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祁府大结局(完)
是日, 巳时。
东水九月初的巳时依旧不见凉意,天如笼盖地如笼盒,日如炉火海如沸水, 人在其中就是一个蒸,连皮带骨都要被烫化了。
廊檐下的丫鬟躲在檐下,趁着没人瞧见偷偷贪点檐影阴凉。
人受不了这样的日头,院中的草木倒是生的茂盛, 肥厚的枝丫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飒飒枝响间,淡淡的花香顺着半开的窗户扑进祁府前厅内。
前厅宽大, 进门是六套待客桌椅, 三三相对,最上方摆着一太师椅, 以往都是府中待客宴请之用。
而今日, 前厅内也来了三位客人, 三人对坐在客椅上,等待主人到来。
这三人, 正是两位族老和温玉。
温玉孤身一人,坐在右侧,身穿淡青色长裙,手中捧着一杯茶盏, 神色淡然,而坐在对面的俩族老就显得激动多了。
左边的族老抱着木匣子, 手里死死拿着不肯放下,看起来生怕谁扑上来抢走,右边的族老眼珠子一转,看向温玉。
“温玉——你当真要这么走了吗?这许姨娘实在是太过欺辱你, 叫我等瞧着都动怒!”右侧祁府族老的声音混着花香,一起在前厅中蔓延开来。
方才他们来时,瞧见一群人把温玉的东西往府门外搬,瞧见那架势,像是清扫污秽一般。若是温玉没来,这群人看样子要直接将温玉的东西扔到府门口去!这行事凭的那般难看!他们瞧见了都觉得做的不妥,温玉本人瞧见了不生气吗?
而二位族老话音刚落下,就听见外头有人“哎呦”一声,裹着一股花香从门外走进来,道:“二位族老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清了些不该留下的东西出去,怎么就是欺辱温姑娘了?是温姑娘自己拿了放妻书要走的,又不是我逼她。”
正是许绾绾。
许绾绾这一回来前厅可不得了,她张扬极了,径直穿过所有人,直接走到最前头的堂上太师椅上坐下,道:“难不成温姑娘还想留在我祁府不成?”
昔日奴婢摇身一变,成了祁府的主子,旁人却不能奈她何。
“二位族老言重,许姨娘也说笑了。”温玉端坐于椅上,神色平淡道:“我此番前来,不过是为了拾些旧物,祁府诸事,都与我无关。”
说话间,温玉道:“眼下院子里正在搬运物件,待到物件搬运好,我便告辞。”
瞧见温玉既不动怒,又不翻脸,一心只想离开祁府,两位族老心头悔的不行。
当时为了将温玉赶走,独自霸占家产,他们给温玉下了放妻书,想让温玉走,但谁能想到,许绾绾这个女人闹这么大,逼着他们退回地契房契,而温玉又已经拿了放妻书,这祁府都没有能压得住许绾绾的人!
好么,他们勤勤恳恳清扫了这么久,结果桃子都被许绾绾一个人捡走了!
真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别呀。”许绾绾瞧见温玉要走,连忙拦道:“三位都是贵客,来一趟好不容易,走什么呢?今日午间一起留在祁府里用膳嘛。”
许绾绾不喜欢温玉的任何一点痕迹留在温府,但此时却愿意留温玉在祁府多坐一会儿。
当然,也不是真跟温玉亲密,她只是想让温玉也看看她这位许夫人的风光——她现在可不是什么奴婢了,她是跟温玉平起平坐的主子。
温玉瞧见许绾绾这般猖狂也没什么反应,依旧是神色淡淡,那张清丽的面上看不出半点讥诮、嘲讽、动怒的模样,就像是一尊没有任何表情的玉观音。
说话间,许绾绾的目光落到左侧族老的手中,瞧见那木盒子的时候,她眼珠子一亮,忙道:“这就是地契吧?真是麻烦二位族老特意从当铺里送来了。”
一旁的两位族老气了个够呛,他们俩心里头还恨着许绾绾状告公堂的事儿,许绾绾从他们手上抢走了房契地契,他们俩碍于过了官府的眼,必须给许绾绾,但是也不可能就这么随便给她。
“这些当铺的地契和房契我们是花了钱买回来的,这些生意的分成也该多给我们些。”
两位族老开始据理力争,试图从许绾绾手里撕扯下来一块肉来。
但这可不是容易事儿。
许绾绾虽然出身低,但一点也不傻,她虽然不懂算账,但她懂人心,温玉有大户人家的手段,许绾绾也有小门小户的精明。
她能当机立断跑出去报案,也能在官府里跟两个族老抢起来,还成功抢赢,就能看出来她的本事,虽然有时候做事是难看了点,眼皮子是浅了一些,但想忽悠她,很难。
许绾绾与两位族老唇枪舌剑,恨不得当场撕起来。
三人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定下了店铺和地契的收益。
生意平日里归两位族老安排照看,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两位族老分六,祁府分四。
这个四,自然全都落进了许绾绾的腰包里。
三人将祁府瓜分了个干净,彼此当场写据证明,且许绾绾还在其上添加了几条规定。
若是两位族老每年的收益给的太少,她就收回铺子自己经营;若是两位族老在铺子分润的银钱上作假,她也要收回铺子。
在银钱这方面她可不傻。
另外两个族老无法,只能与她共同定下契约,三人定下契约后,许绾绾终于放心了,她一改方才的剑拔弩张,笑盈盈道:“临了午时了,三位也就别走了,一同留下用膳吧。”
温玉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起身道:“不必了,也到时候了,我该走了。”
许绾绾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来不及”,这话才到了喉咙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随后丫鬟快步从门外走过来,在外间道:“启禀夫人,咱们铺子的米店掌柜的来了,在外面等着见您。”
“掌柜的?”许绾绾道:“请进来。”
许绾绾对生意上的事情还真不知道多少,她也不知道这掌柜的为什么来了,但是既然来了,那她就叫进来。
“小的见过夫人,见过二位掌柜的——小的这趟来是想问问,这三千两货款什么时候能给上。”这位米店老板进来后,行了个大礼道:“讨债的已经上了门来了,今日若是还不能还货款,咱们就要三倍赔偿,那可是白银万两。”
“货款?”许绾绾愣住了:“什么货款?”
米店老板愣了一下,道:“您不知道吗?我们定的货的货款啊!”
别说许绾绾不知道,就连旁边的两个族老都不知道,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了一眼,都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他们当然不知情,因为这是温玉留给祁府的“大礼”。
早在她将中馈交给祁二爷之前,她就提前以祁府名义跟别人签订了一批契约,从旁处预定了一批货,需要过几个月再交付货款,超过期限不还直接三倍赔偿。
今日是交货款的最后期限,如果今日这货款没有交上,祁府将赔上白银万两。
这份合同被她略微动了一番手脚,二爷沉醉于跟纪鸿做生意、暴富之中,根本没发现温玉给他挖下的窟窿。
但幸运的是,这个问题也没有在祁二爷的手里爆发,等二爷死了,这中馈盒子传来传去,击鼓传花一样,一直到传到许绾绾手中才爆发出来,正好砸在许绾绾跟祁府二位族老的身上。
这三人一阵混乱,直到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祁二爷留给他们的并不只是店铺地契,还有可能是一堆堆债务。
眼见着三人傻在当场,米店的掌柜的也傻了,忙道:“您临时凑三千两银子就好,左右回头卖了货也能还上,若是这钱还不上,铺子都要丢进去啊!”
当时定下来的交货日期就是今日,若是今日交不上就完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绾绾下意识看了一眼温玉,道:“温姑娘,原先府里中馈都是你把着的,这件事儿你知道吗?”
温玉含笑点头,道:“我知道,掌柜的所言不虚——你们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二爷没跟你们交代过。”
众人哑口无言。
当然没交代过二爷都杀人入狱了!能跟他们交代什么?
祁府这一本乱账谁来都算不明白了。
“这钱,就由我们三个先凑出来吧。”许绾绾最后咬着牙道:“店铺总不能不管。”
三人共同沉着脸点头。
而温玉此时已经站起身来,道:“告辞了,诸位不必送。”
其余人也没心情送,三千两,一人一千两,说起来都肉疼。
剩下俩族老跟这个掌柜的细细询问生意上的事儿,而许绾绾则强撑着姿容,送了温玉两步。
她不愿意在温玉面前没了体面,哪怕心里在滴血,面上也要扯起笑容。
她们二人走到祁府门口、温玉要上马车离开的时候,许绾绾还挺直了腰杆,对温玉道:“温姑娘眼下是寻个佛庙继续修行,还是回长安家中?——哦,我忘了,你已是二嫁女,回长安家中怕是名声不好听。”
许绾绾之前跟祁晏游搞在一起的时候,没少听祁晏游说关于温玉的事儿。
温玉虽然出身好,但是以前被退过一次婚,据说温玉被退婚之后,就是被送到佛庙的——这也没错。女人坏了名声、被家族抛弃,就只能去佛庙了此残生了。
“这样说来,你就只能去寺庙里了?”许绾绾面上浮现出些许同情,她放柔了声音,道:“哎呀,那日子过的可是惨哦——若是日后熬不住了,温姑娘只管回来便是,好歹也曾经做过姐妹,我也会给温姑娘留一个栖身之所。”
温玉听见此言竟然没动怒,而是侧面淡淡笑了一瞬,道:“许姨娘不必担忧我了,有这个时辰,您还是忙一下铺子里的事儿吧。”
“铺子?”许姨娘笑道:“区区三千两银子而已,算得上什么麻烦事儿吗?”
温玉眉眼一弯,向许绾绾身后抬了抬下颌。
许绾绾顺着温玉的目光往后看。
当时她们身处于祁府门口,许绾绾一转头,就看见祁府五个掌柜的在祁府门口站着,竟是联袂而来。
瞧见这几个人,许姨娘心口突然漏掉一拍,刚才在堂前发生的一幕骤然在她脑海中回荡,她猛然转头,神情骇然看向温玉,喊道:“他们——他们也是来要账的?”
温玉当时已经踩着矮凳上了祁府马车,闻言回过头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温柔一笑道:“是的,今天是所有铺子的最后期限——许姨娘,不是每一个铺子都是三千两。”
有的铺子多达五千两。这些钱加在一起,足以拖垮整个祁府。
温玉从最开始就没有打算给祁府活路,她恨这个府门里的每一处地方,不管这祁府在谁的手里,她都不会让其好过。
“这是你动的手!”许绾绾转瞬间就想明白了,温玉偏偏在今天过来,偏偏等到现在!她早就知道祁府铺子里欠了很多债!她就是特意等到今天的!
“一个铺子三千,五个掌柜的就要奔向万两——温玉,你好狠的心!你这般做是想把祁府所有人都坑死吗?”
许绾绾一时愤怒极了。
她一直以为温玉是个柔弱可欺的女人,死了夫君之后就一直在佛庙焚香,却没想到温玉能干出来这样的事儿!
别人都说温玉柔弱温和,处处为夫君着想,但是就在这一刻,许绾绾突然记起来当初温玉将她赶出府门时候的凶悍。
她在这一刻恍然大悟。
温玉从来就没低头认命过,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报复祁府。
“你!你就这么恨祁府?”许绾绾浑身发抖:“祁府原先也是你的府门,也是你的家啊!”
“祁府?”温玉温柔一笑:“祁府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许姨娘,我已不是祁府的人了,这是你的地方。”
说完,温玉转身走入马车内。
马车车门一关,就将许绾绾与温玉彻底分割开,马车驶离的时候,温玉听见许绾绾在马车外面尖叫着喊什么。
但温玉已经不在乎了。
她愉悦的靠在马车车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碍于律法,她不可能肆无忌惮的将所有人都一刀捅死,所以她只能换另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一刀一刀的来。
这个过程是很累,要跟这群人慢慢周旋,但是幸好,她还算是顺利的走出来了。
她留了将近一万五千两的债务,若是以前的祁府说不定还能坚持住,但是现在的祁府——呵,整府要砸锅卖铁才能还清,祁府里的一草一木都要卖出去还债。
她将这一口浊气慢慢吐出来,人歪靠在马车上,只觉得心中堆积的最后一口怨气都被吐出来了。
祁府当初给她的痛苦,她已经十倍还了回去,她用这群人的泪冲干了她的愤怒,她在敌人的血肉里重新生长出来新的骨肉,当许绾绾的尖叫声被马车彻底抛到后面、再也听不见时,温玉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旧事在今日画上一个结局,今天,她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
马车承载着温玉的新生驶离祁府,一路行驶回了温玉私宅。
——
温玉的私宅如往日般安静。
当时已是申时中,头顶上的烈阳被云层掩盖,不再灼热,陈铮坐在临窗矮榻上,感受着矮榻上的锦缎的顺滑。
温玉太久没回来了,临窗矮榻上的味道也消散了不少,当陈铮躺在矮榻之中的时候,甚至都嗅不到她的味道。
陈铮心口发焦。
自从他确定心意之后,那种想吃吃不到的馋劲儿愈演愈烈,分明今日就在堂前上看见过她,和她说过话,可是心底里那股燃烧着的渴望却没有得到半点缓解。
他依旧觉得不够。
他想摸一摸温玉的手,将温玉拥在怀里,捏一捏她腰下的软肉,再捧着她雪白的足腕揉一揉。
温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嫁给他呢?
思及到那些,陈铮的脸渐渐埋在了临窗矮榻上。
最后一点浅淡的气息被他的呼吸吹散,陈铮听见他的骨肉中迸发出贪婪的嗡鸣:不够,不够,不够!
他想要得到更多关于温玉的东西,只是嗅一嗅味道已经无法满足他,他的目光渐渐往四周挪去,时不时的往窗外看一眼。
院中最大的枝木飒飒的卷着风,陈铮每次抬眸望去,都能看见干净的青石板,静谧的屋檐,与沉默的树。
阳光撒在树上,烙印下一片金光树影,风一吹,地上的树影也跟着晃。
温玉以前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色吗?
陈铮的目光一点一点往下挪,他数着地上的格砖,看遍了每一块地砖的坑洼和破损,正要折回头数第二遍时,院落的门被人推开。
陈铮猛地一颤,迅速从临床矮榻上翻下来,回到床榻中躺下。
不过是片刻功夫,厢房的门便被人推开。
——
温玉从祁府回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回到私宅里来看病奴。
她太久没有看到病奴了——这段时日一直居住在祁府,只能听丫鬟传信,说是病奴一直在,没有乱跑,但她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眼下来到床榻前,她探头一看,见病奴还在床榻之中昏睡,她心底里提着的这口气终于放下,亲手帮病奴压了压被角,随后回到她的西厢房中休息。
她昨夜被带到官府,折腾到天明才回私宅,回到私宅后马不停蹄的又跑去祁府拿她的东西、看许绾绾的下场,已经一夜一日未曾休息,现下走路头脑都发昏。
她强撑着沐浴净身,后将发丝绞干,扑回到床榻间,转瞬间便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一闭上眼整个人都昏了过去。
而在温玉睡着之后,西厢房的窗户被人悄无声息的推开。
一道身影从窗户之外翻进来,走到她的床榻之前看她。
——
西厢房中早已熄了灯,窗户紧紧关着,屋内角落的冰缸浸着凉雾一样的气息,慢慢逸散飘满整个厢房。
厢房的床榻上铺了翠绿色的绸缎,温玉躺在其中,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被,一只雪白的足腕探出被窝,搭放在床榻间。
雪白的足腕,翠色的绸缎,两相交映在一起,刺激着偷窥者的眼眸。
陈铮不受控的俯下身,一点一点靠近她的足腕。
在足够近的时候,他将他的面慢慢贴靠过去,让她的足尖踩在了他的脸颊上。
她体寒,浑身都透着凉意,足尖贴上来的时候,使陈铮的面颊都跟着凉了一瞬,火热的肌理感受到了柔顺滑腻的触感,使陈铮的呼吸都快了几分。
宝宝好香。
他被蛊惑着,顺着她的足腕慢慢往上——
第37章 许绾绾的结局/祁老夫人的结局/回长安^^……
痒。
烫。
足腕间传来奇异的触感, 某种物件贴靠着她的足尖往上蹭,温玉半睡半醒之间蹬踢了一脚,她似是听见了什么动静, 但艰难地睁开困顿的眼眸去看时,却只瞧见黑蒙蒙的厢房。
窗外一缕月光照落在地面上,烙印出一方花影,四周一片静悄悄的, 没有半点动静。
她只瞧了一眼, 便混混沌沌的重新跌入梦乡。
她并不知晓,在她的床底下躺着一个男人, 隔着一层床褥贪婪的嗅着她身上浅淡的香气, 听着她的呼吸,恨不得吻遍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
直到天降黎明, 门窗外有丫鬟洒扫的声音传来时, 陈铮才从温玉的床下离开, 借着墙檐遮挡,一路翻回他的厢房之中。
他的厢房一如既往的安静, 陈铮将身上的衣袍扯下来丢在地上、只剩下亵裤,后做熟睡状躺回榻间。
榻间柔软,比方才躺在温玉厢房地上舒服多了,但是陈铮躺上来就觉得心里头抓心挠肝的难受。
他的人是离开了温玉的厢房, 但他的魂魄却留了一部分在她的榻下,时时刻刻牵扯着他的思绪,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好像回到了温玉的床底,能嗅到淡淡的香气,听见温玉的呼吸, 可是睁开眼,他只能看到空落落的厢房。
他的心也被挖空了一块,填不满,骨头里像是有虫子在钻,越想越痒,越痒越想。
陈铮在榻间难耐的翻了个身,正瞧见外面天光大亮。
檐下的丫鬟们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来来回回的频繁走过,沉重的木箱子偶尔会磕碰到廊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大亮的光从窗外落进来,将整个厢房都照的通透,陈铮在床榻间第八次翻身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铮闭上了眼。
如果温玉在私宅内,每天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他。
耳听着这脚步声越来越近,陈铮想了想,将身上的被子慢慢往下拉去,露出胸膛还不够,他还要往下扯,一直扯到腰腹间才算是作罢。
几息后,温玉推门而入。
厢房之中的一切都如过去一般,门窗关着,角落里的冰缸静静的转动,床榻上的人正陷入熟睡,昨夜她好好盖在身上的被子已经歪斜到了腰腹间,露出来他宽阔的胸膛与肌理明显的腰腹。
他周身都是古铜色的,身上有强健的纹理,显然以前是个武夫,手臂上的线条非常漂亮,因为太过高大,所以躺在这张床榻上时都显得有些拘谨,顺着腰腹往上看,是他还没有恢复的脸。
他的脸已经好了一部分了,但有一部分还没有完全好,大部分依旧是伤疤纵横,近期事忙,都未曾给他的面上涂药。
温玉慢慢走到榻前,细细瞧着病奴。
病奴和她昨天回来的时候一样,闭着眼眸躺在榻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昏迷。
自从病奴被她救回来之后,多数时间都躺在榻上昏睡,大夫说病奴是伤了脑子,会长期昏睡,让温玉不必担心。
那些旧事从脑子里慢慢划过,温玉拿起一旁掉落的被子,慢慢将病奴盖好。
盖被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间划过病奴的胸膛。
病奴身上又热又烫,像是一块刚出炉灶的铁,其上被凿刻出肌理的轮廓,摁上去硬的硌手,烧的灼人。
他的体温比寻常人要高,温玉的体温又比寻常人要低,两人一冷一热,病奴是什么感觉温玉不清楚,反正温玉每一次摸他,都觉得他身上烫烫的很舒服。
指尖一勾,薄薄的锦缎绸被便覆盖到了身上,温玉瞧病奴昏睡一夜都没醒,干脆便叫旁人收拾个担架来,准备一会儿直接将他抬起来放到马车上带走。
东水诸事已了,她决定回到离开此处,回长安去。
——
长安,长安,想到长安,温玉有些恍惚。
这两个字在她口舌中过了一遍,过去十来年的记忆突然活了,现在的长安该是什么样呢?
长安的九月应当已经凉下来了,树木金黄,风里没有半点潮气,冷冽的“呼”的一下吹到人身上,能将人面颊吹的冰凉。
温玉其实很受不了冷,她是个体寒的人,每每到了冬日,手脚都冻得冰冷,每每到了秋冬时候,她都要揣上厚厚的暖手炉。
暖手炉烫呼呼的,最惹她喜欢,温府的婆子们手也巧,常常给她弄来各种新鲜花样的暖手炉,她出嫁的时候,温府给她备了几大箱的暖手炉,只可惜,东水燥热,从不需要这些。
脑中记起来这种温度,温玉的手本能的寻找起了同等的温度,她恍着神,无意识的摸上了最热的东西——病奴。
——
躺在榻上的陈铮骤然一紧。
温玉的手突然间落到了他的身上。
那只手冰凉滑腻,落在胸口上的时候带来一种柔顺的凉意,像是一块柔软的凉玉贴在身上,如同在炎炎夏日间饮了一杯冰水,燥热的骨肉都传来舒服的嗡鸣。
骨头被她捏软了,肉也被她捏紧了,后腰窜出来一阵酥酥麻麻的酸劲儿,人突然变得格外敏/感,触感被放大无数倍,手指的每一次划过都会带来一场战栗。
期待又紧绷。
陈铮要被这种感觉给吞噬了,他的呼吸骤然粗重,心跳开始加快,人都快要装不下去了,偏生温玉还不曾察觉。
——
温玉还在想长安。
东水与长安相隔甚远,上辈子她嫁到东水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过长安,那时候的她总以为未来很长,以为她迟早有一日会再见她的父兄,却没想到后来家族覆灭,她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父兄。
西望长安,哭我故人。
女子嫁人就如同风吹浮萍,风吹到哪儿,她就得在哪儿,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想到这些,温玉心口微微酸涩,她垂下眼眸,才突然发现,她一直在摸病奴的腰腹。
瞧瞧,把人家身子当暖炉用了。
温玉失笑着将手从被窝中抽出来。
恰好此时,门外有丫鬟来敲门通禀,道:“姑娘,担架已经抬来了。”
温玉回过神来,起身道:“好,将人搬运到马车上。”
门外便走进来几个私兵,直接将床榻上的绸被一卷,连着人带着被一起抬到担架上,然后又抬到马车上。
此次回长安便是诀别,她这一辈子估计都不会再回东水,所以所有东西都装上了车,整个私宅都被搬空了,光是马车都走了十辆,在路上拉出长长长长的一条路。
当初温玉也是这么带着嫁妆来的,现在,她又这样带着她的嫁妆回去。
从温玉私宅去港口的路上,前头驾车的桃枝还特意让马车从祁府前头绕过去。
温玉对祁府这群人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她知道这群人必死,那群生意人最是重礼,一旦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会像是水里的恶鱼一样将人团团围住,围上去一口一口撕扯掉人身上的每一块肉。
温玉对这群必死的人没什么兴趣,但桃枝一直记挂着之前许绾绾挑衅温玉的事儿,眼下知道祁府落魄,她立马要来看好戏,她比温玉都记挂。
——
这一日,正是巳时。
长长的马车车队从祁府门口路过,马蹄踩在青石板上,踏出一阵哒哒声音,桃枝早早的下了马车,在下面走着,由远及近的瞧着祁府。
祁府正是一团乱麻,一群讨债的人围着祁府敲敲打打,闹得很厉害。
——
昨日讨债的几个掌柜上门,掏出来一笔笔旧债,将整个祁府的人都给压垮了。
许绾绾跟祁府两位族老都傻眼了,他们一起算了一笔账,最后发现要赔一万四千三百八十二两。
这些银钱,若是全盛时候的祁府还能掏出来,但是现在的祁府是无论如何都掏不出来了,就算是把祁府的铺子宅子都卖了,也还差上一两千两银子。
也就是说,他们费劲巴力争过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资产,而是一个负债累累的大窟窿,这些生意到了手里,他们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赔钱进去。
如果现在他们扔下生意不管的话——那他们之前在当铺里为了赎回死契而花的银钱和精力就全都赔进去了。
这生意要还是不要都是坑,他们陷在这个坑里,眼睁睁看着别人往他们脑袋上填土,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埋死啊!
两位族老急的话都快说不利索了,急火攻心,当场就晕过去一个——这位也是步了祁老夫人的后尘。
另一个更是气的跳脚,将祁府上上下下骂了个遍。进了祁府的门儿,谁都别想安然无恙的走出去。
他们以为能捡到大便宜呢,哪里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大坑啊!
而许绾绾见到这阵仗就知道了,完了。
祁府完了,再也立不起来了,别说什么店铺生意了,他们连一个老宅都保不住了,祁府这一回要赔的倾家荡产,府中的所有东西都要卖出去还债。
什么寻春院碧水院全都留不住,就连库房里的绫罗绸缎也留不住,全部都要拿着卖出去,被府中丫鬟伺候着的日子更是根本没有,她还得苦哈哈的背着债务!
许绾绾才不干呢!
她当初来跟祁晏游好,就是为了钱,没钱的苦日子她自己也能过,干嘛要跟祁府过啊?
所以许绾绾筹谋了一夜后,第二天早上卯时,直接卷了祁府库房里明面上的所有金银珠宝,跑了!
许绾绾这一跑,祁府里更是一片混乱,祁府二位族老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当场翻脸就走。
许绾绾都不管,他们凭什么管?
祁府这烂摊子谁爱管谁管!
这群人都走了,祁府里就只剩下了一个中风了的祁府老夫人,和一个还没来得及安葬的祁四。
昨日许绾绾才刚将祁四的尸首抬回来,摆在祠堂内,本想过两日让人抬出去找个乱坟岗葬了——未出嫁的女儿不能葬祖坟,祁四只能扔出去葬。
祁四活着的时候吧,不受祁府人待见,死了更不受待见,别说祖坟了,她现在连个坟都混不上。
如果祁府还能过两天安生日子的话,祁四还能混上个坟墓,被人好生安葬一回,但现在祁府乱成一团,三个主子都跑了,只剩下一个管家嬷嬷左右支撑,都顾不上安葬她,只能将人放在祠堂。
死的祁四是这样,活着的老夫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祁府管家的老嬷嬷勉强压着下面的丫鬟奴仆,让他们不要混乱,自己则去求到了老夫人面前,希望老夫人能支个招。
老夫人能管什么事儿啊?她一个中风的老太太,都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现在又能有什么法子?管家嬷嬷跪在她面前,一句一句说祁府的现状的时候。
“许姨娘跑了,祁府库房里能换银子的金银财宝画卷古玩都被她卷走了,她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去许姨娘家里兄弟的饭店里面找的时候,人家说许姨娘已经嫁进了祁府,不是他们家人,他们不管。”
“两位族老什么都不管了,说是之前赔的钱也不要了,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族老走了,祁氏一族里的其他人都不管了,他们都说管不了。”
祁老夫人听见这些话气的两眼发直,喉头里冒出一阵“嗬嗬”的动静。
管家嬷嬷以为她要说话,凑过头去过去听,就见祁老夫人瞪大了眼,突然“砰”的一声倒下去了!
管家嬷嬷愣了一会儿,伸手往前一探,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老夫人死了啊!
祁老夫人死了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祁府,很多油滑点的老人也心知这地方待不下去了,签了卖身契的还能老实一点,没签卖身契的偷偷摸摸寻摸点东西自己藏起来,反正主子都死了,谁能查得到?
整个祁府一时人心涣散。
而更让人涣散的还在后头,祁老夫人死了的一个时辰后,大概巳时左右,各位掌柜的上门讨债,瞧见了一个空荡荡的祁府之后,直接开始强硬搬东西抵债。
祁氏一族因为两个族老的缘故,一直在做壁上观,什么都不管,任由这些掌柜的们抢走东西,甚至不只是抢东西,连祁府里面签了契约的奴仆也跟着抢走,带回去抵债,这祁府的宅院也当场被债主赁下来,成了旁人家的东西。
温玉的马车经过此处的时候,正瞧见祁府的匾额被人砸下来,那匾额“砰”的一声掉下来,在众人的目光中砸下来。
这一过程热闹得很,不少人都跑到祁府门口来看,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后,清河县里就没有祁府这一户人家了。
——
祁府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俩族老也不说话,只命人收走了祁老夫人和祁四的尸体,让人给她们俩葬了,算是最后给她们俩个结局。
——
但是,祁氏一族的俩族老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管,他们不管这些债主可以,却要管一管许绾绾。
之前许绾绾为了祁府的银钱,把他们俩都逼到了官府去,这个仇他们俩还记着。之前祁府店铺值钱的时候,许绾绾疯了一样过来抢,现在这店铺不值钱了,许绾绾第一个跑,哈,怎么可能?他们俩能让许绾绾干干净净的溜出去吗?
这俩族老在暗地里鼓动这些讨债的掌柜的,让他们去许绾绾兄长开的酒楼里去找许绾绾。
这酒楼原先还是祁府的生意,后来因为许绾绾怀了身孕,硬是从祁府手里要走了这酒楼,现下成了许家人的东西。
许绾绾从祁府离开之后,就躲进了自己哥哥开的酒楼里,一直不曾出来。
她本来是能逃掉的,那群掌柜的是管祁府要账,不是管她许绾绾要账,在大部分时候,这些要账的都是直接冲着府门来的,对于许绾绾这样的妾室反而并不太在意。
一个妾室能有几个钱嘛!
但偏生,祁府两个族老记恨许绾绾,所以他们俩在背后撺掇,跟这些掌柜的们说:“许绾绾兜里有钱,她卷走了很多钱。”
这些掌柜的们虽然跟许绾绾没仇,但是他们惦记着银钱,最后找上了许绾绾哥哥家开的酒楼。
许绾绾能跑,但是这酒楼跑不了,只要跟许绾绾有关系,他们就别想跑。
——
“那些讨债的们找去了许家酒楼?”桃枝钻进人群堆里,打探完这些消息后,眼珠子一转,回到车队前让驾车的人将方向改了。
“先去许家酒楼看一看。”
许家酒楼就在下一个坊市,距离他们不远,马车走上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东水以坊市为主,各个坊市相邻,经过一个个坊市,他们正走到许家酒楼之下。
他们走到许家酒楼的时候,远远一望,就瞧见许家酒楼楼下也是一样的喧闹。
那群来讨债的掌柜的们带着人堵在了许家酒楼,在酒楼下面吵吵嚷嚷。
他们拿不到钱就要砸许家酒楼的地盘,许家大哥报官也没有用,一来对方人多势众,二来人家手里真的有祁府的欠款,许绾绾又是祁府人,人家占理。
许家大哥无法,只能将酒楼后院里藏着的许绾绾叫出来,让她自己去解决。
“这些都是你惹来的祸患,你想法子安置了去,不要让他们围在我酒楼前面耽误生意。”
许绾绾震惊的瞪大了眼,道:“我如何去解决?我一个弱女人,你让我去处理,他们不得将我生吃了?”
“这是你的事儿。”许家大哥烦了,摆了摆手道:“你自己处置。”
“爹,娘!”许绾绾急了,跟自己爹娘喊:“你们管管大哥啊!”
“绾绾,这事儿是你做的不对。”许老头“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道:“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出了什么事儿也不该回娘家,这不是给娘家惹麻烦吗?”
“没错啊,绾绾。”许老娘道:“你爹说得对,你哥这小生意做的不容易,你不能给你哥添麻烦。”
“什么叫我添麻烦?这个酒楼都是我挣出来的,我哪里对不起许家了?”许绾绾两眼冒泪花。
“是,酒楼是你挣出来的,但是祸事也是你惹出来的,不能什么事儿都让家里人给你承担吧?家里也够让着你了,你二哥为了你半条命都没了!”
许家大哥喊道:“上一次你二哥跟你去了,现在你二哥还下不来榻!现在我跟你去了,我是不是也下不来榻了?我们许家一共就俩男儿,都要让你祸害死了!这一回,你自己出去处理吧!”
“行!我自己处理。”许绾绾转头就要去屋里,想将自己带走的金银财宝都带走,那些卖了也是一笔钱,但是被许大哥拦下了。
“那些东西你拿了都没用,不如留下给哥哥娶媳妇,你就这么一个人去吧,他们看你是个女人,也不会难为你的。”
许家大哥手一挥,两个酒楼的小厮便将许绾绾拖拽出去,给了那几个掌柜,任凭许绾绾怎么喊,其余人都没有动作。
许家爹娘都觉得许大哥说得对,女儿惹出来的祸患,要女儿自己处理,但是女儿带回来的银钱要留下给儿子娶媳妇,千百年来都是这样做的,他们觉得自己没做错。
许绾绾能看清楚祁四不受宠,能知道祁四没什么好下场,却不知道她自己跑回许家也没有好下场。
——
而那几个掌柜的看见许绾绾后,逼问了几句许绾绾有没有钱,许绾绾咬着牙说:“有!都在我爹娘手上!”
许家人破口大骂许绾绾胡说八道,狼心狗肺,然后死不承认,并且放出话来:“许绾绾是祁府人,我们可不是,这人我们交出来了,你们要是敢硬闯,我们就要报官了!”
这群掌柜的也不敢去硬闯,只好把许绾绾带走,商量着要卖到青楼里去。
虽说已经嫁过人,又怀着身孕,但是长得还算是貌美,能值一笔银子。
许绾绾奋力挣扎,但也没什么用。
——
被拖出饭馆后院、丢给那些掌柜的、被强行带走时候,许绾绾特别恨,特别后悔。
她不应该回来!她的娘家不会给她助力,应该带着金银财宝离开这里。
不,她不应该把酒楼给她的父母,她应该自己经营,她不应该把父母当成后盾。
不如果她最开始没有去找祁晏游,没有为了钱去做那些事儿,找一个好人嫁了,她哪里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她失魂落魄的被人拖拽着带走,正好瞧见温玉的马车与她擦肩而过。
看见温玉那张脸的时候,许绾绾尖叫着喊起来:“大夫人,大夫人救我啊!我知道错了,大夫人!”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温玉放她离开府门的时候跟她说过,让她离开此处,对她既往不咎,那个时候如果她肯听话的话——
凄惨的声音透过马车传了进来,温玉先是旁观了她的结局,后面无表情的拉上了窗帘。
东水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不愿再多浪费时间。
长长的车队来到港口,卸货后登上大船,温玉终于踏上了归途。
——
这一场归途十分漫长。
眼下东水海河泛滥,阻碍行舟,水路要走上二十余日才能到回长安,二十余日里,温玉没什么可做的,就在大船上看看书,偶尔去隔壁陪一陪病奴,日子也算安稳。
唯一不安稳的是,他们走到半路上,碰见了一艘同从东水回到长安的轮船。
他们一起靠岸、采买补给的时候,温玉听桃枝出去打探说,旁边的轮船是结束东巡、回长安的太子的轮船。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桃枝心直口快:“我们路线完全相同。”
能不相同吗?太子就在他们船上啊!肯定他们走哪儿人家走哪儿。
但温玉不清楚,温玉提起来太子就想起来她在东水里的那些事儿,那些事儿太烦人,太伤心,让人想起来就心绪翻涌,所以她不爱想,也不愿意见这位太子,只想,等回到长安就好了。
回到长安,一切就结束了。
——
二十余日后,临近十月,这一艘来自东水的船终于靠岸。
——
这一日,十月金秋,长安运河处堆满了各种马车。
昔日里繁华热闹的运河港口今日被清空,一艘轮船都没有,只有一个个官员守在港口等,秋日的日头一晒,将他们身上的官袍都晒出不可招惹的锐光来。
很显然,他们是清了港口后、在港口处等东巡回来的太子。
但偏偏,太子的船一直坠在后面、没有跟上来,温玉的船只能先靠岸。
按照正常的流程,温玉的船其实都不能靠岸,岸边的金吾卫会让他们先将船停到旁处去,等太子登岸了才能叫他们来上岸,但今日不知为何,这金吾卫颇好说话,竟然主动让他们先靠岸、先离开。
其余的官员不知道内情,温玉的船靠岸之后,这一群官员见有人靠岸了,都快步凑过来,正跟温玉撞上目光,多少有些疑惑。
这回来的是谁啊?
温玉不愿意被众人观看,便匆忙带着病奴提前下船——太子的船在后头,一群文武百官在港口守着,这搁谁谁不快?
“快些!”下船时候,温玉拉着病奴道。
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几日,病奴已经能够自由行走了,但是因为是个傻子,病奴十分害怕外界、特别爱黏着她,亦步亦趋的黏着,温玉身边出现任何一个人病奴都会不高兴,就连桃枝都不能离温玉太近。
温玉当他失智、也纵容他,他要跟着就让她跟着。
“小心。”船与港口之间有一点缝隙,温玉拉着病奴的手腕,怕这人跌下去。
但谁能想到,她怕什么来什么,病奴竟然真的一脚踏空、整个人往船与港口的缝隙掉下去,温玉急的伸手去拉。
病奴顺势抱住她,以她为支撑才能站住身体,两人正是拉扯时候,温玉突然听见人堆儿里有人惊呼:“温玉?”
温玉听见声音、抬眸看去,正看见一个她这辈子都没想到会再见的人。
她的先未婚夫,李正。
第38章 再见旧情人
这一日, 金秋十月。
长安的日头远没有东水那么烈,这里的风也不再潮湿、丰沛,反而透着一股冷冽劲儿, 呼啸着吹到人的身上,将衣摆都卷起猎猎风声。
就在这样的秋里,陈铮随着温玉一起回了长安。
这一趟回长安,陈铮最开始还能分神去想一想东水的案子, 想一想长安的局势, 但等他真的日日夜夜跟温玉同处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候,他就顾不上去想别的。
他只想跟温玉黏在一起, 想让温玉一直留在他身边陪他。
而留下温玉很简单。
他顶着一个“傻子”的身份, 不管做什么都合情合理,他只需要每日躺在榻间唤两声疼, 温玉就过来给他揉头, 他只需要说晚上睡不着, 温玉就一整夜都陪着他,他不小心在门框上撞了一下, 温玉就会过来给他呼呼。
像哄小孩儿一样,先是慢慢把头贴过来,然后鼓起来,慢慢在他被撞的地方吹上一吹。
女人的唇瓣是粉润润的, 吹出来的气是潮热的,被撞到的肩膀本来是硬邦邦的, 但被温玉一吹,这骨头就软下来了,站都站不稳了,别说骨头了, 就连陈铮的脑子也被吹走了。
最开始温玉把他当傻子照顾的时候他还有点排斥,但等这二十日走下来,他已经完全沉浸其中,甚至完全把自己当个傻子。
当傻子有什么不好?温玉会抱他,会哄他,会陪着他过夜,还会给他涂抹膏药,他要是不傻,他能有这样的待遇吗?
陈铮就这么愉悦的度过了这二十来日。
待到船靠岸后,陈铮还有些舍不得下船——他的计划是,等回了长安,让太子与温玉步上正轨之后,“傻子”就要渐渐“病好”,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然后退出温玉的一切,让太子来正面接手。
等下了这艘船,他就不能以傻子的身份一直黏在温玉身边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真的从船上下来的时候、温玉只顾着下船、匆匆离开此处、甚至顾不得来管他的时候,陈铮又忍不住贴向温玉。
他在意温玉的眼神,他需要温玉一天十二个时辰一直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他自己可以去做计划离开温玉,但是却不愿意看到温玉不看他。
温玉的目光稍微在他身上错开一些,他下船的时候脚下就一崴,整个人向一旁跌去。
当时他们正在港口前。
港口不远处站了一队大大小小的官员,以及一群巡逻的侍卫,人很多,但是陈铮全都没瞧见,他眼里就只有温玉,温玉对他有一丁点怠慢他都会不高兴,非要做出来点什么动静让温玉听见,再将温玉的目光拉回到他的身上。
甚至,越是人多他越要这样。
你看,这里这么多人,但温玉还是过来先拉住了我,这说明我最重要。
他非要这样来证明他在温玉心里的地位。
走在前面的温玉察觉到不好,匆匆回过身来去拉他,又因为他太重,温玉为了拉住他,必须整个人都靠过来,用臂膀撑住他。
陈铮就这么顺势倚进了温玉的怀里。
这一幕有点太古怪了,他又高又大又壮,比温玉都高出一头,肩膀比温玉宽出太多,他这样的个人倚过来,温玉只能费力支撑。
大的倚着小的强的倚着弱的,再加上陈铮那张狰狞的脸,任谁都要多看两眼。
温玉浑然没察觉这些人的目光,她只顾着支撑病奴。
光是支撑着他还不够,温玉还要软言温语的哄他:“病奴莫怕,都是些外人,我们马上就能回府了。”
等回了温府,温玉就可以请全长安最好的大夫来,将病奴的痴症治好。
病奴神志不清,不喜外人,只能接受温玉,冷不丁见到这么多人,温玉怕他失控,连忙连胜安抚。
说话间,温玉拉着病奴往前走。
她来之前给温府写了信,但是因为船受水路影响,不好说具体是哪一天到,所以温府的人没法准确的来接她。
她本该去命奴婢先去温府禀报,然后自己留在船上等温府人来接,但是,奈何眼下港口停留了一堆官员,又被清了场,马车是进不来了,她只能先拉着病奴离开此处。
病奴听话的跟着她一起走。
奈何两人不过行走出两步去,不远处的官员中竟然有人一口道破了温玉的姓名。
温玉抬眸望去,跟对方正打了个照面。
对方是个眉目清俊、芝兰玉树的文人,身穿一身绿色官袍,头戴乌纱帽,光看卖相很是过得去。
正是李正。
李正眼下已经是刑部郎中了,正五品的官儿,这样的身份虽然算不得上台面,但是靠着他那位身为左相的爹,也确实能捞到来太子面前露脸、在港口接人的美差。
只是不知道为何,在与温玉目光对上的时候,李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向旁处扫了一圈,没敢看温玉正面。
——
初初见到温玉的时候太过惊讶,他一时惊呼出声,待到记起来“温玉”这两个代表什么的时候,李正面上突然浮出来几分尴尬,有些后悔方才这出声一唤。
他怕温玉骂他。
温玉与李正原先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因双方父亲当年是同窗,所以他们俩自幼时便结识,双方父辈也有意,两人便定下婚事。
他们俩情窦初开时,互相也真心喜欢过。
那时候,温玉天真烂漫,家世强盛,人又貌美聪慧,在长安中算得上是出眼的姑娘。而李正在长安之中也称得上是风流才子,又有父辈蒙荫,早入官场,很有一番作为,两人怎么看都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他们订婚的时候,温玉就说她是个矫情刁蛮的性子,寻常事上可以忍一忍,但却决不能跟人共事一夫。
她可以被所有人刁难,但是一定要有一个独属于她的地方,李正若要娶她,就要断了歌女其他女人的缘分。
只此一件,温玉别无所求,只要他应了,以后刀山火海温玉都愿意跟他闯。
也许是因为当时对她爱浓,也许是因为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总之,温玉提了,李正就应了,他拉着她的手,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应该成为一对令人艳羡的夫妻,成婚一两年后生一两个孩子,和和美美的走完这一生。
但偏偏,世间好物不牢靠。
温玉到底是女子,养在闺阁之中,少去外面走动,每日只学算账、管家的杂事,若是无宴,连府门都不能随便迈出去,大户人家的规矩多,温玉做什么都受钳制,抬起头能看到的天,低下头能看到的地,手里永远是账本,耳边听的是女戒,对于外界的事情,温玉不知道,那时候的温玉的世界就那么大点。
而李正的世界又太宽阔,他可以跟随着父辈去官场,不管是温府还是李父都用心栽培他,他可以跟同僚去喝酒,酒馆里的老板见了他就第一个迎出来,他可以去乡野间看看民情,他可以去查查案子,他见过的听过的事远远比温玉多,跟这个灿烂的世界比起来,温玉就显得微不足道。
反正温玉永远都在宅院里,只要李正回头去看,温玉就在原处等着他,那他走远点也没关系吧?
李正就这么越走越远,远到温玉看不到的地方,他结识了西洲小郡主。
西洲那地方有最冷的雪,却也能长出最明媚的姑娘。
西洲小郡主廖云裳时年不过十五岁,比温玉还小两岁,比李正小四岁,因备受宠爱,性子十分骄纵,又因在西洲那等风霜之地长大,所以自小习武,有一身好本事,一手廖家枪能打的寻常男子抱头鼠窜。
她性子跳脱爱玩,所以常女扮男装,去各处酒楼流窜。
廖云裳就这么与李正相识。
对于那时候的李正来说,廖云裳是个极新奇的姑娘,她身上有西洲的冷风与旷野的味道,她笑起来哈哈大声,能刺破云霄,她热烈,明媚,远比只能困在宅院里的温玉要有趣的多。
在温玉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一起逛夜市,看黎明,李正出长安办公差,温玉在府中待嫁,廖云裳混进出长安的队伍中陪他。
他们明知道李正有婚约,却还是享受着这种若有若无的暧昧、心酸,与突破禁忌的刺激。
这一场公务,他们朝夕相处二十余日。
至今温玉都不知道他们出长安的二十余日里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从长安回来的李正不再对她上心,每月送来的新鲜绸缎与簪子还是一样的,但是人却不见了,就算是温玉去了信,他也只是敷衍的来一两趟,再看温玉,也没了昔日温情。
她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不对,派出人出去打探时,又听到了些李正与廖云裳的事情,气到怒火攻心。
若是换了寻常人家的姑娘,可能为了婚事忍气吞声,但是温玉是谁啊?她那一张漂亮的脸蛋下面长得都是反骨,她太尖锐,这辈子学不会退让,她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宁可刮掉一身肉,也要让李正受一次磨难。
温玉身上就有一种倔劲儿,如果这个人没有对不住她,她为他死了都不觉得亏,她愿意把自己的骨头挖出来给对方熬汤喝,但要是这个人对不住她,她就要把对方的骨头挖出来熬汤喝,一天挖不出来,她就觉得浑身难受,恨得半夜爬起来都要抽出刀来狠狠刺一刺枕头!
她当时来了气性,略微使了个小计,带着一群闺秀成功捉到在佛庙私会的二人。
他们二人也没做什么,就是情到深处一起在佛庙里逛了一圈,然后刻了姻缘牌,一起挂到了树上,一起享受着这种偷/情一样的暧昧。
虽说不像是旁的捉奸那般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捉到,保存了一些颜面,但是到底男有婚约女未嫁人,被人撞见私会,他们俩也理亏。
温玉抓紧机会,当场闹大,立刻要退婚。
那段时间李正正处于公职上升期,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这头一出事,朝堂上就开始疯狂弹劾他,李正事业上受了很大打击。
李正心知对不起温玉,也上门来求见过,当时温父也有意让温玉跟李正修复关系,不是说非要他们成婚,温父只是希望温玉不要闹得那么难看。
但温玉当时太恨李正,李正来赔礼,温玉从没见他,李正走后第二日,温玉直接对外放出温府姑娘被奸夫□□欺辱,逼得重病的消息,导致流言愈演愈烈。
温父生了温玉的气,却最终也舍不得责怪这个女儿,李府自知理亏,也咽下了这根刺,任凭温玉几次找李正麻烦,也没有替李正在明面上出头。
——
当时温府和李府两个府门也觉得彼此尴尬,原本是多年好友、知根知底的朋友,现在因为儿女的事儿退婚反目,当场翻脸吧他们之间有真情意,当初也都是互相扶持过,不翻脸的话,下面俩孩子都成仇人了,他们也难做。
而那位西洲小郡主也觉得丢了脸面,哭哭啼啼的要离开长安。
李正没法子,眼下已经丢了一个了,他也舍不得丢掉第二个,就去哄廖云裳。
没了温玉这个挡在中间的碍事儿人,一来二去,李正就跟这个小郡主真正捅破了窗户纸,好到了一起去。
最终,李府家主亲自登门赔礼,解除婚约,后又去西洲廖家求娶西洲小郡主。
至此,这件事儿画上了句号。
坦白讲,温玉这事儿做的很不好。
虽然她这一口气出了,但是温府和李府两个府门的人都因此交恶,李府和廖府的婚事也走的不干不净,往后温府和李府在朝堂上都难为助力,彼此都有隔阂,温府跟廖府又添了新仇,廖府和李府也联姻联的不情不愿。
三个府门的人,没有一个舒坦的。
后来,李正渐渐接任李府,与廖云裳感情渐渐归好,李府跟廖府的关系也就转而好了很多,这俩府开始同仇敌忾的仇视温府。
老话说得好,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别管他们之前闹成什么样的矛盾,以后只要一起过日子,都会慢慢变好,而夹在其中的人,就算是没罪过,最后也成了有罪过。
而最恨温玉的大概就是廖云裳。
因为温玉,廖云裳名声毁了,虽然后来跟李正成了婚,也算是扳回一城,但是她心里也气得慌,她没少给温玉找麻烦。
但她是从西洲来的,在长安贵女圈没有什么根基,温玉却是从小长在这里,她熟知高门大户的手段,背地里没少坑廖云裳,那段时间贵女圈每天都有廖云裳的笑话看。
最后还是温父瞧不下去,怕温玉再这样闹下去惹出祸患来,强行将温玉送去佛庙休养心性——否则按着温玉自己的性子她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去佛堂的!她用不着信佛,她求佛不如求己,佛去惩罚那群人哪有她自己动手来的痛快?
正因为温玉如此行径,也间接导致了后来,温父在朝堂中渐渐与李府少了瓜葛,而西洲廖家又因为自家郡主受了委屈,一直暗地里给温父下绊子。
朝堂中眼下分两个党派,右相是其中一党,东厂又是另一党,右相跟廖府成婚之后,两拨人结党,温父跟廖府起了龃龉,在朝堂中被针对了几番,东厂顺势就拉拢温父。
温父是不太喜欢东厂人的,读书人就没有喜欢太监的,但是碍于局势,也在朝堂中左右摇摆。
最终,温府摆去了东厂那一头。
后来,东厂出了一件贪污受贿的大事儿牵连了温府,廖府落井下石,右相冷眼旁观,温府全家被斩。
上辈子温府被斩的时候,温玉还在东水,因为是出嫁女没有被牵连,但是也因为相距太远而没有机会救自己的父兄,甚至连尸体都没有见到。
再后来,就是她被祁府那群人害死。
过去那些旧事在脑海之中“嗖”的一下闪过,温玉再抬眸看向对面的李正的时候,很轻易的就将时间线捋清楚了。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温玉还留在东水没回来,父兄却在长安跟廖府互相暗生嫌隙,开始跟东厂有了瓜葛。
但是这个时候,父兄还没有完全倒戈去东厂,没有倒戈,就还有机会。再过个半岁左右东厂就要出事了,她的父兄得在这个时候避让开。
她这辈子回来的还算早,正好赶上这些麻烦。
想到这些,温玉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
“李公子——”
重活一世,温玉不再像是当初一样对李正针锋相对,她松开了扶着病奴的手,对着李正微微一行礼,道:“多日不见,李公子安好。”
温玉现在心里还有些厌李正,只是温玉不想表现的这么明显,甚至,她现在还需要主动缓和跟李正的关系。
上辈子就是因为她不断针对李正,针对廖云裳,为整个温府埋下祸根,眼下温玉重生一回,见过了世事,知晓了人心,眼下也算是“豁达”了几分,毕竟,李正对她的影响远没有祁府那帮畜生大。
在她心里,李正是真不值一提,她已经将李正这个人抛之脑后了,她不想再因为那些过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而影响两府,她现在只想想温府的死路重新掰活,而这其中的关键,就是别与李府和廖府结仇。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一直摩擦,她的父兄也不会间接沾染东厂,自然就不会死。
但眼下这个仇已经结下了,温玉只能期望早些将这仇怨解开——她年轻时候干的那些事儿也确实太绝人后路。
只是那时候的温玉没意识到,直到现在,她见过沧桑,瞧过血腥,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以前温父总是教导她“以和为贵”、“行事忍让”。
只是她那时候见识浅,只学了一层皮,不明其中真意,因此对什么都觉得不忿,并不能明白凭什么要忍,但现在却真的明白了,很多时候,真的不如忍一忍。
人就是得被打过、知道疼,知道人力有尽时,知道世事艰难,才会明白那些道理。
而被温玉松开的病奴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愣在了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至于对面的李正则是有些手足无措。
——
李正李正对不起温玉。
外人总说温玉对他心狠,但他自己知道,温玉不是这样的人,是他把温玉逼成了这样。
他到现在还记得之前温玉对他的厌恨,记得温玉含泪的眼,记得温玉负气嫁人离长安、去了东水再也不回的旧事。
一个东水的穷酸小官怎么可能入得了温玉的眼呢?温玉远嫁不过是因为恨他,是因为和他赌气,才在他成婚之后立刻远嫁罢了。
因为温玉远嫁,故人离去,所以当初的那些恨啊怨啊全都消散,只剩下愧疚。
他午夜时醒来,心口都会被愧疚浸满,就算是眼下爱妻在侧,他也依旧对温玉难以忘怀。
但他知道,女子嫁人,以后就一生难见了,所以就算是心里挂念,他也不曾将这些事儿说出来。
往事不堪回首,只期望将心底里的秘密藏的更深,不要被别人发现,免得更加难堪。
直到今日,他奉命同百官来港口前接人,不成想竟遥遥又见当年故人。
她比原先长了一年半的光阴,身形外貌间瞧不出什么变化,但是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女子独有的温婉,他一时心绪激荡,竟是唤了她。
当初温玉走的时候,说了再也不可能见他,还说见了她就要他滚远点,但他今日还是没忍住他这般失礼,幸而温玉没生气。
她不再骂他,不再给他冷眼,而是眉目平静的站在这儿与他行礼。
李正看着温玉的面,只觉心口一酸,眼眶都红了两分。
温玉,玉儿,离开长安这一年半,你可曾后悔?
“你、你怎么回了长安来?可曾——”他想问一句“可曾寄信”,却又记起来他们早已经不是能互相寄信的关系,一时失语。
这时候,一旁的病奴突然向前走了半步,用身体挡在他们俩中间。
李正这才发现温玉身边还跟着个人!
刚才只顾着看温玉,都没瞧见。
他们靠的那么近——他唇瓣抖了抖,想要问一问“这就是你夫君?”,但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温玉已经拉着人往后退了两步,道:“李公子公务繁忙,日后有机会再见,民女告退。”
李正只能眼睁睁看着温玉带着人离开。
眼见着温玉背影渐远,而太子的船还没到,李正一咬牙,从人群中退出来快步追上温玉。
第39章 破防哥上位史/阴湿男鬼/阉了你贱.男人^……
“温玉——”
港口的风呼啸着伴随着呼唤声从身后传来, 已经走出百步的温玉回头一望,就瞧见李正一路奔来。
当时正是午时。
头顶上的日头高高悬在云后,阳光只落下薄薄一层, 为李正镀了一层金光,他翠色的官袍在风中被吹卷起来,在半空中荡出一个弧度,那张俊美的脸上隐有薄红, 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看温玉看的, 当他抬眸望向温玉的时候,那双狭长温润的眼眸里似是还含着几分追忆。
光看这张脸, 李正确实很拿得出手。
“李公子何事?”温玉回过身来, 对李正柔润一笑。
李正呆呆的看着她,一句“你与从前不一样了”在喉咙里打转了许久, 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
“李公子?”温玉催促他。
今日此处虽然没有来往货船, 但是也站着很多官员, 当初温玉跟李正的事情闹得很大,这群官员也一定有耳闻, 眼下人多眼杂,温玉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多待。
“我——今日太子归朝,港口这边已经都被金吾卫都给封了,寻常人不得靠近, 你涉水而来,消息闭塞, 无人通知你,你也通知不了温府,一时半会儿没有人能过来。”
因为太子将来,所以港口都通知了货船今日不进港口, 只有温玉这艘船从海上来,与港口没有提前通气儿,才会在今日来此。
“你若是要等温府来接,估摸着要等上半个时辰。若是太子驾到,你一直等在这里恐怕会冲撞太子仪仗。”
温玉来的不是时候,所以得赶紧走。
也因为这艘船来的不是时候,所以温玉都不敢让人在此处搬运她带回来的嫁妆,她自让人将船停到了一旁去,全等着太子走了,其余人才能下船。
李正将温玉眼下的处境说清楚,后道:“不如我将我来时的马车借你先回温府,我回头坐同僚马车回去。”
他讲话有理有据,言谈间也多示好,温玉更有意与他缓和关系,所以应承下来,道:“有劳李公子。”
回头再让兄长将马车送回去,顺势宴请李正用膳,双方将过去的仇怨都说开,这是再好不过。
——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给李正好脸色。
李正只觉得脚下发飘,领着温玉、陈铮、与跟在最后面的桃枝一起去文武百官停放马车的地方。
走过去的路上,李正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从温玉的身上荡到了温玉身边的男人的身上。
此人身穿一套武夫布衣,身形高大,但面颊尽毁,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一直紧紧跟着温玉旁边,瞧那模样,就差黏在温玉身上。
大庭广众之下,这成何体统?
以往温玉虽然性子硬了些,但在人前向来稳重知礼,就算是他们感情最浓时,也从不在人前有过多亲密举动。
这人怎的如此不知礼数!
李正又想,能与温玉如此,想来是温玉的夫君,可是这人相貌丑陋,与传闻之中的俊美模样并不相似。
思索间,众人已经到了马车前,温玉与病奴一起上了马车,桃枝背着小包袱跟在马车旁,马车一路向长安之中行驶而去。
——
温玉坐着李正的马车走了,同时也把李正这颗心给带走了,他回到港口等太子的时候一直失魂落魄,难以回过神来。
偶有人不知“温玉”是谁,好奇的问李正刚才为何与这下船的小娘子搭话,李正恍惚了一瞬,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温玉是谁呢?
是差点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但是却因为他的不坚定而与他分离,他——
“太子船归!”
正在李正晃神的这么一瞬,港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港口前百官立刻按照官位大小列队站好,等待太子下船。
他们这一群官员基本都与东水官银案被劫有关,此次在这里迎太子,也是为了公事。
太子东水此行一去三月有余,据说在东水时,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调查出贪污真相,并且整治东水贪官,东水这一次被斩的贪官污吏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除去官场以外,太子甚至亲自乘船与水匪争斗,夺回官银,官银回后,太子一边剿匪,一边将官银有条不紊的下发,尽最大程度挽救剩下的流民。
这些明晃晃的功绩,任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句“来日明君”。
李正的思绪被拉回来,同众人一起恭候太子,谁都不敢怠慢。
但是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太子身边亲卫便下来通禀,说是太子不喜排场铺张,叫他们都走,等到明日再去东宫一聚。
众位官员连忙说一些“太子两袖清风为国为民”之类的话,连忙离开此处。
李正也挤上了同僚的马车,随之一同离开。
今日他们都是在各自官衙里告了假、出来迎太子的,眼下太子没迎到,但假却是还不回去了,干脆一群人也不去官衙,各自换了衣裳约了出去喝酒。
李正心里装着事儿,同僚们邀约的时候他便顺势拒了。
同僚们了然,笑他道:“李公子要回府里去陪家里那位啦。”
“整个长安谁不知道李兄府里有位母老虎啊?”
“难为李兄啦,酒都不能喝一杯。”
若是平日里听到这调侃,李正还能笑着含糊过去,今日却是没什么心思应答,只点了点头,便与同僚分开。
分开之后他也并没有回府,而是去了一家茶馆里休息。
这家茶馆是他的心腹经营的地方,他若是有什么事情要与心腹联系,便会来到此处二楼雅间喝茶。
今日他来后,命人去将温玉的事情打探一番。
温玉是一岁半前嫁去东水的,这一岁半中,实在不知温玉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突然间回了长安。
他等了大概一个半时辰,眼见着外面天都快擦黑了,也没打听到什么消息。
这也正常,清河远,千山万水书断绝,他就算是心里再急,也不可能立刻就吃到这口热豆腐。
李正只能先回李府。
——
李府居于长安柏青坊,坊间不过六户人家相对,都是在朝堂间有名有姓的人家,李府住在左侧第二座院子,是个占地很广的三进院落。
说是三进院落,但实际上李正娶妻之后又扩了两处后巷,怕李正成婚生子后地方不够用,所以扩出来的后巷被扒了重建,就成了李正和廖云裳的新院子。
因着这新建的后巷小门拐进去就是他自己的院子,所以李正回李府时少走正门,多数时候都是顺着后巷外院小门就回了他的锦书院。
李正今日回锦书院的时候,正瞧见锦书院里上下一片紧绷,路过的丫鬟都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他心知不好,快步踏入院内,才刚到厢房外百步远,就听见里面一阵摔杯掷盏的动静,隐隐还有丫鬟在哭着认错。
李正又加快步伐,前脚刚踏进厢房门,后脚就听见里面一片哭音道:“二少夫人饶命,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奴婢们不敢推拒老夫人——”
李正后脚踏进内间来,就看见廖云裳面色涨红、横眉竖眼的坐在临窗矮榻上,下首跪着个丫鬟。
丫鬟面前摔碎了一碗汤药,一股子浓烈的苦药味儿散在整个厢房中,李正拧起了眉头,问:“怎么回事?”
坐在上首的廖云裳冷哼了一声,看都不看李正一眼。
地上跪着的丫鬟挪动腿脚、转换身子,冲着李正磕头,道:“二公子,今日府里做宴,来了几个客,瞧见二少夫人便与二少夫人说了几句生子的事儿,到了晚间主母便派人送了固本孕汤来。”
想来就是地上这碗汤。
李正一扫地上的汤药,轻声叹了口气:“都下去吧。”
其余丫鬟立刻低头跑出去,厢房中就只剩下了李正与廖云裳两个人。
“云裳——”李正慢慢走过来,本想劝一劝廖云裳,但是他才刚刚叫了这么一声名字,廖云裳就爆发了,侧过头来对着他一顿喊。
“你母亲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不能生,才一年半催什么?你们李家要绝种了吗!”
“还有你那帮亲戚,一个个跟我说话夹枪带棒的,说让我好好孝顺公婆,怎么?我平日里天天去请安还不够孝顺吗?我以前在西洲的时候都没这么给我父母请过安!”
“你们李家门大户大,我伺候不了了!”说完,廖云裳站起身来,直接去隔壁厢房睡了。
瞧见廖云裳那张脸,李正本来到了喉咙口的安慰的话怎么都吐不出来。
眼见着廖云裳走了,李正也觉得厌烦,他也不曾在这厢房之中停留,而是去往书房。
本来回府后该去给母亲请安,但他到了母亲哪里也一定会因为廖云裳而被母亲责怪,所以他也不想去了,只让小厮去带了个赔礼的话,自己便回了书房之中。
——
书房中点着一盏灯,平日里是李正议事、办公务的地方,但是成了婚后,这里就成了他喘息的地方。
他疲惫的坐在椅子上,麻木的看着眼前的公文,捏了捏酸痛的眉心。
昏黄的烛火映照在他面前的一纸公文上,他盯着看,却从字里行间看出了“后悔”两个字。
——
李正与廖云裳成婚之后,才渐渐发现,廖云裳其实也没有他想象之中的那么好。
廖云裳活泼,爱闹,会功夫,不遵循规矩,当廖云裳还是个小郡主、陪他一起在外闯荡的时候,这些都很好,很有趣,他一想到廖云裳就会觉得开怀。
可是当廖云裳被他娶进家门之后就不一样了。
廖云裳是郡主,以前在西洲更是被千娇百宠大的,长安的规矩她都没学过,脾气爆冲的厉害,屡屡冲撞旁人,就算是对李正的父母也没有多少尊敬。
几次冲突之后,李正觉得她身上那些有趣的点也变了,活泼爱闹成了胡闹轻浮,不遵循规矩成了目无长辈,李正现在都有些想不起来当初爱的廖云裳是什么样了。
简单来说,廖云裳适合放在外面当红颜知己,但是要娶进家门来打理中馈是绝对不行的。
李正这样想,廖云裳大概也这样想。
她嫁给李正的日子过的不好。她以前没嫁人的时候,可以在整个长安里随处乱玩,李正什么都由着她,随着她,可是她嫁人之后什么都不一样了,她从廖家人变成了李家人,廖家人让她出去玩,李家人不让,廖家人疼爱她,李家人不疼。
李家人还会为难她,要她敬茶,要她问安,要她侍疾,她想做什么都不行,她受不了。
廖云裳根本不知道嫁人之后是什么样子,她不懂长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还当自己是个孩子,可是所有人都开始把她当成李家妇来要求,她当然委屈。
他们俩其实都没有做好跟彼此成婚的准备,李正跟她是一时刺激,她对婚嫁也是一无所知,如果当初他们俩能真的停下脚步来多想一想,他们未必能成婚。
只是当时阴差阳错,两人被逼上了婚轿,就再也下不来了。
正当李正盯着桌面上的公文发呆的时候,门外小厮突然进来敲门,道:“二公子,您今日打听事儿有消息了。”
李正的思绪被拉扯回来,他抬眸望去,问道:“什么?”
小厮道,他们费了不少力气,从东水回来的那批人的口中打听到了一点零星的消息。
说是温玉的夫君在治理水患的时候,被水匪劫船而死,温玉成了寡妇。
隔着千山万水,东水里发生的具体事情这边实在是难以打探到,他能听到这点消息,还是因为温玉的夫君是个官,在东水办案的时候有人认识,否则这消息他都听不到。
而李正很难形容他在听说这件事时的心情。
他胸口憋闷。
他一直以为温玉嫁到东水去会过的很好,毕竟温玉是下嫁到东水,那边的小门小户没什么见识,不像是长安规矩多,应该全府人都疼爱她,却没想到,温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吃了这么多苦。
如果当初他没有跟温玉分开的话,温玉哪里要吃这么多苦?
如果温玉嫁给了他,他也不会每日周转在妻子与母亲之中为难。
等等!
李正猛然想起今日在港口碰见的那个男人,对方一直跟在温玉身边,那样的姿态如果温玉的丈夫已经死了,那这个人又是谁?
李正思虑之间,忙道:“去将今日这个人打探一下。”
他才刚说完这句话,外面又来小厮通禀,说是温府的温大公子亲自来李府后巷口来送一辆马车。
李正听了这话,顿时站起身来:“当真?”
温府的温大公子,温玉的亲哥哥温衡。
李正当初与温衡是少时同窗,多年好友,后来因为温玉两人决裂。温衡的性子跟温玉差不多,也是外软内硬,硬的跟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他已经很久没有给过李正好脸色了。
眼下温衡突然找来,李正顿觉欣喜,快步去府后门处相迎。
——
锦书院的这么点动静没有瞒过隔壁厢房的廖云裳。
李正前脚刚走,后脚廖云裳就得知了温衡去后门处找来、且李正在港口处借马车给温玉的事儿,将廖云裳气的脸色煞白。
她就知道,今日李正回来没有先哄她一定有问题,原来是温玉回来了!
这个女人一回来就撞上李正,肯定是早有预谋!
廖云裳狠狠地拍了一把桌子,道:“查!让亲兵去查温玉到底是怎么回事!”
——
“查清楚了没有?”
与此同时,温府后宅一处偏院中,陈铮也面色狰狞的坐在桌旁,道:“那个贱/男人是怎么回事!”
第40章 太子选妃/围猎宴
是夜, 长安。
十月的长安很冷,一入了夜,风都像是刀子一样飕飕的往人身上扎。
自打温玉出嫁之后, 这府里就只剩下了老温大人和温大公子二人,温府人口少,两位男主子又都不大爱折腾,所以府里也没什么宴席, 常年都显得冷淡, 秋风一刮,庭院中的树叶被吹得零落四散, 显得颇为孤寂冷寥。
唯独今日不同。
今日的温府热闹极了, 连门前的灯笼都换了新的,红彤彤的烛火映着门口的台阶, 就连守门的私兵的衣裳上都映照出了喜庆的红色。
今日, 远嫁的温府大姑娘突回长安, 老温大人激动的热泪盈眶,站在门口亲自去接, 瞧见了女儿,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老温大人当初是个痴情种子,娶妻后不曾纳妾,只生了一儿一女, 妻子体弱早亡,老温大人自己把一儿一女给拉扯大, 三人亲情十分浓郁。
也是因为这样的家庭,才让温玉有底气跟李正与廖云裳争斗,有胆量自己选人远嫁出长安。
这女儿不听话,一直让人惦记, 眼下见了温玉,老温大人险些泪洒当场。
温玉也跟着红了鼻子,半晌说不出话来,一整个家门还是唯一的大哥温衡理智些,站出来撑了场面。
温衡先将温玉带回来的病奴安置好,这人虽然是个傻的,但是既然是恩人,温府就不会亏待他,温衡思来想去,将此人安置在温府一处偏院中,清净,人少,不会被冲撞。
送病奴去偏院的路上,温衡还跟温玉说了他们府上近期的事。
“当初收了你从东水带回来的信,我和父亲就已经渐渐减少了跟东厂的联系。”温衡压低了声音,说起了这些朝政。
他心中难免好奇温玉到底是哪里来的消息,但是温玉不提,他也不问,他这个做哥哥的断没有让妹妹为难的道理。
知道父兄没有与东厂多生瓜葛,温玉心中松快了些,轻声道:“早些年是妹妹不懂事儿了,仗着父兄做了很多荒唐事,现下想来也很后悔。”
“我们温府跟李府同朝为官,当以和为贵。”
“阿兄今日得空,将那马车送回李府去,与李正冰释前嫌吧。”
温玉说出来这一番话时,一旁的温衡听的眉头紧蹙。
他频频抬眸看向温玉,见温玉神色温润,不似作假,竟是停下了脚步。
温玉当时正说得头头是道,见阿兄不走了,便回头看他,便见阿兄站在廊檐下,神色略有几分落寞,廊檐下的大红灯笼照着阿兄的脸,阿兄拧着眉说:“你在东水,过得很不好。”
若是过得好,温玉不会明白这些道理。
当温玉满身是刺,见谁都干一仗的时候,温衡觉得这个妹妹实在是混账,但当这个妹妹身上的刺儿都被人拔了,柔顺温婉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觉得心中难受。
他就算是官老爷也没用,别人对温玉的磨难与厌恶不会因为温衡对温玉的爱而有半分缓解,在他这里如珍似宝的妹妹,出了温府什么都不是。
成长这俩字本身就是伴着疼痛的,这种疼痛,温父和温兄舍不得给她,那别人就会给她,一想到温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疼过,温兄就也跟着痛起来。
瞧见温兄神色不虞,温玉鼻头又是一酸。
她就是因为得了这样的兄长,这样的父亲,才从不怀疑祁府那些鬼东西,却没想到,这世上的家人跟家人是不一样的,让她受了那些苦楚。
“对我不好的都死了。”温玉垂眸,敛下眼底里涌动的水色,轻声道:“阿兄不必为我难过。”
温衡想起来送过去的那一百亲兵,轻叹一口气,道:“你这孩子——算了,走吧,先将人送到偏院去。”
兄妹俩一路走到偏院。
说是偏院,但实际上并不简陋,这院子正名临着东角,过一道宝瓶门,绕过一处假山,正进此院,院中栽种了一片腊梅,每到冬日间,腊梅便簌簌然的开,很是清幽,院中题字:赏梅。
这便是赏梅院。
到赏梅院后,温玉负责将病奴的一切事物病奴安置好,温衡则听了妹妹的建议,亲自去李府还车。
待到温衡走后,温玉便来照看病奴,哄着病奴早些休息入睡。
平日里病奴觉多的很,整日都躺在榻上,但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眼下病奴就是不肯睡,一直睁着眼瞧着她,她去倒杯水,病奴瞧着她,她去拿本书,病奴瞧着她,若是她要出门,病奴就要从榻间起身,像是只小狗狗一样亦步亦趋的跟着她。
温玉很喜欢病奴挨着她撒娇的样子,她享受病奴依赖她、离不开她的模样,每当病奴这样贴着她的时候,她都会觉得她养了一只乖巧可爱的大狗,虽然什么话都不会说,什么事都不会做,还傻傻的,但是他只要一直留在她身边,无条件的顺从她,乖巧的贴着她,她就觉得开心。
若是平日,温玉一定直接留下来陪他了,但今日不行。
“你今日要自己休息。”她摸着病奴的脑袋,轻声道:“我要去陪我父兄。”
隔着前生今日,她已经太久没见过她父兄了,好不容易从东水归来,他们一家三口定是要一起喝一杯的。
病奴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是颇通人性,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抓着温玉袖子的手,老老实实地倒在榻间闭上了眼。
不到片刻功夫,病奴的呼吸便平稳下来,听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温玉这才放心离开。
——
但温玉不知道,她前脚刚离开,后脚陈铮就从榻上弹跳而起,在厢房中面色阴沉的走了一圈,看四周丫鬟守在廊檐下、没人探听他的动静,随后便召来亲兵、怒而质问。
“这个贱/男人到底是谁!”
虽然陈铮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骂谁。
亲兵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道:“回殿下的话,方才港口上赠马车的男子是左相家嫡长子李正。”
方才在港口中,李正前脚去跟温玉说了话,后脚亲兵就将他扒了个底朝天,眼下陈铮一问,正好全都和盘托出。
李正可跟祁府不同,李正打探祁府的事情,隔着千山万水、费尽力气也就只能听到一点点风声,但是李正就长在皇城下,父母祖辈都是长安人,亲兵打探李正轻轻松松一问便知。
“李正早些年与温姑娘定有婚约,只是后来——”
亲兵三言两语,将温玉早些年与李正、廖云裳之间的纠葛说清。
其实就是三个人的爱恨情仇,简单的很,这些事情也算不得多隐秘,甚至就在早几年,陈铮也许都亲耳听到过、亲眼见到过,只是那时候的陈铮没有去在意,等到他现在真正开始在意了,又觉得追悔莫及。
早在当初,他怎么就不认识温玉?
命运弄人,造化百怪,他们生在同一个地方,但彼此却在陌生的地方相知相遇,等到这时候再回过头去看,又发觉他们应该早就见过。
当时只道是寻常。
陈铮恍然了一瞬,随后阴沉着一张脸,咬着牙挤出来一句:“既已成婚,便不该多加牵扯。”
本就是李正毁约在先,现在又做出来一副谄媚样子干什么?温府缺这么一个马车?不过是想接近温玉的借口罢了!都是男人,他那点小心思陈铮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些长了根东西就开始发痒的贱/货一天离了女人就活不了好好的温玉都被这群人给害了要是没有这群贱男人温玉怎么会跟他错失这么多年?都怪他们这群贱/种来早了他妈的来这么早干什么着急投胎啊真该给他们那根不干净的玩意儿都阉了!
陈铮越想越生气,脸上那股子怨夫劲儿蹭蹭的往外冒。
一旁的亲兵瞧着陈铮那张逐渐狰狞的脸,快速低下头去,生怕被陈铮迁怒,又赶紧干巴巴的张口附和了一句:“殿下所言极是眼下东宫尚有要务,您看——”
陈铮为了跟温玉一起回来,中午船到的时候都不曾下船去见百官,更不曾去进宫见自己父母,皇上今日还问起过呢。
现下已经入了夜,温玉也走了,陈铮总该回宫一趟。
说话间,亲兵抬眸看向殿下,道:“殿下该忙活点正事儿了。”
亲兵的话钻进陈铮的耳廓里,拉回来了些神志。
“没错,孤该忙活点正事儿了。”陈铮道。
亲兵松了口气,心说他们太子还没有被美色彻底迷了心智,然后他就听陈铮说:“孤该尽早去选太子妃。”
他的计划必须快速推进,太子这个身份需要尽快出场,早早跟温玉相识。
太子这个身份与温玉早在东水时就有过旧情,眼下回了长安,更是回了太子的主场,天子脚下,他不信他还争不过这群贱男人。
亲兵:
不是这个正事儿啊!
算了,只要殿下肯回宫就行了。
当夜,陈铮从温府的墙院翻出去,直奔皇宫,见了他的父亲兴元帝。
——
是夜。
太极殿。
皇城的太极殿巍峨耸立,穿过长长的宫道,远远可见其檐角,檐角下挂着的六角宫灯随着风摇摇晃晃,烛火的光芒一荡一荡的照在明黄色琉璃瓦上,颇为显眼。
陈铮一走近来,太极殿前守着的太监总管便快步迎来,一路将陈铮往里面迎去。
踏入太极殿,便觉一股热浪袭来。
虽才进秋日,但太极殿中的地龙早已燃起,殿中高处摆着一张书案,案后坐着一个身穿龙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形高大,眉眼外貌与陈铮有六分相似,眼下正在看手中公文。
正是兴元帝。
“儿臣见过父皇。”从殿门外进来后,陈铮低头行礼,道:“因俗物绊身,儿臣迟来,父皇莫怪。”
见陈铮进来,兴元帝抬眸望了陈铮一眼,正瞧见陈铮脸上戴了个面具。
陈铮干的那点破事儿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兴元帝是他亲爹,自然能听到一二风声。
他这儿子,出长安几个月,回来第一件事儿不是见他这个亲爹,而是去别人家府门里住,还是个寡妇门!实在是长了大本事。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兴元帝问他。
陈铮自知糊弄不过兴元帝,干脆将面具摘下来说实话,道:“剿匪时受了些伤。”
太极殿火光莹莹,将陈铮脸上的伤疤照的分毫毕现。
那些伤疤太厚太重,将陈铮的脸毁得七七八八——虽说他们大陈没有什么毁脸不能当皇帝的规矩,但是瞧着也让人难以开怀。
兴元帝眉头渐渐蹙起,盯着儿子的伤瞧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道:“若叫你母后瞧见了,定要埋怨朕。”
陈铮神色平静,道:“儿臣为大陈尽责,不觉辛苦,母后只会以儿臣为荣。”
算了,兴元帝说不过他,便摆了摆手道:“说说东水。”
提起来东水,陈铮的话就多了些。
从官场上的腌臜到东水滋生的水匪,每一件事都他都记得。
兴元帝时年不惑,正是龙精虎壮的年岁,比之陈铮多了几分暴戾,行事随心,并不算仁慈之君,陈铮将东水官商勾结的名单送上,兴元帝一眼扫去,不论官职大小贪污多少,朱笔一挥,道:“都杀了。”
这一波肃清官场,东水大概能安生个三五年。
等诸事皆定,陈铮便要从宫中告退。
“去看看你母后。”兴元帝留他,道:“顺道再去太医署取些膏药,治一治你的脸。”
陈铮离去的脚步顿了顿,应了一声“是”,又道:“父皇不必担忧,儿臣有药治。”
说完,这人出了皇城,去了凤仪宫。
陈铮在皇宫中待了大概半个时辰、陪着皇后说了几句话后,又连夜出了宫,重新翻回温府老宅。
温府宅大,人也多,陈铮不敢耽搁,生怕被温玉发现了他的多重身份,所以根本不敢在宫里过夜。
听闻此事的兴元帝沉默片刻,冷笑着骂了一声“丢人现眼”。
堂堂太子,跑去人家后院里面装傻子!这事儿说出来简直丢尽大陈的脸面!这玩意儿竟然是他生的!
想着想着,兴元帝都要想乐了,他是真想看看陈铮到底还能有多丢人。
——
陈铮翻墙回温府的时候,温府里的宴席还不曾散。
温玉喝多了,由着桃枝扶回了她未出嫁时的阁楼中休息。
阁楼名为“留仙阁”,自她出嫁之日便封存,今日回来才重新启用,阁楼一切如旧,恍惚间让温玉回到了她未曾出嫁的少女时光。
她重新回到雕栏木床中,裹着薄薄的锦被,坠回旧日的梦。
——
温玉离去之后,老温大人与小温大人在堂前议事。
两人经过短暂的讨论,决定与李府冰释前嫌。
“今日我去李府送还马车,与李正言谈两句,约了过几日一同出去赴宴。”温衡道:“李正其实一直有跟温府重修旧隙的想法,只是以前因为小妹一直夹在中间作妖,我才没与他过多牵扯,眼下我递了台阶,他很高兴。”
“嗯。”老温大人缓缓点头,道:“朝堂没有隔夜仇,能少一个敌人是好事。”
“父亲,妹妹的那些消息——”一杯薄酒下肚,温衡面上浮起来些许凝重,轻声道:“我们可要再问问?”
几月前,温玉从东水寄过来一封信。
信上说,东厂太监在长安贪污了一笔用以建造桥梁的银子,一个月后,这桥梁在建造成功的第一日就会坍塌,到时候圣上追责,会打到温府身上。
巧得很,这笔银子当时就是温父这个户部左侍郎签批的,还是为那群东厂阉党特批的条子,东厂阉党一出事,朝堂中也认为温府有贪墨之嫌。
温玉当时害怕她父重蹈覆辙,所以赶忙写信告知父亲,说那群东厂太监不干人事,拿了钱没有好好建造桥梁而是全都贪墨了,导致后来桥梁会坍塌,让她父亲早做准备,千万不要被牵连到。
后来温玉的信到了后,温衡与温父都惊了,他们马不停蹄的去查,果真查到了当初有温父批条子这件事,后又实地去看,果真也发现这桥梁生了裂纹,怕是很快就要坍塌——这些事儿就在长安里的他们都不知道,温玉远在东水,又是如何得知?
“不必了。”温父沉默片刻,道:“你妹妹不愿意说,不问就是,左右你妹妹不会坑害你我。”
温衡顺势应下,道:“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个桥?”
父亲的条子早都签了,档案库都有备份,现下否认也否认不得。
桥塌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桥塌了之后的责任。
温父摇了摇头,道:“提前返工,命人将这桥再修一遍——这些事我会去跟工部谈。”
只要桥不塌,剩下的事就不会发现。
温衡心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父子俩秉烛夜话,都觉得今日是一个大好的日子,忍不住又多喝几杯,最后都醉醺醺的回去睡了。
——
第二日,卯时。
这个时候的长安还未曾大亮,只有天边飘来一丝丝鱼肚白,北风呼呼的吹在人脸上,冻的人脸都发白。
温玉还窝在暖和的被窝里时,温府俩父子俩已爬起身来、结伴上朝。
今日是太子回朝的第二日,朝中会出一些新动静,比如东水官员擢升,比如长安外派,等等一系列关于朝堂官位的变迁。
但是,除了这些消息以外,今日朝堂间还放了另一个消息。十月金秋已至,帝后将在三日后前去大别山中围猎,请文武百官同去享乐。
同时,请朝中文武百官携自家儿女同往,只要是年龄适宜的儿女都要带去。
这朝中的一些人便敏锐的嗅出了其中的一点暗示。
年龄适宜的儿女——是了,眼下帝后的一对儿女也正在婚嫁时。
太子时年弱冠,后宫空置,不曾成婚,而公主时年十六,也不曾有驸马,眼下帝后突然放出这样的消息,大概是想给太子选妃、给公主选驸马。
这可是大好事。
整个朝堂瞬间沸腾起来了,各家各户回家后,老爷们开始端详自家的儿女,瞧瞧长相,看看性情,能不能进宫中去,夫人们则去最好的首饰铺子里买几件首饰,或者请绣娘来赶最好的工来做一件衣裳,指望着自家儿女有个好前程。
但是这些事儿跟温府没什么关系。
温玉不过是个二嫁回府的姑娘,别说温玉自己了,就连温父和温兄都没指望这门婚事落到他们身上——温玉是二嫁女,虽说长安民风开放,但高门中讲究却不少,没人愿意娶二嫁女,更何况是皇家?
他们只当温玉是符合年龄身份,所以被皇家一同发了帖子,不做他想。
而温兄早些年又有婚约,只是未婚妻因病去世,温兄就开始守节,一直不曾娶妻,长相虽然也算是俊美,但在长安这群英年才俊之中也算不得出众,看起来也并不像是能赢的公主欢心的样子。
这一门三个都是寡的,从头寡到脚,谁都不觉得这围猎能跟他们仨有关系,但是圣旨既然到了,他们仨也得出席。
三人筹备三日,待到第三日天亮,三人便收拾好自己,离开府门。
离府之前,温玉特意去看了一趟病奴。
——
这一日,赏梅院。
院中烧起了地龙,温玉穿过庭院,走到厢房中的时候,隐隐还嗅到了隔壁小厨房里传来的中药味儿,她侧头望了一眼,估摸着是这几日请来的大夫在熬药。
这几日间,很多大夫都在熬药,弄得赏梅院都是一股子药气。
他们前脚回长安,后脚温府就搜罗来了不少大夫来诊治,东水的西洲的北江的南疆的,只要有点名气的兜请过来了,眼下就差宫里的御医请不动了。
希望他们能有些用处。
思虑间,温玉已经到了赏梅院厢房中。
厢房就是个普通的内外间,外间置茶室,内间置床榻,温玉进去时,病奴还在睡。
病奴这几日似乎又恢复了原先的状态,每日昏昏欲睡,温玉来十次,八次都是在睡觉。
温玉今日前来,照例替病奴掖一掖被角,与他说了一会儿话。
病奴昏睡着,不知道能不能听见,就算是听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但温玉不在乎,她还是想跟他说。
“你且先歇息,我要去大别山赴宴,起码半个月才能回来,这半月间,你莫要胡闹。”
温玉私心是不愿意跟病奴分开这么久的,但是去大别山非她所能控,病奴又神志全无,带不出去,她只能将人放下。
眼见着临了离去的时候,温玉将被子重新捋好,起身从赏梅院厢房离开。
而温玉前脚离开,后脚床榻上的陈铮也骤然翻起来,满身是劲儿的换上一套新衣裳,紧紧跟在温玉的身后离开了赏梅院,直奔皇城而去。
而陈铮的亲兵则在脸上做好伪装,躺到了病奴该躺的位置,替他的主子继续演这一场戏。
温玉对此一无所知。
她随着父兄一起离开温府,温玉坐上马车、老温大人和小温大人骑着马,三人直奔皇城而去。
——
帝后同开围猎宴的地址在大别山,文武百官携家属参宴就也得先走到大别山去,他们需要先到皇城脚下等候,文武百官起了之后,帝后出宫,一群人同去大别山。
文武百官辰时初就要到城门口,按着官职排上顺序。
温府到出坊市、到皇城前的时候,好巧不巧,正跟从另一个坊市出来的李府的马车打了个照面。
“温兄!”李正骑着马跟在马车旁,一瞧见温衡便过来打招呼,一双眼又控制不住的看向马车。
一般这种宴会都是男子骑马,女眷坐轿子,眼下这轿子之中坐着谁不言而喻。
李正的眼睛就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往这边瞟。
他想看轿子里的人,轿子里的人似乎也好奇是谁打了个招呼,所以推开车窗看了一眼。
温玉跟李正正好撞上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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