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祁府大结局(一)
八月尾, 热夏。
午后未时,头顶上的日头火辣辣的晒着,树间的知了拼尽全力的嗡震, 清河县依旧如同蒸笼一般潮热,但清河县的人却不像是之前一样,一直缩在家门里躺着,而是饶有兴致的四处来逛。
之前县里的铺子们都关门闭户, 说是没东西卖了, 但这几日不知怎的,这些铺子又跟商量好似得全都开了张, 什么粮油米面金钗首饰时兴布料应有尽有, 引得家家户户都出来采买。
这人儿出来的虽然多,但是逛来逛去, 都没舍得下手花钱买。
因为这□□商们都加价!
每逢水患, 这群商贾们都像是钻钱眼儿里了一样, 恨不得把价加到天上去!
一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姑娘们还舍得出来买,但大部分寻常百姓把裤兜掏烂都翻不出来多少银钱, 只能望货长叹。
而就在这时,张家布坊突然宣布,以过往相同的价格出售布匹。
别人家价格都高,偏张家布坊不加价, 这就让旁人忍不住来逛一逛,而且眼下张家布坊还推出了“买布赠米”的新活动。
虽然只有一小油布包的米, 但那也是米!所以引来不少人争相购买。
——
“眼下是利市,张二姑娘不涨反降,是可怜这些穷苦人吗?”
张家布坊前的街巷中,纪鸿正与张家二姑娘结伴行走, 他皮相生得好,俊美风流,一摇扇子,搞得像是云中仙鹤,从街头走到街尾,路上不知道多少个人看他。
但张二姑娘从没看过他。
听见他的话,张二姑娘抬头,远远看了一眼张家布坊,瞧见人群堆积,便勾了勾唇瓣,道:“商人怎么会可怜穷苦人?我只是想挣钱而已。”
张二姑娘时年十六,虽说也是富贵人家出身,但却与祁四那种只知道吃喝玩乐沉迷爱情的姑娘不同,她肚子里有一副自己的生意经。
“我卖的是陈货,多年积压,早已经卖不出去了,贱卖舍不得,囤了不卖钱,就这么一日一日耗着——眼下利市,正好找个由头卖出去。这些客人们瞧见我的货不好,但是比别人便宜,还有点添头,他们也需要,自然愿意花钱买。”
张二姑娘道:“卖不出去的旧货换来一批活钱,是好事,别人瞧着是亏本了,但我觉得是挣了。”
纪鸿本来没怎么在意这位张二姑娘,他同张二姑娘出来也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下一个“祁四”,但是张二姑娘说了这么一番话之后,他便抬起头来,第一次细细看张二姑娘。
张二姑娘生的挺拔,清瘦,神色平和坚定,看起来像是一颗颇有韧劲儿的小白杨,说话条理清晰,很有一番主意。
纪鸿下意识拿张二姑娘跟祁四对比了一下。
两人皮相都差不多,都不是多貌美的女人,但性格却能好好说上一说,祁四爱撒泼,黏人,性子有点泼辣,有时候很麻烦,但是很好哄,说什么都信。
张二明显很聪明,不好哄,很多事绕不过她,但是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好处,在某些时候,张二还可以配合他。
而且,张二家里还很有钱,如果他跟张二搭上,辗转搭上赵家,也能再出一次海。
祁府那头砸了一次生意之后,据说出了不少麻烦,一直没有筹出钱来,最开始吧,纪鸿还耐着性子等了几天,但是等来等去也没见祁府掏出钱来。
没有钱,纪鸿自然就不会对祁府上心,他就转头出来找别的姑娘搭腔。
一些有钱人家的姑娘都听过纪鸿的名声,基本都避开,而那些不避开的、往纪鸿身上贴的,基本也没钱,纪鸿也不肯搭。
搭来搭去,他搭上了张二姑娘。
张家有钱,张二姑娘也有意。
张家这一代有两个孩子,一嫡长子,一庶女,张二姑娘就是这个庶女,庶女一直都是不受宠的,但她不服气,所以她一直借着替主母打理铺子的机会往外面跑,接触这些生意事儿。
一般官宦人家的姑娘才会说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到了平民布衣这一阶层,很少将女儿养的不食人间烟火,更别提经商的人家,都会让女儿知道一些商场上的事情。
而张二比一般的女人更聪明些,她甚至还能接手布庄的生意,赚一笔银钱来,寻常男人都不一定有她靠谱。
但,就算是张二很聪明,也被一个庶字、一个女字压的起不来身。她想要翻身,就只能找到贵婿,但人家贵婿也要看家世,凭什么选你?
所以张二姑娘挑来挑去,也挑中了纪鸿。
你贪我娘家有助力,我贪你夫家有鸿运,俩人都来路不正。
她回过头,迎着纪鸿的面轻轻地笑了一下,道:“纪公子觉得,我是挣了吗?”
纪鸿想了想,缓缓点头,道:“我觉得是挣了。”
一批卖不出的老货,堆在那儿就是不值钱的,而且会越堆越不值钱,趁着眼下利市,还能抬到一个能接受的价格,若是再堆下去,就真卖不上价了。
“是呀,我也这么觉得。”张二姑娘点头,道:“世上的事儿都要有取舍,做生意最忌讳舍不得,越是舍不得越会亏本,越是舍得,才越能赚钱,所以——纪公子舍得祁四姑娘吗?”
听见这话,纪鸿就明白了。
张二姑娘懂纪鸿为什么找祁四,她也懂纪鸿为什么来找她,她懂,而且她接受。
纪鸿微微眯着眼看张二。
他第一次碰上这样的女人。
有冲劲儿,有脑子,长的算不上是多漂亮,但是也算清秀,最重要的是,她跟纪鸿在谈生意。
纪鸿有话可以直接跟她明说,不必像是忽悠祁四一样费力。
“舍得。”他也笑起来:“生意人,舍得才能赚钱。”
两个聪明人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基本已经互相明了,纪鸿本想带着张二姑娘找个茶楼稍坐片刻,却突然听见远处迸发出一声嚎叫:“纪鸿——”
纪鸿同张二姑娘一起回过头去,就瞧见祁四正从祁府的马车窗户中探出身子来,一脸狰狞的怒喊。
之前在祁府的时候,许绾绾跟祁四的丫鬟说了那些话,丫鬟自然不敢隐瞒,只和盘托出。
祁四听见了这等话,半信半疑的出门来看,没想到还真瞧见了!
祁四气的两眼发昏,一时间连下马车的时间都没有,竟是撩开帘子就开始骂:“张二!你还要不要脸,整个清河县的人都知道纪鸿跟我订婚了!你竟然敢私会我的未婚夫!”
当时三人都在街头行走,祁四这探身一喊,使周遭的人都看过来。
“纪公子,布坊还有事,我先走了。”张二不愿陷入与祁四姑娘的纠缠,当即决定离开。
纪鸿点头,道:“今日之事是纪某之过,改日纪某上门赔礼。”
张二转头就走。
等张二走掉的这功夫,祁四已经从马车上走下来了,她直奔着纪鸿而来,纪鸿远远望了她一眼,随后转头直接走向小巷子里。
祁四就跟着纪鸿走进了小巷子中,一边走一边追:“纪鸿,你站住,你跑什么!”
纪鸿走到了小巷深处,才站住脚步。
他不是跑,也不是心虚,只是想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来解决跟祁四之间的事儿,但祁四误以为他是逃避,所以声量更大、更愤怒的质问道:“你跟张二出来干什么了?你们是不是在苟且!”
“是。”纪鸿利索的承认了。
祁四反倒被震惊了,堵在喉咙里的质问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吐出来。
“你、你——”她不习惯纪鸿的无耻。
人怎么能理直气壮成这样?
寻常男人被抓,不都得冒出来两句解释吗?当初温玉抓她大哥跟丫鬟苟且的时候,她大哥恨不得跪下来哄!纪鸿为什么不是这样?
“这段时间,我思索过我们两个之间,其实我们并不合适做夫妻,你要是愿意的话,你就做妾,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只能退婚。”
祁四是今天才知道纪鸿跟张二联系的,但纪鸿却是早就生出了换人的心思,只是之前张二没开口定,他一直在骑驴找马,俩都吊着而已。
今日,纪鸿跟张二敲定了,祁四这头就一点用都没有了,所以纪鸿决定让她做妾。
纪鸿当然知道让祁四做妾很委屈,祁四出身好,又被府里娇养,很难做妾,但不愿意做妾就退婚,正好干脆利索的跟她断了。
“你,你难道不知道错吗?”祁四语无伦次的问:“你怎么能这样?你要了我的身子!你怎么能跟我退婚?”
“我们俩之间不曾成婚,只是说定过婚事而已,婚贴都没换,我是可以退的。”纪鸿翻脸起来比蛇都毒,昔日的那些情分啊,誓言啊,都被他自己撕烂扔到了地上去,扔地上还不够,他还要自己踩两脚:“至于你的身子——是你自己愿意给我的,又不是我去强要了你,你自己都不把你自己当回事儿,我又凭什么在乎你的清白?”
纪鸿道。
祁四听见这些话如遭雷劈,愤怒的喊:“就是因为张二你才要跟我退婚吗?我哪里比不过张二?”
祁四拉扯着纪鸿的手臂,厮打着纪鸿的胸膛,尾音都因为愤怒而在发颤。
他们祁府比赵府不差,她还是嫡女,她哥哥活着的时候还是官呢!他们可是官宦人家!她嫂嫂还是长安大官的嫡女,张二又算是什么东西?一个婢女生下来的庶女,怎么能跟她比?
纪鸿为什么要弃她而选张二?
但纪鸿已经懒得争辩了,他跟祁四说不通,所以摆了摆手道:“既然要退婚,之前我送去你们府上的定礼本也该退回来,但——但我确实要过你的身子,算是对不住你,那些东西你就留下吧,以后再找个好人家。”
祁四虽然没了身子,但是她们祁府也算的上是家大业大,寻一个入赘的男人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说完,纪鸿转身就走。
祁四哪里能让他走了?她当即扑上前去拦着。
纪鸿已经完全丧失对祁四的兴趣了,甩开人就走,两人拉拉扯扯间,祁四被纪鸿猛地推倒,直接扑摔到了地上。
这一摔将祁四摔的脑袋发懵,头晕欲裂,她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她眼前一片模糊,似乎要昏过去了,看东西都是重影。
祁四就这样倒在了大街上,狼狈不堪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对方正蹲下来,伸手将她扶起。
她瞥见了衣衫的一部分,以为是纪鸿回来了。
一定是纪鸿回来了,纪鸿一定舍不得她!
纪鸿心里还是有她的,要和她退婚也是因为张二!对,这都是张二的错!她要留住鸿郎!
“鸿郎——”
祁四她下意识的去抓住对方的手。
但是她抓住的不是男人的手,而是女人的手。
女人手小,肌嫩骨柔,触感微凉,慢慢用了点力气将她撑起来。
她被扶着站起来、抬起头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四妹这是怎么了?”
重叠的虚影交叠在一起,融成了一张温润的圆面,正一脸担忧的望着她。
“嫂嫂——”祁四声音颤抖的问:“嫂嫂怎么回来了?”
是她的嫂嫂。
不是鸿郎。
鸿郎真的走了,也不会再回来了。
“四妹妹这是怎么回事?”温玉替祁四拍掉身上的浮土,拧着眉道:“我本是在寺庙礼佛,但是许姨娘给我递了信儿,说是府里出事儿了,让我回来看看,我正回来的路上,瞧见你被人推了倒在地上——”
说话间,温玉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似是瞧见了纪鸿的背影,又有点不敢相认似得,拧着眉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祁四的眼泪“呼”的一下滚下来了。
她握着温玉的手,断断续续的诉说她遭遇到的委屈。
“今日,我——”
“纪鸿他与旁人生情。”
“他还要跟我退婚。”
“嫂嫂当初说得对,纪鸿果真不是良人,我不应该与纪鸿在一起,若是我当初听嫂嫂的话就好了。”
祁四讲那些委屈一股脑的全都说出来,最后用袖子摸着眼泪,泪眼婆娑的求着温玉道:“嫂嫂帮帮我,让我出一口气,不能让纪鸿这么欺负我。”
祁四知道,这种事儿府里别人都帮不上,二哥三哥和娘都没那个本事,但是温玉有,温玉娘家那么厉害,只要温玉愿意,她只需要跟娘家说一声,就能去敲打纪府了。
但谁料,她哭了半天,都没听见温玉回话,她红肿着眼眸抬起头,就看到嫂嫂一脸为难的看着她,道:“四姑娘怎么能说出这样错的话来呢?”
错?
祁四愣愣的看着温玉,不知道她自己哪里错了。
她受尽委屈,她被纪鸿欺负,她哪里错了?
便听温玉又道:“这天下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纪公子去与别的女子生情更是情理之中,你应当帮着你的夫君多纳妾才对,你怎么能拈酸吃醋呢?若不是你这样吵闹,纪公子怎么会与你退婚?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你的错。”
祁四听到这话,只觉得她的头都痛的说不出话来了,嘴唇甚至都有点气麻了,浑身都在发抖。
她又痛又气又恨,她被人背叛的事儿甚至都没有温玉的话痛!她被人背叛只是难过和愤怒,但温玉的话却让她气的头皮发麻。
纪鸿不要脸,去干那种恶心事儿,她虽然气愤,但是知道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温玉说出来这些话她就理解不了了!
明明不是她的错,怎么能赖到她的身上来?明明是她受了委屈,凭什么要她去低头?
“凭、凭什么?”祁四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温玉好像看不见祁四的愤怒一样,依旧在继续说道:“这世间女子名声何其重要,你若是退婚了,你就是破鞋了,到时候怎么会有人娶你?你难不成想去佛庙里面当老姑子,一辈子不能嫁人,受人嘲讽吗?”
祁四听了这么一通话,当场就要翻脸了,她气的呼吸急促,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跳,让她的头更痛了。
这种时候的祁四已经没了什么“修养”,什么“体面”了,她尖叫着喊:“嫂嫂到底在说什么!我被人欺负了!是他欺负我,怎么是我的错?是他犯/贱出去找女人,怎么能是我的错?嫂嫂为什么要跟纪鸿一起欺负我?”
“妹妹怎么会这么想呢?”温玉瞪大了眼睛,缓缓叹了口气,道:“嫂嫂这都是为你好啊,嫂嫂是过来人,嫂嫂跟你说的都是嫂嫂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儿,你不记得了吗?”
“若不是嫂嫂非要跟你大哥吵架,你大哥怎么会死?若是嫂嫂早点让妾室进了门,现在肯定是一家人快快乐乐的过过日子呢——我们女人啊,不要总是胡搅蛮缠吃醋吵闹,就该体谅夫君,大方禅让,这才是对。”
“你当初在祁府的时候,不也是觉得嫂嫂做得不对吗?现在轮到你了,你也得认错呀。”
“听嫂嫂的话。”温玉拍了拍祁四的手臂,道:“你眼下也不要再胡闹了,嫂嫂带你去纪府寻纪公子,老老实实的给纪公子赔个礼,然后去纪府做妾吧。”
祁四听到此话,如坠冰窟。
昔日她斜眼旁观冷嘲热讽过温玉的痛苦,现在,温玉的痛苦全都流淌到了她身上,让她也亲身体会过了一次,她才感受到其中的一切。
她的嘴还干巴巴的张着,却一句话都喊不出来了。
温玉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因为她当初就是这么说温玉的呀!
昔日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一一翻出脑海,变成一张张大网,将她也给束缚在其中,让她无法挣脱。
当初祁四在温玉身上做下的恶,现在以另一种形式降临回她的身上。
祁四也跟温玉一样,根本承受不住,没有一个人能承受得住。
祁四又急又怒,连连跺脚,最后喊出来一句“我不要我不赔礼我没错”,随后转头就往外面跑。
她要去赵府,找张二的麻烦!别的人她打不过,一个张二她还打不过吗?
温玉手一松,任凭她跑出去了。
当时正是八月尾,申时末,天上的日头燥的厉害,将祁四身上的衣裳照出泠泠波光,她头都不回的、一头扎向了张家布庄。
“走吧。”温玉面上那点关切的表情渐渐淡下去,最后转身回到马车上,道:“去祁府。”
——
温玉的马车走过街尾的时候,透过半开的窗帘,正瞧见张家布庄的热闹。
张二姑娘当时与纪鸿道别之后,直接回了张家布庄,没料到祁四被纪鸿刺激了一通后又被温玉刺激了一通,直接来了布庄发疯,指名道姓的喊她是个抢人未婚夫的贱/人,引来众人围观。
张二姑娘匆忙让丫鬟去将祁四拉走,但祁四发了疯,就是不肯走,一直站在张家布庄大门口骂:“勾引我未婚夫的贱人,为什么不敢出来见我?”
祁四的声量大极了,马车经过的时候,甚至刺穿了马车车帘,落到了温玉的马车之中。
温玉淡淡一笑,将车帘拉上。
车轮碾压着祁四的怒骂声,摇摇晃晃,一路又奔向祁府。
温玉到祁府的时候,祁府里更是乱作一团。
两个族老非要去秋风院看看三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几个小厮拼命阻拦,祁二爷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正是两边人互相拉扯的时候,温玉回来了。
——
久违的大夫人一回到府里,就带着小厮要闯秋风院,守着秋风院的小厮照常阻拦,但大夫人手底下有一批从娘家带来的小厮,人数可不少,三两下就将秋风院的门硬撞开了,一群人硬闯进去,直奔厢房,发现了祁三爷的尸身。
之前传回来的信儿果真没错,二爷跟三爷真的起了争执,二爷也真的将裁信刀插到了三爷的脖子上。
可惜三爷练武一生,却连祁二爷一个普通人都打不过,最后变成了一具尸体,还被他的哥哥藏在了厢房里。
当时已经是酉时,天边都见了暗色,厢房里面什么灯都没有点,门窗都关着,小厮推门进去,先是嗅到了一股子血腥气,随后瞧见三爷的尸体被扔到床上,眼睛都没闭上,直勾勾的看着门口!
闯进去的小厮尖叫一声,竟是直接晕了过去,跟在后面的族老更是跌坐在地上,险些当场溺了裤子。
这消息送到温玉处,温玉沉吟片刻后,问道:“二爷呢?”
当时是二爷与三爷发生了争执,又是二爷将三爷放到了厢房之中,眼下三爷死了,二爷去了哪里?
小厮摇头,道:“二爷将三爷放到厢房之中后便走了,只命小厮将秋风院守住,至今不知道去了哪里。”
跟着一起来的两个族老腿都在打哆嗦,颤巍巍的问:“侄儿媳,这可,这可怎么办?”
温玉摇了摇头,道:“报官吧。”
两个族老下意识反驳:“不,不,这要是报了官要出事啊!”
他们多少猜到了是二爷杀了三爷,已经死了一个侄子,不忍心再死另一个了。
他们希望温玉能够在不伤害二爷的情况下把三爷死了的事情处置干净。
大户人家嘛,总是有些手段的。
但温玉也不愿意去替人扫尾、惹一身骚,她摆了摆手,道:“既然二位族老不肯,那就由二位族老来安排吧,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二位族老多担待——我一妇道人家,不管这些事。”
提到“担待岔子”,这二位族老不说话了。
——
就这样,祁府二爷杀弟案一路传到了官府里。
——
酉时末,温府私宅之中。
窗外暮色沉沉,陈铮被温玉一碗药灌到现在都没醒,正躺在榻间休息。
——
陈铮陷入了一场甜美的梦。
梦里他与温玉一同在水池中沐浴,温玉褪尽衣衫,窝躺在他的怀抱之中。
她那么柔,那么软,捏起来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陈铮吮着她的唇瓣,渐渐往下,往下——
温玉是一汪水,他恨不得溺死在其中。
直到亲兵翻窗而入,给陈铮喂了颗提神醒脑的清气丸,推了两下人后,道:“殿下,祁府出事儿了。”
“祁府发生了什么?”躺在榻上的陈铮被亲兵唤醒,醒来时两眼发直,缓了好一会儿,才揉着发晕的头问。
这药效——他不自然的动了动腿,扯了扯身上的被子。
都怪这药,不然他怎么会做这么不正经的梦。
“属下不知道祁府之内具体发生了什么。”亲兵没有发现陈铮的这一点小动作,也有可能是发现了,但是没敢说,只低着头道:“白日人多,属下没有靠近,只听说是死人了。”
这些亲兵与陈铮相认之后,陈铮曾命令人跟着温玉,要将温玉的所有事儿都汇报给他。
不跟不行,他心里有鬼——他前面假冒了温玉的恩人,后面又怕温玉发现他是假冒的,所以一直让人跟着温玉他才安心,这一跟,正好撞见温玉报官。
亲兵就赶忙来告知陈铮,道:“祁府突然报官,温姑娘也在,属下怕出问题,特意来提前与您通禀一声。”
温玉都要进官衙了,这件事儿自然得告诉陈铮。
陈铮拧着眉。
温玉与祁府之中的关系并不像是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他知道温玉其实恨祁府入骨,而且温玉这个女人只是看着柔软,但实际上是个烈性子,从她亲手杀/夫就能看出来她恨祁府,今日祁府出事,温玉肯定在其中做过一些手笔。
他思索了片刻后,道:“准备马车,孤来亲审这一桩案件。”
第32章 祁府大结局(二)
这一日的祁府简直乱成一团浆糊。
先是四姑娘跑出府去一直不回, 后是祁二爷跟祁三爷一失踪一身死,后是温玉报官,整个祁府都搞得人心惶惶。
整个府门里, 唯一一个安静的地方就是碧水院。
老夫人瘫了,耳聋眼瞎舌拙手抖,自己叫什么名儿都说不明白,身边的丫鬟更是都被许绾绾收用了, 她什么信儿都听不到。
许绾绾害怕被外面的事儿牵连到, 也一点不敢伸手去探,温玉回府、带人去撞秋水院的门的时候, 许绾绾根本都不敢冒头, 温玉做主去派人报官的时候,许绾绾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塞到地缝里头, 生怕被这里的事儿掺和到。
但是不冒头, 不代表她不想知道外面的事儿, 外面什么风向她总得来听一听。
——
“怎么样,外面什么信儿了?”
晚间酉时末, 戌时初,许绾绾将中风的老夫人伺候睡了之后也不敢休息,挺着肚子在房中来来回回的走,每隔一刻钟, 就要问一趟身边的丫鬟。
主子问了,身边的丫鬟就得一直应声。
“主子等会儿, 奴婢再出去看看。”小丫鬟回完话后,又跑到外面去打探一圈,还真打探到了一点东西,连忙跑回碧水院来喊:“姨娘, 姨娘,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许绾绾当时正在碧水院西厢房中坐着饮茶,时不时侧头往外看看,一碗败火茶才刚入口,就听见这么一句话,她匆匆站起身来,走出厢房去迎。
她才刚走到外间,就撞上跑回来的丫鬟,小丫鬟跟许绾绾道:“回姨娘的话,四姑娘回来了。”
许绾绾刚提起来的心又落回去,瞪了一眼小丫鬟道:“祁四有什么可说的?”
祁四去哪儿了许绾绾心知肚明,一猜就知道肯定要出点乱子,但在许绾绾眼里,这乱子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祁四一个姑娘,就算是捉到了未婚夫的奸又能如何?值得这丫鬟喊这么大动静吗!
她方才听丫鬟这么一喊,还以为是二爷回来了呢!
“姨娘,四姑娘可不是自己回来的。”小丫鬟压低了声音,道:“她是被那张家布坊的小厮给押送回来的。”
小丫鬟手舞足蹈的学了一遍祁四被送回来的事儿。
祁四为捉奸大闹张家布坊,张二姑娘慌了神,命人将纪鸿叫回来,纪鸿情急之下将祁四硬扯走,祁四不肯走,她非要喊张二姑娘出来对峙,纪鸿一时失了分寸,在众目睽睽之下抽了祁四一个耳光。
祁四也是个烈性子,当场拔了头顶上的簪子刺进了纪鸿的耳朵里,那么大一个簪子狠狠刺进去,直接将纪鸿耳朵刺出了血。
两相争斗,惹来阵阵惊呼,场面闹得很难看。
纪府的人将纪鸿带走就医,而祁四捅了纪鸿还不算,还非要在张家布坊里找到张二姑娘。
张二姑娘也害怕啊!纪鸿都被捅了,下一个就是她了,所以张二姑娘龟缩不出。
按理说,祁四伤了人,他们是可以报官的,但是纪鸿毁约在先,张二明知纪鸿有婚约还跟对方来往、这事儿干的也不光彩,所以不敢报官,只一直躲着,希望祁四自己走。
但是他们真的太低估祁四的性子了,张二姑娘不出来,祁四就在布坊里大闹,直到张二姑娘无法隐忍,让小厮将祁四的嘴堵了、人捆了,送回了祁府。
这张家布庄的小厮为了制住祁四下了重手,路上直接把祁四打晕了,这人被送回祁府的时候,模样十分狼狈。
许绾绾听见这些描述就觉得心里头舒坦,她跟祁四关系不好,若是平时,她一定要去好好嘲讽一番,但是现在——
“大夫人如何处置了?”许绾绾问。
“回姨娘的话,大夫人在前院等着官差来,没能顾得上,只叫人抬回明珠阁里去了,说是等府里的事儿过去了,再去请大夫。”
许绾绾想了想,道了一声“知道了,继续出去问问”,随后又提心吊胆的回了榻上。
二爷跟三爷打起来的事儿,她有些心虚,毕竟她一直在其中撺掇。
这官差什么时候能到呢?官差来了,这些事儿又该如何处置呢?
哎呀,不管处置谁都行,可千万别牵连到她呀。
——
清河县,戌时中。
夜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夕阳坠落,只留最后一丝橙红映出屋脊的形状,晚归的渔民用过晚膳,哄着孩童入睡。
今天也如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平静而祥和,街巷人寂,清河县睡矣。
正是一片万籁俱静时,天街处突然冲出来一批官兵,腰胯官刀手持火把,凶神恶煞的骑着马冲过街巷,惊醒了半座清河县。
不少人家拉开门窗,远远一瞧,就瞧见这阵仗,不由得暗暗惊呼: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而这一批官兵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冲到祁府大门前,将祁府大门团团围住。
祁府上下似乎等待多时,官兵前脚刚来,后脚祁府大门便被人推开,一位身穿雪色浮光锦对交领长裙、下衬翠色长裙的女子便从府内而出,迎着众人刀锋却不见惧色,向官兵屈膝行礼,同时神色平静道:“见过各位官爷,妾身是祁府大房夫人,也是报案人。”
她话音落下,听闻马上传来一道声音:“起身。”
温玉慢慢站直了身子,抬眸看向来人。
她以为前来审案的会是清河县的官差,但却没想到,她抬眸时,先是瞧见了一位身穿文武袖、后披玄色大氅的高大男子。
其人被众人簇拥在前,众星拱月最是显眼。
瞧见文武袖的时候,温玉的心口都跟着抽了一下。
文武袖不算奇特,多是朝中儒将所穿,但这件文武袖上所绣的是金丝四爪蟒纹。
这种蟒纹,只有太子和亲王可用,而大陈这一代的亲王都不在近前,能在此处的,也就只有一个太子。
之前她有听说过,当朝太子为了查案来到了清河县与山州县的附近,但也仅仅是听说,太子要查的是大案子,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她在长安的时候,她爹官儿那么大,她都没有见过太子,眼下怎么在这儿见到了?
祁府小门小户,又是哪里引来了太子?
温玉不明白,她的目光继续上移,看向太子的面。
当时已是夜色,天地一片黑暗,头顶上的月华清冷冷的落下来,一旁的官兵手中举着火把,又添了几分暖色,两色交映在一起、照在太子的面上,映出一片冰冷的金属光泽。
太子的面上带了一张玄铁面具。
温玉不敢多看,只垂下脑袋,假装不认识此人,目光往旁处一滑,看向了太子身后。
太子身后是同样骑着马的几位官差,是温玉识得的、清河县本地的捕快官差。
“温大夫人——”温玉目光看过来,其中一位官差走上来,神色温和道:“我等在县衙接了报案,祁府是生了什么事儿?”
祁府在清河县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这是祁府主动报案,并非是被他们所抓,所以哪怕是心知祁府出了人命案,这官差也颇为客气。
更何况——官差跟温玉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然的往一旁的太子身上扫了一眼,但看到一半儿,又克制的收回来。
更何况,今日祁府的案件报到官衙里时,恰好撞上回官衙查案的太子。
太子不知为何,竟然对这祁府格外有兴趣,竟是说要来“旁听查案”。太子金口玉言,旁人不敢违背,只能将太子一起带来。
在太子面前,不管是什么人都会变得特别斯文有礼。
听见官差说话,温玉将四散的心神牵引回来,低头道:“今日府中两位公子生了些龃龉——官爷进来看吧。”
温玉虽然不知道这位太子是怎么来的,但是这个人对祁府眼下好像也没什么多余影响,她垂下眼眸,领着官差进了门。
当务之急,是先将这府里的事儿解决明白。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官差的身上,没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落在身后的太子抬起头来,沉沉的目光一直追在她身后。
——
官差进门之后,跟着温玉一起走到了秋风院,路上温玉已经将案件的来龙去脉一并告知。
官差细细听来后,先验尸,后又将涉事的一些小厮、丫鬟,包括祁府的两位族老一起单独带到一个厢房之中去细细审问。
审问期间,所有人都必须单独待在自己的厢房中,由官兵看管,不得随意外出,包括温玉。
温玉对此毫无意见,她顺从的去到了关押她的厢房之中,不曾踏出一步。
——
祁府有很多客厢房,此处官兵将温玉安排进了一处客厢房中休息。
客厢房是专门给留宿的客人准备的地方,不大,也不分内外间,进去就是一桌一床一屏风,布置的还算雅致。
温玉进到厢房之后,其余人则负责审案。
这案子实在是简单的很,三两句就能说明白的事儿。
来龙去脉有,前因后果有,府里人证有,就连尸体都摆在这儿没动,若是按照官差平时的办案经验来处置,此时他们会直接命人去外面开始搜查祁二爷,并不会在府里多加看管,更不会将涉案人员全部都囚在一起关起来。
但偏偏今日太子在此。
这些清河县的官差们生怕自己哪一件事儿出了岔子,叫太子瞧了不顺眼,所以处处都要再三查验,每一件事都要反复确认,别说温玉了,就连府里的一个丫鬟都不能走,都要被摁着盘问几句。
等到都确认后,再去外面搜捕祁二爷,所以显得繁琐严苛很多。
——
话头再说回到祁二爷的身上。
当时在秋风院,祁二爷是去跟祁三爷讨要地契的。
最开始地契是随着中馈一起交到祁二爷手中的,但是前几日,祁二爷准备去将地契卖掉去时,被三爷把地契给抢走了。
三爷严防死守的藏着地契,生怕二爷拿去卖了。
这一日,二爷去讨要地契,跟三爷吵在一起,生了争执后,将三爷失手捅死,二爷心里慌了神,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害怕,恐慌,不安,畏惧。
怎么办?三爷被他捅死了,他怎么办?
报官?不可能,他不可能报官,这件事儿要是传出去就完蛋了,他不能坐牢。
藏起来?也不可能,很多人都听见他们争执了,门外面还有小厮看着门呢!
他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祁二爷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后,抱着地契盒子就跑了。
祁二爷也不是傻子,他知道,捅死兄弟之后他就没法在祁府待下去了,他跑到当铺里,把地契换成了银票,然后带着银票就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待到天边黑透了,祁二爷直接在港口附近找了一艘空渔船,偷了就往水面上跑。
港口很多空渔船,眼下是汛期,水流湍急,渔船不出夜海,就随便拴在港口——远远一望,港口处有将近上百艘小船,组成了一座小船山,在水波之中微微荡漾。
这种小渔船只能坐下三四个人左右,也不值钱,随便扔在这里也不怕丢,很少有人会收回去,倒是方便祁二爷逃跑。
东水十三县,县县都临海,清河县的娃子没有不会水的,只要坐上船,往水面上一跑,谁都抓不到。
谁都抓不到他!
祁二爷爬上船后,拿着木浆就开始划船,一边划船还一边回头看。
他怕有人追过来。
他的身后是寂静的港口与昏暗的天空,木浆拍在水面上,溅起一层层水花,在寂静的夜里尤为骇人。
祁二爷被水花声吓的心惊肉跳,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木浆将水面打碎,荡出一圈圈涟漪,将水面上的明月也碎成末儿,些许银亮亮的光点混在水波中,似是星河璀璨。
祁二爷晃了一瞬的神。
他看着自己此时的样子,突然间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着三弟一起在自家的湖面上玩儿水,俩个男孩玩着玩着就一起扑到水里去,那时候,他跟他三弟都很开心。
可是现在,他的三弟正血淋淋的躺在秋水院里,他的三弟——
祁二爷浑身打了个激灵。
不能再想了!
他飞快挥舞着手里的木浆,想要将木船驶出船山之中,再驶离港口,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当水面激起波澜,当小船开始行驶之时,他听见了一声厉喝:“站住!祁二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祁二爷慌忙抬头,看见在前方的几艘小船上,不知何时站了几个官差。
——
祁二爷被抓之后,官差本该将人带回官衙,但是因为太子还在祁府,他们不敢让太子等,所以干脆将人送回了祁府。
这群官差还真送对了,祁二爷到祁府之后,太子提出要亲自过审。
谁敢说一个“不”字吧!
这一群官差连忙高喊“太子仁德”、“为国为民”、“大公无私”的口号,把祁二爷送到了单独的客厢房中。
客厢房里的桌椅板凳都被搬走了,短暂的做出来了一个空房间,只摆了一张椅子,是给一会儿审问的太子坐的。
为了防止犯人一会儿嘴硬,碍了太子的兴致,他们会提前给犯人“松松骨头”。
客厢房中的太子亲兵早已等待多时,祁二爷进了客厢房后,被他们先上了一遍刑罚。
太子亲兵都是练武之人,最知道人身上哪一处疼。
祁二爷哪里扛得住这种刑审啊?皮肉被掀开,骨头被硬生生砸断,手骨里的筋都被挑出来,几招下来,他的惨叫声贯穿房顶,什么都交代了。
等太子进来之后,祁二爷满身血淋淋的跪着,问什么说什么。
祁二爷知道他自己为什么被抓,又被爆打了一顿,所以交代的也痛快,利索的承认了是他杀了他弟弟,但是还没忘给自己辩驳:“我是不小心的,我只是想吓唬他,没想到他突然走上来,我就插到了他脖子里,我,我——”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太子,只以为这个人是县衙的官员,所以跪在地上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的求饶:“大人绕我一命,求大人饶我一命。”
他磕头时,脑袋也不敢抬太高,不敢去看这位大人的脸,只敢去看这位大人的鞋面。
一双混了精铁的木圆头长靴,其上以牛皮细细缝制,他磕头时,那双足靴分毫未动。
他也不敢抬头,就那么一直跪着。
直到片刻后,祁二爷终于听到这位贵人开口问:“除了杀你三哥这件事,你还做了什么?”
祁二爷一阵茫然。
我还做了什么?
他做了很多,他做生意,他借款,他买货,他出去喝酒,他随便玩女人,他——
“记不起来?”贵人似乎轻笑了一声,提醒道:“你大哥。”
祁二爷这混沌的脑子突然被人劈开了条缝,让他记起来了他大哥。
对,还有他大哥的事儿。
触犯了律法的,不只是他杀弟,还有他那逃了的大哥。
他整个人都打起抖来,干巴巴的挤出来一句:“我大哥,我大哥,我大哥的事儿是他自己的主意,并、并不是我们刻意隐瞒,最开始,我们也以为他死了,是他后来写信给我们,我们才知道没死的,后来,后来他还是死了,他被水匪杀了。”
祁二爷断断续续的,又把他知道的故事讲了一遍。
他先说起他大哥为何没死,是因为他大哥去私会了许姨娘——说到许姨娘,就要说到他那位将许姨娘赶出去的嫂嫂。
“我嫂嫂善妒,将那奴婢赶了出去,我大哥不敢违背嫂嫂,只敢偷偷趁着船靠岸去私会,谁能想到,那艘船就在那天晚上被水匪屠戮,我大哥因为上职途中离开而捡了一条命,但是因为他中途离开,有渎职之嫌,大哥不敢跑出来,索性在外假死。”
“我们当初都以为大哥死了,后来大哥来了信,我们才知道没死,但是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大哥死了,大哥也回不来,只能留在许家村,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瞒着也挺好。”
“我娘命老管家去给大哥送了钱,我们都以为大哥要在许家村留几年,但是没想到”祁二爷打着抖,道:“大哥的尸体突然回来了,也,也带回了许绾绾。”
“许绾绾有了身孕,我娘舍不得大房的孩子,就把许绾绾留下来了。”
祁二爷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了,祁府的这点老黄历今天全被他翻出来,下面藏着的各种污浊事儿咕噜咕噜的冒着泡,最后全都摆在了陈铮面前,供陈铮翻阅。
祁二爷本以为这位贵人会说一些关于案子之类的事情,但他没想到,那位贵人沉默了很久,竟然问了一句:“你们全府人,没有一个人告诉温玉吗?”
祁二爷被问愣了,他没想到这位贵人会这么问,但他被打怕了,没有力气思考为什么,贵人问了,他就答:“没告诉,嫂子善妒,要不是她拈酸吃醋,我大哥也不会出去走这么一遭,大哥假死跟许绾绾偷情的事儿如果被她知道了,肯定又要吵闹,所以我们都没说。”
“温玉是何反应?”贵人问。
“大嫂——很伤心,经常出去礼佛,府里中馈也不管了,交给了我。”他说。
“你们看着她伤心,但没有一个人和她说实话,任凭她在你们祁府耗着,趁着她丧夫神伤夺走了她的中馈?”贵人又问。
“这有什么可说的?”祁二爷理所当然的回道:“我们也不是刻意隐瞒她,我大哥也不是不回来,本来过个三五年,我大哥就该回来了,是中途出了意外,我大哥才没能活着回来。”
“她嫁进了祁府,就该留在祁府里,出嫁从夫,她留在祁府也是理所当然,那中馈——那中馈也是祁府的中馈!就该给我的,这世上是没有女人掌家的道理的!”
“她一个女人家,又不能给我大哥生儿子,又拈酸吃醋吵闹个没完,我们不怪她害死我们大哥已经很好了!”
听着祁二爷这理直气壮的话,陈铮面具下的脸越来越冷。
他之前跟着船出去时,只隐约听桃枝说过祁府的人都愧对温玉,却不知道是如何愧对,今日细细听来,顿觉心中生恶。
妻者,共度一生,携手并进,娶妻娶妻,当娶回府中珍重以待,却不成想,这祁府人却当自己娶回来个仇人,竟是如此磋磨她。
陈铮突然想到了那一天。
在不久前的一天,他送尸来祁府,在祁府门外,他坐在马车上远远看向温玉。
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纱,影影绰绰的看,什么都看不清,陈铮以为她是个残杀夫君的恶人,以为她坏事做尽,现下他拨开这层纱,才知道她原来活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中。
陈铮只觉心口骤痛。
第33章 宝宝好香
五脏六腑被用力撕扯, 拉出密密麻麻丝丝缕缕的痛意,呼吸间仿佛都带了几分血腥气。
旁人不甚在意的三言两语,隐隐可见温玉这几年的苦楚。
她嫁了人, 却没有受到夫君的宽待,婆母的照拂,也没有得到小叔子的理解,她没有成为他们的家人, 反而成为了他们备用的口粮, 他们饿了就去她身上吃一口肉,渴了在她身上喝一口血, 浑然不顾她的疼痛, 当她被咬掉最后一块肉、喝干最后一口血的时候,她就也变成了和祁府一样的人。
她也开始吃肉、喝血。
祁府给了她仇苦, 绝望, 和无边无际的怨恨, 她也就只能变成一个充满仇苦,绝望, 和无边无际的怨恨的人。
她被拉进了泥潭里,也只能跟着这一群人沾染上一身污泥。她不想吃人血肉的,可是她不吃,别人就要来吃她, 她就只能长出獠牙,啃吃人肉, 远远望去一滩血红,别人便分不清这血究竟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只能被迫变成同他们一样的人。
但当他从祁二爷口中扒出她的过往,看过她的伤痕后, 还能再掷地有声的唤她一句“毒妇”吗?
他再去看她,不过是一个被夫君背叛、婆家磋磨逼到走投无路的女人。
人,是不能被细看的。当你细看她走过的路,你就会同情,当你细看她的眉眼,就会看到里面藏着的泪,当她再站在你面前,你就难以忽略她,你会一次又一次的细看,每看一次,就忍不住再看一次。
看的多了,你就会日思夜想,想着想着,陈铮突然很后悔。
他与她同在长安的那些年,为什么没有提前认识她?如果他早在她遭受这些之前就认识她——温玉,你还会被困在这座宅院里,变成这幅模样吗?
他被温玉身上的痛苦所侵蚀,沉默的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言语。
而跪在他面前的祁二爷完全没有意识到贵人的失神,他太疼了,痛苦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没有力气去思考,只反反复复的说他的供词,说到最后磕头求饶,希望这位贵人能高抬贵手,放他一条贱命。
陈铮冷眼看着他,神色冷漠的起身,道:“祁晏游已定案,不必再翻,祁府此案按照夺财杀人来办。”
说完,陈铮起身离开。
从刑审的单间客厢房中出来,外面是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
经过了一个长而热潮的夜,祁府的院中草木上沾了一层雨露,体感微凉,很像是温玉的手。
他站在门前,不可控的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关押温玉的厢房。
温玉还没睡。
今夜整个府门的人都睡不了,温玉更是如此,陈铮转头看过去时,正瞧见温玉的窗户。
温玉所在的厢房与祁二爷受审的厢房是同一片客厢房,彼此一同居在一处花园中,院中栽种了一大片枝叶肥厚的花木。
东水常年潮湿,雨水丰沛,植被长得格外茂盛,一株株花木在夜幕中蜿蜒,经由能工巧匠细细剪裁,花木枝头都向窗口簇拥而去。
陈铮从这头望去,就看见温玉的厢房在万花丛中。
房中还点着烛火,盈盈的火光之中,因为天方半亮,里外都有光,所以里面的场景并不清楚,只能模糊的看到温玉映在窗上的半个影子,窗户半开,隐隐可见她的衣袖。
还是那一身柏翠长衫,一只手探过桌案,执端起茶盏,陈铮瞧见一纤细手骨从窗户缝隙中一探一收,然后就瞧不见了,只剩下半个影子还映在他的眼眸里。
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是陈铮能够想象到她现在的模样。
她倚在矮榻上的时候要靠软枕,整个人都是斜着的,腿脚会直接抻到另一侧去,足上不爱穿鞋袜,雪白的足尖会踩在顺滑的丝绸上。
她独自坐在矮榻上的时候会很安静,偶尔看看账本,大多数时候都是躺在软枕上发呆。
温玉,你一个人坐在榻上时在想什么呢?
陈铮很想走进去。
走进去看一看温玉的脸,和温玉说两句话,说他愿意帮她,说他是太子,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可以踩在他的肩膀上做任何事,她不必这样辛苦,在这一刻,陈铮很清楚的感受到,他无法再对温玉的苦难视而不见。
他想要让温玉过的好。
可是当他真的要抬起腿走过去的时候,又会想到温玉那双平静的眼。
这都是温玉自己选的。
她从夫君假死熬到真死,从被祁府所有人欺负,到把祁府搅成一滩烂泥,其中定然辛苦波折,她咬着牙一路走来,就是不想去借别人的手。
这个女人可不是什么柔弱无骨的菟丝花,她有她的傲骨和坚持,轮不到他来狗拿耗子。
更何况,他的身份也不是那么好说——罢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虽然晚来几年,但也并不算迟,他与温玉来日方长。
陈铮最后望了一眼临窗矮榻旁边的身影,随后转身离去。
——
太子的身影从客厢房离去时,坐在矮榻旁边的温玉轻轻吐出口气来。
杯中茶水已被抿净,端着茶杯的手指也因为紧绷而有些微微发僵,她慢慢放下手里的杯盏,松下了酸硬的肩背。
她的厢房距离祁二爷所在的厢房不过十步,祁二爷受刑讯的痛呼声她听的一清二楚。
她没想到今天的事情能惊动太子,此事在她计划之外,所以她一直提心吊胆。
县衙那些官差不一定能查到温玉的手脚,但太子身边的亲兵就不一定了。
她这一夜几乎没睡,一直在厢房之中干熬。
刚才太子推门而出的时候,温玉听见了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不知道这位太子究竟知道了多少,所以牙关紧咬,直到对方走了,她才算是松懈下来。
她才刚松下一口气,便听见门外有人敲门,道:“启禀夫人,外面的官差请见您。”
温玉回过神来,道:“来了。”
她从榻上下来,踩上珍珠履,稳步出了厢房内。
丫鬟在厢房门口守着,官差在五步之外站着。在不远处,祁二爷被两个官差绑起来捆着往外拖走。
被带走的时候,祁二爷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着什么,温玉出来后,祁二爷瞧见温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大喊道:“嫂嫂救我!”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宅院中回荡,如鬼音般刺入人耳,被拖出去时,身下的血汇集成两条长长的线,随着他的身形,在青石板上一路蜿蜒而走。
温玉的目光下意识掠过官差的肩膀,向祁二爷望过去。
“住口。”一旁拖着祁二爷的亲兵低头踹了一脚,祁二爷不敢开口了。
温玉目光收回,给一旁的丫鬟一个手势,丫鬟聪明的退开,将四周清空。
温玉向官差行礼,眉眼间多了几分惶惶,轻声问道:“大人——这案件如何判呢?”
一般来说,杀人案都是判死或者判流放,基本会按照罪责的轻重缓急、事情的缘由来稍微活动一下,若是能走动走动关系,塞点银子,说不定还能再轻一些。
官差与温玉道:“府上二爷已经招供了,眼下我等将会带人回到官衙去,杀人偿命,只等秋后问斩。”
温玉听到“秋后问斩”这四个字儿的时候,拿着帕子捂住了眼眸,似是有些伤痛,隐隐抽泣着问:“就没有救回来的可能了吗?”
官差微微摇头,也跟着叹气:“节哀。”
其实按着律法,也不一定非要死,若是松动松动,也有判流放的,但是这案子是在太子那儿过了眼的,太子定下的事儿谁敢改?所以没人敢去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温玉哭的更厉害了,她拿帕子掩着面,似是难以接受:“二爷要死,三爷也没了,我夫君也——这偌大的祁府,一个人都没了。”
是啊,一个人都没了,就剩下一个寡妇了。
思及至此,官差也有些可怜温玉。
祁府这段时日的事情,他们这些做外人的也算是看在眼里,自从祁晏游死了之后,府门里的爷们儿一个靠谱的都没有,逼得大夫人走投无路。
现在连个撑家门的都没有了,瞧瞧!多可怜!
思虑间,官差一抬手,命手底下其余捕快过来,从他们手上拿过来一个红漆雕花刻木槿棉的木盒子,道:“此物还要还给大夫人。”
这盒子是祁二爷拿走的,里面有厚厚一沓子银票。
这盒子就是中馈盒子,当初温玉交给了祁二爷,后来又被祁三爷抢走,最后又被祁二爷抢回来,然后随着祁二爷一起消失不见。
“祁二爷杀/人之后为了逃命,去将这盒子里面的房契地契全都当了,换来了一批银子,他携带银子逃跑时被我们逮捕,现在人进去了,但是当铺给的当票和钱还留在这里,夫人且先收下,看看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温玉接过,连声点头。
她拿着帕子擦了擦面,垂下眼睫,道:“府上出了这样的事儿,不知会不会连累其余人?”
官差连忙安慰道:“怎么会?我等已查明真相,这是祁二爷一人所犯下的错事,与他人无关。再者说,祁府通禀在先,并无私藏嫌疑,就算是出了什么事儿,也绝对不会连累到祁府人身上。”
一般出了凶杀案,都是调和两家,眼下凶杀案就出在祁府自己家,受害人和凶手都是一个门庭出来的,虽说是离谱了些,但是确实省事儿,不会出什么“报复”之类的事。
“那便好。”温玉似是松了一口气,后借着说话的功夫向前半步,将一张银票塞入这位官差手中,道:“妾一柔弱女子,对官场并不知晓,若有什么错处,还请官爷提点。”
官差左右瞧瞧,见人都走了,便痛快收了银子,道:“莫要多担忧,一切都算是顺遂。”
温玉这才点头,千恩万谢的将官差送走。
将官差送离祁府的时候,温玉“状似无意”,问:“方才那位大人去了何处?”
官差打了个激灵,连连摆手:“莫问。”
温玉点头,果真不再问。
待到官差押送着满身伤痕的祁二爷离去了,这一场劫难才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祁二爷杀弟的事情结束了,但是祁府的磨难可还没有结束。
眼下,府里还有一个已经死掉了的祁三爷,和一个至今还没有醒过来的祁四。
这两个人还得解决一下。
温玉送官差走掉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爬上云端,将整个清河县都照亮了。
温玉抱着手中的木盒子沉思片刻,最终命人请来大夫,先去诊治祁四。
大夫来了明珠阁后,为祁四诊治一番,最后将祁四治醒过来。
醒来之后的祁四精神似乎不太好,一直在咒骂张二跟纪鸿,随时随地拿着簪子要往外跑,看起来又要去找他们麻烦。
祁府人似乎骨头里就带了一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平日里还有个人样儿,但一旦被逼疯了,那可真是命都不要,祁二爷是如此,祁四也是如此。
温玉命人将祁四看好,又去将族中两个族老请到祠堂中来,先请他们安排一下祁三爷的葬礼——之前大爷刚死过,现在祁府又要给三儿子出殡,到了秋天还要出一个二儿子的,祁府也真是倒霉,短短几个月,三房死绝了。
除了三房死绝,还有旁的麻烦,这祁府剩下的唯一一个活着的女儿也过的很不好,说完葬礼的事儿,温玉后请这两位族老给四姑娘做主。
“四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温玉叹着气,将之前祁四大闹张家布庄的事儿说了一通,后道:“当时府里出了事儿,我着急回来处理,也没有顾得上四姑娘,等四姑娘被送回来的时候官差又上门了,将我拘在了厢房之中,我更没有空去管四姑娘,一直耽搁到现在,我才来得及给四姑娘请大夫。”
“大夫给四姑娘治好了,但四姑娘却一直在闹,也不管府里什么光景,非说要去找纪鸿跟张二,我摁都摁不住。”
说到此处,温玉似乎又要哭了,她拿着帕子掩起了面,推出去了一个中馈盒子,道:“这中馈盒子里本来装着的是我们祁府的地契房契,但是之前二爷杀了三爷,为了跑路,把这些地契房契都去当了,换了银子,还是死当,那些掌柜的们怕是不会松手、弄不回来,眼见着这家业都快被败了,我一个弱女子实在是没办法。”
“眼下祁府孤立无援,我一个寡妇,只有倚靠族老安排了。”
这两个族老最开始是怕的,祁二杀了人,祁三死了,这种乱事儿谁都不想牵扯,之前官兵走的时候,他们俩恨不得就跟着一起跑了。
但是,眼下温玉在他们俩前面说了一通之后,他们俩突然间又生出来一点别的心思。
大爷死了,二爷进牢狱了,三爷死了,四姑娘昏迷了这祁府就没别人了啊!
不,还有仨,一个温玉,一个许绾绾,以及一个祁老夫人。
许绾绾那个妾室算不得数的,妾能算是人吗?顶多是个物件,不必多看,祁老夫人又病的起不来榻,更不需要多说。
这整个祁府,唯一一个能算得上是“麻烦”的,也就只有一个温玉。
昔日的温玉是个极聪明极厉害的女人,他们这些族老面对温玉时也占不到便宜,若是那时候的温玉坐在这里,这二位族老肯定不敢打祁府的主意。
可是现在的温玉却像是丢了魂儿,看起来六神无主。
两个族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生出来一点别样的心思。
哎呀,这祁府没人了,哎呀,这祁府还有这么多钱,哎呀,哎呀,哎呀!
这么好个绝户,搁谁谁能不吃?
“侄儿媳,你放心,当票这件事儿就交给我,我一定去想办法将咱们的店铺和地都赎回来。”
左边的族老把手搭在了木盒上。
至于赎回来是谁的,那可就不一定了。
“侄儿媳,放心,这件事儿就交给我们俩。”
右边的族老伸手去抓木盒。
凭什么都给你?我也有一份。
两位族老都没看对方,他们的目光都笑盈盈的落到温玉的身上,像是两个慈爱的大家长。
温玉一如既往的柔弱,她顺着他们的话道:“劳烦二位长辈,温玉体弱,要先回去歇着了。”
二位族老抓着木盒子不松手。
温玉像是没瞧见,起身就走了。
这木盒子她之前送给了祁二爷,把祁二爷逼得家破人亡,杀弟入狱,现在又送给了这二位族老,不知道会出来什么样的热闹。
——
温玉明面上在寻春院看戏、暗地里忙活着把祁府剩下来的这点家底儿全都折腾散的时候,陈铮已经回到了私宅里。
之前陈铮跟着温玉一起离开时,在厢房里留下了个假替身,外间的丫鬟没发现是他,眼下他正好换回来。
换回来后,陈铮一个人躺在厢房之中,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看着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偏移,看向对面的临窗矮榻。
这里应该躺着一个女人,赤着足腕倚着软枕,他一看她,她就会走过来。
她会用手温柔的摸他的脸,会轻声在他耳畔呢喃,会用深情的眼眸定定的看着他——
温玉不在这里,但是陈铮却觉得她无处不在。
陈铮的呼吸更沉了些,他转过头,将脸埋在枕头上,试图从这里嗅到温玉的气息。
但是温玉在床榻上的气息太少了,陈铮又爬起来,走到临窗矮榻上,在矮榻上躺下。
矮榻是温玉常待着的地方,她总是爱歪斜着身子、枕靠着软枕,陈铮一躺到这里,下意识的虚虚一揽,恍惚间仿佛将温玉也抱到了怀里。
在这一刻,陈铮清晰的意识到,他无法再离开温玉,他希望温玉能一直留在他身边,他希望能让她做他的太子妃。
温玉和陈铮想象过的太子妃完全不同,好像处处都不太合适。这个女人可不是善茬,面上温和背地里一肚子坏水,好像跟“太子妃”这种端庄贤良的称号完全不一致。
可是现在如果让陈铮去想他的太子妃是什么样子,他又只能想到温玉的脸。
他只能想到温玉。
他想让温玉做他的太子妃。
他想尝一尝温玉柔软的唇瓣,剥开她薄薄的衣襟,还有她粉嫩的足尖——
陈铮埋在枕头间,喉咙间溢出几分闷哼。
好香,宝宝好香。
他好想跟她说说话,尝尝她舌头的味道,听听她在床榻上的动静,这些念头早就有了,只是时到今日,陈铮才承认。
有些事儿不承认就罢了,一旦承认了就压不住了,野火烧灼胸膛,滋生出贪婪的欲望,他越想越觉得烧,越想越觉得烫,整个人都要难耐起来。
“来人。”实在是忍不住,陈铮从临窗矮榻上翻起来,走到窗口处,和外面的亲兵道:“去祁府看看温玉在做什么。”
亲兵应声而下。
——
此时此刻,祁府。
温玉已经离开了祠堂,回到了寻春院。
待到温玉离开之后,这二位族老果真因为盒子吵闹起来。
当时祁二爷和祁三爷怎么吵,现在他们俩就怎么吵,但是他们俩没有二爷三爷那么极端,俩人吵着吵着就互相平分了。
一位族老负责祁三爷的丧事葬礼,他拿走了一半的银子和当票。另一位族老负责把祁四安排了,他拿走了剩下一半的银子和当票。
这二位族老拿了银子,心都是飘的,对祁府的事儿也不太上心,他们生怕手里的银子跑了,所以办事儿都办的毛毛躁躁的。
第一日,负责祁三爷丧事的族老命人趁夜将祁三爷的尸体搬到族地里埋了,连尸体都不给停,丧礼也不给办,说是怕被人知道家丑。
其实这族老就是怕办丧事办大了,引人过来询问,叫别人知道他拿了祁府的当铺银票。
而负责给祁四办婚事的族老就麻烦多了,祁三爷是是个死人,怎么安排怎么是,死人不会说话,祁四却是个活人,难安排的很。
同日,族老去见了祁四,本想劝说着孩子认了,去送上纪府的门当个妾就得了,奈何这孩子又吵又闹,非说要讨个公道。
族老心一狠,直接把人捆起来,说要送到乡下庄子里去,找个老实庄稼汉嫁了。
第二日,族老真就将祁四强行抬走了。
第三日,这两位族老就跑去当铺里开始折腾,能把族地换回来最好,换不回来,他们就自己把钱扣下,反正不会还回去的。
两位族老办事儿都是黑心得很,看钱不看人,巴不得今日祁府就死绝了,连着这个大宅子都给他们。
这些事儿有些风声落到了温玉耳朵里,温玉当没听见。
温玉当没听见可以,但是许绾绾不能当什么都没听见啊!
这两日的事儿在许绾绾看来可太吓人了,简直要将人活活吓死!
二爷被抓了,三爷死了,半个祁府都塌了,而在这个档口,温玉竟然什么都不管,撒手将府里的事儿给了俩族老。
这俩族老那里是什么好人啊!他们俩趁火打劫,往死里祸害祁府的人,许绾绾怎么能不害怕?
就连祁府的姑娘、他们自己的侄女儿他们都能下得去手祸害,更何况是她!
许绾绾赶忙去求见温玉。
她知道,温玉对祁晏游一往情深,就算是温玉讨厌她,也该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保一保她。
祁晏游的儿子,她应该会喜欢吧?以后也会叫她母亲呢!
但太可惜了,她去求见温玉,温玉根本都懒得见,摆了摆手,以“修身养性在府礼佛”为理由,直接命人拒了回去。
而温玉前脚将许绾绾拒了回去,后脚那两位族老就一同上门去找了温玉,说要给温玉一个放妻书。
虽然祁晏游死了,但是他们这些族老都是祁晏游的长辈,可以代替祁晏游出一个放妻书,以后天高海阔,两不相干。
毕竟温玉现在已经死了夫君,是个寡妇,没必要一直留在祁府嘛。
温玉能猜到这俩族老的想法,她是有娘家的人,而且娘家还很强盛,这俩族老不敢开罪她,只想把她送走。
温玉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听到这消息,许绾绾急的跳脚,嘴上都长燎泡,不过短短三日间,祁三爷尸体被抬走了,祁四姑娘也被绑走了,现在,他们还要把温玉放走。
温玉走了,祁府最后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二位族老吃绝户的心几乎都要冒出来了,温玉怎么还摆出来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直在那里礼佛?
之前温玉不管府事儿,让她逍遥自在四处拱火,她觉得很舒坦,但现在火烧到她身上了,她终于知道怕了。
许绾绾连忙命人继续打探,这俩族老想把温玉放走,温玉走了之后呢?
她呢?
有没有人说一句她该如何处置?
许绾绾费尽心思去打探,最后只打探到,两位族老似乎打算送祁老夫人和许绾绾去祖地休养。
许绾绾听的两眼发黑。
什么祖地?分明就是乡下庄子,想把她们丢过去后就不管了!
这不行啊!
许绾绾一咬牙,一狠心,又一次上门去找温玉,她要去跟温玉说,千万不能信了这两个族老的话,温玉可不能走,温玉得留下,得握着祁府的中馈银钱,她也得留下,她得生下祁府大房长子,以后她跟温玉就是祁府的俩主子,祁府的钱都是他们的钱,绝不能让族老染指。
但是温玉又一次拒了她,只有一个桃枝出来见了她。
“许姨娘不必一直往我们夫人这边儿跑。”桃枝对许绾绾的态度很冷淡,道:“府上的事儿我们夫人很久不管了,族老会将府上所有人安置好的,我等等着瞧就是了。”
许绾绾舔着脸赔笑,摸着肚子说:“几日不见夫人,甚是想念,我这肚子里的孩儿也该提前见见母亲,我——”
“住口,我们夫人已经得了放妻书,马上就要从祁府出去了。”桃枝冷了脸,道:“你的孩子,跟我们夫人可没关系,快走。”
许绾绾就这么被赶回了碧水院。
也是这一回,让许绾绾明白了,温玉要走了。
温玉不想留在这个鬼地方了,所以她不在乎这两个族老继续干什么,她说自己在礼佛,其实就是挑了个理由躲避混乱而已。
温玉有娘家做靠,她不愿意留在祁府就可以走,她有地方回,温玉不像是许绾绾一样死死抓住祁府这颗大树,离了祁府,温玉照样风光。
可是许绾绾不行,许绾绾没有一个有力的娘家,又怀了身孕,她必须留在祁府。
若是温玉要走,回头族老要安置她、把她跟祁老夫人一起丢到庄子里去,温玉会说话吗?肯定不会啊!温玉哪里会在乎她的死活?
许绾绾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死的就是她。
她好不容易来祁府里扎根、有孕,是要在祁府里当主子的!她不可能再去过那种苦日子!
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眼下没那个能力管,但不代表她没办法,温玉不见她,她还有别人可以用。
还有谁呢?
当然是祁老夫人了啊!
许绾绾的鬼主意就这样打到了祁老夫人的头上。
——
本来祁老夫人是不知道府内争端的,她身子不好,一整天昏昏沉沉,睡得厉害,碧水院里的动静她都听不见,更何况是府外的事儿,但许绾绾眼下需要帮手,硬是趁着夜色,将来龙去脉跟祁老夫人讲清楚后,就将祁老夫人拖出了祁府,让她二哥雇马车来,带她们这对婆媳俩去了官衙。
这对婆媳夜去官衙的那一夜,桃枝将消息上禀给温玉,温玉垂下眼睑,慢慢点了点头,道:“让她去。”
狗咬狗,看谁咬的过谁。
当夜,祁府婆媳夜敲登闻鼓,这消息一路飞到了温府私宅。
温府私宅之中只有一个陈铮,温玉为了处理…府上杂事,太长时间没有回去,陈铮只能一个人等。
以前他还没惦记温玉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一个人自在,现在他惦记上温玉之后,顿觉私宅寂寥。
温玉应该每天陪着他喂他吃饭帮他吃水替他穿衣顺便陪他一起去茅厕一天十二个时辰粘在一起根本不分开!可偏偏被祁府绊住了手脚。
陈铮只能躺在临窗矮榻之上,嗅着温玉留下来的味道,以解相思之苦。
祁府这群人到底什么时候死绝啊!
等到进兵传回关于祁府的消息,陈铮又从临窗矮榻上爬起来,红着眼道:“让孤来。”
这群不开眼的东西自己找死,他今天就送他们一程。
第34章 放妻书
是夜, 官衙。
登闻鼓被敲的震天响,鼓声震荡间,惊动了府内巡夜的捕快, 也惊动了府内县令。
清河县县令本来在家睡得好好的,听到登闻鼓被敲响,大半夜心惊胆战的爬起来。
登闻鼓这东西可不是随便敲的。登闻鼓又叫鸣冤鼓,最开始是先朝皇帝设立下来的, 是专门给平民百姓设出来的一条出路, 若是那个平民百姓受了当官的欺负,可以直接去敲鼓鸣冤。
后来, 登闻鼓被推广开来, 全国上下都设立了登闻鼓,这个习惯一直从先朝流传到了现在, 不曾废弃。
——这要是平时有人敲登闻鼓, 他不会这么害怕, 顶多是想那家人受了什么大委屈,不知是谁鱼肉乡里, 还是谁以官谋私,惹来了祸患,他出去按照流程走一圈就得了,但是现在不同。
太子还在清河县里!
顶头顶头顶头再顶头最后顶到天上去的上司就在他的地界上, 偏偏这个时候出了冤案,这不是把他的脑袋往刀上放吗!若是这案件跟他有关系, 搞得他像是贪官污吏一样,若是这案件跟他没有关系,搞得他好像无能督查一样,来来回回都是错!
到底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儿啊!
清河县县令恨得牙痒痒, 半点不敢耽搁,穿上官袍就往官衙跑。
这件事儿发生的时候是半夜,也不一定有多少人知道,他想趁着事情还没有被众人所知,先将这件事儿处理干净。
但是,等清河县县令一路坐轿子赶到官衙、前脚踏进官衙大门的时候,又得知了第二个坏消息。
太子比他先一步赶到了,并且已经开始着手处理这桩冤案了。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啊!
清河县县令险些腿脚一软、当场跪在官衙的青石板上。幸而身后的县丞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捞起,否则他真要以头抢地了。
“大人,别晕啊!”县丞赶忙低声道:“事情还没定论,我等先前拜见太子,顺势旁听便是。”
县令抬头望去,便见还未升堂,连忙点头应下,二人一同疾行进县衙,后去通禀,正好赶上太子要升堂亲审。
瞧见县令跟县丞来了,太子并未过多在意,只给了他们一个眼神,道:“尔等旁听。”
县令县丞赶忙应下,俩人连着拍一通马屁,大概就是“太子仁德为民这么晚了还亲自处理政务下官实在是汗颜”之类的话,太子一概没听,直接去了官衙堂前,县令县丞则直接坐在了下首的旁听椅子上。
太子端坐在三尺公案后,手中惊堂木一拍,只听“啪”的一声,太子升堂,道:“将敲登闻鼓的人带来。”
下面的官差应声,带上来了三个人。
这也是县令第一次瞧见今夜敲登闻鼓的人,事关前程,他抻长脖子去瞧,就瞧见一个女人走在前头,后面有官差抬了个担架,担架上面躺着个老夫人,在抬着老夫人的担架身后还跟了个男人。
哎呀,这怎么还是个瘫了的啊?
正好,许绾绾走上堂前跪下,担架也被摆放到了许绾绾身边,正好也在县令所坐的椅子前方,县令细细望去,才认出来了这瘫子是谁——祁府的老夫人。
原先祁府老大人在的时候,祁府老夫人也是正经风光过的,只是后来祁府老大人去了,祁老夫人才渐渐淡出众人的视野,囤困于内宅,少出于人前。
认出了祁老夫人,县令就想起了最近祁府的事情——祁府二爷杀了三爷,这件事儿才刚定论,现在祁二爷还在地牢里面关着呢。
之前那些官差去办案的时候,县令本想也跟着去,但是被太子拦住了,太子似乎并不想带太多人去,县令就只能留在府里。
最后太子将这案子办完了,他也没有过多去问。眼下这两个人跑到了堂前来,又是为了什么?
“堂下何人敲击登闻鼓?”堂上太子问。
“回大人话,是我家婆母,祁府老夫人。”跪在地上的许绾绾忙磕头回道:“我家婆母有冤屈要诉,只是人病了,起不来榻,请我代为转之,登闻鼓是我哥哥敲的。”
在后面跟着的男人就是许绾绾的哥哥许老二,许老二对祁府的事儿一无所知,这一趟来,是单纯被许绾绾拉来充当一次脚夫,到了审案的时候,他就跪在了最后头、一言不发。
许绾绾一个人扛不动祁老夫人,也没有马车能赶到官衙,只有依托给旁人来搭手,这个人自然是自家哥哥。
眼下到了要问登闻鼓的时候,许绾绾不敢说“是我有冤屈、是我敲鼓”,也不敢说“是我敲鼓”,她一来怕出头,二来不敢承受敲登闻鼓的后果。
自登闻鼓设立以来,常有人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敲击登闻鼓,给这些大人们带来不少麻烦,这登闻鼓也不能就此关闭,因此,这些大人们转而设立了一个规定,敲击登闻鼓就要被打二十大板,让这些人掂量一下,你受的这个委屈值不值得二十大板。
这二十大板使不少人望而却步,因此,来敲登闻鼓的人也少了很多,只有那些真正受了委屈的人,才会来敲登闻鼓。
许绾绾怕这二十大板打在自己身上,所以她不承认是自己敲的,只说是“代敲”,这冤屈是她婆母的,可不是她的,这些大人们要打,就去打祁老夫人,可千万不要打在她的身上。
许绾绾玩儿的这点小心眼瞒不过堂上的人,县令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话都说不利索的祁老夫人,眉头皱了皱,有些不满。
都到了官衙了,还在这儿耍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当他好忽悠吗?
这要是他坐在公案后面,肯定要打这个许绾绾二十大板,但是眼下——县令小心地看了一眼公案后的太子。
眼下轮不到他来说话。
坐在案后的太子依旧戴着面具,看不清神色,只语气淡淡道:“将你冤情说来。”
跪在躺下的许绾绾以为自己忽悠过了第一关,松了口气,忙低下头含着眼泪,将祁府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通,后道:“祁府家里男丁都没了,族老侵我家田产、吃我们绝户,我家祁府四姑娘被族老强行卖去了乡下庄子里,还请官爷给我们做主啊!”
说话间,许绾绾碰了碰她身旁的祁老夫人。
躺在担架上的祁老夫人满脸灰败,神情木然,看起来像是烧干了的蜡,只剩下最后一点蜡油,睁着一双眼,木然的躺着。
从她得知自己三儿子被二儿子杀了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模样,不说不动不眨眼,像是一具已经死掉了的尸体。
许绾绾见祁老夫人不开口,急的道:“老夫人,说句话啊!您四姑娘被抓去了呀!这群族老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祁老夫人没有反应,依旧木然的躺着。
她不在乎祁四的生死,她这幅样子就是祁四害的,她做梦都在想当初为什么不把祁四给溺死,生下来这个女儿就是她造孽。
许绾绾暗骂了一声“死老太婆”,随后凑到老夫人旁边,低声说:“我们得把钱抢回来,才能花钱买二爷出来啊!您没了一个儿子,不能没第二个了!”
钱,儿子。
这三个字比祁四有用,祁老夫人那死鱼一样浑浊的眼珠颤了颤,僵硬麻木的舌头硬挤出来了一个音调,艰难的说了一句:“祁氏族老夺走我女儿,请大人救救我们。”
说到最后,祁老夫人低头,呜呜咽咽的嚎哭起来。
她的悲痛透过哭声弥漫在整个官衙之内,一半死老妪,匍在地上哭成这个德行实在是令人看不过去。
太子转而道:“来人,将祁府族老和被拐走的四姑娘带来。”
太子一下令,下面跪着的许绾绾忙不迭的补了一句:“还有!还有我们府的大夫人,温玉!”
“哦?温玉?”
许绾绾不认识坐在高台上的大人是谁,但她只是觉得,她说出温玉之后,这高台上的大人突然望了她一眼。
“贵府大夫人怎么了?”这位大人问。
跪在其下的许绾绾咬着牙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府大夫人对祁家两位族老格外纵容,这二位族老做什么她都不曾管束,想来是暗地里的帮凶,说不准她是想跟着二位族老一起吃祁府的绝户!借着二位族老的手除了府里的其余人。”
说到此处,许绾绾用手抹了一把眼泪,神色越发凄凉。
许绾绾这是在胡乱攀咬——她当然知道她这是在胡乱攀咬,温玉压根就没对她们动手。
族老想要吃祁府绝户,但不敢吃温玉绝户,温玉有退路,她大可以拿着一纸放妻书离开祁府,继续回到长安做大小姐,她不缺祁府这点钱,所以也不必在这里跟她们撕扯。
但是,但是!她就是要咬温玉一口。
凭什么温玉能想离开就离开?凭什么温玉能拿一张放妻书干干净净的走、她却要留在祁府被两个族老磋磨?
温玉既然已经嫁进了祁府,就应该事事以祁府为主,就应该以她肚子里的祁府长房长子长孙为主,这世上女子嫁人,都是要一辈子留在夫家的,就算是夫君死了,也该老老实实伺候夫君留下来的孩子,凭什么温玉能不管她肚子里的孩子直接走?
温玉就应该跟她一起留在祁府这个泥潭里,一起撕扯,一起挣扎,一起一辈子守寡,等到以后她儿子生下来,温玉就会又嫉妒,又羡慕的看着她养儿子,温玉还会跟她抢儿子,但一定抢不过她,因为这是她肚子里生下来的孩子——这才该是温玉的人生。
眼下温玉要离开祁府,许绾绾顿觉自己被温玉甩下,心里都跟着冒酸水,一时没忍住,就连温玉一起咬了。
反正她已经冒死咬了俩族老了,也不差温玉这一口,既然咬了,那就一起咬。
她不可能让温玉随随便便的走,她非要泼温玉一身脏水!
许绾绾话音落下后,坐在主位上的大人缓缓点头,道:“那便将祁府大夫人一同传唤过来。”
大人下了令后,官衙里的官差应声而下,迅速离开了官衙,直奔祁府而去。
——
是夜。
祁府。
此时已经是九月初,但东水的夏夜依旧燥热,角落里堆了三口冰缸,缸中寒冰慢腾腾的往外冒着寒气,形成薄雾细烟模样,渐渐融散在厢房中。
寻春院东厢房里的烛火盈盈的亮着,缠枝花灯上的烛火与薄雾交映在一起,为整个厢房添了几分朦胧之色。
此时,温玉正靠在临窗矮榻上看手中的话本。
今日她穿了一套水蓝色云袖长裙,发鬓挽成垂云鬓,发间簪了一支素银镶翡翠簪,手腕上戴了一只同色银镶翡翠的镯子,翻动话本时,她手中的镯子向手肘处慢慢滑动,美不胜收。
火光流淌在她的身上,将她雪白的面颊照出盈盈润润的蜜色暖光,她静静坐着,像是一朵清莲。
荷风送香气,竹露轻轻响。
温玉瞧着宁静,一旁的桃枝却很不安。
她手里一直在反复抓着自己的帕子,时不时抬头看向窗外——窗外黑漆漆的,月光与星光挂在天上,廊檐下吊悬的灯笼随着夜风缓缓摇晃,偶尔能听见风吹枝木的声音。
今日的祁府夜晚好像跟以往的祁府夜晚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桃枝知道,今夜的祁府跟以往的祁府都不相同。
就在不久之前,许绾绾带着祁老夫人从祁府里跑出去了,桃枝瞧见他们是往官衙里面去了,但是却不知道他们去官衙里面做什么。
温玉能神色淡然的等,桃枝却觉得心里头一阵发紧。
许绾绾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温顺恭俭让,但实际上是个纯种的搅事精,别人过得好她就嫉妒,别人过得不好她就高兴,她去害别人都不需要别人得罪她,只要她觉得别人幸福她就觉得碍眼,就像是告诉祁四关于张二与纪鸿私会的事儿,她分明得不到任何利益,但是别人不高兴,她就很爱干。
就这样习惯性损人利己的人,肯定不会憋出来什么好事儿的,而且许绾绾还将老夫人给带走了,虽然老夫人已经瘫了,但就算是瘫了也是老夫人——
桃枝满心愁绪的想了片刻,再抬眸一看,温玉还在看书。
夫人什么都没说,就这么一直等着,桃枝只好也低下头去,安静的等着。
手中话本才翻过两页,温玉就听见寻春院的门外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动静,温玉向外面一抬下颌,桃枝就忙不迭跑出去询问,不过片刻,桃枝便又跑回来,跟温玉道:“夫人——许姨娘带着老夫人去官衙报官,敲登闻鼓了。外面来了官差,没有说具体什么事情,只是说要请夫人和族中两位族老一起去朝堂。”
温玉这才从矮榻上下来,踩上珍珠履,道:“走吧。”
桃枝跟在温玉身后嘟囔:“她怎么敢去敲登闻鼓啊。”
敲登闻鼓后,要被重则二十大板,那可是二十大板!寻常男人被打都得躺在榻上一个多月下不来,像是许绾绾那样有了身孕的女人能被活生生打死。
温玉闻言淡淡一笑。
“她哪里是一个人去的?她不是还抓了祁老夫人做挡箭牌么。”
当时她们已经走出了厢房,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廊檐下的木制长廊中。
长廊很长,一侧是房屋,另一侧是木头所打造的半镂空长窗走廊,窗户关着的时候,窗外的月光会从长廊上的窗户中落进来,在走廊中铺出一条月光花路,温玉的珍珠履踏过花路,语调轻柔道:“许绾绾一向会给自己找靠/山的。”
以前在祁府的时候,她找祁晏游,后来祁晏游死了,她又靠着肚子里的孩子找上了祁老夫人,现在祁老夫人跟祁晏游都不行了,她就去外面找上了官府。
她在这个时候找上官府,还真是一条绝处逢生的好路子。
思虑间,他们已经走出了长廊。
长廊外连着一片湖,月光落到院中湖水上,将湖水映照出粼粼波光,一轮明月随着水波荡漾而微微摇晃,时有鲤鱼越于水上,搅碎月影。
经过长廊、绕过照壁,走到宅院之外,官府的官差早已经等候多时。
看在温玉是个女流之辈的份儿上,他们没有押送温玉,而是让温玉上马车后,带着温玉去往官府。
温玉去往官府的路上,还瞧见另一队官兵押送来了两位族老。
和温玉比起来,这两位族老就狼狈多了,这二位都是被人从被窝里直接抓出来的,头发凌乱,衣裳乱穿,有一位族老连鞋子都没有,赤足被拖过来的。
被拖过来的时候这二位族老还在喊:“为什么抓我们?”
他们俩吵的烦了,一个官兵一刀柄抽过去,直接将其中一个抽的满嘴流血,这才闭嘴。
温玉听见了他们二人的动静,但是并未探头出去,而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轿子里。
不过转瞬间的功夫,三人就已经到了官衙门口,温玉从轿子上下来,正跟二位族老打了个照面。
二位族老瞧见温玉,没被抽的那个忙压低了声音问:“大侄儿媳,这是怎么回事?”
温玉从马车上下来,缓缓摇头道:“回二位叔伯的话,侄媳也不知晓。”
“噤声。”一旁的官差冷着脸道。
这一下三人也不敢言语了,直到片刻后,官衙里传来通禀声,他们三人才进到官衙之内。
当时正是子时夜半,但官衙之内灯火通明。
一进官衙,牌匾高悬下、三尺公案之后,坐着一个身穿文武袖、头戴面具的高大男子,虽然看不到面容,但是瞧这个做派也是非富即贵。
在公案左下首摆了两张椅子,有两位大人坐在其下旁听,右下首摆了一套桌椅,清河县幕府师爷正在记录案情。
而在官衙之内,堂下左右两侧站着手拿水火棍的官差,而在堂前还有两人,一跪一躺。
待到他们三人进门之后,官衙内所有人都抬眸看向他们三人,他们三人也瞧见了这堂前的三人。
一个许家老二就是跑腿的脚力,算不得什么,关键的是许绾绾和祁老夫人。
“许绾绾?”之前被抽了的族叔左右一瞧,明白过来了,这是许绾绾把他们给告了!
“你这下/贱胚子!”这族叔张口就骂,又挨了一嘴巴,被踹倒在了地上。
膝盖磕的“噗通”一声,这族叔捂着脸不说话了。
温玉进衙门后面,看到太子后,她低头跪下,道:“妾身见过大人。”
她心里也是奇怪怎么三番两次碰见这个太子。
温玉跪下后,没挨打的族老也跪下,道:“草民见过大人。”
新来的三个人一起跪下之后,坐在上头的太子一直没反应,一旁的县令抬头看了一眼,就见太子直勾勾的盯着跪在地上的祁府大夫人看。
不能怪陈铮看她他太长时间没看她了,自之前祁府一别之后,她就一直留在祁府没回去,陈铮只能在私宅里闻闻她的味道,眼下终于能见到真人,他多看两眼怎么了!
直到一旁的亲兵低声“咳”了一声,陈铮才回过神来,道:“堂下何人?”
直至此时,这场案子才算是真正开始。
先是许绾绾一顿哭诉,说这俩族老如何如何苛待他们祁府,想要侵占田地,把她们都赶走,又说温玉如何如何冷眼旁观,暗中纵容,后是两个族老回过神来连连反驳,说他们俩是为了祁府好。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俩也是没法子啊。”
俩族老跪在地上哭诉:“祁府老三被老二杀了,这事儿本就见不得光,我们不敢大操大办,越是为了留个名声,祁府四姑娘更是无法,她是婚前与旁人坏了身子,纪府不要她了,我们只能去外面给她找一个人嫁了,我们都是为了她好,这男婚女嫁从来都是父母之命,不能娇惯她。”
俩族老确实有吃绝户的心思,他们也确实是这么干的,但是放到了明面上不承认,只道:“我们也是为了祁府好,祁府没有个男丁,我们只能先插手,虽说是有些逾矩,但是绝没有贪图的意思。”
“至于温玉——”提到温玉,两个族老更是叹气:“许姨娘说温玉是刻意纵容我们吞吃祁府,更是不可能,实不相瞒,我们已经给温玉发了放妻书,温玉是要离了我们府里,回到她自己母族去的,以后做什么都跟我们祁府没关系,又怎么会刻意纵容我们呢?”
提到放妻书,跪在下面的温玉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坐在上面的陈铮坐不住了,他向下望了一眼,问:“放妻书?”
他这一眼正看到温玉的眉。
她低着头,看不见眼眸,只能看见细而长的眉,小而精巧的鼻梁,和娇润的红唇。
陈铮被她的眉眼烫了一下,心口都跟着烧起来。
温玉似乎觉得这目光奇怪,抬头望了一眼,正看见一张精铁面具,她不敢多看,只继续低下头。
两位族老点头:“大房人都没了,总不能将人家姑娘一直留在我们府里,温玉才十八,今岁过了年也不过十九,这岁数再嫁也是行的,我们给她放妻书,也是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何必一直留在祁府虚度光阴?”
听到此言,陈铮缓缓点头,道:“是该再嫁。”
这世上女子都得寻一个归宿,温玉性子傲,眼光也高,就应该找一个武艺高强家世出众浮白载笔性格温和外貌俊美的青年才俊才能配得上。
这样一个青年才俊可不好找啊——陈铮挺起了胸膛,捋了捋袖口。
——
温玉听到上面的太子说了一句“是该再嫁”的时候,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正瞧见太子莫名其妙的甩了甩袖子,看起来很得意,但是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她要不要再嫁,跟这个太子有什么关系?
但她抬眸间,只看见这太子双目灼灼的瞧着她,看的温玉心口一紧,她飞快低下头,心里盘算她是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一位。
这时候,族老继续道:“至于许姨娘和祁老夫人,我们是想寻个安静地方好生安置下来照看,没想到竟然叫许姨娘生了这么大的误会。”
族老说的也有道理,自古以来,大陈都是聚成家族、共同繁衍生活的,人越多,家族越旺盛,越能互相借力。
一个家族里的人同气连枝的,不管是长安名门望族,还是京郊荒山野岭,都要依靠家族才能活下去,你帮帮我,我帮帮你,若是那房出了什么问题,家族中的族老都有权利来处理,也确实有宗族接管打理房中财物、养大孩子后再还回去的说法。
他们也没有去直接将祁四打死,而是去给祁四许了人家,他们也没有直接弄死温玉,而是把人放走,更没有害死许绾绾的孩子,只是想将人送回祖宅,这桩桩件件,都算不得违法,正相反,他们是在履行族老应该履行的义务。
两位族老的行为很精明的踩在了一个十分危险,但并未过界的地方,律法管不了他们。
老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眼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拨人吵吵闹闹个没完。
恰在此时,外面的官差进门,道:“启禀大人,祁府四姑娘已经死在了乡下庄子里,无法带来了。”
之前太子下令,是要将祁府所有人都带来,只是因为祁四被送到了庄子里,所以慢了些,耽误了时辰,没想到现在接回来的是个死讯。
说话间,有人抬了担架进来,将祁四的尸体放在一旁。
听到死讯,场上众人都是一顿。
温玉略有些惊讶,她知道祁四的结果一定不会好,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两个族老面露心虚,他们着急把人嫁出去,特意选了个穷苦地方、荒山野岭,没想到间接害死了祁四。
许老二低着头一直不说话。
祁老夫人浑身一颤,一口气上不来,突然急促的喘了两下——这是她发病的前兆。
许绾绾眼珠子乱转,看了一眼喘息的祁老夫人,转头当做没看见。
下面的官差继续道:“祁四姑娘被送到乡下庄子,许给了一户人家,因为祁四姑娘一直不太情愿,所以这户人家将祁四姑娘关起来了,等入了夜,祁四姑娘趁着这户人家没发现,自己连夜自己跑回祁府,结果在山路间摔了,等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摔死了。”
“乡下庄子消息闭塞,人口来往的慢,这件事儿也是刚刚开始,所以这消息还没送出来。”
官差说到此处,道:“尸体属下已经带回来了,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目前可以断定是落山而亡,没有人暗害——”
官差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许绾绾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官爷啊!您听听,说是意外,但不还是族老特意造出来的意外吗!族老将我们四姑娘害死了啊!这一回是四姑娘,下一回就是我了,他要让我们祁府都死绝啊!”
她心知祁四从证据上是死于意外,对她不利,所以先声夺人,想哭两嗓子卖卖惨。
这一声哭嚎响起来颇为刺耳,太子敲了一下桌面。
一旁的亲兵给了许绾绾一个刀柄耳光,许绾绾捂着脸、不敢哭了。
待到许绾绾安静下来,坐在案后的太子便道:“不过是些杂小家事,没有真正的证据可以证明祁府族老蓄意杀/人,此案难以断绝,便由祁府自行处置——温姑娘看,该如何处置?”
温玉当时跪坐在堂下,听闻此言,略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太子——这位太子竟然要她来断定结果吗?
迎上温玉疑惑的目光,坐在案后的陈铮露出来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温玉既然要二嫁,那一定要嫁一个各方面都很出众的男人,很巧,他就是。
不,应该说,太子就是。
他确实想让温玉跟他在一起,但是他不情愿让温玉知道他以前扮演过傻子,更巧的是,他可以用太子的身份光明正大的跟温玉接触,不需要去演谁。
所以他决定,以太子的身份跟温玉在一起,至于那个傻子,回头找几个理由,把傻子处理掉。
反正温玉对那个傻子也不过是“感激”、“报恩”的想法,并没有喜欢,处理掉也不是很麻烦。
他只需要让温玉先喜欢上“太子”就可以。
而喜欢上太子,简直太过简单,任何一个女人看过他都会爱上他,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拒绝太子。
温玉想让祁府人自食恶果,他就来帮她达成,就像是现在,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轻飘飘的解决所有问题,每一个女人,都应该为此刻的他所倾倒。
陈铮甩甩袖子,下巴也跟着微微抬起,眼眸却一直往下瞥,等着温玉惊讶、震撼、不敢置信的表情。
第35章 孤就是这样正义又耐烫的男人
跪在下首的温玉果真因为太子的话而微微紧张。
她抬头一看, 就瞧见太子似乎更得意了,但是她依旧不知道太子在得意什么。
她不知道太子是为何突然示好,但话已经递到了她的面前, 就没有推掉的道理,她的目光环顾四周,将周遭的人都给看了一圈。
两位族老微微紧张,许绾绾更是后背冒汗, 地上的祁老夫人似乎喘不上气儿了。
温玉收回目光, 道:“回大人的话,祁府之事远远没有到要敲登闻鼓的地步, 大家都是亲人, 只是许姨娘一时想岔了罢了,今日大人允妾身开口, 妾身便斗胆说两句。”
“两位族老都是为了祁府好, 既然许姨娘怕二位族老吞了银子, 便请两位族老将拿走的地契房契还回来便是,地契留在许姨娘手里, 左右许姨娘肚子里有了我们祁府的孩儿,以后孩子生下来,祁府也算有了后,一切交由许姨娘打点便好。”
温玉眉眼温和, 神色退让,提到许绾绾时更是听不出来一丁点不满, 好像浑然忘了当初把许绾绾赶出府门的事儿了。
旁边的许绾绾听见这话,眼珠子又滴溜溜转了一圈,捂着被官差抽过的脸颊,没有说话。
地上的祁老夫人听见此话, 费劲的动了动眼珠——许绾绾之前答应她,只要把地契和房契要回来,手里有了钱,就会拿这些钱去救祁二爷回来。二爷是杀了人,但是杀人案也不全是要判死的,只要掏出家财来,也能换个流放。
只是祁老夫人的目光看向许绾绾的时候,许绾绾有意无意的拿帕子掩着面,挡住了祁老夫人的目光。
而一旁的两个族老听到温玉的话,心里面是百般不舍,对许姨娘是千般怨恨。
之前温玉给他们的是当铺的当票,祁二爷跑路的时候,根本顾不上什么祁府根基,直接把所有能当的都给当了死契,换了一批银钱准备跑路。
当铺里面分活当和死当,活当就是换一笔小钱,以后还能花钱回来,死当是换一笔大钱,以后赎不回来。
祁二爷被抓之后,留下的就是一批死契和一笔钱,按理来说,这些当铺是不会把死当了的东西重新卖回去的,但是事在人为,他们这段时间去当铺里面使了点手段,才把死当了的地契房契又弄回来。
他们俩插手祁府这一堆烂摊子事儿,又是给三房收尸,又是将祁四赶走,又是去弄当铺,就是为了把祁府留下的田产地产贪到手里来,现在温玉让他们交出来,他们浑身难受啊!
被抽的满嘴血的族老还想挣扎一下,他道:“不是我们不给,是许姨娘是个女人,做生意很难,在家带带孩子就行了,这府里的生意我们管着,也会给许姨娘银钱的。”
许绾绾连忙道:“您管着生意可以,但地契房契跟生意有关系吗?您管着生意又拿着地契,这地还跟我们祁府有什么关系吗?”
看看这个女人!不拿到地契就不松口。
族老咬着牙,道:“行,这地契房契都给你,铺子以后我们管。”
许绾绾终于满意了。
她靠着这一场登闻鼓翻身了。
有了官府人做靠,这两个族老也不敢再胡作非为,把她当成泥团一样揉来捏去了!
而就在祁府人商谈好之后,坐在案后的陈铮便起身离去,离去之前,陈铮最后看了一眼温玉,道:“既如此,案子便结了——敲登闻鼓者,二十大板。”
他的话是说的别人,目光却是一直看向温玉。
温玉被他看的后背发紧,垂着眸不敢抬头,直到太子走了,她才敢真的站起身来。
地上跪着的许绾绾则被吓了一跳,忙往旁边挪了挪,道:“不是我敲的,我是代祁老夫人敲的。”
但官差根本不与她争辩,冷着脸走过来,看样子马上要把她带走了!
规矩就是规矩,谁敲了鼓,谁就要被打,许绾绾靠着这一场登闻鼓翻了身,从一个马上要被赶到庄子里的姨娘变成了一个祁府房契地契在手、谁都赶不出去的姨娘,硬是从族老手中又捞回来了一批东西,这都是官老爷做的主,是登闻鼓给她带来的好处,她不可能光拿了好处,却不受这个责难。
许绾绾被吓坏了,连忙高喊:“不是我!是、是我二哥敲的。”
许绾绾真怕被人打二十大板,所以赶忙把她亲哥抬出来了。
许老二从来了之后就一直老老实实跪在后面,一直没开口,他和这些事情掺和都不深,所以一直都没开口,直到现在,突然被许绾绾推了出来。
许老二抬头,就瞧见自家妹妹膝行挪过来、凑到他身边,低着声音说道:“哥哥,我这身子经不住打,我若是没了孩儿,就没法争祁府家产了,你替我挨了吧,以后家产到手了我分给你。”
许老二瞧着妹妹的肚子,一咬牙,狠心干了,喊道:“这鼓是我敲的。”
许绾绾这才松下一口气——虽然平时他们许家人对她都不算好,但是这种时候却还挺护着她。
家人嘛,就是这样的,平时你吵吵我我吵吵你,但是关键时刻就是要一致对外。
只有这样互相帮衬着,家族才能立起来。只要熬过了这一回,以后他们许家就算是起来了!
许绾绾的思绪才乱了这么一下,旁边的官差已经走过来,将许老二拖到大堂门口的院落前,看样子是要直接行刑。
许绾绾着急的从地上站起来,追着被拖出去的许老二追了出去,两个族老阴沉着脸爬起来——当时官衙大堂门口准备开始行刑,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众人起身离去时,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谁都没管躺在地上的祁老夫人。
祁老夫人一人在堂前躺着。
她动不了,人就像是枯死的木,外面看着好像是还有一层皮,但里面已经完全被蛀空了,骨肉血脉都被吃了个干净,现在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堂前,看着头顶上的横梁。
地面上很冷,就算是夏季,也透着一股寒气,隐隐掺杂着灰尘与血腥气的味道,这是独属于官衙的味道,冷血,无情。
不,不是她一个人,还有她的女儿。
刚才堂上众人皆跪拜,彼此身形遮挡,将祁四的尸体给挡住了,她又动不了,根本看不见她的女儿,现在人都走了,她就看见了被放置在一旁的祁四。
祁四模样很凄惨。
她身上还穿着一套绫罗纱的裙子,那是从祁府带过去的,当时祁府俩族老只想着把这个麻烦送走,连一个嫁衣都懒得给她,直接丢到了乡下庄子里去。
她是个被娇养的姑娘,根本不知道荒山野岭的方向,跌进去了山路间,一头撞上了路边石头就没动静了,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沙土,脸上被磕碰出狰狞的伤痕,人也成了一具冰冷冷的尸体,祁四的眼睛到死都是睁着的,只是里面已经没有了神采,原先灵动的眼眸也变得浑浊,就那样倒在那儿。
和她的大儿子一样。
在这一刻,祁老夫人的泪奔涌着流出眼眶。
她恨这个女儿,却又在看到祁四的尸体时落泪,她不想看祁四的脸,可是她的人就僵着躺在这里,连眼珠子都挪不开。
眼珠子动不了了,耳朵倒是还能用,她听见堂前传来一阵阵板子打在皮肉伤的痛呼声,那是许老二被打的声音。
这些声音传进大堂里,在空寂的大堂之中传来,像是很远很远传来的回音,哀鸣着回荡在她的耳廓中。
祁老夫人就在这种回音里,想到了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一个接着一个没了,她的女儿也没了,她自己也变成了这样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到底是哪里走错了?
应该是她儿子纳妾的时候。
如果那时候,她就坚定的告诉她儿子不要纳妾,要对温玉好,就不会有许绾绾,她儿子就不会为了许绾绾死掉,许绾绾也不会进门,她女儿也不会因为她给许绾绾钱而给她下药,温玉不会因为祁晏游死了而交出中馈,她的俩儿子还会好好读书练武,一个都不会死。那,那他们家就是很好的一家。
祁老夫人在这个时候,才突然开始后悔以前的所作所为。
早知道,当初就不让她儿子纳妾了——那他们还是什么都有。伴随着堂外的痛呼声,她浑浊的老眼落下泪来。
人总是在输的一无所有的时候开始后悔当初,但当什么都有的时候又并不懂得珍惜,各种荒唐事千百次的在红尘中上演,无论男女老少、高官平民,都要在宿命的暴雨中被淋个通透。
——
片刻后,二十杖打完,众人离开府衙。
许绾绾的二哥正是壮年,二十大板也没有把他打死,还剩下一口气吊着。
许绾绾让祁府的小厮将她的二哥哥送回许家,又命人将祁老夫人、祁四的尸身抬回去,安排好这些,许绾绾转过头来,娉婷袅袅的走过来,对一旁准备上祁府马车的温玉道:“温姑娘,您既然已经拿了放妻书、不是祁府的人了,这祁府的马车,您便让给四姑娘吧,总不能叫四姑娘一路就这么抬回去。”
温玉前脚刚拿了放妻书,后脚就要把温玉从祁府马车上赶下去——她真是恨不得昭告天下,说温玉不是“祁府大夫人”了,立刻让温玉从她面前消失。
瞧瞧这话说的,不过就是一辆马车的事儿,再唤个人驾过来就是了,她却偏偏要这样讲一遭给人添一下堵。
许绾绾本来不甘心温玉带着大批嫁妆离开、又去风光嫁人,但是转念一想,温玉走了也好,温玉走了,她就是祁府唯一的夫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这样一想,许绾绾又觉得她这一回也不算是亏,甚至还赚了。
等她孩子生下来了,她就是这祁府唯一的主人。
祁府两个族老冷眼瞧着这一幕,没开口,只是用期待的目光在温玉和许绾绾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许绾绾就像是那个癞蛤蟆跳到了脚面上,不咬人但膈应人。他们讨厌许绾绾,但是碍于身份,只能强撑着不说,但他们期待温玉跟许绾绾打起来。
可惜,温玉并不上这个当,她含笑向后退了半步,道:“许姨娘所说极是,我已不是祁府之人,便不用祁府的马车了。”
许绾绾更得意了,招呼人将祁四的尸体放上马车。
一边招呼着,许绾绾还一边跟温玉道:“温姑娘既然已经离了府,那留在祁府的东西也该早日搬出去,您眼下已经跟祁府没什么关系了,若是再留在祁府,难免被人说闲话。”
“今儿天明抽个空吧。”许绾绾道:“您来祁府取一趟,正好将东西都取走。”
看看这猴急样儿!
跟在温玉身后的桃枝略显不忿,刚想站出来反驳一句“谁愿意赖在祁府?”,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温姑娘。”
众人回头看去,正见一辆两驾马车从后缓缓驶来。
马车宽大,驾车的是一位身穿玄袍的武夫,瞧见了温玉便勒停马车,从马车上跳下来,到温玉面前抱拳行礼道:“子时夜半,难以寻车,我家大人路过,不知夫人想去哪儿?正好顺路送您一程。”
温玉回头,看了一眼这两架马车。
马车宽大,如一屋大小,车顶上雕四角飞檐,檐下挂吊一灯笼,正随着马车前进而轻轻摇晃,其中烛火莹莹,在夜幕之中散出暖暖光辉。
温玉心中一紧。
瞧见那位不知道姓名、但抽人很疼的大人出面,其余人都连忙退下,许绾绾也不敢再去挑衅,众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瞬间就只剩下温玉和桃枝。
“有劳。”温玉在短暂的不安之后,点头应是。
她不知道太子为何对她颇为照顾,但来人是太子,她其实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人家按着礼数请了,她就得上去。
太子要是对她有敌意她早就死了,尸体会被扔到海河里面,连一个泡沫都冒不出来,既然没敌意,那干脆就上去。
太子三番两次对她示好,她理不清头绪,正好借此机会问上一问。
亲兵转头单膝伏跪在轿子上,以腿肩做矮凳,温玉拾人阶而上,踩到了马车前,走进了这扇门。
太子座驾必然不会寒酸,这马车外面瞧着是个普普通通的车,但是里面另有乾坤,此内做成房舍模样,布局为内外间,内间门掩,不见内形,外间则做成茶室,临窗地方摆了一张茶案。
温玉走上来时,就瞧见那位太子坐在茶案左侧,面前摆着一壶两杯。
温玉进门来,先道:“小女温玉,见过殿下。”
她以前还未得放妻书的时候,自称妾身,眼下得了放妻书,就称为小女,这一声小女在温玉自己眼里其实就是个自称,她并不太在意。
她真正在意的是那一句“殿下”。
太子来清河县后、现于人前时都不曾大肆铺张,让旁人都知道他是太子,清河县这些人这辈子没进过长安,对天子、太子、诸侯的仪仗、服侍细节并不清楚,自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温玉是从长安出来的,她见过、听过、明白这些。
太子都请她上来了,显然是知道她的出身,她也不敢装傻。
温玉喊完这一句“殿下”后,就等着对方的反应,试图以此推测出对方找她的缘由。
而坐在茶案后的陈铮压根就没在意温玉喊他“殿下”,也没察觉到温玉这点小小的试探,他在温玉自称“小女”的时候就晃神了。
他听见“小女”俩字的时候,顿觉周身凉爽,如饮仙酿。
温玉才刚拿放妻书,就在他面前自称“小女”,这是什么意思?不必怀疑,一定是因为温玉被他刚刚在朝堂上的英明审判所折服!所以到他面前来,就立刻去跟前夫家抛却关系。
这很正常,像是他这样英明神武的男人,任何一个女人见了都会动心。
骄傲的太子抬起下颌,矜持道:“坐。”
——
温玉的眼眸垂着,一直低下头瞧着自己的鞋尖儿,完全没瞧见陈铮这一系列细微的神态。
她慢慢走到茶案前,缓缓跪坐而下。
坐下后,她先拿起桌案上的茶壶,帮太子倒上,道:“方才堂前,多谢殿下为小女解围——不知殿下为何帮助小女?”
陈铮面具后的脸微微一笑。
为什么帮你?当然是想哄你,让你开心。
但这话不能这般说,他可是堂堂太子,怎么会特意去哄一个女人开心?
他只是顺手帮了一个可怜女人罢了,但是如果这个可怜女人因此对他一见钟情的话他也根本控制不了。
思虑间,陈铮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
温玉惊了一瞬,只觉得口舌都被烫了一下似得缩了缩,但太子却仿佛并未感受到疼痛,而是从容咽下口中热茶,道:“孤最重公平,不曾偏袒谁,祁府的事儿孤已经都听过了,温姑娘以前过得不好,孤知道,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找孤,孤最见不得你这样的女人受委屈,孤就是爱替人伸张正义。”
顿了顿,陈铮又道:“温姑娘处事端正,孤认为很好。”
以后嫁进太子府,完全可以直接接手太子妃的俗物。
陈铮仿佛都已经看到了温玉嫁给他之后,在府内操持的样子。
他一时心潮澎湃,拿起杯中茶盏又饮了一大口。
温玉听了这话,面色一阵发白。
听太子这意思,是因为得知她在祁府受了很多委屈,一时之间动了恻隐之心,所以对她多加照顾。
这这倒是说得通。很多人天生就爱帮助弱小,越是达官显贵养出来的贵人越容易心软,以前她不知世事的时候,见到路边乞丐都会多给点银子。
这太子看她,大概就跟她看路边乞丐差不多。
怪不得他们完全不认识,太子却也愿意照顾她。
但是,但是!如果让太子知道她在暗处故意搅弄了那些事儿,还会觉得她可怜吗?到时候太子会不会觉得被她愚弄了,找她麻烦?
温玉心里有些发虚,下意识抬眸看了太子一眼。
也不知道她这一眼是怎么回事,她一抬头看向太子,太子昂头就把杯盏里的茶给干了!
她捏了捏手里的杯盏,隔着一层薄壁,灼热的温度都烧着她的手——是烫的啊!这太子怎么回事啊?
按理来说,太子喝了她也该喝,但她实在是喝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送到唇边啜饮了一下,随后被烫的立刻拿远,轻声道:“殿下任善,小女感激在心。”
在心——在心!
在心这俩字一冒出来,陈铮两眼都发直。
她把孤放心里了!
陈铮抬眸看温玉。
温玉垂下眸时,润过水的唇瓣红艳艳的,陈铮看的呼吸都粗重了些,将杯中茶水尽饮。
这一杯茶,愣是让他喝出了交杯酒的气势!
温玉之前给他喝药他都埋头猛灌,更何况这区区一杯热茶!
他喝光了还不算,还将这杯往桌上一放,等着温玉继续给他倒。
——
温玉僵着手,迟疑着给他倒满。
她倒他就喝,他喝她就倒,俩人一路上没说什么话,等到了温府私宅的时候,温玉都快把壶倒空了。
下马车时,温玉人都是恍惚的。
这太子不仅好心,也很耐烫。
她晃晃悠悠的下了马车,回头一看就瞧见马车已经转头走了,她咬着下唇回到私宅前,一旁的桃枝跟着她问:“姑娘,祁府那头奴婢去解决了吧。”
温玉转过头,瞧了一眼院外的天色。
昨夜折腾了一夜,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亮起,最遥远的天边烧出一点绯红晨霞,目光可及之处已经冒出炊烟。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了。
算一算日子,也该是今日了。
她早先给祁府准备的大礼,今日终于该让他们亲手拆开了。
思及至此,温玉被太子扰乱的心绪重新一一拢回,她摸了摸被烫的浮肿的唇瓣,道:“不必。”
“我要亲自去。”
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她已经打到了现在,祁府最后的结局,她要亲自去见证。
——
当温玉重新坐上马车去往祁府的时候,许绾绾也已经回到了祁府。
许绾绾这一趟来的时候是三个人,两人站着一人躺着,走的时候是四个人,却只有她一个人站着——许老二,祁老夫人,祁四,全都躺着被带走了。
跟她沾边儿的人都让她吸干了最后一丝精气,变成了尸体,或者即将变成尸体,或者差点变成尸体,而她,汲取所有人的养分,成为了祁府开的最艳的花儿。
这一次回到祁府,许绾绾兴奋地上蹿下跳,先是命人直接去族老府宅中要地契,后是忙不迭的开始收拾寻春院。
前者根本不敢拒绝,都在官府里走过的事儿,若是两位族老还敢拖延,那真是不要命了,眼下许绾绾一开口,他们就得把东西都送来。
至于后者,更是没人能拒绝,她已经是祁府的主子了!
寻春院这个院子,她看中很久了,以前还是个丫鬟的时候,她就想什么时候她能住在这里,像是温玉一样被人伺候,现在终于轮到她了。
这好地方终于是她的了!
许绾绾命人将属于温玉的所有东西都搬出去。
温玉的东西不多,早在她去外礼佛的时候,各种贴身衣物金银首饰都被带到了私宅去,眼下留在祁府的,不过是一尊玉佛。
下人不知道将这一尊佛搬运到哪儿,许绾绾手一挥便道:“都放到祁府门口去。”
温玉的东西,都别放到她的地界!
许绾绾话音刚落,就听外面有人来,说是老夫人请她。
许绾绾顿了顿,转而走到寻春院临窗矮榻上坐下,道:“老夫人累了,让她先歇歇吧,明儿我再去看她。”
她知道老夫人想跟她说什么,无外乎就是救祁二爷,但是她现在没这个空闲。
老夫人想让她去救二爷,但是她哪里有空嘛?好不容易回来,自然要先歇息歇息,沐浴焚香,用点膳食,等银钱到了手再去救嘛。
反正碧水院那位爷爬不起来,什么事儿都干不了——是了,祁府俩族老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但许绾绾就是了吗?
只不过俩族老吃祁府会吃的干干净净、一口都不留下,但许绾绾吃祁府会吃的少点罢了。
许绾绾发话后,丫鬟应声而下。
丫鬟们走后,这厢房之中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往临窗矮榻上一倚,学着温玉原先的模样舒展起身体,才刚缓一缓筋骨,外面的丫鬟突然进来通报道:“启禀许姨娘,大夫人跟两位族老一起过来了。”
“什么大夫人?”许姨娘骂了一句:“我才是夫人,更衣——带本夫人过去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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