说。”
“好吧,”郑昱说,“怪不得会分开,我感觉你是那种要么不谈,要决定跟谁在一块,就会跟他一直过下去的那种人。”
沈泠看了他一眼:“你在算命吗?”
“不是啊,我这是科学理性的分析,”郑昱笑了,“因为你一直吃学校食堂都不会腻,我真挺佩服你。”
“我还是很好奇,”过了会儿他又忍不住问,“既然不是个好人,为什么你当初选择跟他在一起?看走眼了?”
沈泠很少仔细琢磨这些,尤其是在离开陆庭鹤以后,何况人的行为未必是出于单一的目的。
都是陆庭鹤逼他的,这句话好像就可以把沈泠的个人意愿从其中彻底撇干净,可如果谈及“爱”的话,他似乎就显得可笑又可怜了。
所以沈泠其实比陆庭鹤更不愿意承认爱,“爱过”也不行。
以前没有朋友,现在有了朋友,他也不会跟人聊起陆庭鹤。
如果可以,他只想任由这三个字在心里结成一个丑陋的疤,然后有一天顺利脱落。但好像直到现在,那个伤口还会偶尔流血,成功愈合却又意外感染。
他顿了顿,才回答说:“欠他的吧。”
第72章
十二月中旬, 合作流程全部走完,沈泠总算能正式进场采集第一批数据。
郑昱今天刚好有事,把他人送到了就先回了学校, 不过本来也就四五个小时的事,沈泠打算速战速决,结束后就自己搭地铁回去。
用设备得排队,沈泠人是九点准时到的, 但前面居然已经排了一堆人。
他等了将近一小时,前边队伍才刚刚走完一半, 估计还有得等。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有名主管拍了拍沈泠的肩膀:“同学, 你先别在这儿等了,帮我给那边最后一间会议室送份文件,很快的。”
这种事沈泠已经很有经验,如果答应下来,以后再过来就有无穷无尽的杂活要干,到时候几个小时的工作量能硬生生在这里耗上大半天。
于是沈泠客气而坚决地说:“哥, 过一会儿就排到我了,我人一走,回来又得重排,确实是走不开。”
这人脸皮也挺厚, 自来熟地把文件往他手里头塞:“哎呀, 搭把手嘛,又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不行你这儿我先帮你排着。”
沈泠很想反问一句,你自己怎么不去?有这说话的功夫,文件早送到了。
可惜沈泠的脸皮终究薄了些,僵持了片刻, 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名员工手里的文件和咖啡。
他很快走到那间小会议室门口,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然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就一个人,西装笔挺,衬衫领扣得很紧。
沈泠在看见他后目光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才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陆少爷以前很少把衣服穿得这样板正拘束,沈泠有次替他把衬衣扣到第一粒,陆庭鹤顺手就给解开了。
他说:“这颗等我爷爷死的那天再扣。”
那时候他们关系还不算太僵,至于Alpha说这话的时候他有没有笑,沈泠已经不太记得了。
跟沈泠截然相反,自从Omega进门开始,陆庭鹤的目光就始终粘黏在他身上。
陆峙最近刚谈下来一个大项目,想让他行个方便,弄个“官方背书”。
陆庭鹤刚在这间小会议室里听完汇报, 只不过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专程过来这一趟,当然不是为了给他爸面子。
沈泠把咖啡和文件放在会议桌上,陆庭鹤顺势从他手里接过那杯咖啡,指尖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沈泠的手。
“困困给你打电话了?”
沈泠没说话。
“别理他,”陆庭鹤顿了顿,才说,“不想理就直接挂断,我会跟他好好说的。”
沈泠转身要走,陆庭鹤也跟着起身,他一步步地欺近沈泠。
Omega穿了件米灰色的毛衣,露出的后颈光洁,虽然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但陆庭鹤还是闻不到哪怕一丁点,曾经那股熟悉的香气。
“我联系到了国外腺体方面的专家,他们那边今年初有了新技术,你的情况有八成以上的希望治愈,手术成功的话,腺体功能至少可以恢复到70%以上,要不要试一试?”
他还是希望能够弥补,哪怕沈泠一辈子都不愿意原谅他。
毕竟在特殊人种的世界里,腺体受损的AO不可避免地会遭受一些明里暗里的歧视。
沈泠背对着他说:“不需要。”
陆庭鹤补充道:“可以不经过我,以陆氏旗下医疗中心的名义把专家团队请进来。你不想,我就不会在这个过程中出现。”
沈泠终于转过身:“陆庭鹤,我不认为一个劣等Omega拥有一个健康的腺体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谁都可以标记他,意味着他可以属于任何Alpha,可就是不能属于他自己。
腺体功能的丧失,对他来说反而是一场因祸得福。
至于别人会不会因此看不起他,可能是小时候受到过足够多的冷眼相待,沈泠觉得那就是他不在乎的人放了一个屁。
沈泠为什么要去琢磨人家放的屁是香是臭,又是否与他有关?
陆庭鹤其实也不认为,他卑劣的那部分觉得腺体恢复正常后的沈泠,一定会遭到更多人的觊觎。
那样陆庭鹤的机会就更小了。
可他更希望沈泠能够开心、健康。
如果将那种虚伪的假笑排除在外,那其实沈泠从十六岁的时候开始,好像就很少笑。
但陆庭鹤觉得他一定有觉得开心的时刻,因为他曾经闻到过Omega轻盈的信息素香气。
虽然现在彻底闻不到了,可他已经记住了Omega的那种状态。
沈泠现在学业顺利,不缺钱花,也没有狗皮膏药一样的妈在拖他的后腿,他把自己的学习和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但陆庭鹤却并没有看见那种轻盈的状态在他身上复现。
“你不想,那就不要。”
沈泠有些不耐烦地:“还有事吗?”
这么近的距离,陆庭鹤只要一低头,其实就可以吻到他。
他盯着沈泠近在咫尺的眉眼:“多穿点衣服,最近又降温了。”
沈泠没有跟他告别,只是转身不轻不重地关上了小会议的门,然后走进了不远处的洗手间。
用冷水冲过手,心跳才逐渐平复下来。
等他回到排队的地方,刚才排队的人少了一大半,因此这次很快就排到了沈泠。
机器已经在跑数据,一向专注的沈泠却频频出神。
盯了大半个小时,忽然又有个年轻员工拍了拍他的肩,沈泠回过头,那人递给他一杯咖啡:“同学,小陆总请大家喝咖啡。”
沈泠礼貌地说了句“谢谢”,然后把咖啡接过来,放在一边。
……
小年那天,沈泠早起打开窗帘,玻璃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沈泠抬手一擦,看见外边冰天雪地的雪白一片。
天空阴沉沉的,路上也有了积雪。
有些“褪色”的老旧小区里多了一些亮红的色彩,窗花、福字,阳台门旁金红的对联,间杂着几对大大小小的红灯笼。
相较之下,他的房间布置就显得格外冷清。
沈泠搬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除了多了一些必要的日用品,就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房东用一套房隔出了三个独立的一居室,严格来说是违法的,但不举不纠,没出事、没人闹,也就没人管。
其他两名住户也是云大学生,沈泠跟他们基本没怎么讲过话,现在学校放假,他们显然也早就回家过年了。
沈泠翻了翻家里剩下的食物,柜台上还剩下两卷挂面、一桶泡面,还有大约半斤米和一颗表皮蔫吧的大白菜。
一个人够了。
沈泠昨晚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去超市买点面粉回来包饺子,但那样就要买擀面杖和垫子,太麻烦。
反正凑合着过完年,就能继续回学校吃食堂了。
沈泠刚把挂面外边的塑料膜拆开,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提醒是个没备注的号码,但沈泠很清楚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
沈泠的手分明已经快碰到接通键,但犹豫了几秒,电话就挂断了,刚回过神,屏幕上又亮出了这个号码,手机又开始响。
这一次沈泠选择了接通。
通话那端Alpha的声音显得不太冷静,一开口,陆庭鹤没有赘述,只有一句简短的话:“沈泠,你在家吗?困困不见了,阿姨说昨晚他一直念叨着说想去找你。”
困困自从给沈泠打过那通电话之后,就时常这样念叨,因此昨晚负责哄他睡觉的育儿嫂并没有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麻烦你帮我在你家附近,或者小区里找找他,我正在赶过去的路上,最快也还要二十分钟。”
沈泠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顿了半秒,他才开口问:“什么时候不见的?报过警了吗?”
陆庭鹤声音短促:“大概一个小时前,他骗两个阿姨说我爸要接他回陆家老宅,她们两个人都以为是对方送困困下楼了。”
“已经报警了。”
他这几天一直加班,昨晚甚至连家都没回,刚刚看了眼监控发现家里没有困困的身影,这才打电话问了崔姨一嘴。
“好,”沈泠说,“我现在下楼看看。”
预感到Omega要挂断电话,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的陆庭鹤语气艰涩:“能不能先别挂电话?”
沈泠愣了一下,然后戴上耳机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先找到他再说。”
沈泠在家楼下的小区里转了两圈,外头雪还没停,风大雪冷,小区里压根就没几个人,更看不见这个年纪的小孩。
“陆庭鹤,小区里没有。”
顿了顿,他又说:“附近有家派出所,我去那里找民警帮忙。”
陆庭鹤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冷静:“谢谢,我快到了。”
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通话里就只剩下沈泠在雪地里走路的气喘声。
陆庭鹤听着沈泠的声音,眼盯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道,风雪天,道路两侧显得格外冷清。
幼儿园刚放假的时候,困困跟他说想把老师教他们写的福字送给妈妈。
逼近年关,Alpha本来就忙得连轴转,回到家小屁孩又总在他耳边嘤嘤嗡嗡地提起那两个字,让他觉得心烦意乱。
于是陆庭鹤当时就有些不耐烦地说:“写得七歪八扭的,他不可能会喜欢。”
困困不高兴:“他会喜欢!”
陆庭鹤懒得跟他吵:“崔姨,带他去外面玩。”
“你是坏爸爸,我讨厌你!”
以前陆庭鹤觉得,这个孩子是他跟沈泠之间仅剩的联系,所以应该要好好对待他。
如果有天沈泠愿意回来,他就可以对Omega说:“你看,我好好把他养大了。”
但也许给困困读过的无数个睡前故事,互相陪伴的许多个孤单时刻,已经让陆庭鹤对这个小孩有了责任以外的情感。
失去沈泠,已经让陆少爷的心里多了一处永恒的钝痛,如果再失去他们的小孩……
就在这时,陆庭鹤的另一台手机响了,他立即接了起来。
沈泠一边往派出所走,一边听着耳机里陆庭鹤略显低沉的声音。
“我马上就到了,麻烦你们了。”
“他有哭吗?”
“跟他说爸爸还有五分钟到……嗯,多谢。”
等陆庭鹤重新拿起了正在跟沈泠通话的那台手机,沈泠才开口问:“找到了?”
Alpha的语速明显松弛下来,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嗯,就在你家附近的派出所里,刚才他拿着地址到处问人,有个好心人就开车带他去了离这个地址最近的派出所。”
“好,”沈泠说,“找到了就行。”
几秒钟的沉默。
“……你先回家吧,天挺冷的,我会好好教育他的。”
第73章
陆庭鹤走进派出所的时候, 困困正披着不知道哪位民警脱给他的羽绒内胆,坐在椅子上晃着脚吃零食。
困困还是觉得有点不甘心,零食也堵不住他的嘴:“警察叔叔、警察阿姨, 你们帮我打电话给我妈妈吧,我有东西要送给他……”
陆庭鹤从后边过来,握了握他的后脑勺,低声训斥道:“闭嘴。”
“……爸爸。”困困的声音小了不少。
民警过来说:“被人送过来的时候他外套裤子都湿了, 应该是摔进雪地里了,怕他一会儿感冒, 我们就先给他脱了。”
陆庭鹤点点头:“麻烦了。”
“您是监护人吧, 先过来登个记, 核实一下身份信息。”
“这么小的孩子,外面那么大雪,这次算运气好,遇到好心人送过来了……”
民警边数落,边输入Alpha的身份证号码,系统里带出了职务和级别, 扫了一眼后,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客气、拘谨,人也坐直了一些。
陆庭鹤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登记流程走得异常快, 陆庭鹤签完字, 便朝着椅子上抱着手、别着脸赌气的困困招了招手。
困困其实有点心虚,怕陆庭鹤骂他,于是只好摆出一副“我也正跟你生气呢”的姿态,显得他犯错其实也是情有可原。
虽然两只脚已经朝着陆庭鹤过去了,但小孩的上半身仍然有点别着, 不仅抱着手,还要仰着点下巴:“……我每次说想去找妈妈玩,你都好像听不见我说话。”
他已经学会先声夺人,陆庭鹤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承认小屁孩是跟自己有点像。
“摔倒了?”陆庭鹤将他捞过来抱住,“有没有受伤?”
困困吃软不吃硬,陆庭鹤没骂他,还关心他,他就很想哭:“没有受伤。”
“摔倒是因为地板太滑了,我是慢慢走的,过马路也有看绿灯。”
“他地址是谁给你的?”
困困靠在他身上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又是向子恒?”
“爸爸怎么知道的?”
过了几秒,困困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出卖了向叔叔,他拽拽陆庭鹤的衣服,很可怜地说:“爸爸,你别骂向叔叔,他其实是一个好叔叔……”
陆庭鹤抱着他站起来。
“爸爸,”困困又问,“你生我的气了吗?”
陆庭鹤把他身上那件衣服还给民警,然后用自己的外套把困困裹住:“现在懒得跟你生,回家再说。”
困困立即道:“不可以,回家也不能跟我生气!”
“你要答应我,爸爸。”
“你在警察面前跟我说个保证。”
陆庭鹤抱着他走出派出所大门,又被民警叫住:“先生,您小孩衣服还没拿呢。”
Alpha转身的时候,困困忽然看见有个人站在远处的雪里,好像正在看着他们这边。
可等他睁大眼睛盯回去,那个远远的人就消失不见了。
困困搓了搓眼睛,陆庭鹤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脏,别揉眼睛。”
“……妈妈。”
“陆砚宁。”
困困委屈地搂住Alpha的脖子:“那我写的福字怎么办呢?”
“贴在家里。”陆庭鹤说。
陆庭鹤把他塞进车后座,困困一直扭来扭去,不愿意老实坐在儿童座椅上:“……要爸爸抱。”
Alpha一看他表情神态和语气,就知道他应该是想哭。
于是陆庭鹤只能将他抱坐到腿上,面向自己,语气很严肃:“你今天一个人跑出去,还随便上别人的车,万一被坏人抱走,你就再也回不来了,懂吗?”
困困又开始跟条蛆一样在他怀里扭动,头顶在陆庭鹤身上,就开始淌眼泪,声音一噎一噎的:“可是我就想看一眼我妈妈长什么样,我是在跟你淘气吗?”
陆庭鹤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眼泪,困困躲着不让擦:“你为什么不让?”
“你有没有问过他喜不喜欢我?想不想跟我玩?”
困困哭得情难自抑,陆庭鹤只好一只手给他擦掉鼻涕泡,一只手迅速翻了翻手机,解锁了隐藏相册里沈泠的照片。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机递给困困看了:“别哭了,这是他怀你的时候。”
困困立马就不哭了,他一边抽泣,一边把眼泪抹掉,凑上去认真地看那张照片。
紧接着他忽然高兴起来:“我刚刚看见妈妈了!”
“他站在很远的地方。”困困激动地说,“他来看我了!”
“他喜欢我。”
陆庭鹤微愣:“什么时候?”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困困说,“我在你背上看见他了,但是一下子他就不见了。”
困困应该没有撒谎,但哪怕是陆庭鹤,有时候也未必能分辨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大脑还没有发育好的四岁小孩,有时候不太能清晰地分辨想象和现实。
“他的头发跟这个照片有点不一样,也不是大肚子,”困困边想边说,“而且还戴着一个眼镜……”
眼、镜?
这意味着沈泠在挂断电话后,并没有马上折返回家,还站在离派出所不远的地方等待了一会儿。
是为了看困困一眼吗?
是不是说明……他也不是那么讨厌这个孩子?
“他为什么不过来跟困困讲话?”
陆庭鹤用纸巾擦他的哭花的小脸:“他知道你丢了,也很担心你,但是他很忙,而且不喜欢被打扰。”
困困立即瘪嘴。
三四岁的孩子还做不到克制欲|望和情绪,他只知道想要的东西立即就要得到,只要提起“妈妈”两个字,陆庭鹤只会跟他说,这不能、那不行的大道理。
困困听得懂道理,但忍不住,也不想遵守陆庭鹤嘴里的“规则”。
“可是我不开心,”他又开始搓脸揉眼睛了,“我想要妈妈。”
困困一直觉得陆庭鹤无所不能,什么难题都可以解决,所以困困得不到妈妈,其实是陆庭鹤不想给。
他有点生爸爸的气。
“他讨厌你,你就跟他说,对不起,然后亲亲他的脸,他就会原谅你了。”
陆庭鹤对他这么做的时候,就算他当时再生气,也会忍不住原谅了。
如果爸爸有老婆,那么困困也就有妈妈了。
还有一句伤人的话,困困有点不敢跟陆庭鹤说,他听幼儿园的同学说,找不到老婆的Alpha都是没本事的人。
困困为此还跟他争论了大半天,虽然困困觉得他说的话其实有道理。那个小孩说,我妈说优秀的Alpha不会找不到Omega的。
困困也是个Alpha,他觉得自己肯定也是一个优秀的小Alpha。
作为一个优秀的小Alpha,在幼儿园里已经有很多漂亮的小Omega愿意跟他做朋友,一起玩玩具,还有人拉着他的手说长大要跟他结婚。
那么二十七岁,连一个老婆都没有陆庭鹤,确实就显得有一点“没本事”。
那么优秀的困困就只能多费一点头脑,帮这个“没本事”的爸爸出谋划策。
陆庭鹤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没有用。”
“那你给他买很贵的玩具呢,你给他买好吃的巧克力,买有很多奶油的蛋糕呢。”
陆庭鹤说:“他不想要。”
困困也被难倒了,他又有点想哭了。
“那我们怎么办?可是我想要妈妈。”
回到家,困困就趴在了儿童房的地毯上,阿姨过来跟他说话他也爱答不理的。
在此之前,困困遇到过人生最大的挫折,就是趁着阿姨们不注意,偷吃掉了半罐饼干。一向很宠他的崔阿姨,那天居然很生气地说要和陆庭鹤告发他。
还有之前困困在家里用积木搭好了一个城堡,没来得及等爸爸回家给他看,就被坏心肠的栗子一尾巴扫翻了一半。
但困困哪一次都没有像这次这样愁眉不展。
陆庭鹤拿着浴巾进来叫他去洗澡,困困也故意假装听不见。
“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陆庭鹤关上门,“我会想办法。”
困困闻言立即从地毯上弹跳起来:“为什么跟我没关系?他是我的妈妈!”
“先去洗澡。”
“我不去!”
“陆、砚、宁。”
困困又开始抱胳膊,使劲地撅着嘴、仰着头,然后乖乖进了他平时洗澡的那间浴室。
洗澡的时候困困又开始叽叽歪歪,两只眼睛已经哭肿了,连着眉毛都泛着不规则的红,陆庭鹤只能拿打湿的棉毛巾轻轻地给他擦。
“别哭了,”陆庭鹤终于妥协,“你那张福字,我一会儿找人送过去给他。”
“我能不能也过去?”
“不行,”陆庭鹤说,“别太贪心,你乖乖的,一会儿我买块小蛋糕,今天你可以破例吃半块。”
困困的注意力果然短暂地被转移了:“一块不行吗?我今天很伤心。”
“一块半呢爸爸?”
陆庭鹤知道他的意思是其实是“大半块”,他捏了捏困困的脸:“今天已经多给了,别得寸进尺。”
他的黑眼圈很重,眼睛里也有很明显的红血丝,困困伸手戳了戳他眼下的青黑色,终于安静了。
“那你要跟妈妈说,这是困困自己写的,老师都表扬我写得很好。”
“嗯。”
“你还要跟我讲妈妈觉得喜不喜欢。”
“知道了。”
把困困哄睡后,陆庭鹤斟酌着给沈泠发了一条信息:-困困在幼儿园里写了张福字,他说想给你,我让人送过去了,随便你怎么处理。
困困午睡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陆庭鹤房间问他福字送到了没有。
Alpha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他打开短信的界面,沈泠没回,但他的助理说:-东西已送到,他打开门接进去了。
于是陆庭鹤只好对困困撒了半个谎:“送到了,他很喜欢。”
第74章
过完寒假, 住在沈泠对门那间的租客突然搬走了。
期间也没见房东带人来看过房,过了大约三四天,就又有人拖着行李箱搬了进去。
沈泠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新邻居并不感兴趣, 他照常早起,然后不慌不忙地走路去学校。
这学期已经没课了,沈泠每天就在实验室、图书馆、出租屋之间来回跑,偶尔也会去一趟陆氏集团的子公司。
项目已经到了验收阶段, 沈泠这几天一直忙着准备上台演示的PPT和汇报讲稿,晚上还要在实验室帮忙, 回到家都已经半夜了。
今天难得在十点前到家, 沈泠拿上睡衣刚打算去洗澡, 外面忽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你好,外卖。”
沈泠没有吃宵夜的习惯,当然也没有点过东西,他愣了一下,又是陆庭鹤么?
但他门外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严格来说, 走廊外的那个才是入户门,外卖员不知道密码,也不可能进来。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自从小年那天之后, 陆庭鹤就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
外面那人再一次敲了敲门, 这次声音显得有些急促:“你好,家里没人吗?”
不是陆庭鹤,沈泠想,Alpha就算捏着嗓子讲话,也不会是这种声音。
沈泠走过去看了眼猫眼, 黑的,可能是被人从外面堵上了。
见里头的人迟迟不开门,外面的人终于说:“不逗你了小泠哥,是我,你也太谨慎了,连条门缝都不开。”
听见邬其野的声音,沈泠这才打开了门,除了邬其野,外边还站着个林天纪。
“好久不见,小泠哥。”
“你们怎么进来的?”沈泠问。
邬其野拉着他走进对面房间,有点好笑地说:“你猜呢,我都搬过来两三天了,我还寻思什么时候你能自己发现呢。”
“你知道之前住在这的那个租客是男是女,是Alpha还是Omega吗?”
沈泠仔细回想了一下:“男的吧?”
“答对了,第二性别呢?”
“没注意。”
邬其野扭头看向林天纪:“你看看。”
沈泠很少主动观察跟他无关的人或事,也不会莫名其妙地去跟陌生的邻居搭话,大多数时候,他对周遭的事物都显得近乎漠不关心。
“早上我人还没醒,你已经走了,晚上你回来,我都睡了,主要都那么晚了,我也不好过去打扰你睡觉。”邬其野带他在自己房间里逛了逛,布局跟沈泠那间其实大差不差。
折叠餐桌上放着一盘烤鱼,以及锡纸包裹着的烧烤:“你再晚点回来,我跟林天纪真要忍不住了。”
“开吃开吃,”邬其野笑着说,“庆祝我找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实习。”
沈泠被他按着坐到塑料凳上,紧接着手里就被塞了双一次性筷子:“你找到实习了?”
“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啊小泠哥,”邬其野半开玩笑道,“我连发了三条朋友圈,还在咱们三人的小群里也说了,你是真的一眼都不带看的啊?”
经他提醒,沈泠才想起来他们还有个小群,因为邬林二人太能聊,说的还都是他不太感兴趣的游戏相关内容,他就把那个小群给屏蔽了。
“朋友圈我不常看,”沈泠说,“而且最近太忙了。”
“这我信,”邬其野给他倒了杯饮料,“除了睡觉时间就没见你在家,云大研究生都这么忙吗?那我不去了。”
林天纪笑起来:“那我也不去了。”
沈泠跟他俩在一起倒是还算放松,一开始的因为太久没见面而有些拘谨的感觉过去,他很快就融进了这种氛围里。
就像他们第一天认识,沈泠跟着他俩七歪八拐地找到一家鲜为人知的烧烤店里吃宵夜,不熟悉的新环境、陌生的人,可莫名其妙就能聊得热络。
虽然沈泠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安静地听着。
吃到一半,林天纪终于有点害羞地宣布:“听我说一句——等今年毕业,我就要跟我女朋友订婚了。”
邬其野看向沈泠:“这个他也在咱们群里说过了,你肯定也没看见。”
“恭喜。”沈泠说。
林天纪跟他碰了碰杯:“小泠哥,你还是不打算找个对象吗?”
邬其野斜了他一眼:“看看,某些人,自己快结婚了,就恨不得劝全世界都马上去找对象,不找对象碍着你了?”
“我是这意思吗?”林天纪说,“狗咬吕洞宾,我主要是想问问小泠哥考不考虑你。”
他看向沈泠:“小泠哥,你知道的,他是独生子,家里挺有钱的,县城两套房,好几家商铺出租,市里好像也有两套,等级也还行,就是学历差点,比不上你,你要看得上他,到时候逼他考个硕士什么的,我感觉他应该也没问题……”
“林天纪!”
邬其野瞪了他一眼:“你喝可乐喝大了吧你?”
“做人得直接一点,”林天纪拆穿道,“你看你成天发朋友圈想勾|引小泠哥主动来找你说话,好了,人家根本没看朋友圈。”
邬其野红着脸拽他胳膊:“胡说八道吧你!”
沈泠看着闹作一团的两个人,刚要开口,邬其野就转过来看向他:“你别说话!”
“他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
沈泠看了眼林天纪手边那杯还在冒气泡的可乐,但还是从善如流地保持了沉默。
过了一分钟,他站起身:“我回去拿两包纸。”
邬其野刚搬进来不久,家里东西也少得可怜,桌上仅剩的抽纸已经空了。
“我也去。”邬其野松开了林天纪。
两包抽纸,显然不需要两个人一起“搬”,但沈泠还是让他跟上了。
走进沈泠房间,气氛陡然沉寂下来。
邬其野盯着他的后颈,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其实我一直想问你……”
“你的腺体怎么了?”
“天生的功能障碍,”沈泠顿了顿,下意识略过了一些细节,“后来抑制剂用得太多,就彻底坏了。”
邬其野愣了愣:“有办法治吗?”
“可能有,”沈泠说,“不想治。”
“对发热期有影响吗?”
“有吧,”沈泠语气轻快,“周期稳定了不少。”
邬其野笑了笑:“那确实没必要治。”
沈泠拿了纸,刚想跟邬其野说,自己没有寻求伴侣的打算。
一回头,这人的视线正黏在他贴在门内的小福字上边。
那张福字才巴掌大,字也写得歪歪扭扭,比起“写”,其实更像是画出来的。
“亲戚家的小孩送的?”邬其野觉得那字挺好玩,就多看了几眼。
毕竟沈泠家里冷冷清清,连个装饰跟摆件都不放,只有这里多了一抹亮眼的色彩。
“林天纪有个小外甥女,特别可爱,每天都舅舅舅舅叫他,之前还常常跟他打视频。”
沈泠没提过自己的家人朋友,但一个人哪怕是从孤儿院出来的,也会有院里的朋友、保育员和院长。
但沈泠却从来没提起过任何人。
所以邬其野觉得这张不太像样的福字能被他贴在门上,这个小孩应该跟他关系不错。
沈泠沉默了一会儿。
他似乎不知道怎么跟人介绍“困困”,福字一开始被他收在床头柜里,后来又拿出来过几回,最后还是放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大年三十,沈泠一个人坐在桌边吃面条。
毕业论文已经基本完成,有项目的中期成果就够了,把初稿发给徐教授后,沈泠一个人待在家里就显得无事可做。
这两天他打扫了一下卫生,看了一本厚厚的书,剩下的就是规律而简单的一日三餐。
小区附近有条河,那边今天晚上有焰火表演,晚上八点,闷闷的烟花绽放声传进了沈泠耳朵里。
收拾完碗筷的沈泠忽然又从抽屉里翻出了那张福字,想贴起来,但家里连一卷胶布都没有。
于是他穿上外套下楼,室外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浅淡的硝烟味,凉丝丝的。
门口的便利店没关门,沈泠顺利买到了一卷双面胶。
其实不应该贴在那里的,沈泠每次看见,脑子里都会不由自主地闪过那天趴在陆庭鹤肩头的那张小脸。
那是一个比手机照片里还要更漂亮一点的四岁小孩。
再过十五天,是困困的四岁生日。
十四天。
明天……
今天。
沈泠很难想象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孩,独自走进风雪里,想要靠自己找到纸条上那个邻市地址的所在地。
不太懂事的时候,他也曾经问过陈画有关于“爸爸”的事。
陈画高兴的时候会跟他说两句,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朝沈泠吼:“他死了呗,问问问。”
“老娘一个人把你带大,就知道问他,他可没过问过你,小白眼狼……别拿眼睛那样看我,跟你那个畜生爹一模一样。”
被凶过几次后,沈泠就不再问了,后来长大了一些,沈泠偶尔也会顺着他妈的话骂一骂这个不负责任的爹。
然后说自己会好好读书,以后长大了挣钱了给陈画买包买首饰,还说要给妈妈买一个大房子住。
因为他发现那样陈画就会开心一点。
尚未懂事的孩子似乎对父母有着天然的爱与依恋,哪怕他的亲生父亲在陈画口中一直都是个畜生。
年纪还太小的孩子听不懂畜生、听不懂什么是抛弃和不负责任,也许只是单纯的渴望。
所以哪怕沈泠在他一个月大的时候就抛下他自己走掉,还没有弄懂什么是“抛弃”的困困还是一直拼命地想将他找到。
派出所外那仓促一眼,沈泠背着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就清楚……
撇不干净的。
除非一开始就不看那张照片,不接那通电话,更不该因为放不下心,还是悄悄去看了那对父子一眼。
第75章
陆庭鹤这周刚好来云江出外勤。
忙完工作, Alpha就会开车特地“路过”沈泠所居住的那个小区。
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偶遇”他,沈泠大多数时候人都待在学校里,周末在家时偶尔会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东西, 有时也会到附近水果摊买一些应季的水果。
可能是时间上不太凑巧,陆庭鹤这几次来,都没能看见他。
陆庭鹤停在小区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等了快一个小时,手机忽然响了。
放学回家的困困给他打了个视频电话, 陆庭鹤点了接通,屏幕上就立即跳出了困困的小半张脸:“爸爸, 你什么时候才回家?”
“过两天。”
“这周末我想去动物园, ”困困小声地说, “我不要崔奶奶和小杨阿姨陪,我要你。”
陆庭鹤想了想,说:“这周末应该能休息,你在家乖乖的我就带你去。”
“我特别乖,”困困说,“今天中午我在幼儿园吃了两碗饭, 我多吃一点的话,可以快点到五岁吗?”
“不行,”陆庭鹤道,“但多吃一点才会长得高。”
困困拿着手机小跑起来, 镜头看起来晃动得很厉害, 然后画面一暗,过了一会儿,又映出噪点很高的半张脸。
陆庭鹤猜测他应该是躲进了被子里。
“爸爸……我画的画你送给他了吗?他有没有说好看?”
“明天吧。”
困困立起一点眉头,不太情愿地说:“明天太久了,我的画都要放坏了。”
小屁孩越长大越难缠, 这学期刚开学没几天,就在幼儿园里跟同学打架,骑在人家身上使劲地扯那小孩的两只耳朵。
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时,陆庭鹤刚率团出访回来,才下飞机,就赶去了困困就读的幼儿园。
崔阿姨比他早到,见困困一脸委屈,还跟对方家长反驳:“小孩子的力气能有多大?”
对方一把拽过自家小孩:“能多大?你自己来看看!”
崔阿姨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那小孩两只耳朵红肿淤血,有一边还撕裂出了一道小口子,看起来确实是他们理亏。
“万一对听力产生影响,你们能担得起责任?”
对方家长说完还瞥了困困一眼:“没教养的小孩子。”
“他家长呢?你一个阿姨在这儿说话又不顶事,不然干脆就去警察局,让警察通知他父母过来。”
困困红着眼睛,突然对她大吼道:“我要打死你!”
崔阿姨连忙将他紧紧抱住:“困困乖。”
“看看,这是什么样的父母教育出来的孩子?”对方家长挺大声地说,“现在打我的小孩,以后长大了保不齐就是个杀人犯。”
幼儿园老师忙开口劝说道:“小陇家长,请您注意言辞,现在最好还是先带着小朋友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
陆庭鹤就是在这时赶到的幼儿园。
他先是看了看那孩子的伤,然后对那位家长说:“去医院吧,医药费我们来出,后续产生的护理费用我们都会负责。”
对方家长见他穿着制服,又是个S级的Alpha,一看就非富即贵,气焰不自觉地先矮了一半。
但毕竟受伤的是自己亲儿子,心里总归还是不太舒服:“您这话说的,换做你家孩子被打成这样,你能乐意吗?这是钱的事吗?”
见对方不依不挠,陆庭鹤转身看了眼困困:“陆砚宁,过来道歉。”
“我才不要!”
最后困困还是被陆庭鹤拎过来按着脑袋给那个小孩道了歉,表情跟声音都显得不情不愿:“楚小陇,对不起。”
说完,他又低声咕哝了一句:“他为什么都不用跟我道歉……”
可是陆庭鹤好像没听见,困困一下子觉得伤心又委屈,如果他有妈妈的话,妈妈一定会帮他讲话的。
“我老公快到了,”对方家长将孩子抱了起来,“反正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简单就算了,我家崽崽不能让你家孩子白打。”
她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高档西服的Alpha气势汹汹地踏进了幼儿园的大门。
可在看清陆庭鹤的脸后,他先是愣了愣,紧接着便从原来找茬的姿态变得有一点殷勤:“小陆总?”
陆庭鹤扫了他一眼,不认识。不过这么叫他的,一般都是他爸公司里的人。
“抱歉,”他朝这人微微点头,“是我管教不严。”
“没事没事,一点小伤。”他说,“小孩子能有多大劲,闹着玩呢。”
楚小陇立即道:“爸爸,他不是闹着玩,他是存心想打死我的!”
“没让你说话。”他给妻子使了个眼色,“在家调皮就算了,在学校里怎么也不乖一点。”
这场闹剧最终以那对夫妻尴尬的赔笑作为结尾,临走的时候,那西装革履的男人还说:“小陆总,有空一起去吃顿便饭。”
“没想到这么巧,咱家孩子都在一处上学。”
陆庭鹤礼貌而冷淡地点头:“改天吧。”
钱当然还是要赔的,但好在对方家长没有再多做纠缠。
一上车,陆庭鹤才问困困:“什么原因?”
困困又开始抱起手臂。
“放下。”
小屁孩别着脑袋,扭动了两下身体,最后还是把手放下了。
“转过来,看着我。”
“好好说,什么原因?”
陆庭鹤没想到他“哇”的一声就哭了。
困困什么都不肯说,哭得很委屈,好像今天被打伤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个姓楚的小孩。
陆庭鹤只能先用一条胳膊把他夹在怀里,一边询问幼儿园老师,老师过了一会儿,传了条监控视频过来-
砚宁跟小陇上学期关系就不好,小陇可能从哪里听说了什么话,做操的时候就跟砚宁说了一些不好的话。
陆庭鹤打开那条视频听了听,监控里显示小孩们刚做完操,困困跟几个孩子走到了教室门口,然后那个楚小陇就从后边追过来,声音很响亮。
“陆砚宁,你妈妈是不是不要你了?”
“我妈妈才没有不要我。”困困反驳。
“那为什么每天都只有你‘奶奶’来接你呢?你爸爸肯定也要找新老婆了,到时候他有了新小孩,你就连爸爸也没有了。”
说话时,他一脸的得意,好像揭穿这个在同学中显得众星捧月的讨厌的小Alpha是件很正义的事。
“你真可怜,陆砚宁。”
不用想,在楚小陇说完这句话后,困困就扑了上去。
了解了来龙去脉的陆庭鹤,轻轻拍了拍困困的后背:“好了,我知道了。”
“不是你的错,下次可以打重点,爸爸赔得起。”
困困已经在他身上把眼泪和鼻涕蹭干,他仰起脸:“可是打人是不对的爸爸。”
陆庭鹤差点脱口而出:“偶尔打一次贱|人可以。”
但好像确实不能这样教育小孩子,于是Alpha只能对他说:“是不对,而且不小心也会把自己弄受伤。”
困困闻言马上拉开了自己的袖子:“我这里也被他打了两下,都没有人来问过我疼不疼。”
他显得非常委屈。
陆庭鹤忙拉过他胳膊看了眼,好像勉强是能看见一点红。
“下次回家跟我说,我会处理好,不用你自己动手打人。”
可能是因为终于被爸爸理解了,困困平复了情绪,他看着陆庭鹤说:“你什么时候才能让妈妈跟我说话,我今晚想给他打电话。”
“你求他来幼儿园接我行不行,这样别人就知道我有妈妈了。”
陆庭鹤在困困盈满眼泪的哀求眼神里,还是心软答应了会将他的这个请求传达给沈泠。
“好吧,”手机屏幕里的困困又说,“那你明天要早点拿给他。”
然后他声音又变得小小的:“你有没有问过他了,放学的时候能不能来学校接我,只有一次也可以。”
“……最好是三次。”
“一百次呢?”
陆庭鹤正想着怎么打发这个小屁孩,忽然看见有辆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接着后座上下来两个人。
Alpha,个子挺高,最多二十来岁,手里提着两大袋超市购物袋。
一转身,陆庭鹤看见他身后的黑色背包上挂着一个果壳挂件,跟他用了很多年的这个钥匙扣非常像。
两个人看上去有说有笑,一起走进了小区大门。
陆庭鹤已经很长时间没再找人盯着沈泠,之前是怕陆秉正跟燕家人打他主意,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出自陆少爷的私心。
如果掌控了他所有的生活轨迹,好像沈泠就没有离开他。
假如、假如沈泠肯接受陆庭鹤的一些关心和礼物,或许他就可以像从前那个陆少爷一样,得到沈泠的一句“谢谢”,甚至是主动的怀抱。
他会像陆庭鹤刚刚成年的那个夜晚走进他的房间一样,走回Alpha的世界里。
但是沈泠在离开一年多以后,给他发的第一条消息是,我是不是要搬得远一点?
陆庭鹤知道沈泠真的做得到,哪怕他刚刚才进入了理想的学校读研。只要陆庭鹤再逼近一步,他就会立刻抛下这些东西再次消失。
Alpha最终选择了退让。
沈泠似乎过得不错,只是离陆庭鹤越来越远。
陆庭鹤几乎自暴自弃地发了一条信息给沈泠:-朋友吗?还是男朋友?
沈泠没回。
陆庭鹤忽然拔掉车钥匙下了车,他知道沈泠住在哪里,太想念他的时候,他就会在凌晨驾车来到这里。
然后站在小区里等,等到属于沈泠的那扇小窗的灯被打亮,他再开车回枫川直接去上班。
这样做毫无意义,但是陆庭鹤觉得心里能舒服一些。
无处排解的想念在这种“靠近”里,总算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忍耐。
至少沈泠还在这里,他想。
陆庭鹤一路走到了他家门口,然后被密码锁挡住了。
有一瞬间,他只想把这扇门砸烂,然后冲进去把沈泠捆回他们的家。分开四年了,还不够吗?
该和好了吧?
为什么找别人?
凭什么找别人?
他忽然也很想冲到Omega面前,像不懂事的困困一样哭着问,那我该怎么办呢?
陆庭鹤在门口枯站了几分钟,然后给沈泠打了个电话。
铃响了挺久,但电话最后还是打通了。
“出来,”陆少爷说,“我想见你。”
第76章
片刻后, 沈泠把门打开了一半:“有事吗?”
在见到沈泠之前,Alpha满心的怒火和委屈,他想, 反正那个冷静克制的陆庭鹤也并不受沈泠喜欢,那还装个屁。
可在视线相交的一瞬间,陆庭鹤反而沉默了。
他紧紧盯住沈泠那张脸,喉咙发紧:“那个男的是谁?”
“哪个?”
“刚刚跟你进去那个。”
沈泠不冷不淡地说:“朋友。”
陆庭鹤沉默。他仔细咀嚼了朋友这两个字的含义, 曾经给他写过情书的谢清羚,沈泠也说是“朋友”。
陆少爷几乎下意识地就想刺他一句, 你就这么喜欢跟Alpha交朋友?
可话到嘴边, 还是收住了。
“你……送他那个挂件, ”陆庭鹤问,“什么意思?”
沈泠愣了半秒,他似乎没反应过来Alpha口中的“那个挂件”是哪个挂件,不过扭头看了眼邬其野刚才随手丢在走廊木柜上的背包,他就懂了。
在家无聊的时候,沈泠用果壳和种子做了一个果壳小人和一条小狗。
邬其野正好看见了, 沈泠就随手把其中一个送给他了。
“没什么意思,他说想要,我就送了。”
陆庭鹤忍不住皱眉,紧接着他伸手抓住了门框, 像是想要强闯进去。
“还有事吗?”沈泠的表情和语气都显得异常冷漠, “还是说我送谁什么东西,还要经过你的同意?”
陆庭鹤默了一会儿,松开了手:“只是朋友?”
他咬了重音。
“我们已经分开了。”沈泠平和地说,“是不是朋友,和你没关系吧。”
可能是Omega刚才还在跟那个不知名的Alpha有说有笑, 转头却对他冷言冷语,陆庭鹤感觉胸腔里的器官瞬间被挤紧,牵拉着心脏,带来难以忽视的酸痛感。
曾经陆少爷嫌丑的果壳挂件,他现在送给别人了,曾经他好像不是很当回事儿的Omega,现在可能也要属于别人了。
“困困……”
陆庭鹤刚开口,沈泠身后忽然钻出来一个穿着睡衣、头发微湿的Alpha:“小泠哥,你干嘛不进来?”
看见站在门外的陆庭鹤,邬其野愣了愣,疑惑道:“这你朋友吗?”
“干嘛站在门口说话?”他有点懵,又瞥了眼正握着门把手的沈泠,“不让他进来坐坐吗?”
陆庭鹤绷了下嘴角。
说话时邬其野跟沈泠挨得很近,语气也俨然一副把沈泠这儿当自己家的理所当然样。
“不是朋友。”沈泠冷淡地说。
“噢,”邬其野闻言挺自然地揽过沈泠的肩,然后要笑不笑地盯向陆庭鹤,“你找我们小泠哥有事吗?”
陆庭鹤没搭理他,目光依然黏在沈泠身上。
沈泠并没有躲避邬其野的触碰,两人的关系看上去很好、非常好,高中时期的沈泠除了偶尔会跟谢清羚挨得很近讨论题目,还没有发展到这种“勾肩搭背”的程度。
也可能是陆少爷每次都能火眼金睛地过去把沈泠拎走。
“Hello?”邬其野的语气带了点挑衅的意思。
“闭、嘴。”
陆庭鹤并没有释放信息素,但高等级Alpha带来的压迫感还是让邬其野皱了皱眉,他很快意识到门外这个Alpha的等级很可能远超过他的。
S级?
但看见这人直勾勾盯着沈泠的眼神,邬其野还是挡在了Omega前面:“来找茬的?小泠哥,要不叫保安上来?”
沈泠想了想,他们小区的保安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对于陆庭鹤来说,应该没有什么威慑作用。
他拽着邬其野的胳膊把人往里推:“你先进去,跟你没关系。”
邬其野嘟囔了一句“小泠哥”。
“进去。”沈泠又说,“回你自己房间。”
邬其野总算进去了。
陆庭鹤看着他,表情绷着:“怎么?怕我跟他动手?”
“你们才认识多久,这么护着他?怕他挨打?怕他吃亏?”
沈泠:“是。”
是什么?
陆庭鹤忍不住砸了一下墙,这一下他有点没收住劲,砸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还有问题吗?”
Alpha脱口而出:“能不能别跟他好?”
沈泠并没有正面回答:“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
“那我呢?”
“当初说好的,以后不要再见面,你自己说的话,能不能信守承诺?”
陆庭鹤觉得身体里的血液一下都倒涌进了头顶,他忽然紧紧攥住沈泠的手腕:“……那、我、呢?”
“我有好好照顾困困,有忍住尽量不来找你,尽可能不打扰你的生活……”Alpha几乎咬牙切齿,“可现在你要跟别人‘开始’了,那我怎么办?”
沈泠使劲地扯回了手腕,他还是显得面无表情:“分开的意思是,我们各过各的,不懂吗?”
“我不懂。”
陆庭鹤一只手把他从门里拉了出来,一只手关上了门,然后将Omega压抵了在门上。
“我、不、懂。”
他低着一点头,几乎要撞到沈泠的鼻尖:“我不懂,沈泠。”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
靠得太近,沈泠就会躲开,就会因为讨厌陆庭鹤而痛苦得活不下去。可离得太远,他就要跟别人了。
如果只有完全松开手沈泠才会幸福,那他就要接受自己跟沈泠一辈子没可能。
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那陆庭鹤怎么办呢?
Alpha的眼眶越来越红,时隔四年,陆庭鹤再次确认了,沈泠不爱他。
也许沈泠对他从始至终都只有讨厌和怨恨,以前的讨好,只是他在陆庭鹤身边的“求生手段”,并没有一丁点真心实意。
要不是陆庭鹤不讲道理地强求,他们也不会有那七年。
不会有困困。
是了,如果不是命运对陆少爷格外眷顾,连这个孩子他们都不会有,但凡沈泠早一点发现……
这个小孩就会跟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样。
因为不爱,所以陆庭鹤做什么其实都没有用。
陆庭鹤在绝望之下开始自暴自弃,旋即便不管不顾地抵了上去,他吻得很凶,几乎像是要将过去那四年和未来几十年的情感在这里吻尽。
唇齿碰撞,体|液中浓烈的信息素纠缠着血腥气。
沈泠推不开他,只能被迫承受了这个显得漫长而疼痛的吻。
于是无论是对信息素已经不敏感的Omega,还是已经好几年都没能再闻到沈泠信息素的Alpha,都再一次品尝到了藏在记忆最深处的香气。
沈泠被吻得脱力,几乎瘫软在他怀里。
据说嗅觉是唯一不经过“大脑理性过滤”,直接涌进记忆深处的感官,而特殊人种对信息素识别的感官系统事实上也跟嗅觉神经连通在一起。
当年第一个吻,和后来无数次的亲吻,画面、体温、情绪、心跳,都被这个阔别已久的重新“唤醒”了。
陆庭鹤松开他的时候,沈泠狠狠地推了他一下。
Omega后背抵在门板上,勉强站稳身体,然后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湿润的唇。
“滚。”
陆庭鹤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吐出一句有些突兀的:“……对不起。”
陆庭鹤一步步走到楼梯口,听见关门声他立即回过头,沈泠已经消失不见了。
刚刚才下定决心以后不再来找沈泠的Alpha就这么停在了楼梯口,那股属于Omega的淡淡的信息素香气,已经被他和着血味一起咽了下去。
他又开始想念沈泠。
如果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沈泠,他偏激地认为死了和活着也没什么两样。
还不如从这里跳下去。
沈泠应该会一辈子记住他。
可是困困还在家里等他回去,虽然刚刚他已经把答应陆砚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回去也没办法和那个难缠的小屁孩交代。
邬其野看见沈泠近乎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房间里。
他刚才就竖着耳朵在听动静,好几次都想冲出去看看情况,这会儿听见沈泠关上门就没声了,立即便过来敲门:“小泠哥,你没事吧?”
“刚刚那男的,是你……前任吗?”
邬其野原先觉得自己学历虽然低点,但或许在等级上可以弥补一些,毕竟B级的Alpha也并不是满大街都是。
事实上在学校里,他也一直很受Omega的欢迎。
这段时间,他跟沈泠的关系近了很多,在邬其野几乎死缠烂打式的追问下,沈泠也终于承认,他在之前有过一段感情。
邬其野当时还有些庆幸地想,小泠哥还是喜欢人类的,有机会。
但刚刚门外那个Alpha,无论是外貌还是等级,都显得无可挑剔。
单看装束和气质,也不像是个普通人。
邬其野以为沈泠口中有过一段感情的另一位主角,应该是跟自己差不多的普通人,没想到会是这种阶级的。
过了好几分钟,沈泠才把门打开。
邬其野注意到他领口是湿的,像是刚刚才去洗过脸。
薄唇还是红肿的,很明显,邬其野就算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多看,目光还是有些不自觉地往那里飘。
“你没事吧?”他又问。
沈泠摇了摇头。
“都分开了,”邬其野试探着问道,“他怎么还纠缠你?”
沈泠没说话。
“咱们煮火锅吧?”邬其野见状又转移话题,“我去把买回来的食材处理一下。”
前两天他答应了邬其野,周五晚上一起去超市买点菜,然后在家里煮个小火锅。
“抱歉。”沈泠说,“我有点不舒服。”
“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好。”
邬其野好像还是第一次在沈泠身上看见这样“浓烈”的情绪,关门的时候他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沈泠好像在盯着门上的那张小福字。
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第77章
自从邬其野搬进来以后, 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就开始每天一起出门,偶尔也会在楼下早餐店里吃顿早点。
然后邬其野去上班,沈泠去学校。
有个周末, 邬其野说要去参加社区篮球联赛,他问沈泠能不能来看,沈泠点头答应了。
他最近本来就没什么事可忙,于是不用去学校的周末就显得愈发清闲。
徐教授跟郑昱都劝他继续读博, 沈泠犹豫了一段时间,还是打算留在云大, 跟着徐教授。
手续上学期沈泠就申请好了, 因此现在也不用为毕业去向问题发愁。
邬其野打完上半场, 便笑着朝他走过来,然后俯身去接他手里的水。
“我打得怎么样?还不错吧?”
“很厉害。”沈泠说。
邬其野看上去挺高兴,他坐到沈泠旁边,压低声音:“我朋友刚问我你是不是我对象,我能骗骗他们吗?”
“不能。”
邬其野已经习惯他让人接不上话的回答,仰头灌了两口饮料, 他半开玩笑道:“小泠哥,你每次讲话都不给人台阶下,我要是心态稍微差点,肯定夹着尾巴就跑了。”
沈泠没说话。
球赛结束后两人一起散步回的家。
邬其野走在前面, 沈泠则落后半步。前者滔滔不绝地聊着一些趣事, 沈泠在后边偶尔应一两声。
高中三年,不闹矛盾的时候,沈泠几乎总是这样走在陆少爷身后。
晴天,夕阳。雪天,路灯下纷飞的雪粒。
雨天, 陆庭鹤总以忘记拿伞为由,跟他同撑一把伞,一开始是沈泠撑着伞,后来少爷嫌他举得太矮,雨伞总是蹭到他头顶,干脆就把伞从他手里抢了过去。
后来就总是陆庭鹤在拿着那把属于沈泠的伞。
真正需要步行的路其实只有从教学楼到学校门口的五六分钟,他们被迫挨得极近,雨声潮闷,伞内的空气里多了几丝纠缠在一起的淡淡的信息素气味。
比起其他天气,沈泠好像更喜欢下雨天。
可仔细想想,似乎也没那么容易分清当时摇曳不止的心跳,究竟是因为跟他挤在同一把伞下的Alpha是陆庭鹤,还是因为他那时只有陆庭鹤。
沈泠决定要跟邬其野试试看。
去看他打比赛,去逛超市,一起看电影。
熟悉之后,沈泠发现邬其野也有些少爷脾气,但不那样霸道不讲理,偶尔幼稚一下,也并不讨厌。
沈泠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像三年前他刚来到这个城市,很快开始适应云大,适应研究生生活,适应这个跟从前居住环境相差甚远的出租屋一样适应邬其野。
如果适应不了,那就分开,邬其野应该不会像陆少爷那样难缠。
其实也没人会像他那样难缠。
可突然出现的陆庭鹤又让沈泠感到心烦意乱,心跳又开始像狂风中的树叶那样摇曳不止、震颤不休。
试图用“邬其野”这三个字把陆庭鹤覆盖掉,显然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蠢事。
因为那个吻,陆庭鹤又开始在他脑子里频繁出现。
沈泠没吃晚饭,洗完澡后在床上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颈后的腺体明显发烫,并且伴随着肿痛不适感,沈泠意识到可能是这次发热期提前了。
他爬起身,从床头柜里翻出两粒抑制药片吞了。
这种一般用于发热期后期的药片只能起到轻微缓解作用,要想顺利度过发热期,还是得出门买抑制剂。
距离小区不远处,就有一家24小时药房,十分钟的路程,刚好可以出去透透气。
可刚打开大门,沈泠就跟靠在门边的陆庭鹤对上了视线。
这个本该已经离开的Alpha一直站在他家门口,沈泠忽然感到进退两难,好在陆庭鹤看起来已经比一开始冷静了许多。
“你跟他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吗?”陆庭鹤忽然问。
“不知道。”
沈泠确实不知道,但刚才陆庭鹤用了一些手段,得到了两个人的信息素样本,检测结果很快就出了。
89%,已经算是很高的一个数值。
比他们刚过及格线的匹配度高出了整整29%,可能在沈泠眼里,那个Alpha就算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也天然比陆庭鹤更值得被爱。
陆庭鹤不想接受,但又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个Alpha十一点多了都没离开沈泠家,也许是要留宿。
也许并不是第一次。
“沈泠,”陆庭鹤停顿了很久,嗓音艰涩,“你喜欢他?”
沈泠没说话。
陆庭鹤把手伸进口袋,他先是摸到了出差前陆砚宁硬塞给他的那副画,小屁孩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地把画卷起来存放,叠起来就会变得很难看。
但为了方便携带,陆庭鹤还是把画折成了小块。
陆庭鹤看过那副画,困困在幼儿园里画的他们一家四口,五颜六色的小人和猫,被一个巨大的粉色爱心包裹起来。
现在掏出那副画,就显得好像他在用他们的小孩替自己求情。
可是本来陆庭鹤和困困就都不是沈泠想要的,硬要扯上什么关系,也就是困困还有他的一半血缘。
只有陆庭鹤什么都不是。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刚才在便利店里买的安全套,递到沈泠手里:“我以前……”
陆庭鹤停顿了一会儿:“反正那样不对。”
“那种Alpha……你不要让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病。非要的话,最好还是要戴。”
他期待沈泠或许会把那盒东西丢回来,然后说他跟那个Alpha并不是那种关系,真的只是朋友。
但是沈泠没有,他看着陆庭鹤,说了声:“谢谢。”
陆庭鹤也看着他:“沈泠。”
“有空可以去看看困困,他现在长大了,不好糊弄,不想见的话偶尔打个电话吧。”
“我以后……不会再来烦你。”
沈泠握住了门把手。
四年后,第二次告别。
沈泠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有沉默。
陆庭鹤想,如果沈泠说点什么挽留的话……哪怕跟“挽留”两个字没什么关系,他也能将其牵强附会成对陆庭鹤的不舍得。
然后他就能理所应当地闯进Omega的家,把那个在他看来除了跟沈泠匹配度高一点之外,一无是处的Alpha丢出去,并警告他以后离沈泠远一点。
可是沈泠什么都没说。
Omega似乎发热了,眼皮上烫着一层薄红,身上还有股浅淡的信息素香气。
损坏的腺体虽然存不住信息素,但仍能完成“分泌”这一动作,只不过迅速地就流失掉了,唯独在发热期的时候信息素水平上升,陆庭鹤才能在他身上嗅到一点浅淡的香气。
陆庭鹤忍不住恨他。
过去四年的很多个晚上,陆庭鹤都会忍不住想,如果他可以回去把那些坏毛病全都改掉,沈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可能吧。
Omega也许会因为感激陆庭鹤而留在他身边,然后在陆庭鹤鼓起勇气询问的时候,得到一个“好人”的答案。
他退开半步,沈泠就再次关上了门。
陆庭鹤还是很想把他家门踢烂,也想把那只狗运很好的Alpha从沈泠家里揪出来,把他生|殖|器踢烂。
可是那样沈泠只会更讨厌他。
连小孩都知道眼泪要对会心疼他的人掉,在幼儿园里显得很“勇敢”的陆砚宁在家,让蚊子咬了一个包都要拼命地跟陆庭鹤和两个阿姨撒娇。
十几分钟后,陆庭鹤又给沈泠打了通电话,才响了两声铃就挂了。
沈泠看到信息,又一次开了门,然后在门把手上看见了装在保温袋里的抑制剂。
……
陆庭鹤几乎是一路踩着油门回了家。
这个点,困困早就睡着了。
陆庭鹤轻手轻脚地走进儿童房,借着小夜灯的光盯着小床上的困困看了会儿,其实看不太清,弱光亮在踢脚线上方的位置,顶多让人起夜时不摔跟头。
困困跟沈泠长得还是有点像的,尤其是睡着的时候。
醒着的时候小屁孩表情太多了,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高兴。
陆庭鹤又去阳台抽了几根烟。
大半夜,枫川忽然下雨了,Alpha脸上越来越痒,他吐出一口气,把最后一根烟摁灭了。
再不情愿,也总得接受失去。
就像当年躺在地上又哭又闹的陆庭鹤,最后还是慢慢接受了他妈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现实不会像童话故事里那样,走到绝境就会有转机,不是足够虔诚,替人实现愿望的精灵就会出现。
陆庭鹤得接受沈泠不会再回头了。
他在家里收拾出属于沈泠的东西,曾经他用过的牙刷、牙杯,穿过的拖鞋,其实仔细地收拾出来,也并没有那么少。
最后陆庭鹤把无名指上戴了四年多的戒指也摘了下来,跟沈泠的那一枚一起放进了他住过的那间次卧里。
天快亮的时候,陆庭鹤把那扇门锁上了。
然后把唯一一把钥匙丢进了客厅的垃圾桶,再过一会儿家里的阿姨就会起床,做好困困的早餐后,就会把垃圾收拾好拿到楼下丢掉。
陆庭鹤很多次在房间里枯坐到天亮的时候,都会想象那个十八岁的沈泠会突然推开他的门。
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臂,说:“我想抱抱你。”
“好吗?”
尽管陆少爷好像表现得不太情愿,但沈泠还是会将他抱进怀里,想要讨好陆庭鹤的时候,Omega叫他“哥”,这时候却又将他当做孩子来哄。
陆庭鹤躺倒在被面上,忽然苦笑了一下。
就算是已经艰难下定了决心的陆庭鹤,好像也还是戒不掉这种痴心妄想的渴望。
怎么办?
第78章
六月。
枫川今年的雨水格外得多, 入夏后,一连好几天都是淅淅沥沥的天气。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困困在幼儿园里疯玩了一天, 回到家,小孩儿的兴奋劲还没过去,抱着幼儿园发放的小礼品在家里到处跑跑跳跳。
“爸爸,”他推开书房的门, “你有没有看到我刚刚表演的节目?”
陆庭鹤今年没缺席,在幼儿园陪了陆砚宁小半天, 下午的亲子活动他参与了, 上午的舞蹈表演, Alpha看的是老师发在群里的视频。
简单的集体舞,去年元旦时困困跳到一半,就坐在台上打起了瞌睡,这学期倒是有所长进,没睡着,只不过跟其他动作不太齐的小朋友们跳出了截然相反的动作。
“看了, ”陆庭鹤昧着良心说,“你跳得最好。”
“那当然了!”困困骄傲地仰起了脑袋,“他们都跳错了,只有我没有。”
过了一会儿, 他又拿着一颗果冻, “蹬蹬蹬”跑进来拿给了陆庭鹤:“这个是我今天踩气球赢到的奖品,送给你,爸爸。”
“谢谢。”
陆庭鹤搓了搓他的脑袋,叮嘱:“吃果冻的时候不能乱跑,老实坐在沙发上吃。”
“我早就知道了!”
他又跑了出去, 好像是把剩下的果冻分给了两个阿姨。
又过了一会儿,陆庭鹤发现外面忽然没动静了。
他们家里虽然没养狗,但自从陆砚宁能跑会跳之后,家里跟多了条精力旺盛且破坏力极强的小狗也没什么区别。
困困显然已经到了猫嫌狗厌的年纪,最近连栗子听见他放学回家,远远地就会警觉起来,然后绕道窜进陆庭鹤的书房。
一向跟陆庭鹤合不来的栗子,现在有了更加棘手的“敌人”,陆庭鹤在书房里看文件的时候,它就温顺地窝在Alpha脚边。
虽然偶尔还是避免不了被困困架着咯吱窝抱出去玩弄的命运。
家里忽然变得这么安静,就显得有点不太正常,尤其刚才陆砚宁看起来还在兴头上。
陆庭鹤合上电脑,警觉起来。
要么就是小崽子在专心搞破坏,要么就是在偷吃陆庭鹤平时不让他吃的东西,要是吃什么东西卡住了,那就更危险了。
路过儿童房时,陆庭鹤看见崔阿姨站在门外,透过一道门缝正偷偷往里看。
“崔姨,困困呢?”
崔姨被吓了一跳,然后小声说:“好像是小泠给他打电话了,他不让我们听,跑到里头讲话去了。”
她说完,站在门口偷听的人便成了陆庭鹤。
沈泠并不是第一次主动给困困打电话,准确来说,今天应该是第二次。
第一次他打给了崔阿姨,让她把手机拿给困困听,然后沈泠的号码就被困困存进了儿童手表的通讯录。
存进去快两个月,困困才终于等到了沈泠的第二通电话。
陆庭鹤警告他不许再打扰沈泠,也不能随便叫人妈妈,于是困困只好不情不愿地开口喊沈泠“叔叔”。
“我们今天过六一了,下午爸爸还跟我一起参加了幼儿园的比赛。”
“我跟爸爸得了很多的第一名。”
“很厉害吧?”
沈泠说:“很厉害。”
困困一会儿躲在陆庭鹤给他搭的小帐篷里,一会儿躺倒在地毯上,然后他有点磨磨唧唧地问:“叔叔,我马上就要上中班了。”
“明年的六一儿童节你可以来吗?”
沈泠顿了顿,说:“有空的话。”
困困有些失落,每次陆庭鹤这样说,最后就总是没有空。
“叔叔,你喜欢我送给你的画吗?”
上次那通电话太仓促,没聊几句困困就跟沈泠说了再见,因为他听见了陆庭鹤回来的声音。
他觉得爸爸好像不喜欢听见自己提起“妈妈”,于是困困现在也很少在陆庭鹤面前讲起沈泠。
打电话的时候也下意识地躲着他。
“什么画?”沈泠有些疑惑。
“就是我让爸爸带给你的那一副呀,我在幼儿园里画的,画了爸爸、我、栗子,还有……你。”
“爸爸说他已经拿给你了,他还说你夸我画得很棒,你有没有骗我?”
沈泠闻言微愣,他没有收到过困困所说的那副画。
“没骗你。”
困困捂着嘴巴咯咯地笑,他好像怕自己的声音被陆庭鹤听到。过了一会儿,他又用气音悄悄地说:“我觉得我们四个有一天会住到那个大爱心里的。”
沈泠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他的指尖在门上那张小福字上停了停:“困困,儿童节快乐。”
“谢谢你,叔叔妈妈。”
他还是想叫沈泠妈妈,但陆庭鹤不让,于是困困只好想出一个折中的方法。
困困听见沈泠好像笑了,但很轻:“叔叔妈妈,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你会生气吗?”
“不会。”
困困开心了:“下次你什么时候会给我打电话,明天可以吗?”
“……下个月好吗?”
在困困的时间流速里,“下个月”无异于是在很遥远的以后,他的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我不想要下个月……”
但他又怕这样“贪心”的困困,会把好不容易才愿意主动给他打电话的妈妈给吓跑,于是他只好懂事地又补了一句:“早一天可以吗?”
“好。”
困困松了口气。
他又开始跟沈泠说自己最近在幼儿园发生的事,说今天爸爸给他买了一辆很大很大的模型车作为儿童节礼物,说爸爸讲今天晚上他们可以一起吃好吃的垃圾食品作为晚饭。
沈泠仔细听着,在困困又说完一件事后,他突然问:“爸爸在家吗?”
困困点点头:“他在书房里。”
“能把你的电话拿给他吗?”
困困闻言突然从地毯上爬了起来,语气中有些许雀跃和轻快:“你想跟我爸爸讲话吗?你不讨厌他了吗?”
还不等沈泠说话,困困忽然大声说:“爸爸!”
“叔叔妈妈,我爸爸他就在门口!”
“爸爸,叔叔妈妈说要跟你讲电话。”
他挺费劲地把电话手表从手腕上摘了下来,塞到了陆庭鹤手里。
Alpha显得有些错愕。
回到书房关上门,陆庭鹤不禁怀疑陆砚宁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理解错了沈泠的意思。
漫长的沉默过后,陆庭鹤试探性地对那个手表说:“你找我?”
“嗯。”
确实是沈泠的声音。
陆庭鹤感觉心里才搭起的薄薄的石墙,轻而易举地就在这一瞬间碎掉了。
粉碎。
他又开始想将沈泠重新占有,如果不择手段、不要体面,他也不是不可以带着困困一起赖在沈泠家门口。
Omega就算再讨厌他,应该也会心软让困困进门。
基本上处于文盲水平的困困虽然智力不高,但破坏力极强,有很大概率能把那个Alpha从沈泠家里闹出去。
半晌,沈泠的声音将他乱飘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妈的事……怎么不跟我说?”
过去了这么多年,沈泠想到陈画已经被放出来了,只是没想到是以“保外就医”的方式。
两年零七个月。
如果陈画在狱中表现良好的话,也许不用待这么久,就可以被提前释放。
可事实上她在里头待了一年多以后,精神状况就越来越坏。陈画入狱期间,沈泠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决定好斩断的联系,他就不会轻易回头。
沈泠讨厌反复,也怕被她再度缠上。
狱方可能尝试联系过沈泠,也可能没有。
陈画在狱中出现了胡言乱语,幻听幻视,甚至是间歇性绝食的症状,最后被诊断为精神分裂。
这几年的治疗护理费用一直是陆庭鹤在付。
对此一无所知的沈泠,在前两天忽然碰到了当年那位“郑叔叔”的父母,两个年迈的老人家互相搀扶着走在路上。
两人盯了他很久,才问:“你是……陈画的小孩?”
沈泠认得他们。
以前陈画跟那位郑叔叔结婚的时候,酒席是在郑叔叔老家办的,老两口一辈子种地为生,就这么一个独生子,一家三口同样不善言辞。
不过沈泠觉得他们跟那位郑叔叔一样,都是好人,他跟着陈画去他们家,既没受到任何冷待,老人家还把特意买的牛奶面包往他手里塞。
沈泠跟着陈画在那里待了一周,临走时被塞了一大兜零食点心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郑叔叔死后,陈画压根没通知老两口,两人是在半年之后从乡下赶来枫川,才终于得知了儿子的死讯。
“哪里都找不到你妈人,我们两个这么多年下来,其实也攒了些养老的钱,就想着算了,国飞不在了,我们要那些钱也没用。”
没想到前两年,老太太忽然查出了癌症。
“国飞没了,就剩我们老两口相依为命,就算豁出这条老命,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
他们来到枫川四处打听陈画的下落,却得知她得了精神分裂,状态时好时坏的,眼看赔偿金是拿不到了,心急如焚的老两口想到了陈画的儿子。
沈泠。
总得试试看,能讨到几千就几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伴因为没钱治病死在老家的床板上。
辗转打听,他们终于得知,陈画的儿子在隔壁云江读研究生。
云大、研究生,这在老两口的认知里,就是顶有出息的人,将来一定当大官、发大财的,只可惜沈泠跟他们家国飞并没有血缘关系。
老太太因为病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疼得睡不着觉,老头则气恼地一拍桌,研究生……那得花多少钱?多半花的是他们儿子的买命钱。
第二天老两口正打算去云江,突然有个自称是“沈泠他哥”的人找到了他们,提供了当初的工亡赔偿的理赔记录。
老两口本来没想这笔钱能全拿回来,律师说了,他们能分到的赔偿金只有三分之一。
但那个Alpha却把钱一次性打给了他们,唯一的要求是,他们不能去找沈泠。
……
陆庭鹤以为他今天打电话来是为了兴师问罪,因此解释道:“保外就医需要家属自费,当时你还在枫大上学,哪有什么钱,万一你傻啦吧唧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问:“如果你知道了,会开口向我借吗?”
“不会。”
沈泠觉得自己也许会中断读研的想法,本科毕业后就找个工作,以负担陈画的医疗费用。
沉默了一会儿,沈泠又问:“郑国飞他爸妈呢,你……”
“郑国飞?”
“赔偿款。”沈泠说。
陆庭鹤想起来了,他轻描淡写地:“没多少钱,我就是怕他俩闹到你学校去。挺麻烦的。”
老头老太太看起来那么可怜,沈泠就算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跟陈画撇清关系,但陆庭鹤觉得他应该不会无动于衷。
沈泠租的那个房子连电梯都没有,老旧小区,偶尔线路不稳定的时候还停电。
陆庭鹤觉得他生活已经够差了,再为了这些破事变得更差……就算沈泠受得了,他也受不了。
“你不用觉得欠我人情。”陆庭鹤说,“我就是觉得他们老两口挺可怜。”
第79章
这通电话的结尾, 沈泠说这周末想请他吃饭,问他方不方便。
陆庭鹤沉默了半秒,冷静地吐出了两个字:“方便。”
尾音好像有点抖。
抖吗?
电话里应该听不出来吧?
陆庭鹤倚靠在书房门上, 手贱把陆砚宁的手表表盘扣下来,然后又重新装回去。
其实统共也没说上几句话,沉默的时间比对话还长,但Alpha此时冷静下来回忆了一下沈泠的声音, 还是觉得心神晃荡。
没出息。
困困此时已经在书房门口摆了很久的积木,他的耐心逐渐告罄, 扭头就开始用积木块敲门:“爸爸, 你说完了没有啊?”
搭积木的时候, 他已经想了很多的话要跟沈泠说,陆庭鹤要是再不把电话手表还给他,他觉得自己马上就都要忘掉了。
过了一会儿,陆庭鹤才打开了门。
困困刚接过手表,就开始兴奋地对着它叽叽咕咕地讲话:“叔叔妈妈,刚才我用积木搭了一个大城堡……”
话音未落, 困困就发现手表并没有显示在跟“妈妈”通话。
他气急败坏地拍了两下手表,发现没用后,陆庭鹤看见他嘴角一撇,以一种非常流畅的姿势坐倒在地。
表情是提前两秒就已经准备好了, 哭声却在屁股落地之后才开始响。
困困哭得非常大声, 原本抓在手里的电话手表也被他丢在了一边。
两个阿姨闻声赶来,困困见有人来撑腰,立即从坐着蹬腿,转为躺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蹬腿。
“怎么了怎么了?”
崔姨抬头问陆庭鹤:“困困这是怎么了?”
困困一边哭一边大喊:“我都还没有跟妈妈说再见,你一个人就把电话全部讲完了!”
“我不想跟你玩了!”
小孩儿越说越伤心, 眼泪跟从眼眶里蹦出来的一样,源源不断地往外掉。
肯把跟妈妈的电话分给陆庭鹤,困困认为自己已经非常大度了,没想到竟然会遭到爸爸的“背叛”。
他反反复复地说:“我这次连‘再见’都没有跟他讲……”
陆庭鹤过来抱他。
困困抗拒得非常厉害,一边抽噎一边说:“我不要爸爸……我再也不要你了。”
陆庭鹤跟两个阿姨都拿他没办法,困困这次气性格外得大,连晚饭也不肯吃了,两只脚一落地就躺在地板上不肯起来。
“今天吃汉堡,”陆庭鹤蹲下来跟他说,“还有圣代,你再不去,一会儿就全化了。”
困困还是不停地揉眼睛:“可是今天是六一儿童节,电话是我的礼物,你怎么可以把它全部都抢走?”
他伤心地连陆庭鹤平时不让他吃的薯条圣代都不想吃了,可见是真的觉得很难过。
“而且今天又不是‘爸爸节’,一年才只有一次的儿童节……”困困断断续续地说,“妈妈很久才能给我打一个电话,我自己都还没有说够呢。”
陆庭鹤拿他没办法,他确实没想到要给这小子留一点时间说再见,听见沈泠的声音,他的心就全乱了。
于是只好伸手捏捏他的脸:“对不起。那等一会儿吃完晚饭,你再给他打个电话,行了吧?”
“真的吗?”
“真的。”
困困总算振作了起来,他一边伸出手让陆庭鹤拉他起来,一边很谨慎地说:“那你要先跟他说,不是我很贪心,是因为我的电话被你讲掉太多了。”
“知道了。”
吃过晚饭,困困就开始睁着两只还在发红的眼睛盯着陆庭鹤。
他像是唯恐陆庭鹤把刚才答应自己的话忘了,一直在小声嘀咕:“……现在该打电话了,爸爸。”
陆庭鹤看了眼时间:“万一他还在吃饭呢?”
困困坐在餐椅上不太情愿地扭来扭去:“那还要过多久才能打?”
“再过一会儿。”
于是接下来无论陆庭鹤去到哪里,身后都缀着一个不停碎碎念的困困。
打算去洗澡前,陆庭鹤跟困困说:“你可以去看两集动画片。”
“不行,”困困坚决地摇头,“我要先跟妈妈打完电话才能看。”
陆庭鹤只好把他领到儿童房,关上门后,他对困困说:“现在打吧。”
困困用一根手指开始操作他的电话手表,要点下去的时候,他又有些担忧地问:“妈妈会不会生气?”
“一天打两次电话,会不会太多了一点?”
陆庭鹤摸摸他的头:“不会,今天是儿童节,没有人会生一个小孩的气。”
困困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立即拨通了电话,大约几秒钟后,电话打通了。
困困自以为很小声地指挥陆庭鹤:“爸爸,你先说。”
陆庭鹤对着他的手表:“刚才没让他说再见,他一直哭……”
困困立即打断他:“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这一点都不公平!”
“没有哭,”陆庭鹤说,“只是闹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觉得我跟你通电话占用了你跟他的时间……”
困困气得大叫:“不可能有一个小时,我根本只哭了一小会会儿……”
“嘘。”
陆庭鹤本来打算等两人开始说话,自己就出去,但在门边站了半天,还是折了回来,安静地在陆砚宁旁边坐下了。
如果闭上眼,就好像他们三个人此时此刻,都坐在这间儿童房里。
困困对着手表滔滔不绝地说了四十多分钟,陆庭鹤就在旁边悄没生息地“蹭”了四十多分钟。
就算面对孩子,沈泠的话好像也不多,只是显得更温和,更有耐心。
陆庭鹤忍不住回想起高中时代,这个Omega好像也是用这种口吻,哄劝陆少爷多写一张卷子,多背一页单词。
那时候的陆少爷总是皱眉,比困困其实要难哄得多。只有吻够了他才会满意,然后磨磨蹭蹭地完成本就该他自己写的卷子。
等到困困念念不舍地跟沈泠结束通话,他才笑着拆穿陆庭鹤:“爸爸,你刚刚一直在偷笑。”
没等陆庭鹤回答,他就又说:“我觉得你好像变得很开心。”
“是因为你今天也跟妈妈讲话了吗?”困困说,“我今天也觉得非常开心。”
“但是我现在必须得去喝一杯牛奶了,我的嘴巴好渴……”
困困口干舌燥地开始呼唤阿姨。
等小屁孩喝完了牛奶,陆庭鹤总算有时间开始询问,当时沈泠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时,两个人都说了什么。
困困有点皱眉:“我记不太得了。”
小孩忘性大,又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能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困困努力回想了一下,说:“没有讲很多话,因为那天爸爸很早就回家了。”
“哦!我跟他说过年的时候,栗子换了一个新的‘爬爬架’,是困困帮着爸爸一起搭好的。”
“他好像有问说,栗子有没有长胖,我就说,栗子一到冬天就会变得圆圆的。”
“爸爸……妈妈也知道栗子吗?”
陆庭鹤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栗子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哇!”
困困很惊讶地张大嘴巴:“我从来都不知道。”
那一年陆庭鹤十七岁,被沈泠领回陆家的栗子据说刚满五个月大。
今年即将十一岁的栗子已经正式步入了老年,陆庭鹤有天在它嘴周发现了白毛,才终于惊觉栗子已经是一只老猫了。
他开始注意到栗子现在很少会在高处跳来跳去,以前看见陆庭鹤调头就跑,现在却会黏人地躺在他脚边。
“对了爸爸,”困困忽然又说,“我还有跟他讲,爸爸说栗子的牙齿有点不好了,但是我们带它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栗子很健康,只是开始老了。”
“然后妈妈就很久都不讲话。”
“再然后他就问我说,你爸爸最近怎么样……”
“好像是这样子问的,结果我听到你在外面叫困困,我就急忙跟妈妈说了再见。”
“干嘛说再见?”
困困摆出一副皱着眉头、垮着嘴角的小表情:“因为你就会这样啊,听见我说‘妈妈’的时候。”
“有那么明显吗?”
困困很激动地说:“真的!你会心情不好很长时间,很可怕的。”
陆庭鹤微微一愣。
他在陆砚宁面前会下意识收敛情绪,如果不是小屁孩犯了错需要严肃教育,他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凶困困。
只有在陆砚宁不停地在他耳边念叨“妈妈”两个字的时候,陆庭鹤才会忍不住流露出几分轻微的不耐烦。
在陆庭鹤看来他只是情绪微低,话少了一些,本以为困困感受不到,没想到小屁孩这么敏感。
“对不起。”他又揉了揉困困的脑袋。
困困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脸:“没关系的爸爸,老师说每个人都会有伤心的时候,就算是大人也会伤心的。”
“你以后伤心的时候可以跟我说,我会抱抱你,还会亲亲你,这样你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陆庭鹤看着小屁孩的脸,有一会儿没说话。
“过来我抱抱。”
困困轻车熟路地挤进了他怀里。
Alpha低头本来想亲一亲他的发顶,结果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小鸡味”,应该是今天陆砚宁在幼儿园里流了太多的汗。
虽然有点感动,但陆庭鹤还是没能亲下去。
“一会儿让阿姨带你好好去洗个澡。”
“我要爸爸洗。”
“行。”
陆庭鹤又让他顺了好几遍,除了多了一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细节外,困困的“口供”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他能看出困困没撒谎,但小孩的记忆和表达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百分百可靠。
“我想睡觉了爸爸……”
困困今天在幼儿园疯玩了一天,回来也没消停,晚饭前还又哭又闹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会儿喝完牛奶不久,困困已经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陆庭鹤忍不住又追问了一遍:“他真的问了我?”
“真的真的,”困困揉揉眼睛,“撒谎我就是小狗。”
陆庭鹤决定相信他。
第二天一早,Alpha就给开锁公司打了电话,请人上门把次卧的门锁换了。
尘封了三个月不到的门再度被打开。
窗户边那张书桌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陆庭鹤捡起那两枚对戒,三个月,还不足以让无名指上的戒痕消退。
但其实已经淡了很多,只不过偶尔低头瞥见,还是会觉得刺痛。
陆庭鹤站在书桌前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将属于他的那枚戒指戴了回去。
第80章
周六。
约定好的时间是晚上七点, 沈泠不喜欢让人等,因此提前十几分钟就到了预定好的餐厅。
餐厅和位置都是他决定的,二楼、大厅、靠窗, 半私密的空间,适合谈话,也不至于太尴尬。
昨天下午沈泠来枫川探望了陈画,她现在住在陆氏旗下一家高端疗养院里, 环境依山傍水、安静雅致。
会客室里,陈画安静地端坐在沙发上。
她不施粉黛, 但衣着干净、头发齐整, 看上去被照顾得不错。
只不过看向沈泠的眼神发直发愣, 她看着面前的虚空,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于是沈泠就坐在她对面,陪她发呆。
还没见到陈画时,工作人员对沈泠说,陈画最近的情况稳定多了,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胡言乱语,乱砸东西,不让别人靠近。
他还提醒沈泠,最好还是不要刺激她, 虽然是稳定期, 但也未必绝对安全,患病后的陈画具有一定的暴力倾向。
“你来啦。”陈画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似的,对着沈泠笑了笑。
她开始给沈泠倒茶,可倒到一半,又突然停下了动作, 开始小声地哼起歌来。
沈泠听着她口中含糊而单调的调子,分辨出那是一首儿歌,小时候陈画赢钱回来,就会带着烟味和香水味在他旁边躺下,然后愉悦而疲惫地搂住他。
他不喜欢陈画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但喜欢她轻轻哼唱童谣的声音、她的体温、她淡淡的信息素香气。
“妈。”沈泠忽然开口。
陈画迟钝地抬起头,然后又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小泠,你来啦。”
“嗯。”
得知陈画得病住进精神疗养院的时候,沈泠只是觉得心里一空,没有太惊讶,当然也没有什么难过。
他甚至觉得陈画变成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像沈泠曾经很多个噩梦里那样,死在异国他乡,某个泥泞的排水沟里。
“你长大了,都这么高了。”陈画盯着他,看了好几眼,“妈妈好想你……”
“你那里还有钱吗小泠?”她忽然说,“最近实在是很困难,不然妈妈肯定不会跟你开这个口的。”
陈画凑过来,悄声说:“等过两天郑国飞的工资打回来了,我肯定还你……”
沈泠抬眼,平静地说:“郑叔叔已经死了。”
陈画像是一愣,随即眼神开始躲闪,她站起身,嘴里絮絮叨叨地念:“我没病……我没病。”
“我没病,他们都想害死我,陆庭鹤……是他让人把我关在这里的,他还害我坐牢,他们父子俩都不是好东西!”
“小泠……小泠,你得救我,”陈画情绪激动地抓住了沈泠的手腕,“你妈只有你了,你不能听他们的,他们都想害我。”
陈画两只眼睛红红的:“等我好了他们就要重新送我回去坐牢的,里边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你说过你会管你妈的,泠泠,现在除了你没人会管我了……”
沈泠问:“你喜欢这里吗?”
陈画拼命摇头:“我要出去,我跟你住。”
“我现在住的地方只有一居室,没电梯,比你这里要差得多,也没有钱给你拿去赌。”
陈画闻言一愣:“你骗人。”
“你不是跟了陆庭鹤吗?不然……”
沈泠接过她的话:“不然他怎么会掏钱让你住在这里?”
“我们分开很久了。”
陈画的脸上有些许茫然,旋即她忽然开始哭,像个孩子一样,扯着嗓门大声地哭。
沈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接着忽然像小时候抱住喝得烂醉如泥的陈画那样,将情绪突然崩溃的陈画抱进了怀里。
然后他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我说过我会养你的,”沈泠不冷不淡地说,“就在这里好好养病吧,妈。”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然后有条不紊地将陈画带走了。
陈画现在需要专人24小时看护,住的是vip套间,沈泠问过工作人员,陈画住在这里月费将近八万。
他现在的存款加起来都没有八万块。
约陆庭鹤出来,是为了商量能不能先把陈画转到普通双人间,然后他每个月先慢慢地还一部分钱。
等到毕业工作之后,他会自主承担起陈画的疗养费用。
只是不可避免地要欠Alpha的人情,而且如果加上郑国飞的赔偿款,沈泠觉得自己可能接下来半辈子都会走在还债路上。
还债就还债吧。
小时候他想好好读书,将来赚了钱,拽着陈画一起摆脱那样的生活。
后来他离开陆庭鹤,一身轻松,不用再承担“拯救”陈画的责任,也不用跟Alpha互相折磨、纠缠不清。
沈泠的心慢慢回归平静,不痛苦也不快乐,对人和事没有喜欢,当然也就无所谓讨厌。
只是偶尔想起过去,想起那个名字,还是会有隐痛。
还是会梦到陆庭鹤,跟那个躺在他怀里,头发像海胆一样炸开的小小孩。
梦里他被迫面对那两个人,但醒来还是可以继续逃避。只要他忍住不回头,一切就仍是“安全”的。
直到对陈画的责任和债务问题将他一把又拉回了沉重的现实里,让他没办法再继续那样“飘飘荡荡”地活着。
餐厅里的侍应生忽然走到桌边,替沈泠添了半杯柠檬水,接着客气地询问:“先生您好,需要我先给您介绍一下本店特色餐品吗?”
沈泠看了眼时间,陆庭鹤已经迟到了二十分钟。
“不好意思,我打个电话。”
“好的先生。”
沈泠给陆庭鹤拨了两通电话,都没人接,于是他只好给困困打了过去,小孩儿接得很快:“叔叔妈妈!”
“你爸爸在家吗?”
困困说:“他今天很早就起来打扮了,很臭美,还问我穿哪件衣服比较好看,还把自己喷得香香的,我都打喷嚏了……”
“他什么时候出的门?”
困困想了想,说:“好像是快要吃饭的时候。”
“你记得是几点吗?”
困困似乎是跑去问了阿姨,然后他很快把崔姨所说的转述给了沈泠:“崔奶奶说好像是五点多快六点的时候。”
沈泠微微皱眉。
他们约在枫川,如果陆庭鹤还住在原来的地方,过来应该只需要十几分钟。
如果他不想来见自己,一开始可以直接拒绝,或许他就是想要耍沈泠,报复他那天对Alpha的冷脸相待。
可他要是真想报复,让人把陈画从疗养院里“请”出去,沈泠立即就会背上一个沉重的负担。
有必要这样不痛不痒地溜他一下吗?
与此同时,沈泠忽然听见隔壁桌有人说:“你刚有看见吗?悦晟中心那边刚刚好像发生了枪击案,死了好多人……”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朋友在群里发视频了,他好像就在现场。”
虽然沈泠对行政体系不太了解,但陆庭鹤所在的部门应该是主导治安,像Alpha这种副部级大概率是处在一线,负责现场指挥的。
“这么大个商圈,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太吓人了吧,”那人说,“今年好像特别乱,年初不是才有个什么官员车上被装炸|药吗?”
沈泠忽然走到隔壁桌前,询问:“视频能给我看看吗?”
“行啊。”女孩闻言手指上滑,把群里的视频点开给他看,“还好离我们这儿还有段距离,不然我晚饭都不敢吃了。”
那个聊天群里还在不断地跳出新消息,沈泠瞥了一眼,有人说:-刚刚好像有个领导被打中了-
好像是让他过去交换人质,有点听不清,我还在楼上工位上加班我靠,怎么这么倒霉!
视频很短,而且镜头晃得很厉害,但沈泠还是看见了人群里一闪而过的那张脸。
陆庭鹤越过人群挤了出来,对着那名劫匪举起了双手。
沈泠整个人忽然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餐厅的,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一听他说要去“悦晟中心”,就连连摆手:“那边刚刚发生枪击案了,你没听说啊?警报声都拉响了,别往那边去了,赶快回家吧……”
没等他说完,沈泠干脆就在路边扫了辆电动车。
越接近现场,沈泠的心跳越快。
前面已经堵住了,他隐隐约约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有人在哭,还有救护车的声音。
耳边传来围观路人唏嘘的感叹:“救护车都第几辆了?听说现场还有孕妇……真造孽,是不是还死了个领导?还是警察?”
沈泠丢下车,但碰到警戒线的时候就被拦住了,军警两方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和维护秩序,部分围观群众已经被清退。
沈泠跟一部分找不到家属的群众混在一起,拼命地向内张望。
前面商场的地上全是血,空气中弥漫着杂乱的信息素气味。
尽管他对信息素已经变得不敏|感,但陆庭鹤S级的信息素气味还是压过那些杂乱的味道传进了沈泠的鼻腔。
理智上,沈泠知道陆庭鹤如果有受伤,一定会第一时间被送到医院接受治疗。
可情感上,他还是一遍又一遍机械而麻木地拨通Alpha的电话。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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