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找到病奴/温玉与陈铮
碧水院, 浓夏午后。
碧水院并不大,不过一进一出一个院子,但建造的颇为雅致, 院中分前厅后院,以一湖相隔,此湖直通宅内后院花园,故而占地颇广, 阳光将湖水晒的粼粼生辉, 水波柔软中,锦鲤在湖内追咬粉莲。
别院深深夏席清, 石榴开遍透帘明。
就在这样一个夏日里, 祁四在碧水院客厢房的临窗矮榻上浅眠,嫌外头日头太烫人, 便将正刚做好的红盖头盖到面上遮光。
小窗人静, 角落里的冰缸浸着薄荷叶、轻柔的散着凉气, 细密的阳光从绸缎的针织缝隙之中落进来,照在祁四的面上就成了热闹的金红色, 像是一层朦胧的糖水光,就在这一片红里,祁四闭着眼,幻想她与纪鸿的婚事。
窗柩外的鸟叫渐渐模糊, 暖洋洋的太阳晒在身上,她落入了被浓郁糖色覆盖的梦中。
梦里一切都好, 她的娘亲疼她,给了她厚厚的嫁妆,她的二哥做生意赚了很多银两,让她很有面子, 纪鸿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发誓只要她一个,以后生生世世,他们俩都在一起,清河县的所有姑娘都羡慕她。
祁四醉在这样的梦里,怎样也舍不得醒来,可是偏偏,偏偏在梦最香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尖利的嚎叫声。
这嚎叫声像是一把刀,一声又一声的将祁四的梦划开切碎,祁四从美好的梦境中被甩出来,人因没睡好而困顿,一睁眼就觉得头痛十分。
不必想,她也知道这嚎叫是怎么回事。
祁四慢慢从临窗矮榻上坐起来,红盖头从她面上掉下来,露出来一张带着几分厌倦的白皙嫩面。
她才十六岁,珠圆玉润,就算是没那么出众,仗着年轻也有几分姿色皮相,素日里金玉一堆,也确实晃眼。
但今日,她再从榻上坐起来时,什么头面、簪子都没戴,显然,这段时日的忙碌已经让她疲于应对,连装扮自己的心思都没了。
她才刚坐起身,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祁四懒怠的将足腕悬垂于矮榻上,等着外面的丫鬟进来帮她穿鞋。
“不好了,四姑娘——”丫鬟一跑进来就拔高了音量,话才刚喊出来,就听见祁四不耐烦的打断:“我早就听见了!”
祁老夫人嚎那么大声,谁能听不见?谁能听不见!
温玉听不见,祁四不敢让她听见,二哥忙着生意、假装听不见,他嫌烦!三哥天天胡闹、没心思来听!这一整个祁府,就可着她一个人累!
“四姑娘,这回不是老夫人想要闹,是外头来人了。”丫鬟赶忙跑过去,帮着祁四将地上的蜀锦翠履穿上,一边穿一边道:“说是府门外来了一户姓许的人家,点名道姓要找王管家,王管家命人将他们带到祠堂去,又命人来给碧水院和听蝉院送信,老夫人一听见这名号就疯了,从屋里跑出来就要去府门口看,但奈何这几日神伤,身子不好,走不动。”
说到走不动的时候,丫鬟低头将翠履鞋跟提上,脑袋都不敢抬。
府里的人都以为老夫人是病了,但只有在近前伺候的丫鬟们才清楚,老夫人哪里是神伤?老夫人是被四姑娘用镇魂汤一碗又一碗的灌伤了!那药镇魂又镇人,镇的老夫人没法下榻,也没法胡闹,只能在榻上躺着,祁老夫人站都站不起来,只能靠着嗓子喊,这才算是消停了。
也不知道这许家人是怎么回事儿,听了“许姓人家”的事儿,老夫人硬是撑着一股子力气爬起来了,连药效都压不住她。
触及到这些府内阴私,丫鬟说话的动静都小了几分,脑袋都不敢抬。
祁四听闻此话,面色更是难看。
她大哥跑到许家去藏匿,后不明不白的就死了,他们祁府还没来得及去找许家人的麻烦,他们竟然自己来了!
怪不得她娘又开始疯嚎。
“走吧。”祁四道:“去祠堂看看。”
她那傻娘最心疼大哥,什么好事儿都只想着大哥,大哥一死,老夫人不知道要疯成什么样,她得摁着,许家的来龙去脉她也得搞清楚,大哥的死若是搞不清楚,整个祁府都过不去。
起身要走的时候,祁四又记起来什么,转头问丫鬟:“寻春院那头在干什么?”
这些事儿还得瞒着温玉干,所以祁四有事儿没事儿就让人盯着寻春院,生怕温玉突然窜出来给她找事儿。
虽说祁四不喜温玉,但是有些时候她也佩服温玉,温玉是个有耐心,守规矩,讲道理,还读过书的女人,以前她们俩姑嫂不吵架的时候,温玉经常教她算花账、做生意,说她以后嫁人用得着,还教她管教下人,如何收整奴才,这些东西祁老夫人从不曾教过她,或者说,祁老夫人自己都弄不太明白。
也因为知道温玉懂得多,所以祁四才怕温玉晓得他们暗地里干的事儿。
温玉一个女人不打紧,怕就怕温玉去跟她父兄告状,给祁府惹祸。
听见祁四询问,一旁的丫鬟忙道:“回四姑娘的话,寻春院那位还在拜佛念经,不曾出门。”
祁四也有点手段,她怕温玉闹出事儿,特意派人去寻春院刺探过,据说温玉在内间摆了个佛,每日就是吃斋念佛拜佛抄经书,据说每天还会为人焚烧祈福。
想来,是在给大哥祈福吧?
祁四这才松下来一口气,心说温玉真是被大哥的死给打击到了,竟是一连萎靡多日,连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儿都没劲儿去探了。
这也好,省的温玉再来插手,她可真没力气去再修补窟窿了。
祁四边想着这茬,她边提着裙摆走出了客厢房。
——
祁四前脚踏出客厢房的门,后脚就看见祁老夫人在院子里闹,不过这闹也闹得没多大力气,最多就只能嚎两嗓子而已,那两条腿软绵绵的踩在地上,全靠两个丫鬟扶着她往外走,那俩丫鬟若是松了手,她都能栽倒到地上去。
都这样了,祁老夫人还不肯老实歇着,而是命令俩丫鬟把她托扶去祠堂前。
这俩丫鬟忙低着头,架着祁老夫人往外走,俩小姑娘架着一个大活人,咬着牙拖抬着走。
“带我去!快,快!”她的嗓子里冒出含糊嘶哑的喊声,她脸上的每一根褶皱都挤在一起,细细看来,里面都塞满恨意。
“母亲。”祁四从厢房内踏出来,瞧见祁老夫人这样就闹心,都这样了还出门干什么?她拧着眉头道:“你别急,我去看就是了,你回去——”
祁老夫人听见动静,骤然回过头,与祁四对望上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浑浊的,凶狠的,怨毒的,像是一只没了崽子的老狗,谁要是敢在这时候伸手,肯定要被咬一口。
祁四后头那句“你回去等着就行了”硬生生卡在喉咙口,没敢冒出来。
在祁四怔愣的这几息里,祁老夫人一字一顿道:“四儿啊,这几天娘脾气大,你不耐烦伺候,娘不怪你,但你大哥的事儿,娘不能不问。”
祁四被祁老夫人看的后背发毛,想起来她给老夫人下药的事儿,她心虚的偏了偏视线,口风也拐了个弯儿,语调软下来道:“母亲,女儿命人弄个轿子来,抬着您去祠堂吧。”
祁老夫人这才收回目光来。
祁四忙命人去弄了个轿子,把祁老夫人请了上去,这母女两人一路奔向祠堂去。
——
祠堂坐落在祁府最西边,此处种满果木,一年常青,翠色笼着祠堂,树木越长越高,攀交成林,一走近来便觉得阴凉,因枝木繁茂,四周的空气中还总是飘着淡淡的果香。
但今日,祁四一走近祠堂院子,还没进祠堂呢,就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离祠堂越近,这股恶臭越刺鼻。
她知道,这是她大哥的味儿。
横死停棺七日,不到日头不能下葬,哪怕是这样的热夏里也得停着,祠堂内摆了很多冰,祁府冰库里的冰几乎都被塞到了这里,但也不能阻碍那股恶臭弥漫。
等到了祠堂院外,这股恶臭熏的人两眼都要流泪了,祁四闻着这个味儿,中午吃的饭都要呕出来了,一想到这是她大哥的味儿,她又觉得一阵恶寒,拧着眉抬头望去。
往日里,祠堂是整个祁府里最清净的地方,里面只放着两个祁府老奴,也不必干什么体力活儿,只要每日收拾收拾屋子,擦一擦牌位便可,但今日,这祠堂里吵吵嚷嚷,还有人哭哭啼啼,不知道在闹什么劲儿。
母女二人到了祠堂前,祁四亲手将祁老夫人从轿子上搀扶下来,两人一同踏入祠堂正门。
祁府祠堂不算小,足有半亩地,平日祭祖、成婚、上族谱都在此处办,祠堂内供奉着两排祁府牌位,牌位之下,是一大黑棺材。
眼下祁晏游的尸体也正摆在这大黑棺里,老管家站在棺材旁边,神情恍惚的抹着眼泪。
而在棺材之前,正跪着四个人,一旁还放着个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一眼望去,足足有五个人。
正是许老二、老二婶子、许家俩兄弟,以及地上躺着的许绾绾。
许绾绾昏迷着,老管家在哭,另外的四个人也在哭。
许家当家的许老二哭的最真情实感,甚至嚎啕大哭。
“这是怎么回事?”祁四扶着祁老夫人踏进来,瞧见一群人哭个没完,当即问道。
老管家在一旁站着,还没来得说出话,许老二就已经膝行过来,对着祁老夫人和祁四磕头,道:“小的许老二,对不住老夫人和四姑娘啊!我们也是今儿才知道大爷死了。”
许老二这番话不知道在肚子里揣摩了多少遍,哭着喊出来:“二爷到了我们村里,不小心糟了水匪,被水匪拐走了,我们出去追,根本没追上,我女儿也受了重伤。”
“我们丢了大爷,心知事儿大了,但因为大爷身份,我们也不敢声张。”
原来如此。
祁四将前因后果一捋,便捋出来了个事情真相。
东水多水匪,水匪在水上建水寨,大船大舱他们劫掠,临水渔村他们也劫掠,一爬上船谁都找不到,东水每年死在水匪手里的人简直不计其数。
而祁晏游,跟着许绾绾去了许家村后就遭了水匪的殃,人死之后,尸体被扔到了海河里,正正好好,被官府的人打捞起来,当成了之前官船上死的那一批,送回到了祁府中来。
祁四觉得她把逻辑捋顺了,故事也听明白了,而祁老夫人听了这番话更是悲从中来,扑到棺材前,“哇”一声就开始嚎。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儿子是这么死的!她可怜的儿啊!
——
瞧见祁老夫人扑棺材,祁四就觉得祁老夫人吵闹,哭哭哭哭哭这几天真是哭没完了,但转念一想哭吧哭吧,哭完这回这事儿就过去了,她拧着眉忍了忍,又低头呵斥道:“让你们照看我大哥,你们就是这么照看的?”
这件事儿,罪责最大的还是许家,他们大哥肯纳许绾绾做妾,是看得起他们许家,这对许家人来说是一场造化,可偏偏许家人接不住!
要是许家贴心照看了,她大哥怎么会死?怎么偏偏死的就是她大哥?
就算是他们自己上门来赔礼也没用!许家这群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祁府虽然死了一个当官的,但是也有点根底,收拾许老二一家不是什么大问题!
眼见着祁四变了脸,许老二哭的更厉害了,这小老头不算有多大眼界的人,但他是个聪明人,还是个不值钱的聪明人。越是不值钱的聪明人,越知道怎么哄贵人。
“小老儿知道大爷被水匪拐走的时候,都恨不得拿这条命去陪葬啊!可小老儿还不能死,小老儿还有一件关于祁府的大事儿没做完,若是就这么死了,小老儿对不住祁府的恩情啊!”
瞧瞧许老二这态度,祁四的脾气也顺了,果然顺着许老二的话问:“关于祁府?什么大事?”
“小老儿的女儿。”许老二指向地上躺着的许绾绾。
从刚才进来的时候,祁四就看见许绾绾了。
许绾绾最开始来祁府的时候,祁四就瞧见她了,这小丫鬟长得水灵,好看,还很不老实,专门往各个爷的院子前凑。
奈何三爷是个武疯子,压根对女人就没兴趣,二爷天天在外面吃肉喝酒玩姑娘,青楼雅舍里面的女人勾人的手腕儿厉害得很,他看不上一个小小丫鬟,也就被温玉压的死死的祁晏游有空闲,又有心思,吃许绾绾这一套。
但是那点男欢女爱的小心思谁看不懂呢?旁人看一眼就分明的事儿,只是没人愿意戳穿,也就一个温玉忍不了。
后来,许绾绾被温玉赶出祁府的门,祁四就没再见过许绾绾了。
等现在,她再见到许绾绾时,这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面色青白的昏着,瞧着死期也不远。
“你女儿怎么了?”祁四问。
“我女儿怀了大爷的孩子啊!她有了身孕了!”许老二一语惊雷,炸的祁四和祁老夫人猛然抬头,看向地上的许绾绾。
许绾绾还昏迷着,似乎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跪在地上的许老二眼瞧着铺垫差不多了,才道:“当时大爷被抓,我女儿为了保护大爷拼命阻拦,被那些黑心的水匪踹了一脚,伤了骨头,我们请大夫来看,才知道我女儿怀了孕。”
“大爷丢在我们村儿,按道理是我这个老头子的过错,我不该上门来讨打,但是这孩子是大爷的血脉,我们千错万错,也是大人的错,一个未出世的孩儿又何辜?”许老二道:“所以小老儿壮着胆子,带着全家上门赔罪,老夫人怨我们就怨,一切罪责小老儿受着,但烦请老夫人收下这个孩子,这个是大爷唯一的孩子啊。”
祁四干巴巴的张着嘴,迟疑的看了一眼祁老夫人——收下这个孩子,怎么收?
祁老夫人正颤巍巍的从棺材上挪开,佝偻着脊背走到许绾绾身边蹲坐下、摸过许绾绾的肚皮,像是瞧见了老母鸡的黄鼠狼,两眼都冒了精光。
一旁的老管家似是才回过神来,看向祁老夫人,开口道:“老夫人,不如置个宅子,把人放在外面养,左右养个一家五口,不是什么大事儿。”
显然,老管家这么说,是早就做好了将人留下的准备。
在祁老夫人和祁四来之前,他就已经从许老二口中挖出了所有事情,并也做过权衡,否则,祁老夫人和祁四见到的就应该是已经被处置过的许家人。
许家人不贵,五个贫民,走在山路上被人劫了、尸体沉在水里都没人知道,但许绾绾得了个祁府的根儿,那他们就贵起来了。
“留在外面也好。”祁四补了一句:“其余人等生下了孩子,再做处置。”
“不行。”但谁料,祁老夫人却干脆利索的否认了这条路。
众人一惊,齐刷刷的抬头看过去,就见祁老夫人爱怜的抚着许绾绾的小腹,语调轻柔的落下来:“这孩子是晏游的种,得记在大房中,名正言顺的挑起大房。”
祁四心里“哎呦”一声,心说她娘是想让温玉认了这个孩子、养在膝下?她娘这是疯了啊!
祁四跟温玉相处过一段时间,她知道,温玉是个很清高的人。
她不是个在意钱权的人,温玉只在意人,只在意独一份的爱,就算是祁府没钱,温玉也愿意留在这过,但要是说祁晏游养了外室,别管祁府多富贵,温玉都不愿意留。
若是温玉发起颠来,保不齐要立刻写信回去给她父兄告状。
就算是她哥在这儿,也得跟温玉认个错低个头,更何况是她娘?这不明摆着要逼温玉翻脸吗?
只是祁四的那些话到了喉咙口,看着她娘那张脸,她又默默的吞了回去。
祁老夫人正温柔的抚着许绾绾的腰腹,看着那腰腹的模样,不像是看着她的儿媳妇,反倒像是看着她的儿子。
对,没错,这就是她的儿子,只是借着另一个女人的肚子再次降生而已。
祁四偏过了目光,没说劝阻话,只是想,太好了。
祁府又来了个女人,这回祁老夫人不会折腾她了。
至于祁老夫人要折腾谁爱折腾谁折腾谁吧!
——
祁府祠堂这头的动静闹得不小,就算是老管家已经屏退了下人,却依旧有些许只言片语顺着风声飘到了府门里。
很快,府里下人就念叨起了祁府最近刚生出来的乐子。
说是今日老管家刚醒来、准备出门的时候,府门口来了一伙儿姓许的,老管家将人接到了祠堂中。
“这姓许的,就是当时那个被赶出去的丫鬟一家。”
“那个丫鬟?”
“那个呀!大爷院子里那个!”
“噢!那个!”
一群丫鬟婆子们碎嘴子的念叨起来。
“这怎么又回来了?”
“说是被老管家带到了祠堂里。”
说到祠堂,又有人说二爷安排葬礼的杂碎事儿。
各种话头缠来绕去,填满了整个府门。
桃枝从寻春院出来,本以为会麻烦一点,却不成想,没费多大力气就打探出了个始末,又揣着满肚子消息往寻春院走。
回寻春院的路上,桃枝在心里嘀咕,她也真是太看得起祁府了,祁府的消息还需要她来费心打探么?问一问就能问出来了,满院子的下人没有一个守规矩的。
这要怪,也得怪祁府上梁不正。
祁府发家晚,当初祁老爷子只是族中次子,是过了一段苦日子的,待到三十来岁才做上官,祁府才算是发达。
除了老管家以外,家里的奴仆杂役都是后添置来的,祁老夫人出身低,也不大会调教奴仆,全靠老管家一个人压着,面上还过得去,但内里规矩松散,算不得什么规矩森严的人家,挺多奴才欺下媚上,搬弄是非。
后来温玉来了一段时间,这群下人们都被罚的厉害,没人敢多嘴议论主家是非,眼下温玉不管事儿了,这群碎嘴子又死而复生了。
以前桃枝看不上这群没规矩的丫鬟,觉得她们一天闲的没事儿就知道嚼舌头,但眼下从他们口中挖出来东西,又觉得这些人也确实有点用,老话说得好,凡事各有利弊嘛,再坏的人,换个角度也有好处。
琢磨着赶紧把府里的事儿告知温玉,桃枝一路快步回了寻春院中。
——
寻春院在祁府的北面,原先是祁晏游的院子,温玉来了之后就成了大房夫妻俩的院子,此院与碧水院差不多大,也是一样的格局,进门先是前厅,绕过前厅就是一洼池水。
寻春院的池子比碧水园小一些,不必以长廊相通,只在池子旁搭建了一个凉亭,走过凉亭,再跨过一条短桥,就是后院。
桃枝回到寻春院时,已是酉时。
此刻已近暮时,头顶上的日头已渐渐西斜,晒人的力度也软了很多,不再炽热,落到身上只觉得暖暖的,湖面上被晒出一层浅浅的橘红色,也将凉亭的影子晒印到了地面上,八角檐勾上翘出一个弧度来,桃枝走上去,她的影子就也烙印到了地面上。
影子踏过短桥,被草木勾住裙摆,踩过檐角,又被微风吹起发丝,最后走到房门前,影子缓了缓步伐,进了房中。
日头照不到了,那一对主仆就说起了阴私话。
阴私话嘛,都是见不得光的,桃枝将门关上了,檐下窗前都瞧尽了,才走进内间来。
内间已经被温玉重新修整过了,屏风后本是后窗的地方被封死、捂上帘布,摆上佛龛,上供一尊玉菩萨,点上三炷香。
温玉就在玉菩萨面前跪拜。
细烟袅袅自香烛上升起,撞到屋檐上,又散碎成薄雾,缭绕的围着温玉落下,桃枝一眼望去,就见温玉坐在烟中,正抱着经书、虔诚跪拜。
祁四打探的没错,这些时日来,温玉一直在拜佛,也确实一直在抄经书,但却并不是为了大爷抄的。
桃枝也不知道温玉是为了谁抄的,她问过一次,温玉苦笑了一声,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除此以外,温玉还迷上了什么“前生今世”、“转世为人”的话本子,每日看的如痴如醉。
主子想干什么桃枝都看不懂,她干脆也不去问,只与跪在内间拜佛的温玉说了些看得懂的,比如祁府人干的那些事儿。
“眼下那些人都在祠堂呢。”桃枝越说越生气:“也不知道想干个什么!”
温玉正将最后一卷经书默念完,随后将经书放下,道:“算算日子,倒是对上时辰了。”
“夫人说什么时辰?”桃枝不懂。
温玉微微一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温玉说的不错,不过片刻功夫,外头就来了个丫鬟,是碧水院的人,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站在后院厢房前头道:“老夫人请大夫人去碧水院一趟。”
下头的小丫鬟得了信,又通报给了桃枝,桃枝则将信送到了温玉前头来。
温玉款款起身,道:“走吧。”
说话间,两人一同起身,出了房门。
此时天色已暮,外头的天儿上烧着淡淡的艳霞,金光与云霞互相一融,就流淌出来混着粘稠金色的赤光。
温玉那张瓷白的脸被这样的赤光一照,就闪出蜜一样的光,瞧着比前些时日多了几分血气,旁的丫鬟瞧见了,都要小声嘀咕一句:“大夫人这几日瞧着还更水灵了。”
哪像是个寡妇啊?
温玉似是没听见这些丫鬟们的动静,照常往前走。
桃枝垂着头跟在她身后,两人踏过长廊,一路去了碧水院。
她们到碧水院时,不曾入前厅,而是径直被引入后院厢房。
桃枝没忍住,抬头悄悄看了一眼。
大夫人步履平稳的走在前面,耳下的耳环轻轻地晃,似是并不觉得奇怪。
桃枝也就压下了心底里的探寻,低着头随着夫人一同走去。
——
“母亲,嫂嫂来了。”
碧水院东厢房临窗矮榻上,祁四侧坐其上,正抻着脖子往外看,看着看着,回头喊了一嗓子。
她这一回头,就看见祁老夫人坐在床榻旁边,正满面慈爱的瞧着床榻上的女人。
“慢些喝。”祁老夫人道。
祁四又看向床榻。
床榻上倚靠半坐着的正是已经醒来的许绾绾。
话说回到祠堂时,祁老夫人知道许绾绾有身孕后,就做主将许绾绾留下,随后立刻派人请来大夫来给许绾绾治病。
祁府的大夫比乡野村医强的不知多少倍,见了许绾绾,上手正了骨后许绾绾就醒了,弄明白了自己身处什么地方,许绾绾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对着祁老夫人便道:“大爷没了,我本也想跟着一起去死了,黄泉路上那么冷,没个伺候的人大爷可怎么办?”
“只是我肚子里还有孩子,我不能死,老夫人,我就算是赎罪,也要等生下孩子才能去啊。”许绾绾哭着道:“老夫人饶恕奴婢,待奴婢把孩子生下来,就去追随大爷。”
这一番话说的祁老夫人老泪纵横。
看看,这才是她的好儿媳妇啊!
当女人的就得这样,把夫君当成天一样伺候,夫君死了,她就得跟下去伺候,这才是好女人啊,这样好的女人,必须得留下。
她已经没了儿子,不能再没有孙子。
祁老夫人当场决定将许绾绾带到身边、亲自照看,就连许绾绾的一家子都被祁老夫人留下了,命老管家去外头置办个宅子将他们养下。
许家一家人都靠着许绾绾,留在了清河县。
但是光留下可不够,祁老夫人眼下疼许绾绾疼的厉害,她不仅要将许绾绾留下,还要给许绾绾名分。
给死去的儿子纳妾,还自带一个孙子,这事儿定然是要经过温玉那头的,所以祁老夫人把许绾绾带回碧水院后,就命人去将温玉请来。
“娘,这事儿温玉能干吗?”
祁四回过神来,拧着眉头问。
“我已打定主意了,她不干,就把她送回祁府老宅去,让她去老宅守寡!”
反正祁老夫人也不喜欢温玉,以前儿子在,为了儿子的官途和祁府的生意,忍就忍了,现在儿子没了,生意也到手了,她凭什么还忍着温玉?
祁老夫人面色难看,道:“自从嫁到咱们祁府,一直都是咱们供着她,现在我儿子死了,她连个香火都不肯留下吗?”
祁老夫人本还想骂两句“要不是她我儿子怎么会死”之类的话时,外头丫鬟正进来通禀。
“启禀老夫人,大夫人来了。”
“唤她进来。”祁老夫人顺了口气,道。
祁四听见这话,在一旁左看看许绾绾,右看看祁老夫人,暗暗咋舌。
她娘是真疯了。
丧子之痛叠加新孙之喜,两件事一刺激,祁老夫人现在什么都不管了,谁敢拦着她她敢谁急。
祁四想,一会儿指定要吵起来,她最好赶紧走,她知道一会儿温玉来了,肯定要跟祁老夫人大吵一架,这事儿她不该掺和,肯定给自己惹一身骚腥。
但是一想到有热闹看,祁四又忍不住想看看、不想走。
就这么一犹豫,就耽误了离去的时辰,祁四干脆也就不走了,从榻上跳下来,道:“我去请嫂嫂来。”
说话间,祁四已经跳下了矮榻,快步出门去迎。
温玉初来,似是还没懂究竟发生了什么,进了碧水院厢房内间,瞧见许绾绾躺在榻上,温玉一脸迷茫的问:“婆母、四妹,这是——”
祁四不搭话,只自顾自的坐在一旁、等着看戏。
祁老夫人转过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冲着温玉挤出来一丝笑,道:“你也认得,这是许绾绾,以前跟晏游有些纠葛,被你赶出去的那个。”
温玉缓缓点头,似乎还不明白她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一个犯了规矩、已经被赶出去的丫鬟,怎么能再领回来呢?
祁老夫人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许绾绾回了村子之后才发觉有了身孕,为了孩子又折返回来,她眼下有了祁府的血脉,我打算将她留下,生了孩子,纳入族谱。”
祁老夫人不喜温玉,对温玉也有怨,所以说话也直来直往硬邦邦的,一句好话都不会说。
祁四本来没打算插嘴,但是瞧见她娘这么说话,生怕温玉当场翻脸,连忙补了一句:“嫂嫂,这事儿我哥做的是不对,但是他人已经死了,您若是真不高兴,回去抽两鞭子棺材就算了,但这活人您可得留下,以后孩子生出来,也叫您母亲呢。”
祁四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话也越来越密:“嫂嫂膝下没有孩子,以后大房就倒了,现下有了孩子,我们做伯伯姑姑的照看着还能立起来,这也是为嫂嫂好。”
温玉似是被这消息打懵了,听着祁四的劝说,又慢慢抬起头,看向床上的许绾绾。
许绾绾瞧着羸弱极了,眉眼间带着病气,见温玉看她,便抽噎着对温玉道:“大夫人厌我,我自是知晓,若我要些脸面,便该立刻遁走,但我肚子里还怀着大爷的孩子,您就算是为了孩子,也请容我十个月,待到生下了孩子,我就从这儿离开,将孩子记在大夫人名下,绝不再回来碍眼。”
温玉听着她这个熟悉的调调,心里颇为遗憾。
她是真没想到许绾绾还活着。
当时他们在许家村也是第一回杀/人,实在是手生的厉害,柳木瞧着镇定,但其实也慌的很,一群人着急忙慌的处置完了祁晏游就跑了,没想到,没想到,漏下来许绾绾这么一个活口。
再算一算日子,许绾绾也确实该有孕了,还是个男儿。
这孩子,就是上辈子许绾绾和祁晏游第一个孩子,只是这辈子兜兜转转,倒是提前见了。
“可是——”温玉沉思着开口。
祁老夫人、许绾绾和祁四坐在床榻一旁,三双眼睛都揣着算计、一同看向温玉。
“你说,你怀了祁晏游的孩子?”温玉似是有些疑惑:“算起来,时间似乎对不上。”
温玉质问的还真对,若是按着他们的说法,许绾绾这孩子怀的应该更早些,现下应该两月有余,但许绾绾眼下不过一月,中间差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候。
“乡下土医,算不准日子。”祁老夫人一挥手,道:“不必在乎这些细枝末节,这孩子我要认下。”
别的不说,许绾绾这脾气性子还真对祁老夫人的胃口,就算是许绾绾是个奴婢,祁老夫人也觉得许绾绾好。
这对婆媳还真挺搭配。
——
瞧见祁老夫人如此体恤维护许绾绾,温玉缓缓垂眸,拿帕子掩面,顺带也遮住了唇角那一丝笑。
她真是有些忍俊不禁。
祁老夫人知道自己护着的是个什么东西吗?
别看许绾绾现在为祁晏游哭的肝肠寸断,但是在那一日在许家村,她曾跟祁晏游夺命争路,俩人都恨不得把对方丢下、自己跑出去呢!
老话说得好,恶人还得有恶人磨,许绾绾被祁晏游害的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现在就回来祸害祁府人了。
就许绾绾这样的性情,在祁府待久了,一定会给祁府带来点麻烦的,她就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仁善人。
祁府这个大院子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也挺好,许绾绾自己来了,也省得她自己去找。
温玉眉眼间绕出来几分潋潋柔光来,语气中也夹杂了几分留恋,道:“婆母说得对,大爷已经去了,我也不能给大爷留个一儿半女也是好事。”
见温玉这么痛快的就认了,厢房里其余三个女人都愣住了。
之前温玉要死要活不让祁晏游找,现在竟是这般柔顺,叫她们有一种积攒力气结果一拳打在棉花里的感觉。
打是打中了,但打的不爽啊!
温玉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又道:“既然有了身孕,就将人交由我吧,婆母放心,我会将人好生照看的。”
温玉这一句话落下,其余三个女人都打了激灵。
她们想,怪不得温玉方才不反抗,原来温玉的主意打在这里!
温玉一定是想把许绾绾扣在手里、伺机弄死许绾绾!
这可不行!
祁老夫人当场反驳:“人留在我这里,我来照看。”
温玉也不反对,慢悠悠的站起身来,道:“婆母心疼她,便这般办吧,儿媳告退了。”
许绾绾就这么顺利的留下来了,让许绾绾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她以为温玉应该用尽手段磋磨她呢。
祁四也觉得无趣,袖子一甩走了。
待到晚间,这件事儿传到归府的祁二爷耳朵里,祁二爷琢磨了一下觉得也好,反正事儿也定了,他也没多管,只继续去忙他的生意和葬礼。
葬礼筹备多日终于弄完,明日晚间趁乱下葬,等把这件事儿了结过去,大哥的事儿总算能翻篇了。
——
祁府的所有人都揣着对明日的期盼,等着第二日的朝阳升起,却并不知道,在暗中一直有人盯着他们。
——
是夜,清河县府衙。
暗色笼罩府衙,唯有衙房深处有烛火盈盈,月光从云中落下,经过檐下回廊,弹入雕花长窗,正照在窗边桌案后坐着的人身上。
陈铮在案后端坐,肩着文武袖,前佩护心镜后戴百宝袋,一袭金丝玄袍与人平高,正搭在椅后悬垂于地面,其手中拿着一幅东水海岸地图,正沉眸细查。
运送银两的大船失踪于海河,近日来,陈铮不断命人搜索海面。
除非这群人把船沉了,否则他一定能翻出来。
海河地势复杂,其上大大小小水寨三十一座,那些水匪便集聚于此,陈铮一座接着一座扫荡过去,已经连着扫了四座,拿下所有水寨只是时间问题。
他是真龙,区区一个东水困不住他,他非要在这翻天不可。
陈铮将这纸张上几处地方标红,目光沉凝间,下意识扫了一眼桌案右上角。
一张女子画像静静地放置在此处。
这些时日来,陈铮其实在东水找到不少消息。
官场上有曾经参与过官匪勾结的官员经受不住酷刑、吐出消息,水面上的土匪被拖上了岸,也带出来些许那日官船上的辛密,长安那边也送过来不少消息,各种消息汇聚纠缠成一张网。
官场那头涉及官官相护的是长安右相,东水这头涉及到官匪勾结的是一位东水本地的三品将军,各种脉络缓缓铺开,让陈铮将前因后果捋清楚。
东水水灾泛滥,长安派赈灾粮来东水,东水本地三品将军对赈灾粮动手,长安右相为其护航,后赈灾粮失踪,圣上震怒,太子被派来东水查案。
但是,这张网就这样铺在这里,陈铮细细看去,却都没从中挖出来温玉的踪迹,甚至都摸不出来一点关于温府的消息。
好像温玉这个人就是突然间窜出来的一样。
按理来说,温玉对案情影响没有长安的官员、东水的将军大,可偏偏陈铮最在意她。
他对温玉的感官颇为复杂,有一种被戏弄的恼怒、对作恶者的厌恶与鄙夷,以及对温玉的好奇。
其余人他都能想明白,可唯独温玉他想不通。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到底是哪里来的消息?
各种心思纠缠在一起,导致陈铮非要在温玉身上挖到点东西。
案上的卷宗与书录换了又换,唯独那右上角的画卷从不曾变过。
烛火莹莹间,女人的眉眼清晰的烙印在陈铮的瞳孔中,陈铮捏着眉心,敲了敲桌面。
转瞬间,门外亲兵推门而入。
陈铮问:“如何了?”
陈铮问的没头没尾,但是面前的亲兵却知道他是在说谁,低声轻道:“大人,祁大夫人没有动作。”
那一日在祁府门口,去送尸体的捕快“无意间”提起来许家村的奇怪之处,按着常理,温玉既然亲自去过许家村,就一定会担心别人提到许家村,捕快提起许家村旧事,说要前去调查,温玉定然会恐慌。
这种恐慌,会督促着温玉去做点什么旁的,比如去将整个许家村屠了,销毁证据一类。
只要温玉做了一点,他就能抓到温玉的跟脚,顺藤摸瓜,抓到更多人,看一看温玉的底细。
他太想知道温玉的底细了,对于他来说,温玉就像是一个行走的谜团,他迫不及待的想去剖开她美丽的皮囊,将她的骨肉拆解,看清楚她皮下的每一根血管的形状。
他这一手打草惊蛇玩儿的恰到好处,若是换一个人,肯定被他惊到了,但他没想到,温玉压根没担忧这件事,她缩在祁府之内,像是一个正常的夫人一样过活,没有半点马脚,让陈铮无从下手。
温玉的与陈铮还不太一样,温玉后事尽知,她一点不着急,反倒让陈铮这个看客看不明白,瞧得直咬牙。
扑腾的机关算尽、手段频出,但奈何温玉一动不动,一连多日,陈铮都没有从温玉这里得到任何动向。
陈铮挫败中又藏着几分恼怒。
此女是从哪里看出来他的部署了?还是又从哪里得到了风声?只不过一个女人,为何如此难缠!
正在陈铮为此恼怒时,门外突然传来动静,亲兵出去接了消息后,转瞬间又转回来,与陈铮道:“启禀太子,海河上传来消息,说是今夜有人运送官银偷渡岸边。”
这些时日来,太子将整个海河沿线都封了,大船完全走不脱身,只有一些零星小船能偷渡到附近沿海小渔村去。
这群抢走了官银的水匪被堵了这么多天,终于铤而走险了。
陈铮短暂的将“温玉”的念头放下,起身道:“带上所有人,前去逮捕。”
他要顺藤摸瓜,将每一个人抓回去,至于温玉——待到他将所有案情理清楚,温玉也跑不了。
他非要将温玉身上的所有,都一点一点剖干净。
陈铮就带着这样的念头,起身离开。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案角上的温玉的画儿。
这画儿还是从长安淘来的,据说是温玉十五岁与前未婚夫订婚的时候,特意请画师画下,用以订婚。
除了画儿以外,还来了不少消息,多是温玉在长安时候的一些事,自小娇养,父母疼爱,兄长偏袒,长大了就出阁,准备家人,听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若一定要说,就是婚事波折些,先高嫁被退婚,后低嫁离开长安,一直不曾回去。
长安的画师工笔精湛,眉目传神,只用寥寥几笔便勾出来了一个体态丰腴,圆面骄纵的姑娘,瞧着这画,仿佛都能想到这姑娘说话时候是怎样的娇蛮语调。
陈铮一眼望去,觉得与长安的诸位姑娘似乎都没什么不同,千篇一律的金贵,乏善可陈的性情。
但与那位在祁府门口扑出来,含着泪抱着夫君尸首的女人比起来,便十分不同了。
温玉,又到底是怎么从前面那样,变到后面这般的呢?
“殿下?”
陈铮失神两息,一旁的亲兵唤了一声,将他从那种思绪中唤了回来。
“走。”陈铮道。
他离开衙房时顺势甩袖,熄了房中烛火,一抹浅浅月光从窗外落进来,慢慢照在温玉的画上。
十五岁时,画卷上的长安闺秀笑的灿烂,并不知道多年之后的她自己沉浮在东水的海水里,遇到什么样的人,又生出什么样的故事。
命运,总是如此奇妙。
——
这一夜,陈铮率亲兵直奔海河而去,在无人知晓的海面上掀起一层层巨浪。
东水他处被陈铮卷进浪潮中,淹的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但祁府位卑人远,深居长巷,对这些风浪一无所知。
他们祁府也有自己的大事儿呐!
今儿个,祁府大老爷出殡,因为不能铺张,所以动静很小。
祁晏游这块烂肉走之前,祁府还做了个小灵堂,祁老夫人昨夜根本就没睡,今日红肿着眼在令堂里看她的儿子,命人去将祁府内所有人都请来。
祁府一共就这么几位主子,祁老夫人一个,大房温玉一个、妾室许绾绾一个,二房祁二爷生性浪荡,没成家,三爷痴迷练武,没成家,剩下一个祁四,准备嫁出去,六个人也不算多。
只不过三爷最近与二爷因练武中断一事结了仇,俩兄弟不说话,祁四嫌臭,拧着眉也不开口,温玉更不可能跳出来圆场面,所以这场面上只有祁老夫人跟许绾绾来做。
许绾绾做的是十分卖力,趴在棺材上哭,甚至还命人开了棺材,顶着恶臭,对着那具都快烂完了的烂肉喊“夫君”。
棺中之肉是个什么状况已经不必赘述了,反正许绾绾看一眼就觉得恶心,但恶心之余,许绾绾又觉得畅快。
没错!畅快!
当日祁晏游拿她替死,谁料阴差阳错之间,她活下来了,祁晏游死了,这就罢了,捡条贱命回来也没什么好吹嘘的,但她偏偏有点本事,她靠着这条贱命进了祁府。
许绾绾盯着棺材里的烂肉,想,祁晏游,你让我替死、让我受伤,我骗你家人、享你荣华,这都是我该得来的,这都是你欠我的,我可没做错。
这样一想,许绾绾哭的更真切了,呜呜的动静都要掀翻房顶,哭的祁老夫人心肝乱颤,抱着许绾绾一起哭。
俩人哭了半晌,时辰到了,老管家便动了身。
天儿还没亮,一队人就已经出了祁府,连敲打的丧队都没要,就这么安安静静的送去了祁府老宅所在的祖坟处,将祁晏游埋了,老管家还要在祖坟处守三个月,为祁晏游祈福。
老管家前脚刚走,令堂还没撤、众人还没走呢,后脚许绾绾就对着祁老夫人说她父兄这段时日受了多少苦,又说她爹想要个营生,能做点买卖就行。
祁老夫人当即拍板,道:“给你个兴旺铺子!”
瞧瞧,多大方!
许绾绾当场应了。
这对婆媳应承的快,浑然不知身后的几个人听见这话时的反应。
温玉当做没听见,二爷直皱眉,三爷嫌恶的瞥了一眼许绾绾,祁四则横眉竖目。
二爷舍不得,他为了做生意欠了很大一笔钱,铺子都抵押出去了,面上风光,裤兜溜净,现在让他吐出来一个兴旺铺子,他哪里情愿?
三爷是嫌许绾绾要铺子,觉得许绾绾不老实,哪有妾室管老夫人要铺子的?穷疯了?
祁四则是嫉妒。
她之前为了嫁人,想要一点好嫁妆,娘死死扣着不肯给,现在轮到一个妾了,娘反倒这么大方了,凭什么!
下面一群人什么心思,祁老夫人完全没发现,她被许绾绾迷了眼了,转头就去与二爷道:“二子,给你嫂嫂弄个铺子来。”
“知道了。”祁二爷不愿意驳亲娘的面子,闷闷的应了,但是怎么弄,什么时候弄那可就不一定了。
偏生温玉这时候开口了,她道:“既然婆母做了主,那就都按着婆母的意思来,前些日子有个饭馆正空出来,那处进项大,便给了许妹妹吧,今儿个就去二爷院儿里拿地契吧——我身子骨弱,见不得风,便先回了。”
温玉当然知道二爷想拖着,她偏不给二爷这个机会,明明白白的都点出来,让祁二爷无法可拖。
她这一手火上浇油,使整个灵堂都紧绷几分。
前头祁晏游才刚刚离开,后脚他的小妾就开始跟他的兄弟姐妹们争抢起来了。
而温玉,说完这句话后直接起身告辞,半点不耽搁,只剩下一群神态各异的人互相算计。
许绾绾大喜过望,转头就开始催促二爷,二爷僵笑着哼了两声,不肯应,三爷板着脸离开,祁四杵在原地喊:“凭什么给她不给我?娘偏心!”
平时吧,没什么利益纠葛的时候,众人都是和和气气的,但是一碰到钱,那就各凭本事了。
这灵堂又闹起来了。
祁四的声量飚起来的时候,温玉正跨过门槛,心情颇好的回了寻春院。
她回寻春院歇了两天,整个祁府就打了两天。
二爷不肯松手、避而不见,根本不回府,许绾绾催命要,往死里跟着祁老夫人哭,祁四一天三趟的作妖,眼见着祁府闹得越来越厉害,温玉也下场了。
当然,温玉不会亲自动手,她只是挑了两个丫鬟去跟祁四吹耳旁风。
“眼下老夫人就这么疼许绾绾,以后孩子真生出来了,说不准半个祁府都要给出去呢。”
“想不到,许绾绾竟然得了这么一场富贵。”
“以后说不准也要叫夫人了。”
祁四听了这丫鬟的话,气得直翻白眼。
她得想个办法!
——
眼见着祁四要被说动了,温玉都忍不住命桃枝多出去打探两回,瞧见这热闹,连带着温玉的身子都好了不少。
而就在温玉搓手看戏的时候,府外又来了一个好消息。
清河县下的一处村庄里,捡到了个人——正是上一辈子捡到病奴的地方。
温玉听闻此言,整个人都打了个颤。
病奴
想到病奴,温玉就想到她半生半死时曾看到的佛灯和渐渐枯朽的人,顿时一阵心酸。
这世上对她有恩的人不多,病奴是其中一个,每一日温玉在佛前跪拜时,都盼望着能在第二日找到病奴,盼着盼着,这一日终于来了。
她刚重生归来时,就派人去捡病奴,只是没找到,她不敢松懈,时时刻刻派人去找,眼下终于有了消息!
——
这一日,午后申时。
消息前脚进了祁府,后脚温玉连夜以“午睡惊醒、思念夫君、为祁晏游祈福”为由出了祁府。
幸好,祁府眼下打的如火如荼不可开交,没人顾得上温玉,温玉顺利的出了祁府,直奔清河县下小村庄而去。
——
此村庄名为石家村。
前段时日,这村子里确实捡来了个人,是顺着河流飘下来的,搁浅到了村后浣衣取水的溪前,也不知道是水匪还是渔民,总之,是个受伤很重的人。
村里的村正瞧了,不忍心不救,就捞起来让村医用了些药,后将人放到了村头的祠堂里摆着,为了少事儿,村正也没去官府报官,就这么扔在了祠堂里。
村子落魄,祠堂也简单,就是一个木头房子,里面摆着牌位,地上铺了个门板当床,将这人扔在了门板上。
眼下水患四起,不少村子都被冲塌了,乱世命贱,是死是活,都看自己命数,本来这人扔在这也没人管,过几个月都能不被人发现,但是偏偏,温玉之前令人去四处打探过,留了眼线,正好打探到这个人。
温玉得了这信,便下了马车,直奔村口的祠堂而去。
——
此刻,祠堂内。
一个男子正躺在潮硬的木床上,浑身伤痛,因伤口久溃高烧灼血。
祠堂昏暗寂静,地上有多足的虫子爬过,其人陷入到噩梦中,昏迷不醒。
他身上穿的甲胄、玉佩、宝刀、早都在水中被席卷失散,到了村庄之后也不安生,身上的内里衣裳、脚上的铁靴,都在昏迷时、被村子里一些游手好闲的懒汉扒走卖掉,身上连一件贴身的绸衣都没有,只被人随手扔了件破烂衣裳遮丑。
他肤色偏黑,颌骨冷硬,脑后生反骨,一眼望去,满身的血腥戾气。
更可怖的是,他的脸因为被海水浸泡而腐烂,整张脸都毁了。
噩梦中的他还深陷在水边、与人拼杀,热血模糊了他的眼,惨叫填满了他的耳,他挥刀,杀了一个,但很快冒出来第二个,无穷匮也。
他是当朝太子,来东水查案,好不容易找到丢失的官银,却被水匪围剿,一片混乱之中,他受了重伤、落了水,随后一路顺着溪水飘到了此处。
他要杀掉这群人,他要运送赈灾银去救人,水灾还不曾停止——
血,血,血,死尸在咆哮,海风在尖叫,不断地有人死。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不能——
他想坐起来,想睁开眼,这种信念使他那双丹凤眼缓缓睁开一丝。
他看到了昏暗的祠堂,看到了满木架的、沉默的黑色牌位,看到了满身伤痕的自己。
这里是哪?
下一刻,祠堂外有人行进来,来人穿着一身碧红长褂,圆面桃眼,墨发红花,艳美绮丽,脸上满是担忧,见了他便快步扑进来,不顾这地面肮脏,跪在他的面前唤他。
他身上很疼,突然见个人过来,竟然下意识抬手去掐她的脖颈。
——
“姑娘!”跟过来的柳木大吃一惊,下意识拔刀。
他一刀就能断了这来历不明的人的胳膊。
“不——”温玉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一句,随后轻轻拍着地上的人的手臂,呢喃着喊:“病奴,是我。”
她想起前尘,那颗尖锐的、冰冷的心都因此而疼痛。
病奴怎么会伤她呢?只是她吓到了他罢了,她放轻动静,轻声和他说一些话。
他烧的太厉害,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看见她胭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几句话间,她竟然落下泪来。
她是谁?
他记不起来。
他自己又是谁?
他也记不起来,脑子变成了一滩浆糊,无法思考,要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一切都被他忘了个干净。
他只混混沌沌的看着这个女人不顾他的污脏,低头抱住了他。
女人的怀抱柔软,在伤危时拥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温热的眼泪落在他面上,湿润了他的脸。
他浑浑噩噩的看着她,手上的力道凝了又凝,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去,同时,他的忍耐早已到了极限,随后,他倒在她的怀里昏迷晕倒。
温玉喊着私兵来,将人抬上了马车,匆忙带走。
期间村口的村长过来问话,大概是想问问是不是这人的亲属,温玉含糊过去后,命人拿五十两银子谢过村长救了病奴,并叮嘱村长不要外泄这消息。
村长喜滋滋的收了钱。
温玉带病奴离开后,直接将人带回到清河府内她名下的私宅里去,又匆忙聘请大夫,为病奴诊治,一直衣不解带的照顾他、给他喂药。
昏睡中的病奴没什么反应,也不反抗,温玉两贴药喂下去后,亲自为他擦洗身子,替伤口上药。
月下深寂,温玉看着病奴,只觉心口发烫。
这辈子的很多事儿都已经改变了,命运兜兜转转,又让她撞上了病奴,可见老天爷并不薄待她。
——
这一夜,是温玉重生以来最高兴的一夜,比杀了祁晏游还高兴。
她将病奴捡回来后,围着床榻旁边转了很久,偶尔还低头摸一摸病奴的伤口。
她指尖微凉,落到病奴身上时,能感受到病奴滚热的肌理,她以为病奴发烧了,又去命人催大夫过来,浑然没发觉,她的手指头落到病奴身上的时候,病奴整个人似乎都绷紧了。
因地势偏远,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温玉请的大夫才到。
捡到病奴时已近子时夜半,折腾到此时,外头天色都快亮了,前来诊治的大夫折腾了片刻后,面带迟疑道:“此人头顶受了重伤,醒来后恐伤心智。”
温玉早有准备,上辈子病奴就是个傻子。
她道:“尽量医治,治不好也不会怪你。”
大夫这才敢下手施针。
又过了片刻,病奴终于醒来。
床榻上的病奴睁开眼,连眼珠子都不会动,就那么怔怔傻傻的躺着,谁都不知道,不认识,不说话,像是便成了个木头。他这个样子,与上辈子的病症相同,叫温玉心中一阵难过。
她已经提前两个月找到病奴了,但却依旧没能改变病奴的病。
温玉请来的大夫束手无策,只能道:“老朽开个药方,日日来吃,吃上两个月,兴许会好。”
温玉深觉遗憾,只能点头。
“便如此吧。”
她遣散大夫后,本想让病奴休憩,自己去处理祁府的事,但病奴攥着她的手腕不松,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只用那双雾沉沉的、冷渊一样的眼眸看着她。
“我有要事要回府。”
“过些时日再陪你。”
“病奴——”
瞧见病奴这般做派,温玉便知道了,他没听懂。
罢了,跟个傻子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他曾救过她的命,那现在就该轮到她来迁就他。
盛夏黎明,安静的厢房中,几缕月华穿窗而过,她踮起脚尖,像是安抚一只狗狗一样揉着他散乱的墨发,哄着他道:“病奴莫怕,我不走。”
她记得,上辈子病奴就很喜欢她这么摸他。
就算是病奴傻一辈子,她也愿意照顾他,就当多了个儿子。
温热的触感落到发间,陈铮浑身一僵,咬着牙才没有躲,而坐在他床榻旁边的女人似乎笃定他傻了,竟像是哄小孩儿一样哄着她。
“知不知道我是谁?”温玉眉眼温柔的问他。
陈铮定定地看着她丰腴的骨肉,柔软的唇瓣,饱满的面颊,面无表情的躺着。
知不知道?
他可太知道了。
20、找到病奴/温玉与陈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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