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祁府大乱/失踪的货物
这一日的祁府热闹十分。
祁四半夜就起来沐浴挑衣, 天方将亮,她就坐在镜前梳妆,时不时派人去府门前看看温玉回没回来——之前她给佛堂那头送了信儿, 但佛堂那头没动静,她又期盼着温玉来,所以就派丫鬟多去看看。
说来也巧,祁四的丫鬟去府门口时候还碰见了许绾绾的丫鬟, 两个丫鬟都是来看温玉回来回来的, 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有点尴尬, 后又各回各院儿去。
许绾绾的丫鬟回了碧水院, 跟许绾绾道:“奴婢没瞧见大夫人回来,倒是瞧见了四姑娘的丫鬟也去门口瞧着。”
许绾绾啐了口唾沫, 道:“快些收拾, 莫要耽误了去港口的时辰。”
——
许绾绾这头忙活, 其余人更是如此。
祁二爷昨夜跟纪鸿应酬,半夜才回来, 瞧着人醉醺醺的,但一到了第二日,又精神百倍风光满面的蹿起来了。
人在得意的时候,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他现在一点都不困,一想到商船将回, 他心底里的火就开始烧。
别说祁二爷,就连祁三爷今日都放下练武,特意起了个大早跟着一起筹备出门。
众人一大早筹备起来后,都该先去碧水院给老夫人请安, 然后一群人一同离开祁府。但眼下老夫人重病,每日都不见人,碧水院是现在许绾绾的地头,见也只能见到许绾绾。
祁四不愿意去碧水院——他们一群人去碧水院接一个许绾绾,许绾绾也配?倒显得许绾绾多重要似得,凭空让许绾绾借了老夫人的威势。
所以祁四干脆没去碧水院,而是直接去了祁三爷的秋风院,又拐带着祁三爷去了祁二爷的听蝉院,三个兄弟姐妹聚齐了,祁四就撺掇祁二爷命人去碧水院通禀许绾绾,跟许绾绾传话:“许姨娘怀着身孕,少吹海风,让许姨娘在府里歇着就是,外面奔波的劳碌事儿交由妹妹就行。”
她希望借她二哥的手来压一压这个许姨娘,她觉得在她跟许姨娘的争斗里,她哥应该帮着她,不管怎么说,她可是她哥的亲妹妹。
但祁四失望了。
祁二爷懒得管后院里的争端,这群女人天天就知道搞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他拧着眉站起身来道:“少给我找点事儿,以后府里都要许姨娘安排,你有这么多力气就使到纪府去。”
祁二爷还真就不帮祁四——祁二爷确实看不上许绾绾,但他更不愿意搭理祁四,祁四害祁老夫人在先,他看在生意的份上不跟这个妹妹计较,却不会继续疼爱她。
说起来过去那些事儿他最开始就不该听祁四的,若是最开始没听祁四的,说不准大哥也不必死。
“行了。”祁二爷一摆手,道:“来人,去将许姨娘叫来,我们一同出府。”
祁四张了张嘴,也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听蝉院的小厮把“二爷请您去听蝉院里”的信儿送到了碧水院去,许绾绾因为这三个兄弟妹抱团、没人来碧水院找她的事儿有点不爽,但转瞬间就压下去了。
她不是那种一点小事就翻脸的人,她只是记下了这个仇而已,祁府人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迟早也能报复回去。
过了片刻,许绾绾就到了听蝉院。
之前祁四一直在心里蛐蛐许绾绾,但见了许绾绾还是要喊“许姨娘”。
虽说暗地里一群人都各有各的看不上,但是聚到了一起来,还是一副亲亲蜜蜜、阖家欢乐的模样。
不知道的外人远远瞧见了,还以为祁府多和睦呢。
祁府的一大家子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出了祁府大门,四个人坐上了祁府的四辆马车,直奔祁府的港口而去。
祁府在清河县有三个港口,一大两小,港口每日来往人数极大,商船货船比比皆是,因此港口附近又衍生出了各个商铺,港口附近基本属于最繁华的地段,祁府的生意基本也都购置在港口附近,祁府的马车摇摇晃晃沿着港口岸边走,沿途瞧见的商铺和地界基本都是祁府的,这些是祁府的命根子。
原本这些东西在温玉手里时,温玉死死扣着,一点不让旁人插手,但是这铺子到了祁二爷手里,没多久就被二爷抵出去换钱做生意了。
商船没回来的这段时间,祁二爷都不敢往这边走,他看见了商铺都觉得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他也害怕船回不来、店铺赎不回来,败了祁府名声。
而现在,祁二爷终于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的走过去了。
越往港口走,港口那头瞧见的人越多,马车也越多,祁二爷坐在马车车窗里往外看,瞧见一辆辆马车停在港口,每一辆都很熟悉。
祁二爷定睛一看,发现都是一起吃过饭、生意场上的朋友。
这次祁府的商船回清河县,祁府着实是扬眉吐气了一番,许绾绾给生意上的很多朋友都发了帖子,说是等商船回来了,晚上宴请他们一起用膳。
但是这群生意人都精啊,全都提前来了,根本没等晚上,直接一起跑到港口来迎接商船了。
细细看来,几乎半个清河县的商人都到了,另外一半估计还在路上——清河苦水患久矣,这些商铺的存货早都不够卖了,每日看着客人来卖货,都只能说一句“没有”,不是他们待价而沽,是真没有,东水水患已延续多日,过往货船被吞没无数,他们这些商户实在是没东西可卖,眼下祁府商船回来了,也带回来了大批大批的货物,这群商贩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儿的鱼,都不需要祁二爷去通知,一群人全都挤在了港口。
远远瞧见祁府的马车来了,一群人连忙迎着马车就走上来,祁二爷还没从马车上下来,就听见一叠声的“二老爷”从马车外传进来。
那些声音透过马车木墙传过来,钻入了马车中来,落到祁二爷的耳朵里,十分中听。
就像是在炎炎夏日之中饮了一杯冰酿,令人身心舒畅。
祁二爷在马车之中端坐,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来,推开马车的木槅门,满面笑容的下了马车。
“诸位掌柜许久不见。”
祁二爷才一下马车、说了一句话,一群人就围过来,跟饿了八十年的老狗看见肉一样,甩开舌头就是一顿乱舔。
“几日不见,二老爷风采依旧。”
“二老爷当心脚下——”
祁二爷摆了摆手,明知故问道:“祁某人不过是来接一接商船,诸位老哥怎么还一同来了?”
他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来吗?他知道,但他就是要来问一问。
其余人也借坡下驴、半真半假的开始夸。
“这都多长时间没见到商船了,今日祁府商船回来,实在是让我等大开眼界。”
“当时二老爷开船,还有许多人唱衰,眼下看来,二老爷才是聪明人!有魄力!”
“我等小门小户,还请二老爷赏口饭吃。”
祁二爷被一群人簇拥着往港口走,那架势,恨不得捧着祁二爷登基一般。
等其余祁府人从其他马车上下来时,祁二爷已经被一群掌柜的簇拥起来了。祁二爷身边的人太多了,多到最外圈的人都看不到祁二爷的脸,只能急的干跺脚,恨自己反应慢了。
等连祁府人从马车上下来之后,这群人就匆忙围到祁府人旁边。
见到祁三爷的,吹捧祁三爷,见到祁四姑娘的,吹捧祁四姑娘,就连见到许绾绾的,都要上去吹捧一下许绾绾。
一时之间,整个祁府炙手可热。
老话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有钱谁就是人心所向,装满了货物的商船还没回来,他们却已经将祁府给捧起来了,生怕谁捧慢了,就买不到祁府的货物了。
祁二爷前脚到了,后脚纪府的马车也到了,纪鸿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向祁二爷,远远道:“二哥来的早啊。”
人群自动分散出一条路来,使纪鸿快步走来。
“纪鸿老弟——”祁二爷远远冲着纪鸿抬手,二人彼此对视之时,眼底里都涌动着几分兴奋。
站在人群中的祁四瞧见纪鸿时扭捏了一下,想走过去,但见四周人群众多,就待在许绾绾身边没动。
纪鸿前脚刚到港口,后脚就看见远处有一艘船缓缓破水而来,船帆上涂着正红色,正是祁府的商船。
船在水面上走的很慢,虽说能瞧见了,但距离靠岸还有一两刻。
当祁府商船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时,港□□发出一阵欢呼声。
纪鸿与祁二爷相视一笑。
就在这样的欢呼声中,他们俩人并肩站在港口前,远远看着航行过来的商船,像是看着他们俩打下来的江山。
船虽然还没靠岸,但大家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箱箱货物被搬运下来,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递送到手里来啦!
有些人性子急,没来得及等到船靠岸卸货,就先对祁二爷道:“二爷啊!我们跟祁府可是合作多年的老朋友了,这批货到了,您可得给我留点尖货啊!”
这一个人开口了,其余人也生怕被落下,一叠声的跟着说。
“二爷,可别忘了我啊!”
“纪公子,咱们也认识多年了!”
“二爷,二爷!”
“纪公子——”
在这一刻,祁二爷跟纪鸿都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春风得意”,一张张谄媚的脸贴在他们面前,仿佛天下在手。
别说祁二爷跟纪鸿了,就连他们俩后面的许绾绾都跟着抬起了下颌,与有荣焉般清了清嗓子,向前半步道:“诸位掌柜不必急,咱们祁府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今日诸位既然来了,一会儿就一道儿去吃个饭,有什么事儿咱们上饭桌上说。”
许绾绾话音落下后,祁四在一旁撇了撇嘴,暗骂了一句“出风头”。
祁三爷没开口,只拧着眉,看看祁二爷,又看看纪鸿,心里有点微妙的心里发堵——以前祁二爷跟他一样,都是祁府里游手好闲的人,那时候他没有不高兴,他觉得他们俩都是一样的,但现在祁二爷突然风光了,他心里就不舒坦了。
要不是祁二爷当初阻了他练武的通天路,他怎么会一事无成呢?
祁三爷沉着脸不说话,祁四撇着嘴不开口,但其余人却已经热热闹闹的应下许绾绾的邀约了。
“这是应当!我们该好好聚聚啦!”
一群人忙不迭的应下,还有些脑子灵活的,过来捧许绾绾,道:“许夫人辛劳,内能操持府宅,外能安置生意,有许夫人镇宅,实在令人安心。”
祁四听见这话,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许姨娘不过是个妾,这群人喊什么夫人呢?为了一点货,连老脸都不要了!
许绾绾倒是听得舒心,一句“夫人”让她止不住的勾起了唇瓣。她慢悠悠的捻着帕子,擦了擦唇瓣后道:“府里自家人的事儿,总得操心些。”
这话说的,好像她才是祁府的大夫人一般。
而其余人明知道她不是大夫人,却依旧这样捧着她,只希望从她手里得来点好处——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使许绾绾痴迷,还使她得意。
她能有今天这个位置,都靠她自己。
她就算出身不好又怎么样?她依旧靠着身子进了祁府的门,依旧靠着她自己的才智拿到了祁府掌家的权利,就算是她不是大夫人,别人也得管她叫大夫人。
至于真正的大夫人——许绾绾讥诮的想,温玉现在应该还在佛堂拜佛吧?
死了夫君就要死要活、什么都不争的女人有什么意思?一辈子抱着一个死人活去得了。
思虑间,许绾绾回过头去,对一旁的祁四笑盈盈道:“四姑娘之前邀约大夫人,大夫人可来了?要不要你去旁处看看,迎一迎大夫人?”
祁四想要借着温玉的手来压她一回的事儿她还记着,
祁四被她讥诮的额头都跟着跳青筋。
这个许绾绾,明知道温玉没来还要这么说!
祁四气的咬牙,却又不能在人前翻脸,只能忍辱负重的挤出来一句:“大嫂嫂没来,许姨娘不必多看了,回头大嫂嫂来了,我再叫姨娘去给大嫂嫂见礼。”
许绾绾又笑:“何必回头?现在就去嘛,跟你大嫂嫂一起礼佛去。”
祁四眼前发黑。
一个破姨娘,还真把自己当天了!
俩人你刺我一句,我刺你一句,祁四眼见着说不过许绾绾了,干脆向前走一步,丢下一句“你一辈子是个妾”,然后快步走向纪鸿。
纪鸿当时在跟祁晏游说话,二人在畅享第二次送船的计划,这一次船回了,他们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以后只会越赚越多。
话才说到一半,祁四走到了纪鸿旁边。
纪鸿与祁四已经多日未见,今日瞧见了,便笑着与祁四说话。
他虽然没那么喜欢祁四,但眼下合作顺利,他也愿意给祁四好脸。
他们俩人站到了一起来,旁边的人赶忙恭贺两句“好事将近”,祁四这才觉得自己找回场子来,转过头去,得意地瞟了一眼许绾绾。
许绾绾冷着脸没说话。
一整个祁府人有仇烦恼快乐都叠加在了一个小小的港口之中,正是众人心绪纷杂之时,远处的船正驶入港口。
“哎!怎么没人扔船锚?”
突然有人高喊一声,众人抬眸看去,竟然瞧见那船直直的撞向港口!
人群混乱的冒出一阵惊呼,港口站着的众人匆忙退去,眼睁睁的瞧着那船“砰”的一声巨响,撞上了港口!
港口的木栅栏被撞的破损,人们的惊叫此起彼伏,直到片刻后,大船撞上浅滩搁浅停下,这场灾难才算是终止。
“这是怎么回事?”祁二爷看着撞向港口的船、恼的瞪大了眼:“船上的人呢?来人!上船去看看!”
船主到底是怎么开的船?他这一船的货要是出了差错,他非罚这群人不可!
祁二爷身后的小厮连忙应声,转而去用绳索攀放爬梯,爬上船去。
但谁料,小厮爬上船后,不过片刻,竟然从船上爬梯上翻下来,一路踉跄着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二爷!不好了——船上的货!货,货出事了。”
“什么?”
小厮这一声喊落下,整个港口上的人都惊了。
“船上的货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撞坏了?这群船夫干活也不细致!”祁二爷焦躁的骂出声来,随后第一个冲到船旁,抓着绳索就往船上爬。
纪鸿也顾不上祁四了,拧着眉跟在祁二爷身后,一起上了船。
他们二人才爬到船上,就看见船上空无一人,没看到人,也没有看到货,一些好信儿的掌柜也随着二人一同爬上了船,来探一探究竟。
祁四与许绾绾因为是女子,不好攀爬,所以没上去,只在下面等。
众人一路往船舱之中走,就看见船上一共一百三十人,全被绳索捆上扔到了地上,每个人都昏迷着,在人群最前面躺着的就是船主。
船主是与祁府合作多年的老船主,是祁二爷手底下的能人,多次航海都没翻过船,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祁二爷的眼眸都涨红了,他扑到船主面前,用力甩了两个耳光,直接将昏迷之中的船主甩醒了。
“这是怎么回事?”祁二爷大吼道。
船主被甩醒来,一看到祁二爷,立马嚎啕出声:“二爷,咱们的货被人抢了!一件都不剩下了!”
祁二爷两腿一软,直接跌坐到了地上。
身后的纪鸿面色一沉,察觉到不对来,他道:“不可能遇到水匪!”
因为河面上的水匪他都是打点过的,六枝河绝对不会出现水匪。
“真出现水匪了你们是怎么活着回来的?水匪出手向来是一网打尽,再者说,你们所有人都被捆绑着,谁把船开进了港口?”
这船上一定是有能走动的人,只是他们没发现而已。
纪鸿当即喊道:“是不是你监守自盗,吞掉了货物?”
“二爷,我真不知道啊!”船主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哭嚎着说:“我们真不知道,我们被他们灌药了,全都昏过去了,一睁眼就看见您了。”
纪鸿和祁二爷急得团团转,祁二爷软硬兼施,道:“真的是你拿了?你将货物交出来,我不怪你,否则我只能带你去见官了。”
船主冤枉极了,哭着反驳:“真不是我啊,我真不知道,真是水匪,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杀/人。”
但是无论有多少疑点,都改变不了结果,这船上的货物就是没了。
跟着祁二爷跟纪鸿上来的掌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几分恼。
刚才他们的谄媚、讨好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怀疑与愤怒。
他们在这舔了半天就是为了能拿到货,现在没有货,他们能不生气吗?
祁府闹这么大个阵仗,把他们当贱骨头耍!
“二老爷跟纪公子这是在戏耍我们?”方才还要祁二爷关照的掌柜的突然变了一张脸,语调冷漠道:“不愿意给货直说就是,何必演这么一出戏来糊弄我们?”
“我怎么会戏弄你们!”祁二爷急的后背冒汗,恨不得赌咒发誓:“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话的掌柜甩脸道:“既然没有货,某便不恭候了。”
说完,这掌柜的转头就走。
其余剩下的掌柜也没留下,有些脾气爆,随之转头就走,有些会做人些,还能说出两句人话来,道一句“二爷别急,细细查完,有什么事儿您再招呼我们”后,再转头离开。
到最后,这船上只剩下了祁二爷跟纪鸿两个人,以及一群昏迷了的船夫和一个满面涨红的船主。
“这货到底去哪儿了!”祁二爷两眼发直,恨不得直接将这船主打死。
纪鸿还比祁二爷冷静一些,他道:“二哥,你等等,让我来问问。”
这二人抓着船主问话的时候,许绾绾与祁四还在船下面等。
——
船冲到港口旁边,撞在浅滩上,又撞在木头搭建的港口上,将木头港口毁了一小半,但大部分都是完好的,祁四和许绾绾就在港口还完好的一部分木头上。
这俩人相看两厌,谁都不跟对方开口说话,只沉着脸抬着头看着。
“怎么这么慢啊?”船上的人一直不下来,祁四嘟囔了一句。
说来也巧,她才说完这句话,船上就有一位掌柜踩着爬梯下来了。
祁四认得这位掌柜,刚才这掌柜还围着她二哥要货呢,她忙上前问:“掌柜的,上面生了何事?”
这掌柜的见祁四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姑娘家,也没跟祁四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扔下一句“问你哥去”后转身就走。
祁四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刚才、刚才这帮人不是这个态度啊!
许绾绾跟在一旁也觉得疑惑,心想这是生了什么事儿?她到了喉咙旁边的[邀约对方吃饭]的话就又吞了回去。
她可不傻,祁四都没得到好脸,她是不会凑上去的,反正她今天来就是蹭点油水,蹭不到也没多大伤害。
但祁四不同。上面一个是她亲哥,一个是她未婚夫,这俩人谁出了事儿她都受不了,她忙往船旁边跑,想要自己爬上去看。
结果她一过去,就看见船上接连下来人,下来一个,祁四问一个,但祁四不管问那一个,对方都不给好脸色,转头就走。
祁四急了,顺手拉着一个认识的不让对方走,焦躁的问:“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祁四抓着的掌柜的也有点恼,没好气的甩开祁四,道:“我还要问你们祁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摆开这么大阵仗来,结果一批货都没有,耍人玩儿吗?”
喊完这句话,掌柜的转头就走,只留下祁四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眼见着这些掌柜的都走了,许绾绾赶忙派人上船去打探,问过之后,小厮又满身冷汗的下船来,面色苍白的跟她们俩道:“许姨娘,四姑娘,二爷说了,您二位先回去,等二爷处理完了再跟您说。”
祁四不肯走,当场撒泼:“回什么回?现在就把事儿告诉我!”
小厮扛不住,只能低头道:“四姑娘您别急——咱们的货丢了,船主说被人抢了,二爷现在正让我去报官呢。”
这话一落下,让祁四整个人都惊住了。
“货、货没了?”她嗓子眼儿里冒出一声尖啸,看起来人都快晕过去了。
小厮低声应了一声,后道:“二爷说了,您二位帮不上忙,早点回去,货的去向二爷会查的。”
但能不能查到,什么时候查到,也是个问题。
祁四恍惚着向后退了半步,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旋转,旋转。
货没了,钱就没了,那么多钱,那么多钱——
祁四两眼发昏,许绾绾却没那么难受,丢的也不是她的钱,许绾绾甩了甩团扇,丢下两句“二爷别太操劳”的场面话,随后转头就走。
跟在一旁的三爷本来因为二哥的风光而很不舒坦,但是听到这话后舒坦多了,竟然还主动上前问:“有需要我帮忙的事儿吗?”
小厮忙摇头,道:“二爷没说,您也回去歇着吧。”
祁三爷随之点头。
随后,祁三爷、祁四、许绾绾三人就一起回了祁府,而祁二爷则跟纪鸿一起开始寻找那“丢失的货物”。
——
港口这头闹了这么一番事儿,关于祁府“货物丢失”的流言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街小巷,很快就传到了温玉私宅里。
——
温府私宅中。
巳时的日头高高挂在天空上,云朵都被炙烤消散,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燥热。
院中的翠木盈盈翠翠的亮着,树木枝丫上都散着点点波光,格外喜人,外头采买的丫鬟听了街头巷尾的流言,转而回了私宅上报给桃枝,桃枝命后厨房去煮一碗雪梨羹,一会儿给姑娘送去。
昨夜病奴不知为何失踪、被发现昏迷在树上,姑娘害怕病奴又一次失踪,所以在回到私宅的当夜也不肯离去,而是亲自照看病奴。
病奴在榻间睡,姑娘就在矮榻上睡,桃枝现在去找姑娘还得去病奴的房间里。
思虑间,桃枝走到外间,缓缓敲门。
——
“笃笃笃”的敲门声传来时,陈铮还在床榻旁边坐着。
温玉无知无觉的躺在榻上睡了一夜,陈铮就在一旁守了一夜,现在门外一有人敲门,他猛地睁开眼,随后动作利索的将床榻上的温玉捞起来,摆坐在床榻旁的矮凳上,自己则翻身上榻。
他把两人的位置重新归位,假装温玉守了他一夜。
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也不过是两息的功夫,等陈铮都躺好了,被陈铮放在圆凳上的温玉也正好因为敲门声而缓缓醒来。
第27章 祁老夫人的悔恨/她想让温玉回来
门外的敲门声渐渐停下, 温玉在半睡半醒之间醒来。
睁开眼时,她发觉她整个人上半身躺爬在床榻间、枕着手臂,下半身坐在莲花水面圆凳上。
巳时的日头从半开的窗户外落进来, 正好照在床铺上,温玉的半个肩头被照的暖烘烘的,人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筋骨都睡的酥麻, 她坐起身子抻了抻手臂, 只觉得整个身子传来一种舒服的拉伸感。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分明是守了病奴一夜, 但是她一点都不累。
温玉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病奴。
病奴还在睡,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盖在他身上的被子被他压到了身下, 睡的这么不老实。
温玉便站起身来, 用力将病奴身下压着的被子扯出来, 但病奴太沉,她扯不动, 干脆爬上去将病奴的腿抬起扔到一旁,再用力将人推过去。
病奴太沉,身上又太烫,像是一块炽热的烙铁, 摸一下都烫手,在夏日间腾腾的往上翻着热气儿, 推他动一下个不容易。
这一番推搡使温玉浑身筋骨都发酸,好不容易将被子扯出来、铺盖到病奴身上,收拾完了病奴,温玉才道:“进来。”
门外的桃枝端着托盘走进来, 将手中雪梨羹放到桌案上,后道:“姑娘,港口那边的船已经到了。”
温玉从榻边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道:“后续如何?”
桃枝笑盈盈的掀开雪梨羹的瓷碗盖,淡淡的甜香混着梨的清香味儿弥漫四周,桃枝伴着这股甜味儿,绘声绘色的描绘起了港口的情况。
“咱们的人将船开回了港口,然后跳船跑了,祁府的人发现货不见了后,一直在船上找来找去,奴婢听说,他们还报官了呢。”
桃枝提到这些就想笑。
真正的货物早都被温府私兵给转移走了,眼下都已经运到了附近临海的地方筹备上岸了,祁府就算是报官了也找不到。
东水就是这么个地方,水匪比官都多,货在水里丢了,上了岸谁都不认,谁都没有证据。
谁能作证呢?是这水里面的水鬼,还是满江的鱼虾?没人能说得清的。
温玉缓缓点头,道:“去找几个相熟的掌柜,让柳木去将这部分货出手,动作要小心,不要被人抓到马脚。”
清河县现在缺货,所有人都等着货,这个时候出货能卖到高价钱。
之前祁二爷从温玉这里拿走的中馈,现在温玉都要百倍从他身上挖回来。
桃枝连声应下,她本来还想学一学祁府里的近况给温玉听,这货物没了之后,祁府每个人都十分不好过,这样大的热闹惹得桃枝忍不住一直去打探。
但温玉现在没有心思听,只摆了摆手道:“先去请大夫来,让大夫来开两剂猛药。”
昨儿个病奴失踪让她心绪不稳,不能再任由病奴这样乱跑了,眼下当务之急是把病奴治好。
桃枝忙声应是,温玉也起身来,去旁的厢房里洗漱用膳,她们二人前脚刚走,后脚床榻间的陈铮便缓缓睁开了眼。
——
他浑身都不舒服。
被温玉躺过一夜的被褥间多了几分女人的脂粉香气,他一躺下,就觉得这个女人就在他身旁。
眼下温玉虽然走了,但是却给他留了无数麻烦,他的头脑被脂粉香气熏的发晕,没办法独立思考,他的皮肉被温玉摸过后就开始发麻发痒,怎么挠都无济于事,他被温玉抬起来的腿好像被抽干了力气,扔在那儿动都动不了,被温玉盖过的被子更是了不得,往他身上一压,像是一团柔软的沼泽,把他整个人都裹进去,让他陷进去,陷进去,陷进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像是要被困死在这张床榻上。
温玉好像总有一种特殊的本事,她总能绊住陈铮的脚步,之前在院落中,陈铮本可以走,但听见她在哭就没走成,第二次,她人都走了,但留下的东西还禁锢着陈铮的骨头,陈铮甚至都甩不开她盖的被子。
他觉得,他应该是不喜温玉的。
就算是这个女人没有干出来劫掠官银、官匪勾结的事儿,温玉也确实杀了自己的夫君,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他应该感到厌烦。
可是他为什么没走成呢?
陈铮思来想去,最终将这个原因归结到温玉救了他一命的份上。
因为温玉救了他,所以他才无法甩开温玉就走,因为温玉救了他,所以他才不能看着温玉掉下椅子而不救,没错,只是因为温玉救了他,他承了温玉的恩,所以才对温玉好些而已。
陈铮给自己找了一个理所应当的理由,随后他理所应当的放纵他自己,他不再反抗这种沦陷,他慢慢的,慢慢的坠入到沼泽的最深处。
他竟然不觉得窒息。
沼泽温柔的包着他,他甚至感到舒展,一种别样的柔包裹着他,让他头脑越来越昏,越来越昏——
直到某一刻,后窗传来三长一短的轻轻地敲击声,使陈铮猛然起身。
熟悉的暗号让陈铮骤然记起他的身份,在东水海面上厮杀时的冰冷与肃杀重新充斥他的脑海,他从榻间翻下,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又扫了一眼外间。
窗外的日头明晃晃的照着,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到院中的树木,高高大大盈盈翠翠的绿着,临近正午,院中丫鬟都在忙活午膳,其余丫鬟在忙活温玉,暂时没人关注到他这一头。
再看外间,外间的小丫鬟一贯躲懒,要么溜去后厨房偷吃点瓜果,要么跟小姐妹俩嘀嘀咕咕,不会时时刻刻瞧着他。
他目光环顾所有,见四下还算安全,便慢慢走到窗户旁边,缓缓推开了窗户。
院落不大,他的房后就是墙院,此处很方便人翻墙进出。
他的亲兵已经在窗外等候了多时,窗户推开的同时,亲兵俯身行礼,陈铮比出了一个“低声”的手势。
亲兵跪在地上的膝盖便收了几分力,低头跪下后,轻声道:“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罚。”
那一日,他们收到水匪挪走官银的消息,太子带着他们去围堵水匪,虽然众人成功屠戮水匪、夺回官银,但是太子却在与水匪的搏杀中落水失踪。
他们搜遍海河,多日间都没有找到,直到前几日,他们在水面上突然找到了太子留下的痕迹,随后一路沿着痕迹,找到了这座私宅,后才见到太子。
身为亲兵,却不能保护太子,反而让太子沦落险境,太子要把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亲兵心下忐忑,但厢房里的太子却不曾斥责他,而是问道:“官银可拿到了?”
亲兵低头道:“拿到了,我等还捉到了一些水匪,言行逼供之下,找到了一些官员的马脚,并且拿到了官匪勾结的证据,之前殿下不在,我等不敢轻举妄动,眼下殿下回来,还请殿下做主。”
陈铮在窗旁边想了片刻,后道:“按照证据拿人下狱,官银立刻派去赈灾,随后晚间将——”
陈铮本来想将公务拿来,但是转瞬一想,温玉保不齐晚间又要来陪着他,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道:“公务尔等暂代。”
窗外跪着的亲兵听到“公务尔等暂代”的时候没忍住,惊讶的微微抬了一瞬的头,随后又赶忙低下去——太子在公务上一向严苛认真,从不曾有半点懈怠,抓水匪要亲自去,清官场要亲自去,任何东西都不曾放过,今日为何要让旁人来代替?
亲兵的头一抬一低,虽然不曾直视陈铮,但陈铮也察觉到了对方的疑惑。
陈铮微微咬了咬牙。
他他也是没办法!要不是温玉这个女人死缠着他,他怎么会连公务都没时间处置?不,这样不行,他得赶紧把温玉这个大/麻烦处理掉。
思虑间,陈铮对他道:“继续在沿河海岸边搜查,将这段时间流落在外的人全都带回去,关起来,让孤过目。”
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没有帮过温玉任何事,温玉找到他一定是找错人了。
温玉救了他,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他要帮温玉找到真正的恩人。
找到这个人之后,他就不必再受困于恩情,同温玉玩儿什么假扮傻子的戏码,他大可以离开此处,到时候温玉愿意每天陪着谁就陪着谁,他不必为此浪费心神。
太子的命令来的没头没尾,但下面跪着的亲兵不敢问为什么,只连声应下。
“下去。”太子又道:“没有孤的命令不准现身,不要被人发现。”
他不愿意让温玉知道他的身份,更不愿意让温玉知道他曾经闹过一场大乌龙、为了查案装傻留下,他只想赶紧跟温玉撇开关系、解决完一切后离开这里。
亲兵点头应下,揣着满肚子疑惑离开了此处。
——
亲兵前脚刚走,后脚陈铮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快步退回到床榻旁边、翻身上榻。
他人才刚翻上榻,外间便传来一阵说话的动静。
“大夫,您这边请。”是温玉带着大夫来了。
她这人性子急,颇有几分雷厉风行之色,昨日见病奴的疯病傻症似有加重的趋势,她今日就带了大夫来,要大夫下猛药。
温玉这头紧盯着病奴不放,生怕错了一眼就导致病奴起不得身,府门外面的事儿就全都托给了柳木去做,她没时间去管,最多就是派桃枝出去打探打探消息。
桃枝有事儿没事儿就出去转一圈,瞧一瞧祁府的近况。
而此时此刻的祁府也已经翻了天。
——
是日,正午。
船只靠岸时是巳时左右,祁二爷与纪鸿报官时是午时左右。
祁二爷跟纪鸿都认定了这个船主监守自盗,将他扭送官府,希望官府能查封这个船主的府宅,命人去调查真相。
官府也没把这件事儿当回事,每年在水面上被劫走的商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基本上每天都有报案的,昨日他家今日你家,祁府混在其中也没什么了不起,祁府报案之后,官府只来了个官差。
官差到了港口、利索爬上船,撑着腰问过话后,就要将这船主放了。
祁二爷急了,道:“怎么能将人放了?定是这人偷了我的货。”
“他上哪里偷你的货?他就一个人,如何搬空整艘船?”官差语气冷硬,但说的话却很在理:“一整艘船的人的口供都没有不同之处,所有人都看到了水匪,所有人都遭受到了下药,每一个人都说的一致,那这就是真相。”
这世上确实有人能瞒天过海,但是那样精巧的手段不会出现在一艘船上,更何况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同时看着的事儿,不会有差错。
“抢走你的货的不可能是船主,一定是水匪——我也是奇了怪了,你们为什么不往水匪的方向想,非要去说这船主偷了你们的货?”
官差的问话使祁二爷跟纪鸿都有一瞬的紧张。
他们为什么不怀疑水匪呢?因为纪鸿前面说了,他给水匪塞过钱了,水匪不会来劫他的船,只是这话不能当着官差的面儿说,纪鸿只能赔笑道:“水匪抢船都是连人带船一起抢,没有一个活口能回,这一搜船却安然无恙的回来了,所以我们才多想。”
这也勉强算个回答。
官差摆摆手,道:“得了,我们会继续搜查水匪的下落,能不能找到,就看天意了。”
听了这话,祁二爷跟纪鸿都是两眼发黑。
这样说来那就是找不到了。
他们二人送官差离开时,都是神情恍惚,相顾无言。
之前他们有多得意,多风光,现在就有多狼狈,多难受,到了手的货物不见了,白花花的银子被抢走了,而他们俩都找不到是谁抢走的!
短暂的失意与迷茫之中,还是纪鸿先回过神来的。
他对于这艘船投资不多,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祁二爷出了两万两的本钱,他只是出了一圈人脉助拳而已,现在出了事,赔的底裤都要被扒掉的是祁二爷,不是纪鸿。
纪鸿最多只能算得上是“白忙活一场”,所以纪鸿也没那么疼,他理性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局势后,转而跟祁二爷说道:“二哥,这事儿赖我,之前我说的这条线路保证安全,现在出了事儿,里面有我的责任,你放心,我不会不管的,你等我过去问问之前收我银两的水匪,到底是谁拿了我们的货,看看能不能花点钱赎回来。”
纪鸿道:“不管出了什么事儿,咱们兄弟俩一起扛着。”
祁二爷当时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纪鸿这么一说,他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被纪鸿哄着回了祁府。
祁二爷失魂落魄的回了祁府之后,纪鸿立刻开始四处调查,找各路朋友去问这批货到底到了谁的手上。
——
当时正是八月底。
八月底的东水热的能把人从里到外都蒸熟,就在这样的天气里,柳木带着一群温府私兵将祁二爷心心念念的货物搬运上了岸。
东水临海,很多地方都能靠岸,柳木挑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靠岸后,命私兵将货物收好,他熬着时间,等天黑下来了,他就去了清河县的黑市。
清河县的黑市开在水上,方便逃跑。因为这种黑市的东西来路不正,一旦有官差之类的人物来了黑市里,这些人要么划船跑,要么干脆跳水跑,反正这水深千尺,人一钻下去就如同游鱼一般,天王老子来了也抓不着。
因为东水的特殊地理位置和盛行的水匪行为,所以黑市屡禁不绝。在深海处,人们穿着带兜帽的衣裳遮住自己、划着小船来兜售货物,这些货物有的是偷的,有的是抢的,有的干脆就是海上的水匪过来交换物资——东水多水匪,他们抢来了东西自己用不了,就聚堆来换,也有很多商人为了发财,壮着胆子来黑市里买东西,看能不能淘换到点宝贝。
像是柳木这次来,就是为了出手他们在祁府那儿抢来的货物,这些货物见不得光,不能放在店铺里光明正大的卖,只能私下里偷偷处置。
一般开办黑市的人被称之为“船老大”,基本上每个船老大都认识些水匪或者官兵,手里头都有些人脉。
柳木到了黑市上后,找了此处黑市的船老大,跟对方提出要售卖大堆货物,对方与柳木对过账目之后,柳木把温玉定下的价钱报了过去。
温玉是做过生意的人,知道这批货在此时此地的清河县值什么价钱,但她急于脱手,所以压了压价,正好在黑市船老大的接受范围之内。
除去了买货的本钱以外,剩下还有的赚!
双方一拍即合,船老大交钱,柳木交货。
趁着夜色,两边人找了个僻静地方就开始换货,期间船老大也起了一点“黑吃黑”的心思,但是看着柳木一行人腰胯长刀,个个都有功夫在身,琢磨了一下,没敢动作——这群人都能劫来这么多货,显然是一群硬茬子,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他也幸亏没有动作,柳木一行共一百人,露在明面上的只有二十个,剩下八十个还藏着呢,真要是翻了脸,都不知道谁吃谁。
因为柳木这头的货物太多,所以交货的过程持续了一整个晚上,等两人对账之后,钱货两清,双方各自带着钱和货从海面上离开。
柳木带着钱离开了黑市后,在海面上开始乱飘,确定没人跟着他后,才带着人将钱带走,而黑市的船老大则将货物搬运回了清河县内。
船老大手里有一批在清河县内的人脉,对方也是收货的,船老大将消息放出去后,就有很多掌柜的偷偷前来,花了一笔钱,从船老大手里买回来了这些货。
有些掌柜的眼尖,一看到这些货,就瞧出来了不对劲儿,上上下下摸了一通后,问道:“这是不是祁府的货?”
祁府的货前脚刚丢,后脚黑市上就有人送了货来,再一看打包的手法,运送所用的箱子,这不就是祁府的货嘛!
船老大冷笑一声:“买货不问来路,爱要不要,敢报官我送你全家下海。”
掌柜的不说话了,默默买了一批货走了——清河县实在是缺货,这个时候的货可以按照平日里的三到五倍卖出,这可是一笔大钱!再说了,他们不买,被人买了,这钱也会给别人挣,既然都是挣,为什么不能是自己挣?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性如此怪不得别人,所以哪怕他们明知道黑市的货来路不正,他们也想要买。
只不过,这是藏在水面之下的交易,想要发财,就别问东问西。
祁府的货最开始是在祁府的船上,后来到了温玉的船上,又辗转到了柳木、船老大的手上,经过了这么一系列的颠簸,最后到了各个掌柜的手上。
各个掌柜的也不傻,他们带着一批又一批的货离开了船老大这里,回到了自己的店铺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货的箱子全都烧了,重新打包一番,假装是从旁处买的,然后放到了一个个货架上,等着明日开门,卖到寻常百姓家里去。
在这批货都被分销的同时,柳木已经将大笔银钱运送到了温玉的私宅之中。
——
祁府空船靠岸的第二日,清河县的各个店铺里突然多了不少货物。家中没有多少存粮了的百姓们立刻冲入各个店铺中,咬着牙花高价买了不少回去,而且这些卖掉的货,全部都在祁府的购买清单上。
这一现象兜兜转转,传到了纪鸿的耳朵里。
纪鸿忙命人打探,看看多少家店铺有了新货,他手底下的人将清河县转了一圈,回来告诉纪鸿,一半的店铺都在卖。
纪鸿听到这话就知道了,完了,黑市已经出货了。
纪鸿跟祁二爷可不一样,祁二爷以前都没做过生意,没管过家业,温玉松了手他才能入场,黑市的门往那边开祁二爷都找不到,他在做生意这一块完全就是白羔子,谁都能来黑他一下,商人场里得弯弯绕绕祁二爷都不明白。
但纪鸿却知道,商人,水匪,黑市,都是勾连在一起的,做生意的人如果老老实实做生意,那一辈子都发不了大财,想要发财,就得走点歪路子,在县里没货的时候,很多商人都会去黑市买水匪抢来的货。
眼下,这一批卖的就是祁二爷的货。
现在祁二爷的货已经被销出去了,他找谁都没用了,就算是找到那些抢了二爷货物的水匪,他也不可能将这些货都要回来了。
祁二爷这单子生意是做赔本了,绝对赚不回来了。
一想到祁二爷赔本了,纪鸿就焦心,他一焦心就开始算账。祁二爷赔了这一次本,还能再来第二次吗?
纪鸿将手里的算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算的是祁二爷的本钱,算来算去,他算出来祁府还有再来一次的本钱。
上一次,祁二爷只是借贷,不曾伤筋动骨,这一次,如果祁二爷肯将整个府门的铺子和地都给卖了,把所有银钱都给压上,就有再来一次的本钱。
他跟祁二爷一起做生意,就是为了能借着祁二爷的本钱起势,然后在今岁年底之前,挣到足够多的钱,去向他们纪府老爷子证明,他才是能撑起家业的那个人。
所以现在,他还得再让祁二爷来一回。
纪鸿算好了账后,拿着账本就去了祁府。
——
纪鸿到的时候,祁府里正是一片愁云惨淡。
祁二爷回了府门就把自己关进听蝉院里,一步门都不出,祁四去找了几回,都吃闭门羹,气的祁四又哭又闹,在听蝉院门口喊:“你在院里待着干什么?货丢了你就出去找啊!”
祁二爷又急又气,喊着“你懂什么”,然后让小厮去外面把人拉走,俩兄妹吵的一塌糊涂,路过的丫鬟们都得低着点脑袋,怕被连累。
祁三爷早早溜出去练武,谁都不管。
这院子里唯一还算自在的就是许绾绾,她反正前些日子就薅来了个铺子给她娘家,她没赔东西,心里面安稳,悠哉悠哉的躲在碧水院照看老夫人,也不出去看那个烦心事儿。
祁老夫人不愿意被许绾绾照看——她恨许绾绾那天背叛她,为了一个铺子就甩了她个老夫人,每每见了许绾绾就要啐唾沫。
许绾绾最开始还伺候,但是看祁府其余人也不来看这个老太太,她干脆一甩手也不伺候了,直接丢给了丫鬟,每天也不过来了。
她是看明白了,这祁府的人都跟祁晏游一个脾气秉性,表面上霁月风光像个人样,背地里都是牲口,每个人看见老娘病了都能嚎两嗓子,但是让他们伺候他们一个都不会来的。
别人都不来,许绾绾还伺候什么?她装都懒得装。
许绾绾不仅为了一个铺子卖了她,还不肯像是原先一样尽心尽力的伺候,祁老夫人悔的每日泪流满面,含含糊糊的骂她:“你个丧良心的,等温玉回来了一定收拾你。”
早知道,早知道许绾绾是这个样子,她肯定不会让许绾绾进门的!
若是温玉在这里,绝对不可能让一个姨娘跑到老夫人面前甩脸色,就算是温玉再不喜婆母,也不会干出来这种以下犯上、不顾家规的惑乱事儿,更不可能让那祁府三个儿女天天在外面胡乱招摇。
祁老夫人这时候记起来温玉的好了,温玉管家严厉,重礼重规,对上恭敬对下耐心,虽说严苛,但是却从不曾欺负谁去,温玉掌家的时候,下面两弟一妹都好好读书,家宅清净,哪里像是现在这样乌烟瘴气!
以前祁老夫人觉得温玉是在耍她高门大户的脾气,拿家规来折腾人,对自己家人也不讲道理,但现下自己尝到了治家不严、姨娘作乱的苦处,就开始怀念温玉了。
要么说这恶人就得恶人磨呢!
许绾绾在一旁听见了,撇了撇嘴,她不敢虐待老夫人,但肯定敢还嘴,只听她凑近了祁老夫人,做出来一副听不清楚的样子,道:“婆母方才是说温玉丧良心吗?”
祁老夫人更气了!
她骂的是许绾绾!就因为说话不清楚,被许绾绾颠倒黑白!
许绾绾假装听不懂,阴阳怪气的回道:“婆母放心吧,我知道您不喜欢温玉,您以前嫌弃她天天给您甩脸色、扣着钱不给你们花、不知道伺候婆母,这些事儿我都记着,等她来了我就都告诉她,祁府没人喜欢她,绝对不让她来你那眼前撒泼。”
祁老夫人要被气死了!
恰好,许绾绾话音才落下,外头就有丫鬟跑来:“不好了,姨娘!外面有人来了!一群人!”
“什么人?”许绾绾吓了一跳,还以为温玉真回来了,忙站起身来问。
第28章 温玉:只是呼吸
进来的丫鬟满脸慌乱道:“讨债的来了!都管二老爷要钱呢, 堵在门口就不肯走,嚷嚷着要二老爷还钱。”
许绾绾一听见这话,又慢慢坐回去了, 道:“二老爷的事儿,去找二老爷,别来问到我这——傻站着干什么?去后厨房炖一碗燕窝来,别饿着我的孩儿。”
丫鬟愣了一下, 后忙点头应下, 去了后厨。
许绾绾则优哉游哉的坐到了临窗矮榻上,坐下来品品茶, 吃吃糕点打发时间。
外头火烧眉毛了也没关系, 反正烧不到她这里。
倒是床榻上的祁老夫人听了这话,哆哆嗦嗦的坐起来, 挣扎着问:“什、什、什——”
什么人讨债?为什么找她二儿子要钱?
“老夫人还不知道呐?”许绾绾瞥了老夫人一眼, 后道:“你二儿子在外面做生意, 拿祁府的所有银钱、还在外面贷了一些,全去买了一批货, 结果货丢在水河上了,一点钱没赚着,人家当然要上门要债啦。”
说话间,许绾绾又来了点兴致, 她端着一杯茶水从矮榻上下来,凑到老夫人跟前, 问道:“眼下您儿子生了事,您若是疼他,就将他唤过来,给他掏点银子补贴补贴。”
许绾绾是想来探一探老夫人的底, 看看祁老夫人手里还有没有银两。
但她这个算盘实在是敲错了人,祁老夫人手里若是有银两,其余人怎么会把祁老夫人扔在碧水院后就不闻不问了?
他们既然会扔,就是心里清楚,老夫人手里没银子。
祁老夫人哆哆嗦嗦,挤出来一句:“去找温玉。”
祁府没银子,但温玉肯定有,温玉的嫁妆,温玉的父兄——
许绾绾翻了个白眼,没搭腔。
整个祁府,她是最不可能去找温玉的。
二爷那头出事儿跟她关系不大,但是温玉真回了祁府跟她关系就大了。
只见她慢腾腾的站起身来,重新走到临窗矮榻旁边坐下,道:“老夫人病糊涂了,好好歇着吧,二爷那头的事儿,二爷自己能弄明白。”
祁老夫人哆哆嗦嗦的想骂人,但舌头都摆不正,话也说不明白,许绾绾就当听不见了。
她歪过头,就瞧见外头池塘里的锦鲤游动、跳跃衔莲,在湖面上溅起一点涟漪,转瞬间又泯灭在湖水之中。
祁老夫人就像是这条鱼,费尽力气也就只能拍拍水面,她的那点涟漪也转瞬间消失不见。
许绾绾人虽然没有出碧水院,但是派了不少丫鬟出去打探。
——
祁府大门口现在可热闹着呢。
之前祁二爷为了弄到两万两,将祁府掏空了不算,还将店铺抵押给了当铺,套来了一笔现钱,若是到了日子还不上银两,这些当铺就要上门来索要地契,这铺子就是他们的了。
若是祁二爷的货正常到了,他正好用货换钱,将这个窟窿给填上,但是现在二爷的货没了,这窟窿填不上了。
眼下,三个当铺的掌柜的通过了气儿,带着几个小厮一同来祁府要账来了。
三个掌柜再带上一群小厮,加起来有十来个人,堵在祁府门口也算得上是“声势浩大”,使门口守门的家丁都跟着紧张。
“三位掌柜请稍候片刻。”门口的家丁道:“我们已经进去通报了。”
其余三个掌柜的也不硬闯,就在门口等着,门口的家丁着急忙慌的去了听蝉院。
门口通禀的家丁来听蝉院的时候,还被院里的小厮拦了一下,院里当差的小厮好心提醒道:“方才院子里刚吵过,二爷气不顺,你来这儿做什么?”
祁四得知货丢了之后,就一直在听蝉院里吵,将祁二爷惹恼了,祁二爷跳出书房将祁四骂了一通,活生生将祁四骂回了明珠阁。
等祁四走了,祁二爷就回了书房算账,隔着一层书房的墙,外面的小厮都能听见里面摔算盘的动静。
现下这个情况,最好谁都别来烦二爷。
外头的家丁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真有要事,是府门前来了几个掌柜的,他们要讨债。”
院门口守着的小厮听的头皮发麻,这屋漏偏遭连夜雨,但也不能不通报,只能硬着头皮去书房前敲门。
书房里的祁二爷正将算盘捡回来重新敲。
结果算盘刚敲出来几下,门口的小厮就来敲门,与他通报道:“二爷,府门口来了几个当铺的掌柜的,说是来拜访您。”
拜访这俩字说的太好听了,祁二爷听到“当铺掌柜”这几个字的时候,脑袋里浮现的是他当出去的那些铺子。
铺子,货,钱,船,这些字眼在他脑袋里转来转去,账本摊开摆在他的面前,上面的账目像是自己长了胳膊腿儿,在他的眼睛里面跳啊跳,旋啊旋,他干巴巴的动了动唇瓣,没挤出来一个字。
要账的上门了,可他没钱给。
“二爷。”小厮见祁二爷呆愣愣的坐着,便低声提醒了一句:“这些掌柜的在外等很久了。”
祁二爷犹豫了一下,道:“跟他们说,我明日再上门去找他们。”
他暂时还没想到办法。
祁二爷实在不是什么有根骨的人,别人都逼上门了,他也不敢上,就这么缩在府里,好似乌龟缩回了王八壳。
主子不动,下面的小厮也没办法,只能转头去通禀外面的下人,守在门口等候的家丁记下了祁二爷的回话,又到祁府门口,逐字逐句的学给那三位掌柜的听。
奈何这三位掌柜的不是祁府的下人,不可能被祁二爷一句话就打发走,他们既然都聚堆来了,那就一定要个说法。
“明日?我可不认什么明日,我的贷条上写的就是今日,要么今日给钱,要么今日给店!祁府家大业大,难不成还敢赖账?”
三位掌柜当场翻脸:“若是二爷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去官府里问一问了!”
掌柜的一翻脸,下面的小厮也跟着叫嚷。
“就是!祁府是想赖账不成?”
“说了今天就是今天!”
“二爷不出来,我们就不走了!”
一群人吵嚷的正厉害的时候,纪鸿到了。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远远正瞧见一片乌烟瘴气,纪鸿微微拧眉,后快步走上前去,道:“三位掌柜,纪某有礼。”
纪鸿一贯是最会做人的,他手里的人脉也比祁二爷多,面子自然也比祁二爷大,他跟着三个掌柜的说了几句话,竟然就将对方说回去了。
掌柜的带着人回去之后,纪鸿才让门口的家丁进去通禀。
家丁又一次去听蝉院通禀时,祁二爷正在书房中急躁的走来走去,小厮来时祁二爷脸色都煞白,听说是纪鸿来了,祁二爷才喘过这口气儿来,亲自去府门口迎接。
二人重回听蝉院,一起坐在书房之中,茶还没上来,祁二爷就赶忙追问:“货可找到了?”
纪鸿摇了摇头,道:“货找不到了——确实是被水匪劫掠走了,我这头已经打探到了,船老大已经出手销货了,我们要不回来了。”
祁二爷脸色一白,差点当场晕过去。
但是,下一刻纪鸿就握紧了他的手,道:“二哥别急,我们还有办法。”
纪鸿面色诚恳,道:“二哥跟我情同手足,眼下二爷遇难,我不能不帮,只是这办法需要赌上更多,不知道二哥有没有这个魄力。”
纪鸿这人嘴皮子溜的很,明明最开始是他拉着祁二爷入伙,哄着祁二爷掏钱的,但现在一开口,反倒说的好像是他在帮祁二爷一般。
但祁二爷此时刚刚出事、孤立无援六神无主,还真吃他这一套。
“什么办法?”祁二爷抖着嘴唇问。
“我们再出一次船。”纪鸿压低声音,道。
“什么!”祁二爷高声喊出来:“已经赔过一次了,我们还——”
“正是因为赔过一次了,所以我们需要第二次!我们现在没有回头路了,外面那些掌柜的都等着吃你的铺子呢,如果我们就这么认栽了,那以后就抬不起头来了!”纪鸿咬着牙说:“这一次,我出两万两,二哥出两万两,我们两个再来一回,拉两艘船去,就能将之前的亏损全都平了!到时候挣的钱我一分不要,都给二哥补窟窿,二哥,能不能行,就看着一回了。”
“二哥!”纪鸿循循善诱:“孤注一掷,背水一战,我们才能反败为胜啊!”
祁二爷被说的两眼发直:“我,我哪里还有两万两?”
“有。”纪鸿算过了,祁二爷有:“祁府老宅,祁府的地,祁府的港口——抵押赁债出去,正好两万两。”
“二哥。”纪鸿握紧祁二爷的手,道:“人不能信命,这一回,我们俩亲自带着人跟船,一定要赚回来!百倍的赚回来!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好好看看!”
祁二爷被纪鸿激将,面色都逐渐涨红。
他不想卖地,不想卖港口,可是,可是——
不再来一次的话,就是真的亏进去了!再来一次他还能翻身!
他还能翻身!
“这事儿太大了。”祁二爷声音都发抖:“我得跟我府里人商量。”
“跟他们商量做什么?”纪鸿叹了口气,道:“三爷每日就知道练武,四姑娘一个女人,大房两个女人,哪里有一个能说的上话的?关键时刻,还得是二爷,二爷是为了整个祁府啊!”
祁二爷知道,纪鸿说的事儿很危险,但是他想干。
只要再赌一回,说不准、说不准就赢了!
再赌一回,只要再赌一回
“我干了。”祁二爷红着眼道。
人一起了贪念,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纪鸿满意的点了点头,低声道:“二爷好魄力!”
以前吧,祁二爷一直觉得祁三爷是个傻子,但他不知道,现在的他跟祁三爷没什么区别,祁三爷为了练武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人当傻子耍,他为了赚钱,也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纪鸿当傻子耍。
还是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坑,掉了一次还会掉第二次,直到跳过去,或者摔死为止。
——
祁府这头,祁二爷开始偷偷查看中馈,翻找祁府的地契房契,准备拿出去抵押,纪鸿则从祁府离场,说是要出去弄点银子来,回头帮着祁二爷一起出船。
祁二爷信以为真,千恩万谢的送纪鸿出了府门。
但是纪鸿前脚离府,后脚就回了他自己私宅里,根本没出去弄银子——他才不会真的去为了祁二爷搞银子呢。
他就是说了些好听话,忽悠祁二爷继续去卖港口、卖房卖地而已,等祁二爷真的卖了,他就着手去再开一批船,到时候祁二爷若是问他的银子,他想些理由糊弄过去就是了。
反正祁二爷好糊弄,说什么都信。
从头到尾,纪鸿一直在这里空手套白狼,也就只有一个祁二爷把他的话当了真。
纪鸿前脚离开了祁府,后脚祁二爷就数了手底下的田契与地契,准备拿出去卖。
祁二爷只以为自己的动静很小,没有被旁人瞧见,但他不知道,温玉早早就让桃枝盯好了府内人的消息,祁二爷前脚才有动静,后脚这消息就被送去了温玉的私宅。
——
夜。
私宅内。
温玉正在东厢房、病奴的屋子里坐着。
果真如同陈铮所想,温玉压根就不离开这个地界,东厢房的临窗矮榻成了温玉的床榻,她吃穿看书都在此处。
她不走,陈铮就只能一直躺在床上当傻子。
陈铮实在是躺不住了。
他在这里躺着,倒是不耽误吃食,温玉一天三顿都用木勺子给他喂进来,但是只进不出也不行,他想去解手。
解手就要睁眼,睁眼就要看到温玉,看到温玉他就必须装傻子。
陈铮深吸一口气。
醒过来之前,他还得提前调整心态,默念三句“我是傻子我是傻子我是傻子”,然后一脸蠢像的睁开眼。
他一睁开眼,下意识的就看了一眼矮榻。
温玉正侧躺在矮榻上。
夏日燥热,她身上穿了一套雪光绸长裙,人倚在软枕上,雪白的足腕舒服的伸展到矮榻另一头去。
温玉的足腕很好看。
脂肉白粉,指甲圆润,像是一块上好的玉,在夜晚的盈盈烛火之中散着泠泠辉光。
东水因临近海外,人口颇杂,并不像是长安那般重规循礼,此处民风也颇为开放,对女子的束缚也并不多,人也不像是长安那般穿着绫罗袜。
陈铮一眼望去,就被这雪白的足腕刺了一下,他不自在的偏过头,额头上的青筋都跟着跳。
这个女人真是太肆意了!竟然能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露出足腕!他只是傻子,不是瞎子!
不行,这日子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他必须马上找到温玉的恩人!
当然,在找到恩人之前,他需要先去一趟茅厕。
毕竟他不是真的傻子,干不出来溺于榻间的恶心事。
——
床榻上传来些许动静的时候,温玉正在看手里的账本。
账本很厚,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温玉写的。
她之前将祁府欠她的帐都一笔一笔的算过,等祁二爷这批货回来之后,她来来回回估算一下,她眼下手里的银两,比之前给祁府花的还多双倍有余。
这些银两对于温玉来说没那么紧要,温玉不缺钱,她的家世注定她一辈子有花不完的钱,但她在乎这口气。
她性子太倔,人太犟,宁折不弯,死了都不愿意低头。
她非要出这口气!
眼下,这笔钱被她活生生从祁府手里挖出来,她这口气才算是顺了,往矮榻上面一躺,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听见动静传来时,温玉抬眸望过去,正瞧见矮榻上的病奴慢慢的坐起来。
“病奴?”温玉放下手里的账本,随后从临窗矮榻上起身,踩上地上的珍珠履走下来,有些欣喜道:“你醒了?”
今日请来的大夫给病奴用了很多猛药,说是能帮着病奴恢复神志,也不知道眼下病奴恢复的如何。
但可惜的是,病奴并不搭理她。
病奴像是丢失了魂魄的活死人一般站起来,面无表情的往外走,游魂一样游荡,温玉心中担忧,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摸摸他的头,看看他的伤,像是摆弄个珍贵物件一样摆弄他。
直到走到了茅厕前,温玉才停住脚步。
等病奴进去了,温玉缓缓松了一口气。
知道自己去茅厕了也算是一种好转吧?
等陈铮从茅厕里出来的时候,就发现温玉还在茅厕门口等着他,甚至还让旁人打水过来给他净手。
陈铮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疯了。
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他在里面解手她居然还在外面站着等她就不能退后两步离得远点吗男女有别明不明白他的清白已经被玷污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这要是传出去以后他可怎么找太子妃啊!
但其实温玉已经很知道廉耻了。她太怕病奴出意外了,若是按照她的想法她都想跟进去的。
毕竟病奴是傻子嘛谁知道傻子会不会解手。
也幸亏温玉没有跟进去,温玉若是真跟进去了,按照陈铮那个性子,说不定当场就装不下去了。
待到病奴净手之后,温玉又瞧见病奴两眼发直、神色冷漠的回了东厢房,后往床榻上一滚,又睡了过去。
温玉在旁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病奴其实看不出来有没有好转有时候温玉觉得他好转了,可是细细看来,还是原先那般模样,这使温玉难过。
她因为他而活,但她却救不了他,救不了她就算了,她还要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困在一个生了病的躯壳里,混混沌沌的去做一个不曾开智的人。
病奴也许还会被别人嫌弃,被别人笑话,这对温玉来说是一种长久的痛苦。
他是傻子,他不能感受到这些痛苦,可是温玉能感受到,甚至对于温玉来说,这种痛苦加倍了。
有些时候温玉的做法确实很离谱,但是别怪她,温玉只是想弥补。
她缓了缓心神,寻来被子给病奴盖上后,又命人拿来药膏,亲手为病奴的脸上药。
——
冰凉凉的药膏涂到脸上的时候,陈铮听见温玉坐在床畔,轻轻地叹了口气。
女子体寒,她的指尖有点冷,擦过他的面颊的时候格外小心。
陈铮听见这动静,心说温玉大概是不喜他这张脸。
陈铮其实看过他这张脸,之前出海的时候,他在船舱屋中铜镜里看过他的脸。
以前他的脸还算好,也能称得上是一句“风流倜傥”,但是海难将他的脸毁得一塌糊涂,伤疤将整张脸都覆盖住了,使他整个人面目全非,重新结痂后的脸留下了各种沟壑纵横,他自己瞧见的时候都觉得很难看。
他并不在乎这张脸,男人要成就大业,光耀先祖,不需要去看什么脸,但女人不行,那些女人最在意的就是皮相,想来温玉是在为他这张丑脸而叹气。
果不其然,那凉凉的手指绕过他的面颊又走了一回,将药膏均匀的涂抹在他的面上。
陈铮不自然的偏了一下头。
“疼么?”温玉低声问他。
大夫说了,这些药涂在脸上会让人觉得疼。
陈铮不说话,只是在心里回,不疼。
他只是觉得痒,很痒,温玉每次一碰他,他就觉得痒。
但他是个傻子,傻子不会说话,所以陈铮继续闭着眼躺着。
而在下一刻,他突然觉得唇瓣上一湿。
涩涩的,咸咸的,最开始是热的,但很快就变成了凉的,蛮不讲理的顺着他的唇瓣流到了他的口舌之中,在他的唇瓣之中流动,他的舌尖被这种味道完全盖住,使他有一瞬间的迟凝。
陈铮惊了一下,紧闭的眼皮后面的眼珠都跟着滚了一圈,才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温玉的眼泪。
哭什么?
他没能继续装傻子,而是略有些震惊的睁开眼。
温玉坐在他的床榻,抬手抚摸着他的脸,哽咽着问他:“很疼是不是?”
冰凉的手指擦着他的脸,还像是刚才一样温柔的抚过伤痕,陈铮在这时才意识到,她不是在为他的丑而叹气,而是在为他的疼而叹气。
她没有在乎他的美丑,她只是在乎他痛不痛。
温玉这一口气顺着他的耳廓叹进了他的心里,无端的使他的心口也变得酸涩,他眼中的天地都变得模糊,仿佛只剩下了流着泪的女人。
盈盈的烛火映在她的眉眼中,照着其下浓重的悲伤与泪意,这一刻的温玉,整个人都是苦涩的,跟陈铮的舌尖是一样的苦。
陈铮恍惚着想,这滴泪,是为他流的。
第29章 想见温玉?你是傻子吗你?不是就别想见!^……
温玉的泪没有流多久。
病奴睁开眼了, 那双眼眸定定的看着她,一定是被吓到了,她不该当着病奴的面儿哭的, 这不好,这会惊到病人。
她用手骨将眼泪拭去,随后温柔的安抚被她吓到了的病奴。
“我没事,不要怕——”她将最后一点药膏涂抹到他的脸上, 用哄幼童一样的语调哄着他道:“很快就不疼了。”
很快就都好了。
她不哭了, 但陈铮口中的这一点苦涩却一直没有消散,而是绕着舌尖散开, 让陈铮整个人都跟着发沉。
他不愿意看她哭, 太苦了,她的眼泪太烦人, 让他也跟着苦。
女人的眼泪是天底下最毒的东西, 管你是什么天子骨真龙麟, 只要被泡上一下,都会变得神魂颠倒。
恰在这时, 厢房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动静。
“进来。”
温玉的注意力被门外吸引过去,她没有察觉到病奴的这一点细微的变化。
外面的敲门的是桃枝,桃枝走出来后,低声与温玉将祁府的事情说了一通。
温玉听过祁府眼下的情况, 略一思索,便捧起挖空了的药碗, 起身离开了病奴的厢房——祁府已经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她要先去忙活一下祁府。
——
温玉离去之后,厢房之中便只剩下了陈铮一个人。
那种感觉又来了。
温玉人虽然走了,但陈铮却总觉得她无处不在, 他不管做什么都能感觉到温玉。
被子上有温玉的温度,面颊上有温玉的药香,空气里有温玉的脂粉味儿,就连屋子里的烛火都是温玉点的,这些光影仿佛还残留着温玉的形状,恍惚间好似温玉还在这,但陈铮定睛一看,眼前空落落的,温玉早都走了。
正在陈铮晃神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敲窗声。
很轻,不会被外间守夜的丫鬟听见,却能被厢房中的陈铮听见。
陈铮迅速起身,悄无声息的从床榻间翻下来,走到窗户旁边,推开门去看。
跪在地上的亲兵猝不及防的看见他们太子顶着一脸膏药、眼眸冷冽的推开了窗户。
太子平时凶神恶煞的,毁了容之后也是那个姿态,他们都习惯了太子的冷脸,并不害怕,但是满脸涂上膏药之后反倒有点不太习惯。
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子涂上这一层厚厚的膏药之后,看起来都没那么吓人了,甚至还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的——柔软?
这俩字跟太子太不搭调了,亲兵不自然的偏过了视线,低声汇报道:“启禀殿下,今日我等在海湾四周搜寻,找到了三个符合条件的男人,他们的档案卷宗正在整理,请您过目。”
说话间,亲兵从衣袖之中抽出来卷宗,抬送到头顶,等着殿下来翻阅。
陈铮记起来了。他之前安排过,让手底下的亲兵去寻找温玉真正的恩人去。
他毕竟不是真的,他迟早要走,在他走之前,他需要将这个真正的恩人找回来。
只是他给的这个范围太广阔了——男人,渔村附近,受伤,流落在外,二十来岁,这些条件叠加起来,找出来几个很正常。
他自从来了这里就是傻子,温玉没和他说过什么旧事,他也根本都不知道温玉到底是凭着什么认定他是恩人,眼下他也只能出去广撒网。
思虑间,陈铮垂下眼眸,看着亲兵抬起来的卷宗。
月光洁白,这卷宗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但是不知为何,陈铮并不想翻开它们。
他第一次开始抗拒一个卷宗,好像只要打开看,就会看到一些不想看到的东西一样。
陈铮拧着眉看了片刻,没有去翻,只道:“再晚一些,孤亲自去看。”
温玉的恩人不知道是哪一个,这么重要的事儿不能随随便便来选,他要挨个儿看清楚。
亲兵低头应是。
——
待到子时夜半,整个私宅里的人都歇了,陈铮便随着亲兵离开了宅子。
离开宅子的时候,亲兵发觉太子殿下竟然没有洗掉脸上的膏药。
陈铮当然没法洗了!他一个傻子拿什么洗?今天洗了明天怎么见温玉?他维持一个傻子的样子很不容易的!这群人根本就没当过傻子,他们哪里知道傻子的艰辛!
幸亏亲兵也不敢多看,没有惹恼这位自尊心尤其脆弱敏感的太子殿下。
二人顺利的从厢房翻出来,一同跨越院墙,离开了私宅。
因为陈铮留在了温玉的宅子里,为了方便与陈铮见面,亲兵就在温玉的宅子附近留了一个宅子,眼下,这三个人正留在宅子之内。
宅子虽然简陋,也不大,但胜在距离近,方便陈铮亲自去看这三个人。
“殿下,第一个人是在江边捡回来的,据说是个乞丐,是附近村子里的,因为村子被水匪洗劫了,无处可去,一直流浪讨食——”
这三个人都挨个儿摆放在相邻的屋子里,因为都是流落在外的人,与当初的陈铮的境况差不多,被亲兵带走了也没引来多少动静。
进了院子后,亲兵带着陈铮去看人,正推开第一扇厢房门。
厢房就是普通的厢房,没有内外间,进门就是一张床榻一张桌案,有个人摆在床榻上。
陈铮走过去看了看。
这人浑身脏兮兮的,脸上都是脏泥、看不清楚,人瘦骨嶙峋,躺在榻间跟死了差不多。
亲兵在一旁道:“这人回来之后就一直昏迷,一句话都说不出,我们喂了药,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陈铮拧着眉看他,想,温玉当初找到他的时候,他是这个模样吗?
他是不在乎脸,男人不需要美色,但他莫名的觉得有点丢人。
他可是太子,一辈子都是被人敬仰尊崇的太子!他怎么能落魄?而且还是在温玉面前落魄——
陈铮盯着这乞丐看了一会儿,道:“这个照看好之后送走,现在去看下一个。”
陈铮觉得,这个乞丐不太像是能跟温玉有交集的人。
救过温玉,还能让温玉心心念念的人,应该是一个有担当,有能力的人,他可以暂时落魄,但绝对不可能落魄成这个模样。
亲兵点头称是,带着陈铮去见了下一个。
下一个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据说是做生意的,到了船上被水匪劫了,后自己跳了海,因为会游泳所以留了一条命,因为身上有伤、包袱被抢,所以没办法回乡,一直在流浪,后来被亲兵带过来。
这个生意人很聪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抓过来,但是很配合,陈铮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从他的回答里,陈铮能推测出来,这个人根本不认识温玉,也根本没有帮过什么女人。
那温玉的恩人就不是他。
陈铮微微松了一口气。
当然,他松一口气并不是因为他在意温玉的恩人是谁,他只是觉得,温玉的恩人应该是一个二十来岁青年才俊风流倜傥武艺高强才高八斗家世出众的英俊男人,不应该是一个三十来岁流落他乡没什么本事的老男人。
“给他点钱。”陈铮道:“把人送走。”
他这么一说话,脸上的膏药还往下掉,陈铮连忙抬起脸,避免膏药掉下去。
当个傻子容易吗!
二人又从第二间房出来,去了第三间房。
——
第三间房的桌案旁边,坐着一个俊美的、二十来岁的书生。
房中的油灯点着,书生坐在桌案旁看书,听见有人推门,书生忙站起身来,对着二人行礼道:“多谢二位恩人救我。”
书生抬头,看到了一个脸上顶着膏药的奇怪恩人和一个走在后面、一直低着头的恩人。
虽然两位恩人的形象颇为少见,但是恩人就是恩人,不管对方什么样,书生都低头行礼,道:“小人姓周名晨,在去长安求学赶考的路上,不成想遭了水患,流落街头,还要多谢恩人将我收留。”
李正说话的时候,陈铮一直拧着眉头看他。
二十来岁,合适,长相英俊,合适,读过书,合适,上长安赶考,合适,看起来颇为知恩,合适。
这个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很合适。
找到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陈铮应该觉得满意才对,但他盯着李正看,越看越觉得不舒坦,就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一个处处比自己差一些的复版,怎么看怎么别扭。
陈铮在心底里安慰他自己——就算是各个条件都很合适,这个人也不一定救过温玉。
陈铮拧着眉问:“在东水这么长时间,可曾帮衬过什么女人?”
周晨愣了一下,回想了片刻,道:“曾有妇人落水,我顺手救过,也不曾问过什么姓名,恩人是为了这件事来找我的吗?”
还真有!
陈铮嘴角一抿,硬咬着牙挤出来一句:“此女长什么模样?”
周晨已经完全不大记得了,只摇头道:“萍水相逢,不曾多看,只是看头发样式是个嫁过人的妇人,大概十九二十年岁上下。”
周晨说这些的时候,陈铮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温玉的脸。
温玉是十九二十年岁,正是青翠年华,不像是十四五的姑娘一样轻盈柔软,她多了几分坚韧与从容。
温玉也嫁过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风韵,眉眼盈盈,横波流转。
他说对了这两样,难道,他就是温玉的恩人吗?
陈铮定定地看着他,想要从这人身上看出来些许不符合他条件的地方,但是怎么都看不出。
他看不出来。
也许这个人就是温玉的恩人。
按照计划,他应该将这个人带去给温玉,让温玉明白谁才是真正救了她的人,他也可以顺理成章的走掉,他走掉以后,温玉就会每日照看这个书生,为他熬药做羹汤,衣不解带的照看他,为他祈佛焚香,为他牵动心神。
温玉也会为了这个书生神伤落泪,原本温玉给他的东西,现在都要给这个书生。
一切都是这么顺理成章,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是陈铮觉得,这不对。
哪里不对呢?陈铮想不出来,他就是觉得这不对,他的脑海里只能想象出温玉照看他的画面,不能想象出温玉照看这个书生的画面。
温玉帮他脱衣服,很正常,温玉帮这个书生脱衣服,这不对。
温玉替他涂膏药,很正常,温玉替这个书生涂膏药,这不对。
温玉陪他去解手,很正常,温玉陪这个书生去解手,这不对。
温玉守着他过夜,很正常,温玉守这个书生过夜,这不对。
陈铮想了片刻,想出来哪里不对了——因为这个书生不是傻子。
温玉太在意这个“恩人”了,为了照顾恩人,温玉什么都会做的,这就导致温玉对恩人是没有底线的,任何人在这样的温玉面前,都会忍不住在温玉身上索要一些东西、从而伤害温玉。
只有傻子不会生出坏心来,不会伤害温玉,所以他这个傻子可以享受温玉的照顾。
温玉的性情决定了她根本不会怀疑她的恩人,所以她的恩人必须是个不会伤害她的傻子,这才对!
但是这个书生是个正常男人,若是让他每日享受温玉的关怀,让他一睁开眼就能看到温玉的足腕,这死书生还能好好进京赶考吗?他一定会被温玉的美色所迷惑,一定会跟温玉发生一点不该发生的事情!
这不行!
他是温玉的恩人,温玉也只是想好好报恩而已,这个书生怎么能想那种龌龊事?
陈铮越想越生气,虽然一切只存在于他的臆想,但是他已经快被气死了。
哪怕他面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膏药,这屋里的其余两个人也能感觉到陈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咬牙,他脸上的肌肉很紧绷,涂上去的膏药都开始往下坠掉了,陈铮都顾不上抬头去重新摁回去!
看看给太子殿下气的!
周晨不太自然的看了一眼一旁的亲兵,低声道:“这位低头的恩人,我说错话了吗?”
怎么瞧着这位涂着膏药的恩人不太对劲啊?
亲兵也不知道啊,亲兵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殿下原本是个很正常的人,但是这次丢了再找回来之后好像就变得有点奇怪了。
“你救的人与我有关,我来向你还恩。”陈铮回过神来,一字一顿道:“你在此歇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便是。”
说完,陈铮转头就走,看都不看这个书生一眼。
为了保护温玉,他不能让这样的人去温玉的面前。
想见温玉?你是傻子吗你?不是就别想见!
“殿下——”身后的亲兵利索的关上第三间房的房门,随后追上陈铮,在陈铮身后道:“这一位是您要找的人吗?属下还要继续出去寻找吗?”
陈铮心里烦得很,找找找,有什么可找的?找一个就够烦了!
“不必找了。”陈铮道:“这些人狼子野心不怀好意甚是下作,找回来也不能用——孤亲自来吧。”
“狼子野心不怀好意甚是下作?”亲兵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
三间房,里面装了一个起不来榻的乞丐,一个丢了家业的生意人,一个很好说话的书生,这三人儿谁符合这三个词?殿下又要亲自来什么?
亲兵怀疑,亲兵疑惑,亲兵奇怪,但亲兵不敢问,只是低头应是,顺带吹捧了一下太子殿下:“殿下说的是,属下无能,劳殿下辛苦。”
虽然不知道殿下到底是在辛苦什么但是既然殿下要辛苦那就赶紧夸两句吧多夸两句总是没错的!
果然,陈铮听了亲兵的话后,心情舒畅了一些。
他也不是很想留下,他很忙,公务没做完,演傻子也很烦,但是他是那个有能之人,那就让他辛苦一下吧。
最起码他留在温玉这里,不会伤害温玉。
温玉欠下旁人的恩,就让他来替温玉还,那个书生要什么他都给就是了,至于温玉这头——就辛苦辛苦他自己,让他自己留下就是。
陈铮心里这口气儿终于是顺了,翻墙回厢房的动作都快了几分,回到厢房后,他迫不及待的将木窗关上,丢下一句“走远点”,后直接回到厢房里合衣躺下。
被褥轻柔,包裹着他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香气,那种温玉就在身边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周围,陈铮陷入这柔软的沼泽里,继续当他的傻子。
窗外的亲兵不明白殿下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但是殿下既然下令了,他再听不懂也只能应下,老老实实地走远了一点。
——
那时候正是夜深。
月儿高悬夜空,将整个清河县都瞧个分明,看见温府私宅里发生了这么一件有趣的事儿时,月儿轻轻笑起来,吹来一阵风,摇晃着温府私宅里的枝木。
瞧瞧,世上的傻子就是这么多,前面来了个祁二爷,现在又来了个陈铮,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真龙之子,只要是人,就会被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牵扯着做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看不明白的事情。
旁人不懂,但是月儿懂。
这世上的人心,对错,爱恨,月儿都懂。
但月儿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
大陈没有新鲜事儿,上演过千百遍的故事总会再来一次又一次,上次是你和他,这次是你和我,只是故事还没有走到最终章,那谁都没办法说结尾。
他人的爱意,本就是一场荒诞的风暴。
陈铮无知无觉的,踏了进去。
——
待到温府私宅里的人儿都睡下之后,月儿的目光便静静挪到旁人府上去——这清河县的其他地方就不像是温府这样安宁了。
——
是夜。
祁府。
祁二爷收拾了一晚上的地契房契,甚至还掏出来了两座港口的地契,准备第二天早上去当铺抵押。
好巧不巧,这件事儿被许绾绾手底下的丫鬟发现了,这丫鬟通禀给了许绾绾,将许绾绾吓了一大跳。
许绾绾不知道祁二爷是要干什么,但是她听到“钱”这个字儿就警惕,她思索半晌后,连夜去了一趟秋风院,将这件事告知给了祁三爷。
“二爷不知道要干什么,拿了府里的所有地契房契和港口的地契,这可都是祁府的根子,若是这些东西出了事儿,咱们祁府也要完了。”
许绾绾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事情,但是三爷不同啊,三爷也是祁府的人儿,这祁府的东西,也应该有三爷一份,怎么能全由着二爷乱来呢?”
祁三爷本来是不想掺和这些事儿的,他从来不管生意,只管练武,但是听了许绾绾的话后,三爷突然间也有点不太舒服了。
是啊,这祁府也应该有他一份,他也是男丁,也是嫡子,理所应当的该继承家业,凭什么这家业都是祁二爷安排?凭什么这风光都是祁二爷去出?凭什么祁二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人啊,最怕的就是“凭什么”,这三个字儿一出来,以前的委屈啊,旧怨啊,全都一股脑的翻出来了,祁三爷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生气。
第二天一大早,祁三爷就在府门口堵着,果然堵到了行色匆匆的祁二爷。
——
清晨时候的日头少了几分燥热,花园里的花枝上还裹着昨夜的雾露,湿蒙蒙冰凉凉的浸着花苞,祁二爷抱着一个木匣子,正准备从后门过去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喊:“二哥要去哪儿啊?”
祁二爷本来都要跨出门了,听见这动静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忙不迭一抬头,就看见祁三爷从花园假山后面绕出来,抱着胳膊看着他,道:“你抱着什么呢?”
祁二爷将怀里的木匣子往后藏了藏,道:“什么都没抱——你一大早在这里干什么?”
“什么都没抱?这么大个木匣子你说什么都没抱?”祁三爷上来就抢,两人你拉我我拉你,直接将这木匣子拉翻了、摔在地上,祁三爷低头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张又一张的地契。
“你这是要干什么?”祁三爷吃了一惊:“你要把家里的地卖了?”
祁二爷赶忙将地契盒子捡起来,大声喊道:“胡说什么?生意上的事儿你别管!”
“我不管生意,但是我要管祁府的东西,祁府的东西有我一份,凭什么给你卖掉?”祁三爷去抢匣子。
祁三爷平日练武,虽然练的不怎么样,但是也比祁二爷强得多,二爷抢不过他,祁三爷抱着木匣子就跑。
两兄弟争执起来,谁都不让谁,吵得一塌糊涂。
府里人多,一但吵起来很难避开耳目,很快,府里的人就都知道了为什么。
据说,二爷要将地契房契拿出去卖了继续做生意,但是三爷不肯,三爷说生意会赔,三爷还说这地契有他一半,他不让二爷做。
期间祁四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之后,也想过去掺和掺和。
她想过了,二哥得继续做生意,二哥只有继续做生意,赚到大钱,才能跟纪鸿日日有来往,以后她跟纪鸿成婚了,才能借上二哥的力。
所以她支持二哥把地契卖了做生意——反正这地契房契和港口都不是她的,她以后也继承不到,她为什么不支持?
只是祁四支持也没什么用,她是个女人,她不配去管家产去向,所以也没人搭理她。
许绾绾早就猜到了,在这种大事儿上女人都是不能说话的,所以她聪明的没去触霉头,而是继续安安静静的留在碧水院里照看老夫人,顺道让她的二哥去跟祁三爷多套套近乎。
祁二爷看不上许绾绾,什么好东西都不愿意给许绾绾,之前要个铺子都要想尽办法,后来要不是祁四出事儿,这铺子她都要不过来,但是祁三爷不是,三爷爱练武,好忽悠,跟许绾绾的二哥还能说上话,许二哥能从祁三爷手里掏到银子。
以后三爷也是要继承家业的,肯定有银子让许二哥掏,她娘家人掏到了,就是她也掏到了,许绾绾也高兴。
所以这府门内就形成了两个阵营,祁四跟祁二爷一道儿,想把地契卖了去跟纪鸿做生意,许绾绾跟祁三爷一道儿,不让卖地契,死死守着,两拨人谁都不让着谁,围绕着地契的归属日日夜夜的吵,将祁府吵的乌烟瘴气。
直到有一日,许绾绾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儿。
她瞧见纪鸿在跟旁的姑娘议亲。
自打祁府出事儿之后,纪鸿就很少来祁府了,别说祁四了,连二爷都很少见纪鸿,许绾绾也没想到这人儿竟然直接在外面开第二春了。
得知了这件事,许绾绾乐不可支,特意跑了一趟明珠阁,亲自去找她那位小姑子。
第30章 孤的清白不允许任何女人来玷污!/非要玷污……
八月尾, 明珠阁。
已经临近九月,但东水的夏也没有半点收敛,灼热的日头晒着枝木, 将明珠阁的木头都晒出一股子燥气,明珠阁二楼角落里的冰缸已经全都化透了,甚至都被蒸出了几分温气,外面的丫鬟正搬新冰进来替换。
搬进来的冰又小又黄, 还隐隐飘着一股子杂臭味儿, 看起来像是从冰库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老冰,就算是浸了薄荷叶也让人觉得刺鼻。
“怎么是这种冰?”祁四靠坐在临窗矮榻上, 捏着绣到一半儿的荷包, 拧着眉问道:“府里那个嬷嬷管着冰炭呢?”
把这种货色送过来,当她好欺负啊?
下面的小丫鬟连忙跪下道:“回四姑娘的话, 府里原先储着的冰都被用光了, 这些都是新采购回来的冰, 库房哪里说听蝉院那头给的银两少,吃穿用度都得省着, 不只是明珠阁,其余三个院子也都是如此。”
祁四到了嘴边儿里的责骂话就吞回去了。
原先祁府的冰都在给大哥送尸的时候用了,府里确实没存货了,出去买的话——祁四烦躁的重新靠回到矮榻上, 恶狠狠地将针戳进了荷包中。
现在哪里有钱出去买!
以前温玉管着中馈的时候,他们每房每个月都能分到分红, 那时候他们手里都有余钱,想干什么干什么,但自从二哥掌了中馈之后,分红直接断了, 他们只能靠府里中馈过日子。
二哥做生意把钱赔光了,三哥死死把着祖地不让卖,每日争端闹得厉害,府里的中馈也是越来越少,现下都克扣到冰炭上了。
祁四烦的连荷包都不想绣了,冷着眉眼问:“鸿郎回信了吗?”
昨儿她派人去给鸿郎问信,但是直到今儿鸿郎都没动静。
小丫鬟刚将冰炭换完,闻言转过头来道:“回姑娘的话,昨儿个奴婢去纪公子私宅中时,纪公子不在,私宅的小厮跟奴婢说,纪公子是出去为二爷筹钱了,小厮还说,待到纪公子那头忙活完了,就会来找姑娘了。”
祁四心里头舒坦了一些。
虽说二哥不顶用,但是她的鸿郎还是很像样子的。
想到鸿郎,她心尖儿上像是浸了蜜一样甜,连这冰炭上的涩苦味儿都没那么刺鼻了,她往矮榻上一歪,手里的针慢悠悠的穿过荷包,针脚细密的绣出来一个鸳鸯的轮廓。
鸳鸯的翅膀才刚刚绣好,明珠阁外就传来丫鬟的通禀声。
“启禀四姑娘,许姨娘来瞧您了。”
听到“许姨娘”这三个字,祁四手里的针尖戳歪了一下,将手指尖都戳出了个伤口,细密的血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来,惹得祁四“啧”了一声。
许绾绾来明珠阁做什么?她们是什么能互相探望的关系吗?她大半夜不去碧水院捅许姨娘两刀已经算理智了!
祁四还记得许姨娘坑过她一次,甚至害死她丫鬟的事儿,她也不是不想报复,只是暂时没找到机会,只能先忍着。
祁四将手指头上的血珠吮干净,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不见。”
这人凑到她面前来,一定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放进来就是麻烦,不如不见!
丫鬟点头应是,出了明珠阁后,正瞧见许姨娘坐在明珠阁下的八角凉亭中。
凉亭临湖,坐在亭内可赏湖面风光,丫鬟来时,许绾绾正拿着鱼食喂湖中锦鲤。
许姨娘今儿穿着身泠光纱粉裙,发鬓挽成垂花鬓,头顶上插了一朵鹅黄色的真花做装饰,一眼望去,俏丽若三春之桃,实在娇美得很。
瞧见丫鬟来了,许绾绾回头望了一眼,后疑问:“你家姑娘呢?”
“启禀姨娘,我们家四姑娘在阁中午睡,还不曾醒来。”明珠阁的丫鬟前来行礼,挑了个由头,把许绾绾给回绝了。
许绾绾尾音上扬的“噢?”了一声,分明是被拒绝了,但不知为何,许姨娘竟是笑了。
“太可惜了。”许绾绾拍了拍手,将手上的鱼食拍净,道:“你们姑娘错过了这件事儿,以后不知道多后悔呢。”
苍天在上,她可没说假话。
丫鬟讪笑了一下,没敢应答,只道:“姑娘醒了,奴婢会告知姑娘的。”
许绾绾哼笑一声。
不听?不可能。
不听她也要说,她今天非要让祁四知道。
“我知道四姑娘不想见我。四姑娘还小,总是记着以前我教她规矩的事儿,以为我是在针对她。”许绾绾温柔一笑,道:“但是我们是一府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四姑娘被骗,有些事儿,我得告诉四姑娘。”
丫鬟有些无措,她正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听许绾绾道:“你家姑娘已经很久没见过纪公子了吧?昨儿个有人瞧见了纪鸿跟清河县最大的布坊坊主家的女儿议亲——今儿个他们二人一同去布坊看布去了,不信,叫你们家姑娘出去问问便知。”
说完了这件事,许绾绾心满意足,转头慢悠悠的拧着腰往碧水院走。
走到了一半,许绾绾找了个回廊下藏着,果真,没过多长时间就瞧见祁四从明珠阁里跑出来,风一样往外奔。
——
许绾绾满意了,一拧腰,继续回碧水院。
不过,等许绾绾往碧水院走回时,还听了另一件有意思的事儿。
据说是三爷,特意去了一趟本家,请了族中长老来,说要分家。
三爷要分家也是没法子,二爷非要去将族地港口都赁了,然后拿所有钱做生意,要是这钱要不回来,以后整个祁府的人都得去喝西北风。
二爷虽然口口声声说能回本能赚钱,但是三爷不信,上次就没回,这次凭什么能回?
二爷要做生意可以,他不拦着,但是不能拿整个祁府的家底儿去做吧?如果二爷非要做,那也行,你自己去做,把该是我那份的家业还我,到时候你赔你的,你赚你的,跟我都没关系。
三爷这论调也对,因为祁府本来也该有三爷一份资产,不能由着二爷乱来,三爷这一喊之后,叫来了好几个祁府族老。
祁氏一族其实并不算多风光,读书人不少,但真正当官的就祁老大人跟祁晏游两个,算是山窝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
祁老大人是有点真本事的,奈何人死的早,只留下了祁晏游这个不成器的,祁晏游死了之后,祁氏一族就没有当官的了,剩下的子孙混账无能,这偌大家业都快败完了。
而祁氏一族的其余族老连个官身都没有,都是布衣,甚至因为家底子薄,都不如祁二爷跟祁三爷,也管不了祁二爷跟祁三爷,顶多是来做个见证,眼巴巴的看着祁二爷跟祁三爷吵。
祁二爷不愿意分家,他想把所有家业都拿去抵押然后做生意,所以他苦口婆心的劝祁三爷,说他们是一家人,血肉至亲,怎么能分开呢?
祁三爷压根不信这套,他就要分家。
两人僵持之中,整个祁府都闹得厉害。
许绾绾并不太在意,跟听笑话一样听了一路,等到她回到碧水院的时候,又惊讶的发现,笑话就在碧水院。
——
碧水院是整个祁府最体面、最大的院子,院临长湖,中通长廊,从长廊下去之后,正走到碧水院后窗处。
碧水院后窗处种着一颗腊梅,冬日间会开花,推开窗就能瞧见雪色花景,是个赏情的好去处,但夏日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树干,许绾绾才刚走到后窗处,就从半开的窗柩之内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娘,你想想,我们一府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下我还差这么一个机会,你劝劝三弟——”
原是祁二爷来搬救兵了。
他自己劝不动祁三爷,就想让别人去劝,这个院里也就那么几个人,大嫂一直不管事,是什么都指望不上了,他只能来问问老夫人。
所以难得的来了碧水院、见了老夫人,希望让祁老夫人能站出来,以老夫人还在世、其下子女不分家的缘由来劝说一下祁三爷。
奈何他这些时日不在碧水院伺候,压根都不知道祁老夫人病的厉害,连床榻都下不来,话也说不利索,有心帮祁二爷,却也无力。
祁二爷说了半天,瞧见自己亲娘连一句话都说不明白,不由得烦躁的叹了口气,安抚了两句后起身离开。
从厢房踏出来,好巧不巧,祁二爷正撞上回来的许绾绾。
许绾绾似笑非笑的瞧着祁二爷,讥诮道:“二爷今儿特意来看老夫人啊?真是费心了,可惜老夫人起不得身,没法帮衬二爷。”
平时都不管老夫人死活,就把老太太丢给她,眼下觉得用得上了又跑来找了,真是孝子。
祁二爷被许绾绾冷嘲热讽一番,气的沉声道:“我来看看母亲,提什么帮衬不帮衬?倒是你,日日往三弟那边搅和什么!我都是为了祁府的生意,你们倒好,一个个一直拖我后腿!”
许绾绾也跟祁三爷一样,怕二爷卷钱去做生意,所以她撺掇三爷分家,到时候她还能仗着她跟肚子里的胎儿一起分点东西,所以背地里没少帮着三爷。
二爷当然看不惯,寻了个由头就斥责许绾绾。
许绾绾面上笑盈盈道:“二爷的话,我一个女人不明白。”
反正她不接这个茬儿,回头让三爷出头就是了。
二爷甩袖子就走,瞧着是去秋风院了。
许绾绾懒得管,回碧水院本想歇一会儿,谁料不过片刻就有消息传来,说是二爷跟三爷争执起来,三爷打了二爷一拳,二爷情急之下拿着一把裁信刀把三爷脖子捅了,三爷当场倒下去了就没声息了!
许绾绾被吓了一跳,平时打打闹闹分家产就算了,这怎么还真打起来了?
她匆忙跑去秋风院,三爷已经被人抬起来放到榻上了,府里已经去请大夫了,等许绾绾到的时候,就瞧见地上流着一滩血。
好大一滩血啊。
许绾绾瞧见这些血,就想起来过年时候他们村子里杀的年猪,死掉的年猪也会流出这么多血。
这么多血,三爷怎么样了?这人还能活着吗?
许绾绾抬脚就往秋风院里走,但是门口站着俩小厮,一直拦着她不让进,跟她道:“姨娘,您先回去,其余的事儿我们二爷处理的过来。”
许绾绾看的心惊胆颤,不敢多问,惴惴不安的回了碧水院之后,没忍住,命人去给温玉传个信儿。
之前府里发生各种乱事儿的时候许绾绾都没打算通报温玉,因为她觉得那些事儿都不“大”,或者说,那些事儿威胁不到许绾绾,许绾绾一点也不害怕。
但现在,祁府的事儿让许绾绾害怕了,许绾绾第一个出去送信了。
她是市侩,爱挑事儿,贪财,但她也真的精明,稍微有点危险的事儿她都不愿意干——祁府的事儿还是得正头夫人来做,她这个妾室,还是老老实实的养胎吧。
这消息送到温玉私宅的时候,温玉在给病奴喂药。
——
当时正是午时。
绿荫树浓夏日长,别院深深夏席凉,东厢房中堆着足够多的冰,使整个厢房都浸在一种凉爽之中,像是夏日的清晨,清凉中带着氤氲的水汽感。
为了封住凉意,屋子的门窗都关着,因为外面天大亮,倒也不显得幽暗,反而有一种被天地遗忘的静谧。
就在这种静谧之中,温玉坐在床畔吹凉手中的药。
窗外的日头透过紧闭的窗户落进来,在地面上照出来一个明亮的正方格,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往旁边偏移。
有一点光线落到了温玉的手骨上,将她雪白的手骨照出些许莹润的光感,此时,她正用小木勺盛起漆黑的中药来。
“尝一尝。”她偏过头,将药送到病奴的口中,语调轻柔的哄他:“新药有些苦,但是大夫说会有用,吃完之后会很困,你睡一睡,睡一睡就好了。”
温玉其实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但是不管有没有用,她都要喂给病奴,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
当时陈铮躺在榻上,一双眼怔怔的看着温玉。
床榻宽阔,软枕被调整到一个舒服依靠的高度,蚕丝被冰凉凉的贴在身上,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舒服的,而比这些东西加起来更让他觉得舒坦的,是温玉。
坐在床侧的女人像是用水做成的人儿,只要靠近她,就会被这种温柔包裹。
哪怕温玉手里递过来的是一勺子药效未知的药,他也顺从的张开口,任凭温玉塞了进去。
药果然是苦的,但因为是温玉塞过来的,所以也带了一点温玉的香气,那这苦也就有了别样的滋味儿,陈铮抿在口中,慢慢吞下去,眼睛却一直看着温玉。
温玉穿着素来浅淡,今日穿了一套白绸翠缎,白翠交映之间,探过来一只纤细的手,指甲莹润粉嫩,正轻轻捻着一支勺子,慢慢送到他唇瓣边。
他下意识张口,第二口药就这么慢慢的顺着他的唇瓣入了腹腔。
陈铮似乎浑然未觉,只定定的往上看。
正看见一张莹润的面。
一眼望去,素裳肌透未融雪,碧带色欺初晕苔。
不知道是不是药效翻上来了,陈铮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腰腹间往上涌,涌到他后背上,让他整个人都跟着发麻,头脑也跟着发晕。
这药真的有点猛,也不知道那大夫开了什么样的草药,但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样的温玉,能让给别人吗?
别人会这样老老实实地躺着被她照看吗?
不可能的,别人一定会占温玉的便宜,一定会欺骗温玉。
只有他这样的正人君子才能坐怀不乱,所以为了温玉的安全,他不能把别人带过来。
没错,为了保护温玉,所以他必须留下。
陈铮也不知道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在想什么东西,大概是演傻子演的有点久了,现在把自己给演真的信了。
就因为温玉看起来很好骗很容易被别人骗,他就要留下来吗?哪有这样的道理啊,天底下好骗的人多了去了,祁二爷被骗成那样,也没见陈铮有什么反应,怎么到了温玉这里,就开始怕这个怕那个了?
他东拉西扯出来一大堆理由,说来说去,其实就三个字:不肯走。
他不肯走。
那里是什么温玉要被人照看?是他离不开温玉的照看。
但他自大惯了,身为太子,他一辈子都是被女人追着捧着的,只有女人追他,没有他追女人,所以他不承认他不想离开,只能胡编乱造找出来一点理由来先把自己忽悠过去。
骗骗别人也就得了,这人儿专可着自己骗!也算得上是独树一帜,陈铮目中无人的当了二十来年的太子,终于也栽到了他自己挖下来的坑里。
——
而温玉压根没察觉出来病奴今日有什么不同,平时病奴也是蠢兮兮的盯着一处乱看,今日盯着她看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压根就没多想,只顾着将手中的药一勺又一勺的喂给陈铮。
——
药黑而浓,散发着一阵苦味儿,三两下就全都进了陈铮的口中,这药是这大夫专门针对神志不清的人熬制出来的猛药,能影响人的心智,药效真有几分厉害。
温玉不知道深浅,死马来当活马医,大夫说行她就敢试,陈铮被温玉迷惑了,总觉得温玉为了他什么都能做,根本不怀疑温玉,温玉一送他就吃。
结果一碗药下去,陈铮脑子就开始嗡嗡响,思路混混沌沌的,像是突然醉酒了一般,看什么东西都是重影的。
他两眼发直的盯着温玉看,似乎想从温玉身上看出来什么缺点来。
光看脸,温玉是没有缺点的,就算是重影的也很好看,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重叠出来了两张脸,就变成了双份美丽,陈铮定定地望着她,开始模糊的呢喃着什么话。
他要选女人,要选一个端庄大气温和聪明灵敏大胆狡黠腹有才气心有善意的女人,诸多条件缺一不可。
病奴在这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时候,温玉却是欣喜万分。
居然会说话了!
虽然听不见病奴在说什么,但是这是病奴这段时间第一次开口说话,就说明这药还真有用!
温玉慢慢凑过去听,隐约间听见几句什么“端庄大方”、什么“贤惠温和”、什么“才气”之类的词儿,但是没法拼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病奴?”温玉拧着眉,疑惑的问他:“你在说什么?”
陈铮怔怔的看着她。
两人离得太近了,她那张美丽的脸在他面前放大,她的呼吸落到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他的唇瓣紧紧抿起来,呢喃的越来越快,细细听来好像还有什么“心有善意”、“手腕过硬”、“文武定邦”之类的话。
温玉听不懂,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问他道:“病奴?哪里不舒服吗?”
病奴看起来也有点太烫了,如同冬日的火炉一般,他的整张脸都是涨红的,摸起来像是发烧。
而温玉指尖微凉,哪怕是夏日也是凉的,落在病奴的脸上,一冷一热间,使病奴整个人都打了个颤。
下一刻,病奴突然往后一缩,在温玉惊讶的目光之中,声疾厉色的喊出来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就算是对孤一往情深也不行!孤的清白不允许任何女人来玷污!任何女人想要触碰他都要沐浴三日虔诚焚香诚心祷告才行!
而温玉乍一听到病奴说出这样完整的句子,一时间欣喜不已,兴奋地站起来道:“再、再说一句。”
真会说话了!
眼见着温玉似乎又要凑上来,病奴似乎真的急了,掷地有声的扔出来四个字:“沐浴焚香!”
温玉依旧没听懂这两句话之间的关联,但这不妨碍她高兴。
会说的字又多了四个呢!
她就知道,病奴是一定能治好的!
“你等着,我去叫大夫来。”温玉转头就走。
而床榻上的病奴烧红了脸,见温玉要走,下意识的抓了一下,但抓了个空,只抓到了身上的被子。
蚕丝被冰冰凉的贴着他,像是温玉身上的温度,陈铮下意识的低头蹭过去。
滚烫的面被冰凉的蚕丝一覆,陈铮打了个激灵,两眼昏昏的念叨着什么“焚香”、“沐浴”,最后抱着被子,沉沉的昏了过去。
——
温玉前脚刚从东厢房中离开,刚唤人去寻大夫,后脚就见桃枝一脸慌乱的从远处跑来,跑到她近前后,桃枝压低了声量,低声道:“不好了,祁府里出人命了,三爷被二爷捅死了!”
温玉这段时间虽然不在府中,但是府内专门留了眼线,用来打探府内动向。
她留的眼线可不是祁府原本的老嬷嬷、小丫鬟们,而是她从温府带回来的老人,是当初她的陪嫁老嬷嬷,忠心耿耿不说,还格外熟知这寨子里的腌臜。
温玉借口“礼佛”、搬出祁府之后,老嬷嬷就在府里悄没声儿的待着,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背地里将府里的事儿打探的一清二楚。
眼下府里一出事儿,老嬷嬷就将信儿送来了。
“秋风院都被二爷给封了,谁都不允去看,据说二爷要请大夫,但是也一直没去请,就这么不清不白的封着院子——府里的族老听说了,也去秋风院看过,后来也被二爷拦下来了。”
祁二爷这个阵仗,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出事儿了。
桃枝道:“许绾绾倒是躲得快,缩回去不说,还去给佛堂送了信儿,说请您回去呢。”
温玉理了理思绪,又问:“其余人呢?”
桃枝忙道:“祁老夫人还是下不得榻,四姑娘出府去了。”提到祁四,桃枝又将许绾绾挑拨祁四的事儿说了一遍:“眼下,四姑娘应当已经到了张家布坊了。”
温玉记起来了。
上辈子温玉将祁四与纪鸿活生生拆散后,转而就去与张家布坊的姑娘订了婚,没想到这辈子虽然叠加了很多事儿,但是兜兜转转,纪鸿又跟张家布坊的女儿碰上了头。
这世上的人都各有各的命数,他们生下来的时候,身上就缠着各种各样的丝线,就算是有人在其中胡搅一通,断了几根,但过些时候,他们还会被其余的线拉扯着、兜兜转转的用其余的方式再见上一面、续写前缘。
温玉跟病奴是这样,纪鸿跟那位张家姑娘也是这样,别管是天赐良缘还是天赐孽缘,都是缘,斩不断。
只是上辈子,祁四被温玉扣在府里,没有直面这两人,眼下没了温玉,祁四怕是要大闹布坊。
——
二爷跟三爷俩人在秋风院生死不知,祁四又跑去了布坊,今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来了这么多鬼热闹。
温玉将手里的瓷碗递给桃枝,道:“先去将大夫请来,诊治病奴过后,我们先去布庄看看。”
——
此时此刻,祁四已经到了张家布坊。
25-3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