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祁府撕逼大戏/母女翻脸/老夫人病重
陈铮其实早就醒了。
——
最早在温玉将他带回私宅、放到床榻间, 灌了几服药时,他就已经缓过来了。
他根骨壮,只需要几口药就足够活过来, 只是混混沌沌的睁不开眼,一直深陷在血梦中。
陈铮隐隐记得他流落小渔村的过程,但是细致的想不起来,他只记得漫天的血光, 被踹入海河中的愤怒, 以及半睡半醒间,被人抱在怀中温言诱哄的感觉。
很暖的怀抱, 很柔的骨肉, 贴在人身上,让他想起长安的白玉糕。
糕白细腻, 弹软粘牙, 抿一口就能在口中化来, 唇齿生香,吃都吃不腻, 他微微一动,这白糕就将他包起来,让他陷在一片温软里,很舒服。
有人拿了温热的水, 怜惜的替他擦过身上的脏污,又用药膏将伤口覆好, 最后拿来木勺管子,顺着他的口往里灌养身药。
药汤温度微烫,顺着喉管一线而下,在腹中烧出一团火, 将四肢百骸都烘暖了,药效翻上身体,所有的疼痛都被缓下来了,他人轻飘飘的,像是踩上了云端,紧绷的筋骨终于能松下来。
他在半睡半醒间一睁眼,瞥见了温玉那张面。
如同兜头一盆冷水向陈铮浇来,他整个人打了个颤,瞬间清醒了。
温玉!
见到温玉的一刹那,前尘旧事瞬间涌上脑海,山州县查案,许家村尸体,清河县祁府,案角上堆放着的,一条条线拼凑在一起,拼成了一个看起来与这些事儿毫不相干的温玉。
谁救他都可以说是一场意外,唯独温玉不能。
温玉为什么救他?他自问与温玉没有任何瓜葛,就算是他背地里调查温玉,也从不曾跳到明面上去,温玉应当都不知道他是谁。
温玉又如何找到的他?他顺着河水乱飘,除了东水的鱼虾外,不该有任何一个人能找到他。
陈铮很想问问温玉,但这时候,门外的柳木恰好将大夫引来。
陈铮对温玉一直很警惕,再加上他当时又太过虚弱,所以顺势闭眼,装作昏睡。
这大夫诊断他一番,得出来一个“心智不全”的诊断,温玉竟然毫不怀疑的信了。
温玉不仅信,她还真的一直贴身围着陈铮转悠,一口一个“病奴”唤的亲切,叫陈铮越发想不明白。
他们俩之前到底有什么纠葛,值得温玉这么伺候他?他分明完全不认得温玉。
揣着这些疑惑,他睁开眼,又一次望向面前的温玉。
彼时天色已近卯时,窗外泛起鱼肚白,些许朦胧的光线透过窗户落进来,正照在床榻旁边的女人的面上。
温玉很美,是大陈最爱的古典美人儿,东方骨,福气相,像是浸饱了水的花瓣,枝丫饱满,惹人多看。
但在陈铮眼中,这朵花是扎根在人尸上,吮肉吸血。
温玉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他没动,像是听不懂话。
之前大夫说他伤了心智,温玉也说他伤了心智,眼下,这位爷便顺水推舟的演起了傻子。
陈铮这个人哪里都好,唯一的弱点就是好奇心真的太重了,什么事儿都要弄得明明白白,他才肯甘心。
之前他就因为摸不清楚温玉的根脚,愣是跟了温玉一个来月,眼下他突然莫名其妙的被温玉救了,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的从温玉这儿离开?
他非要扒开温玉的皮囊,细看其中一切,直到温玉在他面前毫无秘密,他才肯罢休。
他要看看温玉到底还想做什么。
陈铮来演傻子,也演的心底里发虚,他没演过,但他审过案,谁要是能在他审案的时候突然“傻”了,他手底下的亲兵能把对方骨头都扒了。
但坐在他面前的温玉完全不做怀疑。
温玉哪里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这是上辈子的病奴,只知道这个人在她死后为她诵经念佛,她记着他的恩。
温玉这人做事问题也不小,她太“直”,身上有一种“谁对她好她就豁出去的回报”的劲儿,也正是因为这股劲儿,她以前才会被祁府吃的那么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别看她以前死过一次,现在换了个人,她依旧不长记性,换到了病奴身上,还是这样。
病奴身上的所有疑点她都看不到,水匪动荡的紧要关头他为什么满身伤痕的出现在村子里,温玉也不怀疑,柳木隐晦的提醒过温玉,病奴身上有功夫,温玉也不在意,这人傻了,温玉也只会怪她自己来得晚,从来不把问题往病奴身上想。
之前祁老夫人疼惜许绾绾的时候,温玉作壁上观,还觉得祁老夫人被猪油蒙了心,现在轮到她自己,她蒙的更严实。
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坑,别管多大岁数,受过多大苦,再来一回,八成人还是会掉进去的。
眼下病奴不说话,她便心疼的抚揉着病奴还算完好的手臂,低声道:“怪我,是我不好,你且歇着,我一定治好你。”
东水的大夫没用就去请长安的大夫,长安的大夫没用就去请南云的蛊医,反正她一定能治好病奴。
病奴不言语,只木头一样坐着。
温玉看他满身是伤的模样就觉得心疼,将人扶躺而下,哄着病奴先睡上一睡。
脑子治不好,起码先养养身子。
——
温玉与病奴便在东厢房间,她让人将门窗紧闭,在角落处堆起冷冰缸降温,病奴已倒在了榻上昏睡。
他面上身上的血迹被洗清,许是因为睡着了,那张冷戾的面上都多了几分柔和,但他睡梦中一直不安稳,高大的身子蜷在一起,死死抓着温玉的手臂。
温玉坐在床榻前,手臂被他攥出了红印,却依旧迁就他,不曾挣脱开。
直到他没了动静,温玉以为他睡熟了,才慢慢的抬手,一点点挣脱出病奴的手心。
病奴脑子不好,身份也不明朗,扔出去就是个死,上辈子带回祁府后只被当个奴才使,算是给他一口饭吃,这辈子却不能如此。
温玉想好好照顾他,日日都不离眼,但温玉现在必须得回祁府,府里一直打得厉害,病奴又是个傻子,现下不合适被带回祁府,还是放在这里安全。
罢了,她先回府,大不了每月多跑两趟。
她起身时,还特意叮嘱了私宅里的丫鬟道:“照看好他。”
她走之后,床榻上的陈铮睁眼看了一眼门口,在丫鬟来之前,又闭上了眼。
一旁的丫鬟们完全没发觉陈铮已经醒了,正怯怯应着温玉的话,等着主子走了,才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根本看不清楚眉眼,他脸上被海水泡伤了,面颊尽毁,只有一双眼还算好,丫鬟心里疑惑,想着,这男人是谁?夫人为何待他如此好?
但是经温玉调理过的丫鬟们都懂规矩,嘴严,没有人谈论过一句话。
陈铮就这么被藏在了这个宅子里,无人知晓。
——
命运的事儿吧,别人说不准,温玉自己也说不准。
人在历史的长河走错一步棋,后面的棋局就不太听话了,对方虽然依旧在和上辈子一样的地方落子,但局势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不知道谁种的因谁得的果,命运蛮横的很,它想来就来,“呼”的一下把你给卷进去也不跟你打商量,只让你自己慢慢猜。
为什么呢?
又上哪儿去猜!
她都不知道自己藏了个什么人,甚至还觉得自己赚大发了,熬了一夜也不觉得疲,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的坐上了回祁府的马车。
她还要接着斗,斗到祁府上下一个活口都没有,她这口气才算是出了。
——
温玉的马车回到祁府的时候,已近巳时。
巳时的日头明亮,火力十足,从天顶上一落下来,将马车的车顶都烤的滚烫,温玉坐在马车中,都要命人给马车里加一盆冰。
不然这日子真是熬不住。
当时正是八月。
八月初的东水天地如一方蒸笼,天上太阳热辣辣的晒着,海里的水袅袅的往上飘着,人在中间,就像是蒸笼里的肉包子,都要被烤熟了去,从私宅回祁府的这么一条路上,温玉都被蒸出些许汗来,绸裙背都被浸的潮热。
等她到祁府的时候,发觉祁府比她更“热”。
昨夜温玉接到消息匆忙离了府,在私宅里折腾了一晚上,直到眼下才回,她回来之后,才知道祁府里生了一场大热闹。
这事儿还要从昨日午后申时左右来说起。
——
昨日午后,申时。
温玉前脚刚从寻春院出去,后脚明珠阁的丫鬟便探了消息来,一路送回到明珠阁里,想去四姑娘跟前卖个脸、讨个好。
丫鬟上明珠阁二楼时,祁四正在内厢房梳妆台前上妆。
自打许绾绾来了,祁老夫人前头就有许绾绾伺候了,鞍前马后的,比她这个亲女儿伺候的都好,所以祁四又有功夫对镜研磨,装饰她这张门面。
黛眉碳笔、盒装胭脂、抹脸铅粉,润肤白膏,各色金银玉首饰全都齐刷刷的摆在祁四的面前来,等着祁四来挑选。
这是祁四素日里最爱干的事儿,她就喜欢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招鸿郎来疼爱,但今天,她上妆也不痛快。
她生气!
她正气的心口疼的时候,外头的丫鬟又进门来,与她道:“四姑娘,寻春院那位今儿午后突然出去了,急忙忙的也不知道是——”
若是平日,祁四是很爱打探温玉去处的,她跟温玉一般岁数,又为姑嫂,她总爱学着温玉,嫉妒温玉,又忍不住探寻温玉,所以丫鬟们带来的消息她都爱听,但今日,这丫鬟送错了。
“温玉温玉温玉,你们天天就知道盯着一个寡妇!盯着温玉有什么用?她一个寡妇,除了去祈福还能去哪里?你们就不知道盯着个有用的人吗?”
祁四对着镜子大发脾气,随手将桌上的珠花掷出,砸的来报信的丫鬟闭眼躲避。
丫鬟不知道啊,谁是“有用的人”啊?
但丫鬟也不敢问,只小心将手中珠花捧起来,仔细着送回去,道:“奴婢愚钝,伤了姑娘的簪子——这可是纪公子送给姑娘的。”
提到纪鸿,祁四心里头舒坦了点。
是,她没有温玉那么好的娘家,没有母亲不讲理的疼爱,也没有哥哥的男儿身,能出去挣银子,但她也有好的,她有鸿郎。
下头的丫鬟又道:“姑娘哪里不痛快,直接告知奴婢,奴婢好去为您做事。”
祁四仔细的捻起来那根簪子,慢慢戴在头上,一边调着角度,一边道:“温玉一个寡妇,没了中馈,实在是不成事,以后不必盯着她了,要盯,就去盯着碧水院,新来的那个,才叫一个不老实。”
她要出嫁,娘都不肯给个兴旺铺子,许绾绾个妾,凭什么就能得来?
祁四恨啊!又恨又恶心,像是吃了死苍蝇一样恶心。
她以前恨温玉的时候可没这么恶心,温玉长得好看,家里有权势,谁见了不恨?她恨也恨得理所当然,不恶心。
但她恨许绾绾就恨的恶心。
许绾绾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她恨?一个贱种,凭什么比她得到的还要多?她恨许绾绾,恨里面又夹杂了看不起,厌恶,像是恨路边一条狗,偏生这条狗蹲在祁老夫人旁边,她只能忍着。
旁边的丫鬟闻言连忙下去打探,不过小半个时辰,丫鬟就急匆匆回来,跟祁四道:“不好了,四姑娘,今儿个老夫人亲自去二爷的听蝉院坐了一下午,不让二爷出去做生意,二爷没法子,答应半个月内一定把那饭馆挪出来给许姨娘用。”
祁老夫人撒起泼来,二爷还真没办法,祁二爷再混账,最多也就是坑坑温玉,他对自己老娘还没那么狠毒。
祁四闻言,恨得当场起身,将各种首饰掀了一地,声嘶力竭的喊:“一个兴旺铺子数千两银子,不肯给自己的女儿,就这么给了个外人!”
她比不过家里的三个哥哥就算了,他们是男人,生来就跟女人不一样,比不过温玉也罢了,温玉有娘家,她没有,可她凭什么比不过许绾绾?
她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
丫鬟低头跪下,不敢言谈。
祁四一身闷气无处发泄,气的在二楼里走来走去,鞋底儿踩在单薄的地板上,传来“咚咚咚”的动静,像是催命一般响个不停。
底下跪着的丫鬟听了片刻,左右环顾一圈,见没人儿,眼珠子一转,突然间冒出来一句:“四姑娘莫要担心,老夫人也是刚没了大爷,撑着那口气儿,被许绾绾给忽悠过去了,等老夫人那口气儿散了,就没那个力气了——就像是前些时候,老夫人病殃殃的,哪里有力气折腾这些。”
丫鬟说到最后的时候,正将一金簪子从地上捡起来,金簪子在地上一划,带来金玉相撞的清脆动静,丫鬟的语气轻飘飘的往上卷,飘到祁四耳朵里,像是鹅毛一样刮过,不疼,但很痒。
这股痒劲儿顺着祁四的耳廓往里面钻,几乎是转瞬间就钻进了祁四的心里。
祁四抬起眼,暗含深意的扫了一眼地上的丫鬟。
主子跟奴才生活在一起久了,难免互相影响,温玉的恨传递到丫鬟这里,丫鬟就也跟她一起恨。
地上的丫鬟对着祁四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道:“姑娘,奴婢也是想为您出口气,老夫人对您刻薄,您又何必一直惦记着老夫人呢?”
祁四心里痛快了。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她娘天天把她排在最后面,在这个府门里,她要让这个让那个,她娘都不把她当回事儿,她干嘛还把她娘当回事儿?
“你去厨房弄个汤吧。”祁四道:“晚上我去看看我娘。”
待到晚间,祁四提了个老鸡汤就去找了祁老夫人。
祁四算不得多聪明个人,但对付祁老夫人却很够用,她去了一趟碧水院,这回没再撒泼,而是规规矩矩的在门口等着通禀,进了门就放软姿态,求老夫人给她一个铺子,做出来一副投降状百般哀求。
祁老夫人心里很是受用,端起老鸡汤抿了几口,得意洋洋的说了几句话。
“你一个女儿家,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要想着自家的东西。”
“许绾绾虽贱,但进了祁府,还要给祁府生儿子,我们不能亏待她。”
“真正的好女儿,都是从夫家挖东西回来补贴娘家的,你要是有本事,多少钱都能挖来,你不该从我们祁府要,而是该从人家纪府拿。”
“你啊——母亲也不是不疼你,回头母亲给你添点妆就够了,左右纪鸿心疼你,不会挑你的理,你也别怪娘,你以后嫁出去了有你的地方,你啊,惦记纪府的东西去吧。”
祁四磨了这么一通,好话赖话说尽了,但是看起来,还是什么用都没有。
她盯着自己亲娘看了一会儿,点头道:“我不怪娘,我知道了。”
娘也别怪我,娘马上也知道了。
祁四起身,头也不回的从碧水院离开。
当天晚上子时,祁老夫人就发病了。
这老太太在夜间突然烧起了高热,什么力气都没了,发不出来一点动静,要是再烧下去,容易就这么烧死。
幸而守夜的丫鬟伺候惯了,知道老太太晚间要起夜,见老太太久久不起,前去瞧了一眼,这一眼瞧了个正着,丫鬟吓了一跳,连忙出去叫人、找大夫,折腾了一夜,待到第二日辰时,这大夫才从厢房里出来。
大夫带来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的是老夫人命保住了。
坏的是老夫人命保住了,人起不来了。
老夫人中风了!
老夫人前脚刚中风,后脚这消息就飘满了整个祁府。
辰时功夫,温玉还没回来,寻春院空壳一个,再加上温玉已许久不管事儿,府中各事都绕过了她,寻春院被晾在这儿没人多问,而二爷的听蝉院倒是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间,老夫人一直追着二爷要铺子,二爷百般推脱不给,老夫人就来听蝉院中闹,可苦了这些伺候的丫鬟仆人,眼下老夫人病了,倒是祸害不到听蝉院这了。
至于祁二爷,知道老夫人中风之后,琢磨了一下,还是收拾收拾,去见了老夫人。
而秋风院那头更安静,祁三爷赌气,跟祁府所有人都不大热络,知道娘病了,闷闷的坐了一会儿,也决定过去看一看。
至于明珠阁那头,祁四一觉醒来,得知祁老夫人中风的消息时,抱着被子愣了一会儿。
中风这个病有点严重,人一旦中风,卧榻几年都常见,就算是汤药补的及时,人恢复的好,也容易落下手抖腿颤的毛病。
她只是想让祁老夫人像是之前一样,老老实实躺在榻上睡个十几半个月而已,却没想到却能让老夫人中风。
但一想也正常,祁老夫人岁数大了,遭受了突如其来的丧子之痛后,被自己女儿下了几副药,现下又强撑着替许绾绾周旋,一整个人其实早就被掏空了,祁四这一碗鸡汤真的差点要了祁老夫人的命。
祁四的心漏了一拍,又慌又冷,手心瞬间冒出一层汗。
她突然开始后悔。
娘不给她铺子就不给了吧,她跟自己亲娘计较什么?本来就是丢个铺子的事儿,现在好了,要摊上人命官司了,她害怕啊。
“姑娘,别愣着了呀。”床旁边的丫鬟微微俯下身子,道:“没人往那方面想,旁人都只当是意外,您也得当是个意外。”
当一个女儿“意外”得知自己的亲娘中风了,该是什么反应?
祁四赶忙从床榻间爬起来,匆匆穿衣套鞋,在挽发的时候迟疑了一息,最后一跺脚,发也不挽了,拿了个簪子随意捆束在身后,做出来一副焦急万分的样子,从明珠阁直扑碧水院。
兴许是心虚,她这一路上边走边嚎,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为她中风的老母伤心。
因为底气不足,祁四总觉得路边儿上的丫鬟奴才们都在打量她,她心里发虚,偶尔还要反省一下,是不是她嚎的太大声了点?
但等祁四奔到碧水院的时候才发觉,她嚎的不大声,有人比她还大声呢。
——
“老夫人啊——”
碧水院东厢房内,祁二爷祁三爷站在床后方拧着眉站着,大夫在给他们俩说病情。
“老夫人这病来的急。”
祁四的药贵,毕竟是给自己亲娘喝,不能来便宜货,老话说得好,一分钱一分货,好东西就是很难被发现,恰好这位大夫也不擅长查毒,就没查出来问题,这位大夫还言之凿凿道:“老夫人定是劳心劳神,又吹了夜风,才会如此,需得细心疗养,养上三五年也是常事。”
这样说来,还是个急不得的病。
大夫的话一声声的落下,许绾绾的哭声一声声的追着,大夫说一句她哭一声,那动静都顺着窗户冒到了院儿里去。
许绾绾可不是假哭,她是真情实感的哭,这一整个祁府里,就只有祁老夫人一个是真心疼爱她的,祁老夫人突然中风,她在这府里还有什么地位?
府里那几个人一个个儿的都不把她放在眼里,温玉就不必提了,之前她都被温玉赶出去过,现在回了祁府,她从来不敢招惹温玉,二爷三爷看不上她,祁四烦她争铺子,他们对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没有情,老夫人若是醒不过来,她就完了!
别说铺子了,她能不能在祁府待下去都是问题!
许绾绾哭的越发厉害了,一边哭一边回头道:“二爷三爷,老夫人这可怎么办啊?”
祁二爷跟祁三爷对视一眼,俩人虽然都有点烦对方,但是提到老娘,俩人也都同样心疼。
老娘受罪了,可也没办法,人到了岁数就是要受罪的,别说他们,就算是皇帝老子都没办法,他们也只能看着,不能在这耗,祁老夫人病了,他们俩没病,他们俩还有事儿要办,老夫人得留人伺候。
要说伺候,他们俩男的可不能伺候,他们是男人,温玉更是躲事儿躲的没边儿了,眼下许绾绾把话递到这儿了,二爷顺手就接了。
只见二爷一摆手,道:“别哭了,老夫人这些时日为你操心劳神,现下病了,就该你来伺候,我还有生意要做,府里若是出了事儿,便叫管家来叫我吧。”
说完二爷就要走。
他走还走的理直气壮,他不走他干什么呀?伺候婆母是儿媳的活儿,不是男人的活儿,他来看一眼,管管事儿,就已经算是尽孝心了。
三爷板着一张脸,二爷走了他也走,他还因为这群人不支持他练武的事儿怨恨祁府,虽然有点心疼老娘,但是也不多,他跟他哥是差不多的想法。
许绾绾在床头前跪着,瞧见这俩兄弟跟吩咐奴婢一样吩咐她,心底里一阵窝火,她现在好歹也是大房姨娘,这俩人见了她该叫一声“姨娘”,可他们俩都把她当丫鬟看。
奈何她自己也没本事,受了这窝囊气只能憋回去,含着泪看床榻上的老夫人。
老夫人啊老夫人,你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
这俩兄弟往门口走,正好撞上祁四。
祁四看见俩哥哥,明知故问道:“娘怎么样了?”
俩兄弟一起摇头,三爷抬脚就走,二爷留下说了两句:“不太行,许绾绾伺候呢,我得去忙生意了——我走之后,碧水院这里你照看着点。”
祁四见这没有人怀疑她,赶忙连连点头,进了内间。
内间里头,许绾绾还在榻前哭,见祁四进来了,许绾绾哭声一缓,随后挤出来一脸笑来,道:“四姑娘来了。”
许绾绾贯会做场面,以前挑拨祁晏游为她出头,现在挑拨祁老夫人为她出头,她自己倒是一直都是个温顺柔弱的模样,面上看她,好像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旁人见她哭的这样凄惨,也不愿意难为她。
但旁人是旁人,祁四是祁四。
祁四无理搅三分,眼下心虚,她要搅七分。
只见祁四进了门来,都不敢往床上看一眼,而是直奔着许绾绾就开始骂:“让你伺候我娘,你把我娘伺候成了什么样子?要不是你一直催着我娘讨东西,我娘怎会得这一场病?”
许绾绾被骂的晕头转向,连连反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祁四当然知道这事儿跟许绾绾没关系,但是她心虚,她非要给许绾绾扣上个帽子,她非得找个人来怨,心里才能好受点。
怨谁呢?当然怨许绾绾!要不是许绾绾乱要东西,她怎么会跟她娘吵架?她怎么会给她娘下药?她娘怎么会这样?
不,不是她给她娘下的药,她娘是被许绾绾气的,都怪许绾绾。
而许绾绾肯定不认账,她又不傻,这个锅扣下来,她以后在祁府就没法活了!
许绾绾跟祁四就这么吵起来了。
当时正是巳时,许绾绾和祁四对骂的正厉害的时候,温玉回府了。
——
“老夫人中风了?”
温玉折腾了一夜,刚安顿完病奴,眼下身心舒畅,听闻了这消息更是内外通达,浑身都是劲儿,当即决定凑个热闹。
“且带我去看看老夫人。”
前来通报的桃枝便低头带路,引着温玉去了碧水院,一边吵一边跟温玉说温玉不在的这一日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碧水院占地颇大,因为通着湖,绕过照壁就要上一层长廊,走过长廊、还没进到厢房中时,便能听见里面两个人在吵架。
温玉理了理衣裳,也没让人通报,自己就进去了。
碧水院里俩女人吵得热火朝天,也没人管门外的温玉,等温玉都踏进来了,她们俩还没发现。
“二位这是在吵什么?”温玉踏进门来,把里面俩人都吓了一跳。
许绾绾怕温玉,妾室天生怕主母,祁四心虚,怕温玉看出来不同,俩人都静默了一瞬,竟是不说话了。
温玉先看了看祁四,又看了看许绾绾,没从俩人儿的身上看出来什么不同,她就又去看床榻上的祁老夫人。
刚才这一场大戏看起来是围着祁老夫人生出来的,但实际上根本没人管床榻上的祁老夫人,就任凭这人这样躺着。
反倒是温玉,是第一个认认真真瞧过祁老夫人的人。
大夫说的没错,祁老夫人真中风了。
祁老夫人原先是个颇为有福相的老太太,但眼下已经瘦成人干了,躺在榻上嘴眼歪斜,别说动弹了,连舌头都不听话,动不了,只能用眼珠子一直斜楞床边的人。
她现在全身上下能动的就只剩下一双眼睛了,她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一直在左动右动,似乎想说出点什么来,奈何床边的两个人刚才一直在吵,她说不出来,别人也听不懂。
见温玉看她,祁老夫人就直眨眼,看一看温玉,又看一看祁四,似乎想对温玉说什么。
“婆母这是怎的了?”温玉瞧见了,便直接大声问出来,惊了旁边的两个人。
温玉又问:“婆母看四姑娘做什么?”
祁四被这一句话吓的肝胆俱裂,险些直接晕过去。
从刚才进门来,祁四就没敢往床榻上看一眼,现在温玉一说,祁四更不敢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娘哪里看我?娘是看许绾绾!要不是许绾绾,娘怎么会这样?算了,我说不过你们大房,我不管你们的事儿,以后我也不来碧水院了!”
温玉有些称奇。
她这小姑子是个无利不起早无理搅三分无错也撒泼、满肚子坏主意死活不肯吃亏的人,自从许绾绾说了要铺子,祁四恨不得把许绾绾嘴撕烂了,眼下祁老夫人病了,正好能收拾许绾绾,但祁四今儿个怎么就这么利索的就认了怂?
温玉眼珠子一转,慢慢看向许绾绾。
许绾绾忙向她行了个礼,道:“见过大夫人,大夫人,我一直在仔细伺候老夫人,老夫人病了真不怪我。”
温玉也不会怪她,这满院子里谁都能害老夫人,唯独许绾绾不会。
她靠着老夫人吃饭呢。
温玉的目光又看向床榻上的祁老夫人。
老夫人见祁四出去了,一双眼珠子乱转,急得不行,奈何她起不来身,只能来回在温玉和许绾绾身上转来转去。
许绾绾还没琢磨过来怎么回事儿,一个劲儿跟温玉说“不怪我”,温玉却已经看出来点端倪。
她就说嘛,许绾绾这个人不会白带回来的,她进了祁府的门儿,祁府就别想有安生日子。
瞧见温玉半晌不说话,许绾绾疑惑抬眸。
她以为这院子里最恨她的会是温玉,以为温玉会想方设法的把她弄出府去,若是再狠毒点,说不定要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弄死,但谁料,温玉反倒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抬眸时,见温玉拿着团扇的手微微抬起,盖住了下半张脸,语调平和道:“好好伺候老夫人罢。”
老夫人只是中风了又不是死了,只要能伺候好老夫人,许绾绾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说完,温玉转头便走,连一个字儿都不多说。
许绾绾不明白温玉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但温玉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
许绾绾只能满脑袋疑惑的回去继续伺候老夫人。
老夫人躺在床榻上、有话说不出,气的眼珠子乱转,许绾绾在一旁满腹愁绪的陪着,陪着陪着,许绾绾琢磨着她得给自己想想法子。
老夫人指望不上了,她得指望指望别人。
温玉别想了,祁四别想了,二爷别想了,她还能想想三爷。
这一府门的人加起来一百零八个心眼,唯独三爷倒欠三个,她要下手,就盯着三爷下吧。
——
这一日,许绾绾明面上伺候着老夫人、背地里琢磨着怎么祸害三爷,温玉回了碧水院补觉,二爷出去做生意,三爷在府里练武,而祁四,匆匆忙忙命人去给纪鸿带一盒糕点。
她害怕,她想早点离开祁府,她想去赶紧嫁给纪鸿。
嫁给纪鸿之后,祁府的事儿跟她就没关系了,她就不用怕了。
她手底下的丫鬟也知道她的心思,急忙忙的将这盒糕点带出祁府。
这盒糕点被送上马车,摇摇晃晃,又下了马车,在人手里摇摇晃晃,一路摇到了纪鸿的私宅。
纪鸿的私宅在清平坊,是纪鸿单独的地方。
纪鸿是个生意人,许多生意不方便在酒楼说,也不方便回纪府老宅说,干脆就在外另置办了个宅子,方便跟一些人来往,跟温玉在外置办的私宅是一样的。
手里有些家底的人都会在外做个私宅,藏人藏东西都方便。
纪鸿平时没事儿,就在私宅里宴请客人,或者自己歇着,自己的地界虽然小了点,但是比在纪府老宅自在。
这一盒糕点晃悠了一路,最后晃悠到了私宅里,送到了纪鸿的书房前。
——
纪鸿当时正在算账。
纪府跟祁府的生意做了得有将近两个月了,第一艘船即将回来,他谋划了这么久,即将得到第一笔回报。
纪鸿面色微微涨红,手里的算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脑子里的数字嗖嗖嗖的排列整齐,正算到兴头上,外头的管家提着个糕点进门来,道:“大公子,四姑娘送吃食来了。”
“她带了什么信儿?”纪鸿思绪被打断,拧着眉抬头问。
纪鸿的落脚地不算隐秘,大半个生意圈的人都知道,祁四也没少来。
俩人虽然没成婚,但背地里早已滚过不知道多少回了,祁四在这私宅里如同半个少奶奶一般出入无阻,消息都是第一个送到纪鸿这儿的。
祁四性情娇蛮粘人,但是也懂规矩,平日里不经常来,如果有事儿找纪鸿,就送一盒子糕点来,有事儿说事儿,有话带话,从不墨迹。
来送糕点的管家也有点疑惑,但还是照实说:“丫鬟说,四姑娘盖头绣完了,想早点成婚。”
纪鸿微微挑眉。
“成婚日子都定了,急什么?”他不明白祁四为什么突然闹这么一通,但也懒得追问,丢回一句:“送盒首饰去。”
左右一个小女人,塞点东西就高兴了。
管家应声而下。
纪鸿低头继续拨算盘。
眼下最要紧的是生意。
祁二爷跟纪鸿的船快回了,距离靠岸的日子,也就只剩下七天了。
这七天里,祁府可是难得的消停。
二爷天天往外面跑生意,他亲娘中风了,没人管他要铺子了,许绾绾不敢上门来,她知道自己没那个斤两,所以二爷日子又过的恣意,每天开开心心的畅游在生意场里。
许绾绾也没闲着,她没去找二爷,而是背地里去找了三爷,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一套绝世武功的秘籍来给三爷,一下子把三爷哄住了——哄谁不是哄!她许绾绾这一身本事逮谁都能用一下。
至于祁四,从回了明珠阁后门都不出,老实的要命。
这偌大的祁府突然间变得十分安生,就算是偶有暗流,也都藏在水面下面,在水面上面没有任何一点动静。
温玉待了两天,没看到热闹,心里觉得无趣,扯了个拜佛的由头,出门去往私宅。
她得去看看病奴,两日不见,她心里记挂。
——
八月午后,温府私宅。
私宅不大,不过两进院子,地上铺着规整的长方青砖,被洒扫的干干净净,院中也没有什么湖水长廊,不算繁华,唯一的景是一颗翠木,位于院子正中。
树大遮阴,些许斑点金光透过树木缝隙落到青石砖上,将青石砖照出点点金辉,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依稀可见一条阳光斜道。
翠金交映间,每一寸光阴都清晰可见。
陈铮从床榻间起身,赤足缓慢走到门口。
他特意算准了时辰出来的,午后未时左右,看他的奴婢们交班,这群丫鬟们岁数小,性子活泼,也不愿意多看管他这个病重傻子,主子不在,她们偶尔会偷偷懒,在后厨房里说说话。
这一耽搁,就是小半个时辰,就趁着这个时辰,他能走出去,从树上扒下来一根树枝,做些痕迹,丢出墙外去。
他失踪多日,手底下的亲兵一定找疯了,他们会顺着河流,找遍能找的所有地方,而陈铮只需要往外散出一点血腥,他们就会像是东水里的鱼一样汹涌扑来。
只是他这身子太差,剿匪一战差点毁了他的根基,他下榻走路都费力,只能慢腾腾的挪。
人才刚挪到门口,正准备提一口气去折一根树枝,外头突然传来动静,他远远听见有人喊:“夫人来了。”
夫人?
自然就是温玉。
陈铮又面无表情的退了两步,慢慢退回了厢房中。
他前脚刚躺回到厢房床榻中、闭上眼躺下,后脚温玉就到了床榻旁边。
虽然闭上了眼,但陈铮也能感受到温玉一直在看他,那目光从他身上走过,像是要将他身上的皮都扒一层。
“东西拿来。”陈铮听见温玉道。
外面的丫鬟忙端来事物,内厢房的桃枝接过来,端着走到温玉身旁。
陈铮看不见,只能靠听来猜是什么。
水波碰撞,铁器轻置于圆凳,发出清脆碰撞声——这是个装了水的盆。
温玉这是要做什么?
“夫人,这等脏事儿,不若让奴婢来。”
陈铮听见有丫鬟道。
“不必。”温玉道:“我必亲躬。”
若不是祁府眼睛太多,她都恨不得把病奴带过去亲自照看。
桃枝自小跟着温玉,与温玉有八分情,不像是别的丫鬟一样不敢说话,此时,桃枝就在一旁问:“夫人为何对此人如此上心?”
她们主仆二人这一言谈,陈铮听见温玉道:“此人对我有恩,我寻他很久了。”
那奴婢似乎拿起了巾帕,正在将巾帕浸透。
“有恩?”桃枝记起来了:“这就是那位恩人?”
温玉颔首,点头。
陈铮躺在榻上,神色不动,心里却下了决断,绝不可能是他,他这一生就没踏入过东水,就算是在长安他也绝没跟温玉有过往来。
温玉认错人了。
显然是那位恩人落了难,然后给了温玉消息,温玉匆忙去救,却因为不太熟悉,将他错救了,这就是温玉救他的缘由,陈铮弄明白此事,心里的谜团解了一个。
他就说,他留下是有用的。
虽然不知道她那恩人是什么东西,但能跟温玉混到一处去,显然也是个混账。
他思及至此,心中难免嘲讽。
他见过温玉杀夫,也见过温玉在祁府门口演戏,欺骗祁府众人,就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竟然也会为了一个“恩人”如此上心。
恶人也认恩吗?恶人又能认什么恩?
陈铮见了太多恶人,笃定那些恶人都是没有良心,没有根骨的东西,他给温玉打上了“自私自利蛇蝎心肠”的烙印,断定日后一旦生事,温玉也一定会与他这个“恩人”一分而散。
待到他大好,定然将温玉与她那恩人一同抓来,抽筋扒皮、看看心肝的颜色。
陈铮一念至此,心中才感畅快。
能除掉这一对恶人是大好事儿,就算是他在温玉这里吃些苦头也算不得什么,一切都是为了大陈,这都是他的职责。
既如此,温玉想做什么就叫她去做,一个女人,能奈他何?
陈铮的心思才刚转到这里,就觉温玉一双手突然落到他的腰上,将他腰上伤裤解下。
伤裤是一种特殊的裤子,专门给身上受伤、不方便穿厚重衣裳的人穿,裤子全靠两根绳子系着,轻轻一扯便直接扯下去。
一阵微凉袭来,陈铮脑袋“嗡”了一下,桃枝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温玉一掀裤子她就躲开了,盯着自己的手指头,有些迟疑道:“您替他净身上药——”
虽然大夫人跟大爷早就没了情谊,但是男女之别还在呀!
“昨日你不在、他昏迷的时候,我早就上过了。”温玉拿起浸过水的巾帕缓缓拧干,伴着淅沥沥的水声道:“我连人都杀过,何须顾忌这么多?”
“更何况,他都是傻子了,他能知道什么?”
温玉说的轻快,可这些字儿落到陈铮的耳朵里,就像是一声又一声的惊雷,打的陈铮措手不及。
她早就上过了!
早就上过了!
上过了!
上!过!了!
陈铮那边如雷贯耳,温玉这头一点没听见,她正在跟桃枝讲经验。
她死过一次,早就看明白了,这世上的规矩从不按对错来分辨,是谁强谁说了算,规矩都是做给别人看的,真要是傻呵呵的守,那就要被欺负死了。
她要是怕这些,她最开始就夹着尾巴、灰溜溜的回长安,去请父兄来替她安排,而不是自己留在祁府,跟这群人皮畜生周旋。
似是为了证明她早已“百无禁忌”“锤炼成钢”,温玉拿起半湿的帕子,直直的糊盖在了陈铮的腰腹上。
男子这处最金贵,那就从这儿先来吧。
第22章 他的清白,毁在了毒妇的手上!
巾帕湿哒哒的“趴”一下扔砸在腰腹间, 陈铮只觉一阵温湿柔软的触感席卷而来,更要命的,是隔着一层柔软的巾帕棉布, 温玉的手指头贴在陈铮的腰腹间。
陈铮被贴的浑身发紧、两眼冒金星,心底里更是一阵羞愤翻涌。
他还不曾娶妻,竟然叫一个恶妇占尽了便宜!
陈铮贵为太子,本该娶个十个八个的, 早日绵延子嗣, 奈何他这人性子傲,自视甚高, 又带了一股子“不肯低就”的清高劲儿, 要挑女人非要挑一个世间顶尖好的。
他曾罗列过未来太子妃的品性,人出身什么样无所谓, 反正没人比他更大, 但人性情要好好挑选一下, 也不是没人给他选过,但他都看不上。
娇柔的来了, 他嫌弃弱,要武功高的,武功高的来了,他嫌弃莽, 要会念诗的,会念诗的来了, 他挑剔人家不够大胆,总之看谁都差一截。
他还曾细细列了几条,他要一个端庄大方贤惠温和聪明大胆灵敏狡黠腹有才气身有傲骨心有善意手腕过硬文能提笔定家国武能拿刀镇山河的女人,单一的条件好找, 但这么多条件集在一起就不是常人了,所以这人儿到现在也没找到合适的。
找不到合适的他就不要!好马必须配好鞍,所以陈铮到现在都没沾过女人。
他不止不沾,他还有点反感女人碰他。
他是太子啊!怎么能让女人随随便便的碰?就算是碰,也只能让他的太子妃碰,太子妃也不能随便碰!太子妃也得焚香沐浴跪神拜佛之后才能碰他!他可是太子!紧要着呢。
可现在,这么一个毒妇居然将他扒干净了随便摸!
陈铮想过来到温玉身边后的日子,无非就是尔虞我诈,你试我探,但没想到是这么个试探!
陈铮这头已经被热气蒸上头来,耳朵都跟着发烫,偏温玉无知无觉,真把他当个傻子一样硬搓!
那手指的力道软中带力,隔着一层巾帕落下来,一碰到他身上,像是有一千只蚂蚁顺着她的手指头散开,在陈铮的身上乱爬,爬的他浑身都痒,这股痒劲儿说不出,别说骨头,连血肉筋管都跟着痒起来,外面挠不到,人便忍不住想抻抻筋骨,干点什么事儿来。
他险些演不下去、当场破功起身,但温玉身上的杀夫谜团勾着他,让他咬着牙,一忍再忍。
现在翻脸,之前一切前功尽弃,温玉身上那么多事儿,他还没探完呢!
陈铮咬着牙,又犯了一股倔劲儿。
忍着,忍着,忍着,别露!
陈铮这头像是个越拉越紧的弦,都快被温玉拉断了,温玉这头还什么都没察觉出来,她越擦越认真,细致的要命。
桃枝羞于看此,找了个借口出去了,当时房中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温玉擦他就算了,她身上还有热气儿,灼热的烫烧着他,她甚至还呼吸!那呼吸一声一声的喷在他身上!
这是另一种酷刑,不断手不挖眼,但却要将心肝脾胃肾都一起痒死,心口里被蛀了虫,撺掇着让他动一动。
有那么一刹那间,陈铮觉得他被“看穿”了。
一定是被看穿了,否则温玉为什么要拿这种手段折磨他?这个女人知道做什么能让他难受,所以才这样来迫害他!等着他演不下去、露出马脚来!
真是个心机阴沉手段下作心思恶劣的女人!
偏生这时候,温玉手重了一分,略显尖锐的指甲隔着一层巾帕在他小腹上勾过,不疼,只是微微有些刺意。
但是这种刺意却极大的缓解了身上的痒,当皮肉被勾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舒爽,越疼越舒服,这种舒服像是睡醒之后窝在被子里抻筋骨,舒坦的感觉顺着四肢百骸荡开,让人有一瞬间意乱。
但这不够。
就这一下不够,她应该再勾一下,应该再重一些,应该——
他的身体比他更诚实,在他心里还激烈反抗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给出了回应。
陈铮猛地睁开了眼,一把推开了温玉的手臂。
温玉当时猝不及防。
大夫说病奴受了重伤,几日之内都很难醒来,眼下病奴突然一醒,将她惊了几分,她一抬头,就瞧见病奴从一旁将伤裤扯回来,盖在腰上,面色涨红,神色古怪,不知道像是被谁吓到,看起来很想把裤子穿上就跑。
奈何他身伤重病,走路都费劲,起身的动作太猛,起了一下之后竟是没起来,又不知道牵扯到了那处伤痛,他倒吸一口冷气,倒在榻上,怎样都起不来身。
倒下就倒下吧,这人还不肯正着倒下,非要背对着温玉,叫温玉都瞧不见他的正脸正面。
“病奴?”温玉抬手去摸他,结果在他背上摸到一层汗,除了汗,这人竟然还在打颤,看样子像是在忍耐痛苦。
温玉吓了一跳,以为他疯病犯了,匆忙起身道:“你等等,我去叫大夫。”
之前为了方便给病奴治病,温玉将大夫留在了此处做府医,眼下叫来也方便。
温玉匆忙去叫人的时候,陈铮正满头大汗的抱着伤裤,绝望的看着他自己。
他堕落了!
他苦守了二十年的清白,毁在了一个毒妇的手上了!
他怎么能这样?这是冒犯!他在被冒犯!他怎么能变成这样!
这件事情就算是没人知道,他也过不去这个坎儿,他不能原谅他自己!
被这个恶妇摸起来的东西已然不干净了,今日,他就断了这孽根!
陈铮越想越恼,越想越恨,竟是一抬手,猛地向下捣了一拳!
赶紧把这起来的东西捶下去,不然一会儿若是被那恶妇发现,他这一世英名就毁了!
这一拳捣的陈铮闷哼一声,不动了。
等温玉带着大夫来的时候,就瞧见陈铮脸色青白的倒在床榻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已经昏过去了。
温玉心口都跟着疼,拉着大夫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后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大夫将人放平,上下施针,也没诊断出个所以然来,两人围着陈铮转了半天,期间陈铮已经醒了,听见了动静后,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没脸见人了!
大夫施针半晌,最终也没得出什么结论,只能道:“兴许是他残存的记忆在影响他,让他神情紧绷,我这边给他配两副药就好了。”
温玉连连点头,又跟着大夫下去配药。
她要亲手熬药给病奴喝。
待到这两人都走了,床榻上的陈铮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
头顶上的帷帐静静地垂着,陈铮盘算着什么时候离开此处。
越早越好,今晚趁看守的丫鬟打瞌睡,他就出去送个信儿。
这个女人太难对付了,再待下去,这个女人还要给他净身——
一想到净身,陈铮浑身更紧绷两分,他羞恼的瞪了一眼伤裤,咬牙切齿的骂道:“腌臜东西!”
这么个腌臜东西,怎么就长到了他的身上?
他恨不得抬手再给这东西一拳,奈何身子已经重伤,实在是没有余力,只能盼望着温玉早些离去。
他的好奇心彻底被温玉搓散了,这地方他留不下,他要尽早向外传信。
奈何温玉她不走了!
她出去看着大夫开完药方后,直接命人在外间门口熬药,她重新回到厢房之中看护病奴。
厢房不大,分内外间,中间以一道木门相隔,外间给丫鬟们休息,听吩咐,内间则摆着一床一桌一榻,病奴躺在床上休息,她就在临窗矮榻上休息。
她这人记恩,说到做到,陈铮一日不好,她就照看着陈铮一日。
床榻是靠着墙放的,而临窗矮榻挨着窗户,两个地方并非是对象,而是拼成了一个正角,温玉躺在矮榻上看书、等着药成。
这个角度,温玉看不见陈铮的脸,只能看见陈铮的腿脚,陈铮也看不见温玉的脸,只能看见温玉的腿脚。
她褪去了鞋袜,赤着一双足,正搁放在矮榻上。
女子柔嫩,足腕雪白,窗外的金光一照便散出泠泠白光,足尖一点粉极为诱人,像是颜色正好的荔枝,只看一眼,就让人口舌生津。
但陈铮看了一眼,恼的直咬牙。
之前不想走,现在好了,走也走不成了。
他只能跟温玉熬。
他是在熬,但温玉可不觉得,温玉在享受。
——
私宅虽然小,但这里是温玉自己的地界,比这私宅更好的,是私宅里的病奴。
上辈子的恨与愧一直在纠缠着她,恨她发泄到了祁府人身上,愧则一直藏在心里。
她对父兄有愧,这么多年一直在索取,没有给父兄半点回报,对桃枝柳木有愧,忠仆为她枉死,她却无能为力,除去这些,她还对病奴有愧。
她一直记得她半死时,病奴为她祈祷的画面,她这段时间读了不少经书,她认为是病奴为她祈祷,才换回来她活,这样大的恩情,她把命还回去都应该。
可她找不到病奴。
天大地大,她找一个人何其难?找不到就报不了恩,过去的愧意一直压着她,压到现在,她终于找到病奴了,没人知道她多开心。
她照看病奴的每一刻钟她都觉得开心,在祁府时的痛苦与恨意在这里都得到了缓解,她躺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一直紧绷的身体松下来,每一刻都是轻松的、舒坦的。
她躺在窗户旁边,晒着太阳时,只觉得自己心都是暖洋洋的,她躺在太阳下面,觉得她终于又成了一个人了,她还清了旧债,终于能站直身子,喘一口气儿了。
温玉躺了片刻,外间的药便熬好了,温玉端来亲自端过来。
——
温玉过来的时候,床榻上的病奴还昏着。
温玉心疼的擦过他额角的汗,命人在厢房里再添三分冰,然后喂病奴用完药。
病奴用完药后她也不走,而是一直在矮榻上陪着,时不时看床榻上的病奴一眼——看见了,她才觉得安心。
待到天边儿擦黑,她该歇息了,就去了隔壁西厢房。
温玉前脚刚走,后脚床榻上的陈铮就睁开了眼。
他耐心地等了许久,等到外间的丫鬟也睡了,他慢慢爬起来,顺着窗户翻出去,轻手轻脚的捡个小树枝,用指甲磨出痕迹,然后走到院墙旁边,扔投出去。
他现在身子骨不好,只能扔这一个,以后养好了,干脆就自己出去找人,离开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温玉的私宅里没多少人,她在这里不设防,留下看门的甚至都算不上是私兵,只是壮年家丁而已,身上没功夫,陈铮这一路走过来,愣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他从院下又摸回厢房,准备回去休息。
但就在他回厢房的路上,他经过了温玉所在的西厢房。
西厢房中灯火明亮,还有香火飘出,香火之中又隐隐带着些诵经念佛的声音,陈铮好奇她在做什么,在屏风后面的后窗户处多耽搁了一会儿,慢慢推开后窗,往里面看。
——
温玉正在拜佛。
西厢房被她装改成了与碧水院差不多的格局,屏风后被加了一尊佛,温玉就跪在佛前,一遍遍诵经念佛,为病奴祈祷。
“真佛保佑,愿病奴早日安康,温玉愿赔十年寿命。”
她念的情深意切,末了低头深深拜下。
她太虔诚,没关注外物,再加上这是她的私宅,本就没人,眼下没想到有人会偷看,所以她完全没发现这一小插曲。
隔着一条细细的窗缝,陈铮定定地看着她。
温玉生的好,眉眼盈盈,端坐于缭绕烟雾之中,灯火一映,美不胜收。
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温润之玉颜。
这样美的一个人,正在虔诚跪拜,香灰从她的手背上飘下来,擦过她的手背,她不躲不避,任凭还带着温度的香灰一路往下,擦滚过她的手臂,最后落到宽大的袖口中,亦或者滚到地上去。
香灰的温度比较烫,擦过她纤细柔弱的手臂,留下点点被烫烧过的痕迹。
而在温玉的手臂上,有很多这样的痕迹,简直密密麻麻。
可以见得,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温玉一直在祈祷,她被香灰烫过很多次。
陈铮微微一顿。
把他救回来简单,为他喝药净身也不难,但是为他夜间还诵经礼佛,实在是有些难,这些旁人看不见的坚持,让陈铮对她的恶感少了些,同时又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毫不留情的杀掉自己的丈夫,却又能为一个不太熟悉、甚至认不清楚的恩人如此虔诚?
之前被温玉搓散了的好奇心就又长起来了,陈铮想,多留两日也好,他还是想再看看温玉。
他慢慢将木窗重新合上,重新回到了他的东厢房。
——
温玉在私宅一住就是三日。
这三日间,温玉白日里照看病奴,每日都要给昏迷的病奴净身,晚间回西厢房睡觉。
唯一不太好的是,病奴会发病,有一回温玉给病奴净身的时候,本来昏睡着的病奴竟是直接醒来,开始猛地大力捶自己腰腹,把温玉吓了一跳。
不过也有好消息,自那一回后,病奴就“醒”来了。
醒来的病奴知道自己吃饭、穿衣,就是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说话,不管谁对他说话,他都是呆呆傻傻的样子,像是一颗自己会走路会吃饭的树。
但你要让树说两句话,那就太难为树了,病奴不会给任何反应的。
温玉也不急,能醒来就好,最起码不用担心他死了。
病奴不会说话也没关系,她一点点给病奴喂药,教他用碗筷器物,教他说话,每晚入睡还要为他盖上被,在他床榻旁为他读一读书。
她把他当成了一个新生的孩子呵护,一点一点慢慢教他。
——
这一夜,陈铮洗漱过后躺在了榻上。
温玉在床榻旁给陈铮念书。
昏黄的烛火摇摇晃晃的映着书本,温玉读着上面的字,只觉得岁月慢流,十分舒坦,但躺在榻上的陈铮就不这么觉得了。
不管他什么时候睁开眼,都能看到温玉在他的身旁,永远用怜惜的、温柔的眼眸看着他,让陈铮觉得难受极了。
他觉得温玉整个人都是不怀好意的。
她的人散着热气儿,坐在床榻上烫着他,让他浑身发热,她的声音带着迷药,一声声的往他的耳朵里下,让他意乱神迷,她的眼睛里装着钩子,一眼眼的勾着他的眼睛,让他挪不开眼。
他没跟女人有过太多往来,不知道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就是难受,她在身边每一刻都很难受,浑身上下都难受,他的心跳加快,四肢发软,腿脚发麻,更要命的是,他的身体又不受控了。
以前还要温玉摸他一下,他才会失控,现在只要温玉在他三步之内,他就觉得浑身紧绷,最开始他还恼,下大劲儿去打,现在他打都打不动了,再打下去,真要把他自己打废了。
偏生温玉还什么都不知道,此时此刻,正坐在他旁边,怜爱的望着他,与他讲书上的故事。
绵软的声音里混着迷药,一点一点往陈铮的耳朵里钻,陈铮躲在锦被中的身体不自然的挪了一下,正是拧眉忍受的时候,外头的桃枝突然一路跑来,急到都没来得及通报,而是隔着门框便喊道:“夫人,不好了!”
温玉才刚放下书、站起身,桃枝就从外面跑进来道:“府里出事儿了,许姨娘带着老夫人手底下的嬷嬷砸了明珠阁,说四姑娘给老夫人下了毒,要将四姑娘扭送见官!”
陈铮在绸被里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温玉要走了。
第23章 许绾绾崛起/祁四大危机/祁府内斗
“许绾绾倒是有点本事。”
温玉得走了, 她转身间,将手中书本随意放在病奴的枕头旁边,再细细将病奴身上的绸被盖上。
病奴似是有些困了, 人已闭上了眼。
温玉最后看他一眼。
他的脸之前肿胀受伤,被海水泡毁了一半,现在经过调理已经好了不少,依稀可以看出昔日眉眼, 瞧着过不了多久就能好了。
“你且歇几日。”温玉将绸被边角掖好, 丢下一句“我过几日再回来”后转身就走。
她心里揣着事儿,只顾着出门, 完全没发现床榻上的人松了好大一口气。
——
前脚踏出病奴所在的东厢房, 后脚温玉便询问桃枝府内近况。
当时正是夏夜,俩人踏出房门, 头顶上的月辉与傍晚间的清风一起落到身上来, 桃枝撑着温玉的手臂带着温玉往外走, 俩人一边踏过青石板,一边儿说一边踏上马车。
马车不算大, 里面只有一个临窗矮榻,榻下有个小木凳,温玉坐在榻上,桃枝坐在凳上, 马车摇摇晃晃,桃枝跟温玉讲起了祁府里的内乱。
“许绾绾对祁老夫人十分上心, 特意从外面请来了大夫诊治,自己还日日照看,不过几日功夫,老夫人就有了起色, 现在能一字一字的往外蹦字儿说了。”
“祁老夫人一能开口,就说她是喝了四姑娘送来的一碗鸡汤,才变成这样,许绾绾一听这话,就带着人去抓四姑娘去了,说要抓着四姑娘去报官。”
“二老爷出去做生意,三老爷溜出府门不知道去了哪里,四姑娘闭门不出,不肯见人,府里的丫鬟便将信儿递到了奴婢这里。”
桃枝寥寥几句,就说出了府内现下的近况。
温玉左右想了想,决定火上浇油一把,道:“去将二老爷三老爷都请回来,阵仗闹大些。”
祁老夫人在床榻上躺了这么多日,好不容易才能冒出来两句话,她可不能辜负了祁老夫人的一番努力。
桃枝应声,走出马车去叮嘱马车外的小厮:“赶紧将这件事告知二爷三爷。”
——
“这件事!谁都不准告诉二爷和三爷!”
明珠阁里,许绾绾带着几个嬷嬷堵了明珠阁的门,对着下面站着的下人一声厉喝,道:“谁若是敢偷偷泄了行踪,我就将你们打断了腿扔出去!”
明珠阁院儿里跪了一地的丫鬟,每一个都是惶惶模样,有胆子大的偷偷抬头一看,就看见许绾绾叉着腰,底气十足的站着。
她当然底气十足,在许绾绾身后,几个碧水院的嬷嬷全都一脸凶神恶煞的堵着门,等着许绾绾吩咐。
就在今日,老夫人针灸过后、又被灌了一碗猛药,这一剂猛药下来,祁老夫人能说话了,这一说,就说出来一件天大的事儿。
祁老夫人变成这样,是因为祁四给祁老夫人送了一碗鸡汤。
祁老夫人恨啊!她自己的女儿对她下手这么狠!
她今日下午时分刚养好身子,就跟许绾绾转达这件事儿,许绾绾吓了一跳,左右思量一番后,命人将老夫人的嬷嬷叫来。
许绾绾舌灿莲花,成功说服了老嬷嬷,再加上祁老夫人的佐证,这群老嬷嬷就成了许绾绾手底下的人,听许绾绾的话,出去将祁四身边的丫鬟抓来一阵严刑拷打。
这丫鬟被丢进柴房里,一顿鞭子乱抽,没抗住,说了实话,不仅把祁四下药的事儿说了,还把祁四买药的药铺去处、当日带了几个丫鬟去的事儿全都交代了。
有了人证之后,许绾绾才带着一群人来明珠阁抓人。
她带着一群人来到明珠阁后,明珠阁里面的祁四竟然没有出来呵斥她,而是将门反锁,躲在里面不出来了。
一瞧见这阵仗,许绾绾心里就有了底儿,这事儿肯定是祁四干的,否则祁四躲什么?
眼见着祁四关了门,许绾绾也不着急,瓮中捉鳖,祁四能跑到哪里去?她只管回过头,盯着一群丫鬟们骂,把这些消息牢牢摁下。
这些消息不能被二爷跟三爷知道,人多容易出变数,她得趁着这俩人不在府门里,把祁四先处理了。
祁四这段时间一直给她找麻烦,更可恨的是,那一日老夫人中风时候,祁四还把这黑锅扣在她头上,试图将老夫人的病栽赃给她、何其恶毒!所以她绝对不能叫祁四好过。
她非要将祁四毒害自己亲娘的事儿挖出来,叫所有人都知道,到底是谁害了老夫人!她要祁四这条命!
只见许绾绾一回头,指着门道:“把四姑娘请出来!”
许绾绾手底下的嬷嬷们平时不太把许绾绾当回事儿,但是眼下老夫人病了,大夫人不在,她们群龙无首,又想护着老夫人,就全都按着许绾绾的吩咐来。
许绾绾一下令,她们就咣咣咣的撞门,明珠阁的门也不算结实,就一个红木门,撞两下就开了,这群嬷嬷们还算给祁四脸面,没有将人生拉硬拽出来,而是一群人围着祁四,道:“老夫人请四姑娘过去一趟。”
祁四面色灰白的站着,想说一句“不去”,可是唇瓣颤抖两下,也没挤出来一个字,只神情惨淡的被人簇拥着去了。
祁四一出明珠阁的门,就瞧见许绾绾被一个嬷嬷搀扶着等在外头。
今儿个许绾绾穿了一套掺了金丝的粉色绫罗缎,外头的光一照,绸缎子身上便跟着散出细密的柔光,发一头墨发缠绕成垂云鬓,其后簪了一株鎏金粉牡丹,阳光一落,人比花娇。
“四姑娘肯出来啦?”许绾绾在门口瞧着祁四面色苍白的出来,抿唇笑道:“四姑娘怕什么?老夫人可是您亲娘,就问您两句话,您至于把门都锁上吗?”
祁四面色难看,盯着许绾绾看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道:“你派人莫名其妙砸我的阁,我还不能关门了?许绾绾,你真是反了天了。”
许绾绾一瞧祁四这个模样就知道了,祁四在硬撑。
只要她不承认,假装不知道,她就能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许绾绾勾唇,道:“到底是为什么,等到了碧水院就都知道了。”
说话间,许绾绾一转身,道:“走吧。”
祁四咬着唇,满眼恶毒的看着她的背影,不情不愿的提起了脚,迈向了门外。
——
从明珠阁走到碧水院,这一路上祁四走的魂不守舍。
家宅里的每一处地界她都熟悉万分,走过千百次的回廊,上钩的檐角,亭下的湖泊,每一处都那样熟悉,平日里她走过这儿,就像是一只小鸟一样飞过。
可是今天她走到这儿,只觉得浑身发软,脚下发麻,走到碧水院的时候,她身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火辣辣的太阳从头顶上落下来,照着她的发顶,她整个人都晕的很,喉头一个劲儿往上反酸水,她觉得自己随时都要晕过去了。
但她没晕。
她撑着到了碧水院,又走进了东厢房,进厢房之后,她就瞧见祁老夫人坐在了床榻上。
老夫人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歪斜的嘴眼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歪斜,此时的祁老夫人像是被人揉捏过脸的泥人,远远一看像是个人型,但近近一看做工粗糙。
做工粗糙便罢了,老夫人一说起话来更吓人,一张嘴艰难动弹两下,吐字的同时还往外倒白沫子,祁四一进来,老夫人就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指着祁四骂:“你、你、你、不、不、孝!”
就这三个字,说的磕磕绊绊,但其中的恨意浓的摄人。
她生祁四,养祁四,不成想有朝一日能被祁四给坑了!这些时日来,她一直记着这个恨,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口气,她怎么可能放过祁四?
这样的女儿到底有什么用?不如乱棍打死的好!
祁老夫人神色狰狞,祁四怕,她踉跄退后了半步,硬是挤出来一脸哭相,道:“娘,你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
这几日间,祁四因害怕事情暴露而提心吊胆,每个晚间都咬着自己手指头睡,她若是有点狠心,就该给祁老夫人最后一击,再下点药直接毒死,奈何她对自己亲娘还是下不去手,她只敢把人药晕,却不敢亲手杀人,她就在反复挣扎之中安抚她自己。
“没事的,已经过去好些时日了,碗筷也收拾干净了,赖不到我身上。”
祁四又期盼着早日嫁人,等嫁了纪鸿,祁府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她就这样自欺欺人的拖拖拖,拖到了许绾绾找上门来。
——
被找上门是最坏的结局,但也不是没法子。
来之前,祁四就打定主意不承认,所以眼下就算是她娘站起来指着她鼻子骂她都不会承认的。
见祁四这个孽畜还不跪下认错,祁老夫人被气的打抖,本来就中风,现下又被这么一气,哆嗦的更厉害,一双歪斜的眼睛抽着筋看向许绾绾。
许绾绾立刻站出来,道:“四姑娘,老夫人亲口说的话,你竟然都敢不认?我是你大哥的妾室,也算你半个长辈,今儿我就拿个嫂嫂的腔调,只要你跪下认个错,我们就将这件事儿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若是一直不认,场面可就难看了。”
祁四脸色惨白的站着,想,她认还是不认?
许绾绾说的是真的吗?
祁四脸上的挣扎和犹豫都太明显,叫许绾绾瞧了个分明,许绾绾在心底里冷笑——当然是假的!祁四平时看不上她,之前还想把老夫人的病冤枉到她身上,她怎么可能对祁四手软?
只要祁四认了,她就要给祁四动家法,让祁四也从千金大小姐变成一个卑贱之人,来尝尝疼的滋味儿!
祁四瞧着许绾绾的脸,迟疑着慢慢开口:“我——”
第24章 祁四被抓/豺狼虎豹是一家/谁弱咱们就吃谁……
“许姨娘这是在做什么?”
就在祁四即将承受不住压力、吐出来那句话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断喝,众人抬眼望去,祁二爷拧着眉从门外走进来。
祁二爷身后跟着祁三爷, 祁三爷身后又跟着温玉。
二爷有些烦怒,他今日刚出门谈生意,就被温玉遣人叫回来。
这段时间府里天天出事儿,没有一天安静时候。
三爷事不关己, 他也是被温玉强行叫回来的, 说是府内出了事,叫他赶忙来看——自从祁二爷把他从练武的地方带回来后, 不管府里有什么事儿他都会被拎出来走一圈, 只是祁三爷性子钝,对除了练武以外的任何事都不上心, 就显得没那么重要。
温玉依旧满面温和, 走进厢房时左右环顾一圈, 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碧水院出了什么样的大事,竟然将四姑娘拘来了?”
这一间小小的厢房中, 挤满了祁府的各位主子,还一位比一位大,这三个人往这儿一站,将厢房之中那种逼仄、紧迫的气氛都冲淡了。
许绾绾本来快将祁四防线压塌了, 但是这几个人一进来,许绾绾的气场越来越小, 瞧见这几个人后,许绾绾暗暗咬了咬牙。
方才这厢房里就只有她跟祁四两个人,她压了祁四一头,祁四还算好对付, 但眼下来了这么多,若是祁二爷想要保祁四——
而祁四瞧见这些人,反而从那种慌乱中挣脱出来了。
她这是在干什么啊!她差一点就认了!
这种事儿一旦认了,被打死都有可能,旁人才不会管她到底是想杀老夫人还是想让老夫人睡几日,按着大陈律法,杀父母者罪加三等,她就算是不被扭送官府,也会被扒一层皮。
她太害怕了,刚才竟然真被许绾绾吓唬住了!
祁四后背冒出一阵白毛汗来,她看了一眼满脸狰狞的祁老夫人,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许绾绾,狠狠掐了掐掌心。
母亲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如果母亲想放过她,该单独叫她来,和她好好说话,母女和解,但母亲是让许绾绾将她抓来的,母亲没打算与她和解。
刚才是她糊涂了,她要是真认了,必死无疑。
她现在只有死不承认这一条路可走。
“二爷,您有所不知,府里今日生了大事。”瞧见二爷来了,一旁的许绾绾扫了一眼祁四,又看了一眼老夫人,后赶忙站出来,将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
说到祁四给祁老夫人下药的时候,厢房中人反应各异。
祁老夫人发着抖,歪着脑袋连连点头;祁二爷、祁三爷两脸震惊;温玉站在一旁,以团扇掩面,第一个发出疑问:“这怎么可能?老夫人最疼四姑娘,四姑娘怎么会给老夫人下毒?想来是有误会。”
“是啊,嫂嫂知道我,一定是有误会。”祁四赶忙借坡下驴,擦了擦面上的冷汗,又假惺惺的揉了揉眼睛,最后道:“我是给母亲送过一碗鸡汤,但是那是厨房熬制的,与我有什么干系?母亲病了之后,真是听了歹人乱传谣言。”
这个“歹人”是谁,自然就是许绾绾。
祁四也不傻,母亲起不来了,话都说不利索,她的敌人其实是许绾绾,想过来了这一层,她就没那么怕了。
许绾绾不甘示弱:“老夫人亲口说的话,难道还有假?”
两个女人争执起来,许绾绾说“这是老夫人说的”,祁四说“娘病了被你骗了”,俩人各讲各的理。
祁四最开始说话还有点迟疑、不安,但越说越有劲儿,越说声音越大,越讲越觉得自己有道理,甚至还反打一耙:“我娘都病成这样了,谁知道这些话都是谁教她的!我看你这个狐狸精就是来路不正,奔着搅散我们家门来的!”
瞧见祁四这模样,许绾绾心底里一阵得意。
祁四眼下吵得动静越大,一会儿她越惨。
——
眼瞧着祁四不承认,老夫人急的恨不得爬下床榻去抓破祁四的脸,奈何中了风,动都动不得。
温玉作壁上观,从头到尾不发话,她自从交出中馈后就是如此,一直不沾染府中要事。
祁三爷左看看,右看看,有点为难。
老娘说不出话了,眼下争执的是许姨娘和祁四,按理来说,他该站着祁四的,毕竟祁四是他血亲妹妹,许姨娘不过是个外人,能信什么?
可是这段时间,他暗地里跟着许姨娘的亲哥哥有了点往来,许姨娘的亲哥哥也喜欢功夫,还送给他一本绝世秘籍,他们俩拜了把子,虽说许绾绾地位低,但是英雄不问出处,他也得照看照看兄弟妹妹,所以他有点犹豫。
祁二爷没想那么多,许绾绾跟祁四打起来,他信祁四。
他道:“之前的大夫都没说过娘中毒,娘应是一场急病来了、搞错了,四妹是你亲女儿,不会害你的。”
眼见着祁二爷就要这样断案了,许绾绾赶紧补了一句:“二爷!我有证据。”
“哦?”祁二爷问道:“许姨娘有什么证据?”
许绾绾就等着这句话呢,眼见着局势烘托的差不多了,她一挺胸,道:“我现在就去把人请来!”
要没有证据,就凭老夫人几个字儿,她还真不敢去找祁四麻烦——这几个人就算来了,她也能说上话!
祁四挑眉问:“什么证据?”
她还真不怕他们找证据,因为那一日放过汤药的碗早都被厨房的人洗干净、后又用过好几轮了,什么毒都冲干净了,查不出来。
“人证!”许绾绾一拍手,命嬷嬷去将柴房里的人抓过来。
“人?什么人?”祁四突然想起来,她的丫鬟说要去厨房里拿今日的甜点,结果去了一趟就再也没回来。祁四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什么人?”许绾绾眼见着大仇得报,冷哼着说了一句:“能作证的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四姑娘干过什么,都得掏出来见见!”
祁四后背一寒,紧张的看向窗外,正看见窗外的园林景色。
夏条绿密,鸟鸣长阴,这是一个很好的夏日,可是当她看向外面时,根本看不见那些美丽的景色,她只瞧见两个嬷嬷一并从廊檐下离开,往外面走去。
她的人好像还在夏日之中,可魂魄却好似跌进了自己亲手挖下来的冰窟窿里,冰的她浑身发冷。
祁四干巴巴的张了张嘴,想要说句话,可什么都说不出,而转瞬间,那两个嬷嬷已经去了柴房,拖了个人回来。
外间的门被人推开,满身伤痕的丫鬟直接被拖进厢房中。
祁四一眼瞧见,只觉得两眼发晕。
这就是她的丫鬟。
丫鬟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了,一点骨头都没了,只求能保住一条命,哪怕被赶出去也比被活活打死好,所以她趴在地上,直接将祁四都卖了。
“是四姑娘让奴婢下的药。”丫鬟哭着说:“药是奴婢去买的,那家老板还记得奴婢。”
“都听见了吧?”许绾绾的脑袋顿时扬起来了,指着祁四高声喊道:“就是她!”
床榻上坐着的祁老夫人也跟着发着颤、连连点头。
许绾绾眼瞧着大局已定,得意的微微抬高了下巴,道:“四姑娘方才口口声声说不是自个儿,现在可还敢否认?”
到了这个时候,祁四再难坚持住,膝盖一软就往地下跪去,膝盖与地面一碰,砸出“砰”的一声响来,她浑身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竟然真的是你!”祁二爷气疯了,指着祁四大骂道:“母亲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般害母亲?”
祁三爷也跟着拧眉骂道:“祁四,你真是被教坏了。”
谁家的女儿能给娘下药?简直败坏名声!
许绾绾在一旁为老夫人仗义执言:“老夫人可是你生身母亲,你怎么能这么害你自己的亲娘?”
而床榻上的祁老夫人更是怨恨。
这个贱蹄子,不撞南墙不死心,非要将证据都摆在她面前她才肯认!她竟是生了这么一个杀自己老娘的东西!
祁老夫人盛怒之下,一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整个人都往床下跌去,祁二爷和许绾绾匆忙去扶,祁三爷站在原地骂祁四,说了句狠话。
“你犯了这等大错,我们留不得你!”
祁三爷话音落下,二爷便怒道:“没错,我们留不得你这样的女儿!”
许绾绾终于出了一口恶气,她扶着老夫人躺回榻上,抬起脑袋来,满面得意的看向祁四,随后又看向祁老夫人,道:“老夫人,您说,这杀母的畜生可怎么处置?”
祁老夫人这段时间恨祁四恨到了骨头里,她被祁四害的都起不来榻了!以后说不定也要一辈子躺在榻上,她如何能忍啊?祁老夫人咬牙切齿,挤出来一句:“浸、浸、浸、猪——”
老夫人话还没说完,但许绾绾已经将最后一个“笼”字补上了。
“浸猪笼?”许绾绾拔高了音量,道:“就该浸猪笼!这样杀害自己亲娘的人若是留下,咱们整个府门都要招灾!祁老夫人为祁府付出了多少?这样辛苦养育这么多孩子,四姑娘怎么能忍心干这样的事儿?我们必须得给老夫人一个交代。”
听见许绾绾的话,厢房中众人神情各异。
祁老夫人是舒心,畅快,同时还对许绾绾十分满意。瞧瞧,这才是她的好儿媳妇,她当初将许绾绾留下来可真没做错!
祁二爷沉着脸、拧着眉、满面怒意的点头:“应该的。”
他之前不知道祁四干了这样的事儿,现在知道了,定然不能容情。
祁三爷听见“浸猪笼”,有些惊惧——这可是他亲妹妹。
祁四害怕的打了个颤,老夫人要杀她,二哥不帮她,她就去求祁三爷帮她、救她一命,一声一声的喊“三哥救我”。
三爷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去帮——他纯是个没用的墙头草,什么用处都没,在外面被人骗着学武功,在家里也不敢说话。
一时间整个厢房乱成一团。
唯一一个置身事外的是温玉。
温玉就站在一旁瞧着这群人,瞧着瞧着,她就记起来上辈子。
上辈子这一群人为了一个许绾绾,合成一府之力,将她一个人压的抬不起头来,现在好了,用不上她,这群人都要自己把自己打死了。
她瞧着痛快,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慢慢瞧的时候,祁四突然往温玉这边爬了两步,哭嚎着喊:“嫂嫂,嫂嫂,你帮帮我,我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做错了事,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一时想岔了,娘一点嫁妆不给我,我才会给娘下药的,我知道错了——”
温玉垂眸看祁四。
祁四肉肉的脸蛋都挤到了一起去,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爬在地上的时候十分可怜。
但温玉看她,却好像透过了她这一层皮囊,看见了其下那用嫉妒拼出来的五脏,与流动着的贪婪的血。
祁四就是这样的人,她性情狭隘十分,对谁都这样。
以前温玉不肯让她跟她的情郎相聚,她就怨恨温玉一辈子,现在她亲娘不肯给她嫁妆,她就恨她亲娘。她心里有一本帐,但是这本帐只记下别人对她不好的,她一定要百倍讨回来,但是从不记下别人对她好的,她甚至觉得别人对她好是应该的。
温玉对她好,是因为温玉是她嫂嫂,嫂嫂就得对小姑子好,这应该,祁老夫人对她好,是因为祁老夫人是她母亲,母亲就得对女儿好,这也应该。
谁对她不好了,那她就要动手了,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自己痛快才行。
她也没真觉得自己错,她只是被发现了而已,以前她跟温玉动手,满府人都帮着她,但现在,她跟自己亲娘动上手了,没人帮她了,她落魄了,她才会跑过来跟温玉求救。
温玉早已看透了祁府人的本性,除了厌恶之外,她偶尔也觉得有趣,这种钝刀子割肉,自家人捅自家人的戏码,她爱看。
这么一府人里,一个真的像人都没有,全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狼心狗肺的有,阴险算计的有,自私自利的也有,把他们放在一起,他们自己就能把对方的皮肉吃进肚子里。
这样的人,哪里能这么简简单单的死呢?温玉得帮她一把。
就像是之前帮着许绾绾要店铺一样,现在温玉又要来帮祁四了。
温玉心善,她愿意为所有人遮风挡雨,但是风雨怎么来的,您就别管啦。
——
“老夫人,二少爷、三少爷,四姑娘做了这样的事,确实该罚,但若是浸猪笼也太过了,罚跪一个月祠堂便罢了。”温玉似是有些怜悯,亲手将地上的祁四扶起来,道:“四姑娘已经定了婚事,算起来都不是咱们祁府的人了,眼下我们要处置四姑娘,是不是也得问问四姑娘的夫家?”
提到这件事,刚才还斩钉截铁要处置祁四的祁二爷突然噤声了。
他这才记起来这桩事儿。
对啊!还有纪府呢!
祁四要是死在这儿,他拿什么去给纪府?
祁二爷张了张口,看了看满面狰狞的娘,声量也小了些:“娘,大嫂说的也有道理。”
祁老夫人吃了一惊,歪斜着眼睛细细看自己儿子,支支吾吾的比划:“我,我,我,娘——”
我是你娘啊!儿啊,我是你娘啊!儿啊!就为了两桩生意,你就要把娘扔了吗?
祁老夫人说不出成句的话来,越急越说不出,一张脸拧皱在一起,那双本就歪斜的眼睛眼下瞧着更歪了,松懈的皮肉垂挂在脸上,她一急,那些皮肉就轻轻地颤。
祁二爷不敢看自己娘的脸,只低头说:“四妹是做错了事儿,但她好歹也是您的女儿,您就让她一回罢。”
他越说反倒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量也越大:“娘,这都是为了祁府啊!妹妹嫁到纪府的事是大事!若是悔婚,两家的生意也有影响,你平日里不都让我们为了祁府退让吗?大嫂交出了中馈,我拼命做生意,就连老三都不出去胡闹了,现在轮到你自己,你怎么不退让一下?”
祁二爷跟祁四还真是一个毛病,越说越觉得自己没过错。
祁老夫人在一旁听着这话,险些没直接气死。
是,以前她是让她的孩子们为了祁府退让,但是这件事儿不一样啊!这件事儿不一样!这都害到她头上来了,她还要往哪里退?
祁三爷没开口,他本就对自己妹妹下不去狠手,是个两边摇摆的墙头草,亲娘中毒他心疼,但他不想伺候,四妹被弄死他心疼,但他不想开口,反正没欺负到他身上,他就装聋作哑算了。
祁三爷瞧着是个老实人,但实际上是个无色无味的剧毒货色,谁尝一口都得窝火死,怎么能有人这么事不关己?什么都不管的!
温玉则一直在一旁瞧着,瞧着瞧着,还摸了摸祁四的脑袋,轻柔安抚:“四姑娘虽然做错了事,但也是一家人,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错事互相包容一下就好了——婆母,以前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怎么现下,自己做不到了?”
以前祁老夫人教训温玉,总说什么“为了一家人退让”,现在轮到祁老夫人了,温玉也一定要让她“为了一家人退让”。
瞧见祁二爷服软,祁三爷沉默,温玉阴阳怪气,祁老夫人气成什么样不清楚,反正许绾绾是气的心口发堵。
她就怕这件事!
之前她不肯将二爷三爷温玉叫回来,只想自己将祁四摁死,就是因为祁四身上还有一桩值钱的婚事。
女人嘛,在这世上本就是没有价钱的,不管在谁家里,女儿都是最不值钱的,但是若是给女儿找了个好婚事,那这女儿就值钱了,就像是许绾绾,许绾绾进了祁府,许绾绾就是许家里最值钱的女儿,祁四跟纪府有婚约,那祁四就也变得很值钱。
这样值钱的祁四,不能随随便便弄死。
有些事吧,速战速决,办完了也就办完了,可一旦人多了、拖沓了,顾虑就多了,再办反而办不下去了。
但许绾绾不甘心啊!
之前祁四害她的事儿她还记得,她不甘心就这么放过祁四,所以她当即站起身来,义愤填膺道:“这怎么行?就因为她有个婚事,就要弃我们老夫人于不顾了吗?你们怎么能如此冷血,老夫人可是你们的亲生母亲!你们今日若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豁出这条命去,我要去上告族里,若是族里不管,我就去官府门口敲怨鼓!”
说到最后,许绾绾颇为动情,竟是抱着祁老夫人哭出声来。
祁老夫人都中风了,起不来身、人也动不了,只能拉着许绾绾一起哭。
这满屋子的人都不孝顺她啊,幸好她还有个好儿媳妇孝顺她,等她以后病好了,她手里头这点私房钱都给许绾绾!其余人一分都没有!
眼瞧着许绾绾哭嚎的厉害,其余人都有点束手无策,祁四急的直拉温玉的手臂晃:“嫂嫂,这可怎么办啊?”
温玉摆了摆手,道:“这件事确实是四妹的错,许姨娘一心为了婆母,也是好意,这样吧——我库房里还有一些千年人参,许姨娘拿去给婆母用一用,过几日兴许就能将人救回来。”
许绾绾听了这话哭声更大了,大喊道:“一个人参就想让我闭嘴?不可能的!我对祁老夫人的敬重怎么可能是一颗人参就能打散掉的?有我在一天,你们别指望欺负老夫人!”
她今日不出这一口气,以后祁四嫁人了,她一辈子都出不了!许绾绾今天就算是撕破脸,也得咬下祁四身上一块肉。
老夫人更感动了!抱着许绾绾,哆哆嗦嗦磕磕绊绊的说:“好、好、好。”
许绾绾被老夫人这么一夸,更有几分动力,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看样子打算再吵个三百回合。
但许绾绾还没来得及再说上什么话,就听温玉又补了一句:“之前说要送给许姨娘家中兄弟的铺子,二爷已经收拾妥当了,明儿就能送到许姨娘院儿中,再添二百两雪花银,还劳烦许姨娘照看照看咱们府里的生意。”
一旁的祁二爷嘴唇紧抿,最终也咬牙认了,道:“听大嫂的。”
娘越老越糊涂了,只知道意气用事,他这样对娘不是为了祁府娘,他这么干,也是为了他们府门好,为了祁府好的事儿,他就没做错。
祁三爷没话说,他手里都没什么资产,每天就知道练武,对府里面的事儿也没个决断,只能听着。
祁四则紧紧贴在温玉旁边,左右看看,满面不安。
温玉这话说的很明白了,她要拿个铺子来塞给许绾绾,让许绾绾噤声——老夫人现在已经成了这副模样,站都站不起来,身边的儿女也反目离心,她没有可依靠的人,如果许绾绾这时候倒戈了,祁老夫人这边立刻垮台。
许绾绾刚吸进来的这口气卡在嗓子眼儿里,一下子没声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
铺子。
铺子,铺子,铺子铺子铺子铺子。
有了铺子就有了根本,她父母在这清河县里就能混到一口饭吃,她就是老许家的功臣。
一个铺子,和给祁四找麻烦,到底哪个更重要?
当然是铺子了!
祁四以后是要嫁出去的,到了纪府,出嫁从夫,祁四一年到头都不会回祁府几回,以后她们俩都不打照面,她也没那么糟心,而铺子却是真的捏在手里的东西!
至于老夫人是不是真的受了委屈,许绾绾根本不在意。
这段时间跟老夫人跟久了,许绾绾也摸清楚了,老夫人手里面其实根本没多少银两,也就小千两银子,哪里比得过一个铺子?再说了,一个中风的老夫人,起都起不过来,以后肯定也没什么大用处,她还不如早点给自己捞点好处。
是,她是急功近利目光短浅,但总好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要是她真为祁老夫人拼命,但最终什么都没捞到,那她就要成绝顶蠢人了!
——
许绾绾面色几度变幻,周遭的人都看在眼里,其余人都知道许绾绾心动了,唯独一个中风的老夫人不这样想。
怎么会呐?许绾绾可是她的好儿媳妇,这孩子为了给她出气,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呢!怎么可能为了一个铺子就卖了她呀?
老夫人不仅不信,她还催促着许绾绾快动手。
管这几个没有良心的白眼狼做什么?直接去找族老,去报官,让这帮没良心的人受刑罚!
“去、去、去、去、族——”
老夫人话还没说完,许绾绾突然开了口。
“老夫人——”老夫人费力的转动着歪斜的眼睛,看向许绾绾。
许绾绾人还是这个人,脸还是这张脸,唇还是那张唇,一张口还是之前的腔调,只是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同了,她握着祁老夫人的手,一脸情真意切的说:“四姑娘已经知道错了,我们一家人何必互相为难呢?您这身子骨再养养,很快就能养好了。”
祁老夫人那双歪斜的眼睛都跟着用力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许绾绾。
怎么会啊?她的好儿媳怎么能不管她了?
之前说要照看她的话都是假的吗?
当初要不是她将许绾绾留下,许绾绾现在估摸着早都病死了!谁能想到,许绾绾也是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祁老夫人奋力挣扎,想要一耳刮子抽到许绾绾的脸上,但实际上,她的“奋力挣扎”,在别人眼中不过是颤着抬了抬手而已。
许绾绾轻而易举的就把这双手摁下了。
她年轻力壮,拾掇一个中风的老人简直如同呼吸一样简单,她像是摆弄过年时候待宰的鸡一样摆弄祁老夫人,在祁老夫人颤抖的目视之中,许绾绾用薄被将祁老夫人整个人都给盖上了。
“老夫人累了。”许绾绾起身,冲身后的几个人道:“歇上几日就好了。”
说话间,许绾绾的目光环顾四周的几个老嬷嬷,笑眯眯道:“就是这些嬷嬷可能不太听话,不知道大夫人能不能让妾身放开手脚、敲打敲打?”
老夫人在祁府盘踞多年,手底下也有几个忠心的奴仆,比如去祖坟里给祁晏游祈福守坟三月的老管家,比如院里的几个老嬷嬷。
“这些老嬷嬷知道些事情,若是出去乱说,对四姑娘可很不好呀。”许绾绾一副操心的姿态道。
“都交给许姨娘了。”温玉借坡下驴:“许姨娘办事妥当,我们都是放心的。”
有了这句话,许绾绾就能放开手脚调理这些丫鬟,保证不让有关于老夫人的一点信儿冒出去,而且她还能间接敲打管理这些丫鬟——祁老夫人被所有人都抛弃了,许绾绾迫不及待的想接手祁老夫人留下来的人。
其余人都知道许绾绾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没有人说话。
祁老夫人倒是想说话,但是她说不出来。
祁府就是这么个地方,每个人看起来都冠冕堂皇光鲜亮丽的,可是剥下来一层皮,里面藏着的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些黏黏糊糊、半生不熟的爱里面又掺杂了带着血腥味儿的算计,这些东西搅和在一起,拼凑成了一府人面兽心的畜生,时不时的上演一场谁弱就吃谁的戏码,只不过这次被吃的不是温玉,而是祁老夫人。
说话间,温玉拉了拉祁四的手臂,道:“还不谢谢许姨娘?”
祁四在生死关头上走过一遭,浑身都汗津津的,被温玉一拉,她顺势向前半步,挤出来一句:“谢谢许姨娘。”
“都是自家人。”许绾绾笑道:“自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四姑娘不必多谢。”
温玉满意一笑。
这一场混乱的战争终于就在温玉的盈盈笑意间落下了帷幕。
几个主子互相权衡较量,你退一步,我割块肉,最后谁都没死成,谁都没受罚,碧水院府里的嬷嬷们换了一批,明珠阁的丫鬟没了一位,许绾绾得来了个铺子,然后就风平浪静了。
众人似乎将所有问题都解决了,随后就各回各院,各忙各的。
众人离去之时,床榻上的祁老夫人费力的伸出一只手,似乎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哀求。
温玉第一个踏出去,当做没看见。
祁四面容几度扭曲,最终转头踏出去。
祁二爷满脸犹豫,不安,迟疑,愧疚,最终一狠心,踏出去了——他是为了家里的生意,他也没办法,娘要当个懂事儿的人,为府里牺牲一下吧。
祁三爷也是犹豫,不安,迟疑,愧疚,最终叹了口气,踏出去了——他没办法呀,二哥都做主了,他只能听话,娘要怪就去怪二哥吧。
许绾绾毫不迟疑的踏出去了。
关她什么事儿?又不是她亲娘!她早都看明白了,祁晏游跟祁老夫人都是一路货色,祁老夫人受苦她才不心疼。
许绾绾走到门后,抬手亲自关门。
随着门被关上,窗外的阳光也渐渐合拢,变小。
温玉的仇人又少了一个。
“嘎吱”一声,门关上了,关于老夫人病重的阴私一起被祁府人联手关进了碧水院这件厢房里,祁府三儿女、两儿媳都再也没来看过,主子不上心,下面的奴才们也懈怠,原本一天三回的药慢慢变成了三天一回,祁府的人似乎多了个默契——若是祁老夫人一直这么躺下去,也挺好。
都不需要温玉如何动手,祁老夫人的处境就变得跟她上辈子一样凄惨了。
祁府就是这么个地方,做事情不看对错,只看利益与实力,祁老夫人老了,走了几步昏棋,就注定要败落。
——
与被众人刻意遗忘的祁老夫人不同,府内的其余几个人都迎来了好消息。
许绾绾得到了新铺子和银两做封口费,欢欣鼓舞的去跟自己娘家人分享;祁四死里逃生,捡回来条命,每天在府内安安静静的待着,一点儿事儿都不敢生;许绾绾的兄弟许老二送了祁三爷一本绝世武功的秘籍,祁三爷又开始练武。
这本武功秘籍也很厉害,据说是传闻中练内力的,一旦练出来了就能身轻如燕、飞林踏月,祁三爷学了一招半式,好像隐隐还真练出来一丝内力来——他觉得自己劲儿大了很多。
练武花费不小,许老二为了讨好祁三爷,回回都替祁三爷打点,两人关系越发亲近。
祁三爷这一回重拾练武,又被人忽悠着花钱,但祁二爷却没空再管了。
一来,是因为祁二爷发现了他这个三弟的本性,除了练武他就是什么都不管,叫回来也没用,二来,是因为祁二爷做生意的船还有三天就要靠岸了。
船回来了,祁二爷的生意就做起来了!
到时候,祁二爷就是整个清河县最风光的人!
祁二爷为了这一桩生意忙活了这么长时间,眼下终于要收果子了,不仅祁二爷兴奋,那些跟着祁二爷一起做生意的人也兴奋,这几日间,祁府中来拜会的客人越发多,拜帖流水一样往祁府里送,祁二爷背着众多人的希望,一边觉得压力极大,一边又期待大船满载货物回来、他风风光光的样子。
“就剩下三天了!” 祁二爷掰着手指头数:“一定不要出意外啊。”
——
“就剩下三天了。”
私宅右厢房内,温玉正在给病奴涂脸,桃枝站在温玉后面道:“夫人,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温玉正坐在窗边将最后一点药膏涂到脸上。
病奴脸伤了,上辈子见到的时候已经彻底毁完了,救都救不过来,但这辈子还有希望,温玉命人弄了药膏来,一点点将病奴的脸糊上,慢慢疗养。
这个过程很长,每日都要涂抹,还需要人精心照看,但幸好病奴大多数时候都安静的像是个木头,也不怕他突然动作,温玉自己干的过来,就不让旁人假手。
因为过程慢,病奴就倒在矮榻上等,等着等着,这人就睡着了。
温玉回头,轻轻跟桃枝“嘘”了一声,桃枝酸溜溜的嘀咕了一句:“您就疼他。”
最后一点药膏上完,病奴一张脸也都被糊上了,温玉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没瞧出来什么空荡,才将药碗递给桃枝,与身后桃枝吩咐道:“今晚就动手,让柳木安排一下,到时候我也过去看看。”
她肯定要去亲眼瞧一瞧的,祁府的每一步灭亡,她都要亲眼见证。
她之前安插人手在六枝河,就为了今天。
桃枝端着碗,应声而下。
温玉照常替病奴掖过被角,随后起身去西厢房拜佛。
温玉离开之后,床榻上的陈铮慢慢睁开眼。他盯着头顶上的帘帐瞧了许久,缓缓动了动脖颈。
桃枝说的动手是指什么?
今晚,温玉又要做什么?
他知道,他在温玉身边潜伏这么久,终于等来了有用的消息。
只要摸清楚今天晚上温玉要做什么,他就能解开温玉身上缠绕着的谜团。
厚厚的药膏糊在脸上,让他的思绪都跟着粘稠了几分,那些词语在脑子里慢腾腾的搅着,鬼使神差的化成了桃枝那一句委委屈屈的念叨,阴魂不散似的往他耳朵里钻:“您就疼他。”
陈铮浑身一紧。
明知道温玉疼的是“恩人”,并不是他,但陈铮还是在这一刻有了点莫名其妙的恼羞。
他一个男人,何须女人来疼?这是什么混账话!
更何况,温玉又不是什么正经女人!一个杀夫的恶妇他想骂上两句话,可是舌头似有千斤重,怎么都张不开这个口。
陈铮思来想去,拧着眉做了个决定。
第25章 杀夫真相/病奴失踪/真正的恩人
是夜, 温玉私宅。
明月悬于夜空之上,自上而下将整个清河县瞧成了一幅画,画中人各有各的事儿要忙。
祁四在许绾绾手里栽了一个大跟头, 死里逃生捡了条命,被罚跪祠堂一个月。
祁二爷跟纪鸿每日忙活生意,祁三爷去跟许老二天天练武。
许绾绾趁着祁老夫人病了、祁四受罚,府内无人可用, 以无人管事的名义, 将手伸到祁府每个院儿里去。
每个人身上都缠着欲念,责任, 秘密, 这些东西汇聚成一条又一条丝线,将每一个人的魂魄都死死捆上, 丝线一动, 被捆着的人就被牵扯着, 去走向他们为自己选的方向。
人远比他们想象之中的脆弱的多,血肉之躯挡不住翻滚的欲念, 很多事你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是错的,所有人也都跟你说“这是错的”,但人还是会一点一点的坠下去。
就像是祁晏游非要对其余女人动情,就像是许绾绾一定会借着孩子回到祁府一样, 人的欲望勾连着宿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牢狱, 难以自救。
而就在这样一个忙碌的夜晚里,温玉换了一身衣裳,准备出门。
同别人一样,她身上也有一本烂账, 要一笔一笔去收。
——
温玉前脚刚离开府门,后脚陈铮就打晕了守夜的丫鬟,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在温玉这里休养了这段时日,被好喝好吃的伺候着,陈铮虽然没到能跟人拼斗的地步,但翻个墙跟个人问题不大。
温玉对此也浑然未觉,她跟着桃枝一同离了府,去了港口乘船。
船是早就备下来的,一艘不算大的商船,商船分为两部分,船舱住人,船上堆货,柳木在船上等着,接了温玉上船后就扬了帆。
温玉站在船上瞧。
她私宅的位置距离六枝河并不远,顺着水流一日就到。
温玉站在船上瞧着水波与月色时,柳木带着桃枝去了船舱中。
这次出海起码要耽搁一日的光景,因为事行隐秘,所以只有他们两个贴心人跟着,柳木负责掌船,桃枝要安排温玉的衣食住行,柳木专门拾掇出来一个厢房来给温玉住,桃枝负责收拾屋子。
桃枝干活的时候,柳木跟桃枝询问了一些祁府内近况如何。
“还能如何?一群人把姑娘当傻子看。”桃枝提到这些就生气,铺床的力道都大了些,道:“许绾绾都登堂入室做妾了,当初祁晏游娶我们夫人的时候,可是在两家祠堂发过誓不纳妾的!还有那祁二爷,硬生生抢走了姑娘手里的钱,来六枝河这里做生意!姑娘但凡手软一些,都要被他们给逼死了!”
提到六枝河的事儿,柳木拧着眉,不赞同道:“此处艰苦危险,你该劝着姑娘不要来。”
“这是我能劝得住的事儿吗?”桃枝动作麻利的将带来的被褥、食水一一摆下,道:“姑娘什么脾气你也知道,祁府人上下都对不住她,她若是不能亲手刮下祁府人的肉,她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儿,我们做奴才的,怎么能劝主子咽下这口气呢?再者说,一个祁府有什么好怕的?这就是姑娘不愿意去告知温府,不然若是温府出手,这群人早死了!”
桃枝越说越气,把过去那些憋在心里的话骂了个遍。
柳木听着也觉得生气,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不让姑娘报仇,只是眼下不同往日,这段时间海面上突然很多官兵出没,一直在搜来搜去,好几次差点搜到我,抓到我没什么,我跳水就走了,我是怕今日抓到姑娘——什么动静?”
柳木在厢房门口回头,往旁处看去。
他隐约间好像听见了脚步声,但是一眼望去,只看见寂静的船舱。
船舱下面是一层藏于船肚之内的房间,此处无光,只有蜡烛能照明,船舱平时给船员们睡,偶尔也装货物,他一眼望去,船舱里都是和往日一样的摆设,他端着蜡烛看过去,烛火的光芒被远处的昏暗吞没,只剩下一片昏暗。
“哪儿有动静啊?”桃枝回头看了一眼,拧着眉道:“多点两根蜡烛,仔细一会儿绊了姑娘的脚。”
柳木就沿着船舱走,一边走一边将每一个墙上烛台都点亮,每一个房间都转一圈,一整个船舱转完了,也没瞧见一个人影。
柳木放心了些——兴许是海上的海老鼠。
那种东西在海里也能活,专门闹船舱。
他转身离开,顺手关上了厢房的门。
——
温玉的船在海面上航行一日,第二日到六枝河的时候也是傍晚,夜色正深。
温府派来的百十号人在六枝河埋伏了多日,见了温玉之后,引着温玉到了一处隐蔽处停船。
众人静候。
——
夜。
六枝河。
暮色四合,天下昏昏,最后一丝彩霞坠落,六枝河仿佛被天地间遗忘,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散出泠泠辉光。
温玉的船藏匿在暗处,她本人站在甲板上静静等待。
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祁府的商船缓缓行驶过六枝河。
航船一靠风力二靠水流三靠人力,眼下入了夜,人基本都已入睡,只留着几个人巡逻,这些人还昏昏欲睡,踏入了包围圈。
温玉情不自禁的往甲板处走了两步,她身后的桃枝跟着她,俩人都看着远处的战场,浑然没发现身后的船舱上有人跟了上来。
温玉在看战场,有人在看她。
战争没有持续多久,温府派出来的人都是府中精锐,又在六枝河埋伏多日,祁府的船刚到,水下的府中精英便如同游鱼一般从水中窜出,用铁爪勾住船栏,像是水猴子一样往上爬,等船上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已经晚了。
这一场战争并没有持续很久,温府私兵迅速将所有人制服,后来到温玉所在的船上询问温玉:“姑娘,这些人——”
温玉此时若是说一句“杀”,他们直接将人扔到海河里,这是最简单最方便的法子。
“将他们捆起来。”温玉道:“下药药晕。”
看在这群人只是普通渔民、没有残害过温玉的份儿上,温玉没有要他们的性命,她有时候确实狠毒,但从不滥杀无辜,是非功过她心里有账,她未必正确,但她对得住自己心里这本账,温玉很守规矩,但是守的是她自己的规矩,她只要她该要的人的命,其余人她不杀。
但为了保证这群人不坏她的事儿,她逼着他们每个人喝了一碗带了迷魂药的浓汤,将所有人都弄晕了过去,后将船上所有货物都掠走。
船上的货物价值千金,拿到清河县内一运筹,更是了不得,眼下供少于求,奇货可居,说不定价格还能翻几番。
当初祁晏游从温玉手里夺走的钱全都投在了这艘船上,现在,温玉把这笔钱收回来了。
她早就说过,从她手里拿走的东西,必须百倍还回来。
一件件货物从祁府的船上搬运到温玉的船上,温玉心中大感畅快。
“将祁府船上的信鸽放回去。”温玉倚在商船窗户上,远远瞧着那一幕,莞尔一笑,道:“告诉祁府,商船满载而回。”
她太恨祁府人,之前祁府人怎么戏耍她,她现下也要怎么报复回去,她也要让祁府人尝尝什么叫“恶果”。
柳木应声而下,顺道去收拾残局。
空荡荡的商船要重新送回去,带走的货物要安全的带离海面,这一系列事忙的厉害,安排好一切之后,柳木才去开船带温玉回岸。
温玉则同桃枝一起从船上回到船舱之中,满身舒畅的往床榻间一躺,抻了抻累到的骨头,心满意足的歇了。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温玉厢房对面的门板一开一关,走出来个人。
对方站在温玉的门前,神色复杂的看着温玉的门板。
出海前的两日,他认定温玉是个恶人,可是出海这两日,他听桃枝与柳木讨论祁府做的事,才知道温玉是被逼急了反抗,温玉派人去海上埋伏,只是为了埋伏她自己的夫家,带回她被抢走的银钱,她杀夫,也是因为她的夫君背弃誓言,她的诸多手段只是对着祁府来的,甚至连一个渔民都不会牵连。
他竟然一直错看她、揣测她。
一种奇异的愧疚感包裹着他,让陈铮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擅长对付恶人,却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一个被逼成恶人的可怜人。
当时船舱昏寂,他带着他的不安和愧意来看她一眼,又慢慢缩回去,未曾惊动任何人。
——
船又飘了一日,趁着夜色,重新飘回了私宅。
温玉前脚进了私宅,后脚就得了一个噩耗。
“夫人——夫人!”
温玉前脚刚踏进院落门槛,后脚隔壁厢房守夜的丫鬟便从厢房中跑出来,着急的喊道:“不好了,公子不见了。”
除了温玉称东厢房那头的人为“病奴”以外,院儿里其余的丫鬟都称他为“公子”,因不知姓名,所以只能这般叫。
温玉听见“公子”二字,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快步往东厢房走去。
东西厢房离得并不相近,中间隔了数十步。
地上的青砖被月色照出一层轻柔的纱光,院中翠木的细影摇摇晃晃,一同将影子烙印在青砖上,地面成了铺在地上的画纸,月光斜斜为笔,万物以身作画。
温玉从远处过来,踩着枝木影子的间隙而过,斑驳的月影在她眉宇间一闪,她就到了东厢房的门口。
温玉连等丫鬟开门的耐心都没有,自己直接推门闯进去。
东厢房内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去哪儿了!”温玉腿都软了:“人在哪儿?”
丫鬟吓得脸色苍白,颤巍巍的回话:“奴婢不知道,前儿个突然就不见了,我们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敢报官——”
温玉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找!找!”她的声线隐隐发颤:“命所有人找。”
这一整个私宅的丫鬟们都手足无措的跟着温玉一起找,但是能去哪儿找呢?这人就是莫名其妙的没了,一群人只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急的温玉眼里带泪,声线里都掺杂了哭意。
她的病奴,到底去了哪儿?
——
温玉并不知道,她要找的人跟她只有一墙之隔。
月色笼罩四周,墙根倒扣一道阴影,将陈铮的身体笼罩在其中。
事情做到这一步,陈铮其实已经可以走了。
他的身体没有那么虚弱了,几天的食补疗养已经回了大半,可以自由行动了,只要回到县衙,他就重新变回太子,照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不必再屈从于此宅院,受一个女人钳制。
他想知道的秘密,这一趟走下来也知道的差不多了,温玉并不曾作案,只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恰恰好好,桩桩件件都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勾着他来查。
这么长时间,他一直都盯错了地方,怪不得他根本无法在温玉身上找到一丁点辛密,因为这个人虽然干了不少恶事,但是跟官银案无关。
温玉身上的谜团已经被解开,既然跟官银失踪案无关,那他也不必在这个女人身上再浪费时间,他应该立刻离开这里。
反正他也不是她的什么恩人,本来就是她找错了人。
恰在此时,陈铮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动静,他顺着墙往上攀爬,一眼就看见了温玉。
她在私宅之中发了疯一样找人时,陈铮就在院外看她,看她团团转,看她翻遍每一个角落,看她苍白着脸,差点晕过去。
这时候的温玉,与方才在海面上心狠手辣的女人似乎又不是一个人了。
她杀夫的时候看不见半点心软,在祁府门前做戏时又看不到半点后悔,抢货物的时候更是恨不得把船都凿个洞,好像谁都不能拦住她,可是现在不过丢了个人,她就像是没了一半魂魄,马上要晕倒一般,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那双眼里还噙着绝望。
陈铮看的微微拧眉。
温玉太固执太极端,她的仇人一天不死,她就一天睡不好觉,她的恩人消失不见,她别说睡了,她命都要丢了。
他几次想抬起腿脚走掉,又被身后的动静牵扯。
他要是真这么走了,温玉怕是要一病不起。
陈铮这条腿怎么都迈不开。
罢了。
陈铮想,案件与她没关系,他就不该那样揣测她,温玉救了他的命,他不能这么不管不顾的一走了之。
最起码,他应该替她找到她真正的恩人。
——
“找到了!”
丫鬟指着院中大树,一声惊呼。
这一声惊呼救了私宅里的所有人,温玉匆忙赶到,抬头正看见树上躺了个身影,因为蜷缩在繁茂的树木枝丫之间,竟然都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病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树了,还昏迷在了上面。
温玉忙让人将病奴带下来。
被带下来的病奴身上脏兮兮的,温玉也不嫌弃,她几乎喜极而泣,让人将病奴抬到东厢房里,亲自为病奴擦掉浮尘,脱下脏掉的衣物。
——
温玉来给陈铮换衣裳的时候,陈铮整个人都跟着发紧。
她的呼吸浅浅,发鬓间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指尖微凉,一旦靠近陈铮,陈铮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不把他当男人看,不,应该说她都不把他当人看,她把他当成一个物件细细摆弄,见他身上湿透了,就把他衣裳扒了换,见他发鬓歪了,就亲自来为他正。
何其冒犯!这个这个女人!
他恨不得跟她拉开八百丈远,但怕被温玉发现,他只能硬着头皮忍着,做一个没有任何反应的“傻子”。
但傻子也有傻子的好处,温玉完全不怀疑他这趟失踪,只当他疯病犯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去哪儿了。
她也不怪他,她心疼他。
她将他引到榻上躺好,拍着他的胸膛,轻轻地跟他说:“别着急,病奴,我在找大夫了。”
病奴闭着眼,似乎还在昏睡,也听不见她说什么,但没关系,温玉说给自己听。
“我一定会治好你。”她说:“明日我就会让大夫来,给你多下两贴药。”
一定要尽早治好。
人就该做清醒明白的人,万万不能浑浑噩噩,虚度一生。
但这还不够,温玉瞧着病奴昏睡的面,低声呢喃:“我还会找到你的父母,你是这样好的人,不该过的不好。”
他也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父母,病奴走丢这么多时日,他的父母也一定会很担忧。
这段时间,她其实也想过去找病奴的家人,想方设法去打探病奴的身世,她猜测,病奴应该是某一户渔户家的儿子,亦或者是某个渔船雇佣来的私兵,在海上碰了水匪,落了海、被海浪卷走,一路到了渔村里。
东水临海,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鱼龙混杂什么样儿的都有,但病奴一定不是坏人,温玉觉得,他一定是出海被水匪伤了。
只是她遍寻周遭乡镇村庄,都找不到跟病奴条件相符的人家,而且病奴还伤了脸,温玉下了大力气,却依旧没找到。
但以后总会找到的。
温玉怜惜的帮他盖过被子,指尖又一次碰过他的胸膛。
一阵酥麻袭来,“昏迷”的陈铮紧了紧牙。
他还是不习惯这种触碰,但是罢了,他欺骗在先,在她真正的恩人没被找回来之前,眼下就随意她折腾吧,想来温玉也折腾不了多久。
果然如陈铮所料,连日舟车劳顿,又因丢了病奴精神激荡,温玉其实早就熬不住了,她看守病奴的时候慢慢低下头去,将脑袋顶靠在床榻上,人也渐渐睡了过去。
她睡也睡不安稳,上半身枕靠着床榻边缘,下半身坐在圆凳上,勉强撑着平衡。
陈铮隐隐猜到她要掉下去,他迟疑着想,让她掉到地上也好,这人摔一下,说不准自己就回房去睡了。
下一刻,床榻旁边的温玉突然间稍微一动,人转头就从椅子上坠下去。
在温玉坠下去的那一刹那,床榻间闭着眼眸的陈铮迅速抬手向床旁一捞,将往下摔去的温玉捞在手中,随后腰杆发力,闷哼一声将温玉整个人都翻过来、带到床上。
温玉被掀翻了一圈,整个人倒在床榻间依旧昏睡,反倒是陈铮,因为将温玉掀带到床上来,被迫与温玉两人一起躺在同一张床榻上。
他单手撑在温玉枕头侧方,整个人悬在温玉上方。
温玉那张静美温润的面与他正正相撞,两人间距不足一指。
当时厢房寂静,角落里的冰缸静静旋着薄荷叶,一缕清凌凌的月华探入长窗,正落到温玉的面上。
一缕月华将她的面分为明暗两部分,秀美的眉眼沉在寂静的昏暗之中,看不到一点波澜,像是睡着了的莲,粉色的唇瓣被月华一照,就映出水波泠泠的弹软润色,看上去很好亲。
这个念头窜出来的时候,陈铮整个人如同被烫了一般“蹭”的从床榻间窜起来。
他微恼的拍了一瞬自己的手——怎么搞的,之前分明是想让她自己掉下去的!
他拧眉盯着温玉来看,有心将这人扔下去,但却怎么都动不了手,最终轻叹一口气,自己在床榻旁边坐下了。
他这一坐,就直接坐到了第二日天明。
天明时,信鸽也已掠过海面,飞向港口。
——
八月下旬,整个清河县都被烈阳灼成蒸笼,树上的知了一声比一声高,岸边的渔民一天比一天蔫儿。
清河县靠水吃水,眼下水灾频繁,商船不敢上海,渔民不敢打猎,没了进项,一整个县都勒紧了裤腰带,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直到这一日,河岸边上突然瞧见了祁府的信鸽飞过。
“信鸽儿!”有人喊起来:“祁府的信鸽儿回来了!”
他们东水这边出海做生意的商船上都带着信鸽儿,方便两岸传信,一般商船回来,都会提前放信鸽儿回来报信,各府商船的信鸽儿翅膀上会被染上颜色,各府颜色不同,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那个府门的信鸽回来了。
信鸽掠过船桨,河岸边就流传起“祁府商船满载而归、明日就将靠岸”的消息。
啊呦!这可了不得了!船回来了,清河县就活了!
“祁府那商船沉啊!水线低的很,上面一定都是货。”
“船顺着水走,估摸着明日就要到了。”
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后又迅速传遍了整个清河县。
——
船上飞鸽飞回纪府,船只满载而归、明日靠岸的消息传回,第一个得到准确消息的就是祁二爷与纪鸿。
当时二人正在纪鸿的府上对账,看见信鸽儿他们二人兴奋至极,一同将信鸽儿上的信纸打开看了又看,回味无穷。
筹备多日的大事终于做成,往后就是一片坦途!他们哥俩怎么能不开怀?
当夜,二人便在纪鸿的私宅之内举杯欢庆。
除去祁二爷与纪鸿以外,第二个得到消息的就是许绾绾。
许绾绾这段时间可没有白浪费时间,她在祁府这里争来了管家权。
管家权本来是在温玉手里,后来随着中馈一起到了祁二爷手里,二爷忙生意,顾不上后宅,温玉经常在寺庙礼佛,也不回府,二爷就把府里的事务分给了祁四和祁老夫人。
祁四之前也筹办过宴会,祁老夫人手底下的老嬷嬷们也管府里的杂事,这个家当时是这对母女撑着的,只是后来祁老夫人病了,许绾绾借着伺候老夫人的机会,接管了老嬷嬷们手里的杂事,祁四又犯了错,被罚跪祠堂一个月,许绾绾又从祁四手里将剩下的一半管家权拿到了手里。
她虽然是个妾,但温玉有意放纵,祁四被摁下去,老夫人病的起不来,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许绾绾就风光起来了。
她拿起了祁府大房夫人的派头,不仅光明正大的在祁府管事,还借着祁府的由头,在外面帮她娘家做酒楼。
许绾绾的二哥也争气,妹妹搭上了祁府的边儿,他也搭上了祁三爷的边儿,日日跟着祁三爷练功夫,也结识了一群狐朋狗友,每日一起宴请作乐,不过短短数日,清河县一半儿的浪荡子弟都听说了许家的名头。
虽说都是狐朋狗友,但是狐朋狗友也有狐朋狗友的用处,这次船只即将到港,许绾绾就得了信儿。
她立刻在祁府之内筹备起来,准备明日一大早、随着祁府众人一起去港口接船。
接到商船之后,肯定有不少生意上的朋友来谈生意,她正好筹备一场酒席,好好露一露脸面。
她做的细致,方方面面都照看到,那几个小厮赶马车,那几个丫鬟备好衣裳,再派人去筹备接到商船后的酒席——她准备先给生意上的一些朋友发请帖,到时候一道儿去酒席热闹热闹,酒席直接就在她娘家哥哥的酒楼办了就好。
祁二爷现在炙手可热,清河县苦于水患已久,各种货物短缺,眼下祁二爷的商船回来,不知道多少人要上门来找他做生意,他们许家沾着祁二爷的光,也能得点汤喝。
自家人,互相照看嘛。
许绾绾安排好了一切后,才派人去将定下酒席的事儿送到祁二爷的近前去。
当时祁二爷还在纪鸿私宅之中喝酒作乐,听见了这事儿,微微拧起了眉头。
这个许绾绾吧以前只当她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的时候还挺顺眼的,她愿意做出来一副伏低做小的样子,使人舒心,但是现在许绾绾掌家的姿态他是真看不上。
这人出身低,吃相难看,太功利,太钻研,像是个搂钱耙子,不楼别人家的,专门楼祁府的,祁府什么好东西叫她瞧见了,她都要上来拉一把,现在祁府要办宴,她非要往她二哥那里拉过去,生怕她那群穷酸娘家人占不到便宜。
管家这回事儿,还是温玉当初做的体面。
但是吧,就算是祁二爷看不上许绾绾,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因为这个许绾绾也算是有几分本事,捏住了他们祁府的一个“阴私”,肚子里又有大房的孩子,这段时间又管了家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随便捏来搓去的许绾绾了。
纪鸿见状,便要来问一句:“二爷这是为何烦恼?”
祁二爷不好意思当着纪鸿的面儿说家事,便摆了摆手,道:“无碍。”
说话间,祁二爷又对小厮道:“你回去回话,让府里看着安排吧。”
小厮应声而下,将这消息带回了祁府。
——
小厮回祁府的时候,许绾绾正在碧水院的前厅主位上坐着。
主位位于三阶之上,摆了一张太师椅,许绾绾坐在其上,下面站着的人也比她矮,她看谁都是居高临下。
以前这地界是祁老夫人的,在整个祁府后宅里,这就相当于是皇后的位置,现在,许绾绾坐上来了。
她难掩得意,坐在这上面就舍不得下来。
等小厮把二爷的话带回来,许绾绾更得意,她眼珠子转来转去,觉得明日就她一个人去阵仗不够大,就命人去祠堂里将祁四带出来。
许绾绾手下的丫鬟就去了一趟祠堂,替许绾绾传话。
——
当时正是八月下旬。
清河县依旧滚热,丫鬟走过长廊,去了祁府最西边,经过一层木林,还没等进去,就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儿。
这股臭味儿来自于祁晏游,他之前在酷夏停尸,后来尸体是走了,但那股味儿绕梁多日经久不散,现在也能闻得到。
越往祠堂走,这股臭味儿就越是明显,丫鬟忍了忍,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丫鬟到了祠堂门口,先与门口守着的四姑娘丫鬟通禀过,等里面的四姑娘发话了,丫鬟才走进去。
祠堂内还是原先的摆设,进门就是佛龛,上面摆着一排排牌位,祁四就跪在牌位之下、蒲团之上。
跪了这些时日,她人瞧着都清减了些,瞧见丫鬟来了,神色淡淡的问:“许姨娘有什么吩咐?”
她在祠堂里跪了这么些时日,脑子里的水都倒干净了,之前的事儿也都想明白了,现下瞧着整个人都颇为和平。
但熟悉祁四的人才知道,她不是被打压的认怂了、闭嘴了,她是憋着一股子恶气儿呢!许绾绾把她害到这个地步,她在祠堂跪着的每个晚上都在琢磨着怎么弄许绾绾呢。
“许姨娘说了,四姑娘跪了这么些时日,也该知道对错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必互相苛待,我们姨娘也是真心疼您。”
丫鬟这话说的好听,但听到祁四耳朵里跟嘲讽没什么区别。
她冷笑一声,问:“怎么疼我?”
丫鬟继续道:“明儿个,咱们祁府跟纪府一起出海的商船就回来了,许姨娘的意思是,咱们一家人没有隔夜仇,您这个祠堂就不必拜了,明日跟着一起去迎商船,热闹热闹。”
祁四听见商船时,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商船,整个祁府最重要的商船!
时隔多日,终于回来了。
祁四转瞬间就明白许姨娘为什么突然肯放她出来了。
船回来了,纪鸿肯定会常来纪府,她与纪鸿的婚事也快到日子了,许绾绾就赶紧来这里卖个好给她。
说来说去,还是怕她以后嫁了人,成了纪府三房少夫人后再回过头来报仇。
但现在来做这些也太晚了!祁四早已经将她恨上了。
祁四心里头恨着呢,但眼下也不露出来,只挤出来一丝笑来,道:“你回头转告许姨娘,许姨娘安排的妥当,我领情了。”
虽说她们俩结仇了,但是在外面总不能露出来,人要脸树要皮,祁府这样的高门大户也得要风光,她们俩女眷出门,总得体体面面的。
这个道理,许绾绾懂,祁四也懂。
只不过祁四就不是那种真心顺服的人,祁四前脚回了明珠阁,后脚就命人去给在“佛庙礼佛”的温玉送去消息,请温玉明日回府,一起去港口前迎商船回来。
许绾绾不是想做出来大夫人的派头吗?祁四偏要将温玉请回来,让外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大夫人。
是,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不能弄死许绾绾,但她可以恶心许绾绾一下。
等温玉来了,她看许绾绾还能不能嚣张的起来!
所以这“商船明日回岸”的消息从温玉手里流出来,在整个清河县滚了一圈,递给了纪鸿,递给了二爷,递给了许绾绾,递给了祁四,最后又兜兜转转,送回到了温玉的手里。
当夜,得知祁四给温玉送了消息、邀温玉到场,许绾绾气的摔了杯盏破口大骂:“她倒是会给我添堵!我大发慈悲提前放她出来,给她点脸面,她倒好!生怕我过的顺畅了!”
骂完之后,许绾绾又有几分外厉内荏的问丫鬟:“温玉说了要来吗?”
祁四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挺蠢的,但是她这一件事儿还真说对了。
许绾绾还真怕温玉。
温玉跟祁老夫人可不一样,祁老夫人自己病了,儿女都不管她,夫君也投胎许久了,没人给她撑腰,许绾绾暗地里使点手段也没人帮她,但温玉可不同,温玉背后是一个温府,许绾绾怕温玉报复她。
老话说得好,柿子要挑软的捏,祁老夫人这种老的都快烂了的柿子随便捏,温玉这种外软里硬的还是别乱碰。
要是温玉真来了,她明日还得伏低做小,去伺候温玉。
许绾绾是喜欢仗势欺人,但是她不傻,她要是真狂傲到碰见谁都敢找麻烦,她就活不到今天。
“奴婢不知。”听见许姨娘问话,下面站着的丫鬟缩着脖子,低声回:“明珠阁的信儿,奴婢就打探出了这么一点。”
温玉自从住到佛堂之后谁都不见,她什么主意旁人都不知道,许绾绾也没辙,只能熬着等。
这一夜光景嗖的一下就过去,第二日,整个祁府人整装待发,准备去迎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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