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美人探窗
车窗不大, 不过一个正正方方的框,李正一眼望去,正见框中美人。
美人身穿雪色毛氅, 内搭了一套水蓝色棉裙,蓝白交映之中,裹着一张素净的美人面。
温玉生的端庄,圆面丰盈, 温润玉颜, 面庞白而唇珠粉,并不浓艳, 反而清淡, 乌黑的发鬓如缎流水,挽起后鬓中斜插一支银簪, 上錾蓝花, 与她静美的眉眼十分相称, 一眼望去,此人像是从窗里探出来的一支鹫尾花, 静静在寒风中摇晃。
李正恍惚了一瞬。
太长时间没见过温玉了,那双眼还是原先的眼,眉还是原先的眉,可是她坐在这儿, 李正就是觉得她比原先更美。
李正看她一眼,就觉得他好像回到了与温玉最相爱的那几年, 心口都为之牵动。
他们年少时候的情谊,常常在夜间重新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他放不下的那些情,温玉应当也是放不下的, 否则她当初刚回港口时,怎会对他那般温柔?
他望去一眼又一眼,渴望温玉也来看他一眼,但偏偏,就在温玉目光望过来的下一息,李正听见身后传来推开车窗的动静。
车窗轴承轻轻一转,带来些许细微的响动,算不得多大的声音,却让李正背后“呼”的冒出一身冷汗。
今日来的可不止他一个人。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正就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李正,你在这停什么?”
正是廖云裳。
廖云裳坐在马车之中,跟温玉同等高度,同样大小的马车车窗,二人正一眼对上目光。
光看脸,廖云裳跟温玉是不同的美。
温玉清雅,恬静,像是被密雪覆盖的花枝,瞧着冷,但离近了又能嗅到淡淡寒香,而廖云裳艳丽,她生了一张尖下颌,狭长眼,像是只灵巧的狸猫,下巴一抬,骄矜中带着几分野性。
廖云裳这模样与性情,在大陈中也是少有的美人儿,也怪不得当初李正会被她迷住。
眼下,廖云裳一瞧见温玉,脸色“腾”一下就变了。
前几日,得知李正在港口将马车借给温玉后,廖云裳就去跟李正大吵一架,她责问李正为什么要跟温玉示好,温玉以前背地里没少整她!李正现在还眼巴巴的去捧温玉的臭脚到底想干什么?
李正却还厚着脸皮劝她不要生气,说这都是为了朝堂,为了公务,说温府也有几分势力,不好得罪,说李正都是看在跟温衡昔日同窗情谊上,让她不要为此斤斤计较。
廖云裳当时听见李正这些话,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这满港口就没有一辆马车能用、只有他李正的马车能用吗?
她的夫君去安置另一个女人,还是她的仇人,她怎么能不窝火?
而且这仇还是因为李正结下来的!李正现在怎么有脸再去找温玉,他难道不觉得丢人吗?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一眼对上,廖云裳面色骤然涨青。
“你这二嫁妇人也想嫁太子?”廖云裳见了温玉第一眼,当即讥讽道:“围猎宴的帖子真是什么人都给下!”
廖云裳话音落下,温父温兄面色顿冷,坐在轿中的温玉淡淡扫了廖云裳一眼,道:“是呢——围猎宴这帖子,连自甘下贱为人外室者都请,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廖云裳气的想从马车上下来抽出鞭子去打温玉的嘴,却听李正怒吼一声:“够了!你再这般胡说八道就自己回府去!”
廖云裳被李正这么一吼,人竟是呆立到了原地。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每次她与温玉生了争执,李正从来都会挡在她面前跟温玉说:“都是我的错,不要骂她,她岁数轻,她什么都不懂。”
那时候,就算是廖云裳知道自己做错了,她也理直气壮。
反正李正永远都会维护她,只要李正站在她身边,她就不怕。
而这是第一次,李正为了温玉吼她。
别说廖云裳被震住了,就连对面马车上的温玉都觉得有意思。李正骂廖云裳,她觉得有意思,廖云裳那张震惊的脸,简直更有意思。
她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轻笑着关上了车窗。
车窗一关,温府的马车立马往前走,离开了这一片是非之地,但是马车离开了,那声笑却没离开,直接绕车三圈,如同一个巴掌一样,狠狠地抽在廖云裳的脸上,廖云裳当即与李正大吵。
她嗓门大,在整个巷子里回荡,让李正隐隐生急,当时众人已经到了皇城根下,远处就是皇城,路边都是坊间赶过来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的走过,若是叫别人听见可如何得了!
“噤声!”李正喊道。
廖云裳越发委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怎么能为了温玉吼我?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李正对此十分不耐烦。
他不明白廖云裳到底还想要什么!当初他与温玉退婚,八抬大轿把廖云裳娶回府供起来,让廖云裳当他的正头夫人,他的俸禄,他的家业,他的子嗣,都是廖云裳的,廖云裳得到了这么多东西,难道还不够吗?
他对不起温玉,这罪责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他对温玉好也只是想弥补一点、减轻身上的愧疚而已,廖云裳为什么还要这样不饶人?
他甚至不想再说一句话,只丢下一句“不愿意去就回府”,然后转而骑马向前走去。
马蹄哒哒,往前走上两步,李正远远正看到温玉的马车。
他很想上去给温玉赔礼,让温玉不要跟廖云裳计较,但是又怕人多眼杂,惹人注目,他只能遗憾的勒住马缰。
李正回头一看,那马车已经遥遥驶来了,想来廖云裳也不肯走。
她害怕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李正跟温玉又生出什么瓜葛来,她就是这么把李正抢过来的,现在也怕李正就这么被抢走,所以哪怕当众被李正下了颜面,她也硬咬着牙不肯走。
这两人就这样一同去了皇城脚下。众人到皇城后,按着官职大小排序成车队,车队长,一眼望去如游龙长随。
车队最前面有亲兵开道,肃清百余步,后跟着的是兴元帝的随云榻。
随云榻说是榻,实则却是一个行走的房屋。
这房屋足有半个前殿大小,其上厢房内外间、茅厕净房一应俱全,但这房屋不是长在地上的,而是长在轿抬上的。
这房屋底下被镂空建造出一个个轿抬,有大半人高,人可以直接钻进去,将其抬起,大概百十号人便可将这随云榻抬走。
底下人抬着随云榻,但这房屋中却十分平稳,人在其中如在厢房,半点摇晃感受不到,坐于窗旁可见一旁山峦迭起,树木后挪,才能意识到是在被人抬着走。
这种随云榻是皇室独用,其余人不可逾矩。
而在随云榻后,是太子的四驾马车,太子之后才是诸位文武百官。
待到马车队伍动起来后,太子才从队伍最后方一路往前走——他多数时候不爱坐马车,路畅,车颠,人在其中骨头架子都颠散了,他更爱骑马,跟着队伍走上半日,到了晚间再进马车中歇息便可。
陈铮从队伍最后方向前,最后方跟着的是九品小官,小到芝麻大点,马车也就只有那么单薄一辆,坐得下女儿就坐不下父亲,父亲只能在外面骑马。
再往前,随着官位越高,马车越气派。
有些人家若是有两个男丁同朝为官,便可乘两辆马车,可以多带些族中姊妹。
陈铮骑着马从后面走到前面时,路过的大人们都会喊一声“见过太子”,陈铮点头经过。
马车里面的官家女都听见了动静,有的胆子小些,不敢开窗、只竖着耳朵听,有的胆子大些,推开车窗来看这位太子。
单匹马走的比车队要快,所以贵女们能看见太子骑着马从车队旁经过。
太子身穿玄色文武袖,腰胯宝刀风姿卓然,风一吹,玄色衣袍便在他身后缓缓荡起,贵女们慢慢抬头往上看,想去看一看太子的脸。
太子甚少出席各种宴会,所以贵女们鲜少能见到太子容貌,但她们多少也能从自家父兄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大陈太子极为俊美。
但她们今日抬眸去看的时候,却瞧见太子面上竟然戴了一张面具。
面具为纯银打造,只有眼部留有一条缝隙,能瞧见太子的部分眼眸,其余地方一概看不见,也不知道太子相貌。
待到马车行了一中午,中途停下生火用食的时候,有些消息灵通些的姑娘便聚到一起去说小话。
“听闻太子的面在东水办案时候伤到了。”
“也不知伤成什么样子。”
“伤成什么样子也是太子呀,还能亏了你不成?”
“胡说什么!哪里轮得到我们——”
几个小姑娘你说几句我说几句,待到用完膳,又各自登上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继续往大别山走。
大别山很远,寻常脚力走过去、一日便可到山底,现在车多人多,路上要用膳要解手,晚间更不宜行路,要慢下歇息,所以这一路估摸着要走三四日。
——
路途遥远,又不能乱走,只能坐在轿子中,幸而温玉带了足够多的话本,行车时、每日躺在马车上也有个趣味。
躺着躺着,温玉就忍不住想到了病奴。
也不知道病奴如何了——
她实在是惦记病奴,却又不能立刻回去,只能叹一口气,望病奴不要胡闹。
第一天上路,到了下午晚膳时候、车又停下。
趁着休息时,温玉就命桃枝去给同行路上的一些昔日好友送去些松嘴儿的果脯与肉干。
她嫁去东水之前,在长安也有一些闺中密友,关系也是极好,后来她嫁去东水,跟这群旧友们就少了走动,只是偶尔寄过几封信,信上可听些近况。
昔日姑娘们多数都已经嫁人了,有的留在了长安,有的嫁出了长安,有的嫁的还算好,好的人家千篇一律,皆是夫君体贴、婆母事儿少,没什么磋磨的人家,但若是嫁的不好的就是千奇百怪了。
有的人家家里贫,干吃妻子嫁妆,将妻子吃的血肉干涸,无颜见人,有的人家家里富,不吃妻子嫁妆,但也看不上妻子,每日在外流连青楼,鲜少回府,有的人家里不贫不富,府上还养了个心肝儿一样的表小姐,处处压着正妻一头,更是腌臜。
她们各有各的难处,纸上写都写不下,后来可能也觉得丢人,所以不怎么写了,温玉也听不到了。
眼下温玉重新回来,不知道她们留在长安之中如何,可还愿意与她来往,所以不敢贸然登门,只先送了礼过去。
若是她们愿意与她来往,拿了这个台阶自己就来了,若是不愿意便罢了。
这世上女子生存不易,在娘家要看父母脸色,若是母亲不受宠,家中妾室姨娘多,那父亲的疼爱便少,这嫡女也受制于自己的兄弟姐妹;等出嫁了,又要看夫家脸色。
像是温玉这样有父兄撑腰托底的女人太少。
此行温玉二嫁归来,名声定然不会好听,就算是具体的事情没有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但只一个二嫁这两字就已经够难听了。如果她们受制于父兄、夫家,不能过来与她重修旧情,温玉也不会怪怨她们,就算是一个都邀约不过来也无碍。
她在外摸爬滚打一圈,才明白事如洪流,人似浮萍,每个人光是活着都已足够艰难,她们这群昔日姐妹就不要在互相为难了。
幸而她的昔日姐妹们还并未全都淹没在这长安的洪流中,温玉一盘子果子送过去,招来了俩昔日小姐妹。
这俩小姐妹一个姓白一个姓洪,嫁的都算好,最起码明面上还算好,仨小姐妹聚在一起,谈起昔日嫁人之前的时光,都觉得恍如隔世。
说着说着,这话头就说到了温玉身上。
女子出嫁从夫,多年都不能回来,眼下温玉突然回来,她们也好奇生了什么事,只是苦于未曾见面,温府也没有消息传来,她们没处打听,也就没人知道温玉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东水那头的事儿传不过来,她们打探不到,也就由着温玉乱说。
温玉只叹气,道:“我那夫君剿匪时候一道去了,留我一个,因我还未生子,我婆家怜惜,便将我送回长安来。”
其余两人都是叹息:“你莫要难过。”
温玉以袖掩面,险些笑出来。
“不过——你这样回来,定是要被那个人耻笑。”白夫人道:“咱们女子立世,只能靠父靠兄靠夫靠子,你夫家出事,连带你也不光彩了。”
那个人,说的就是廖云裳,只是人多眼杂,她们说人坏话的时候都偷偷换个名讳,不提廖云裳。
她也确实不好提,就算是她行径无礼,但她也是郡主,有封地有名号,温玉仗着有父兄疼爱,再加上确实被廖云裳挖了未婚夫,道理上压了廖云裳一头,才能与廖云裳吵个有来有回,其余人身家不硬,也就不敢明目张胆的骂。
“耻笑便耻笑吧。”温玉倒是看的开:“有时候,夫家这种糟心玩意儿比没有强,我的苦摆在明面上,她的苦,全都藏在暗地里。”
谁跟负心郎睡一被窝谁知道,反正不是她。
听温玉此言,其余二人连连点头,道:“这倒是真的。”
顿了顿,洪姑娘又道:“你离去之后,廖云裳过的也不好。”
洪姑娘将李府大房今日的一些苦处一一道来,大概就是廖云裳不服管,李府人压不住,廖云裳总与李正争吵,最关键的是,廖云裳没子嗣,一个一儿半女都生不下来,没有孩子,哪个府门都不情愿。
要不是廖云裳是郡主,估摸着李夫人早都赐妾了。
温玉又将今日遇到二人的事儿说上一通,言语间略显讥诮:“她以为她抢走的是个什么好东西?”
就算是以前是好东西,被抢走也不是了。
红姑娘与白姑娘一同点头,三人久别重逢,本还想多说两句,奈何白姑娘府中人过来催促,白姑娘便先走一步。
待到白姑娘走了,洪姑娘才叹气道:“白梅过得也不如何,夫君爱色,她之前有过孕身,因妾室冲撞掉了胎儿,事后夫君不责罚妾室不说,反倒怪白梅体弱,难以产子,现下已经停了妾室的避子汤了。”
“等以后妾室真生出来孩子,就是抢占在前头的庶长子,她的日子,难过的很。”
温玉听后沉默半晌,问:“白梅父兄呢?”
“前些时日糟了贬官,家产都被折腾散了,她为了救父兄,把自己的嫁妆也都贴回了娘家,眼下衣食住行都要吃婆家的,不招人待见也无法。”洪姑娘又叹气:“若是父兄还在,又怎么会受这等委屈?”
温玉也无法,只能捏了捏眉心,塞在嘴里的枣子也吃不出甜味儿,反倒是酸苦,想要去想点折子,又觉得毫无他法。
这里不是东水了,这里是长安。
昔日里在祁府里呼风唤雨的事儿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她那点小手段在长安中是不够看的,她甚至连李正都不能太过开罪,又如何去管旁人?
世上人千般苦楚,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现下只能垂着眸,道:“回头给她送去点养身的汤药,再让我父兄多去与她夫君来往些吧。”
希望白梅的夫家能看在她父兄有些官职的份儿上对她好些。
成婚往后的话越说越沉闷,少女时候的轻盈与美好似乎一去不复返,二人言谈片刻都是苦笑。
未嫁人前都觉得自己能有个如意郎君,以后会有争气的儿子,乖巧的女儿,但真的一步踏出娘家门,才知道比如意郎君先来的,是这世道的大嘴巴子,就算是郡主,也得在姻缘婚事中吃尽苦头。
到了晚间,马车走到一处驿站,众人下马车投宿。
帝后有随云榻,不必进驿站,太子的马车也大如厢房,不住驿站,其余人则按着官职大小挨个儿分配。
文武百官之中以左相为首,李正蹭着他爹的荣光,高居百官之首位,正在太子马车之后。
说来也巧,这马车就是他做过的。
陈铮瞧见李府的马车就觉得晦气,冷着脸偏过头不看。
车队停下后,诸位官员走下马车去驿站,这个时候,太子该离开此处了,但偏生,太子就像是脚下生了根,站在驿站前头不动。
他不走,官队里走过去的姑娘们便都羞红了脸,一个个含羞带怯的从他面前走过。
有些胆大的,还对着他行礼。
一个姑娘行了,就有第二个姑娘行礼,行来行去也没见到温玉过来,陈铮命人去走过一圈才知道,温玉还在与她的小姐妹一同谈心,没下马车。
他在外面牵肠挂肚一整日都没见到她,她倒好,跟别人聊的欢快。
陈铮憋的满肚子委屈,回去的时候又瞧见李府那惹人厌的马车,命亲兵半夜把李府车轮子轴承弄坏泄愤。
——
到了第二日,李府马车坏到了半路,但车队已开,并不管他们,她们只能四处借用马车,狼狈了一日。
瞧瞧这个人吧!怎么是个这样的小心眼呢?
——
第二日晚间,众人到了大别山,一群人在大别山山脚下的庄园入住。
庄园大,各户人家都住得下,每一户都单独分了个小院子。
众人入住当夜都是一身疲惫,洗洗涮涮便准备歇了,明日再入山中围猎。
但没想到,今日才入了晚间,李正就提着庄园里分发的炭火做礼,去拜访了温府小院。
温衡出来接待,就见李正再三赔礼,说是那一日在路上是他夫人言出无状,温衡捏着鼻子忍了,道:“你我之间,再无下次。”
李正连连保证,本想问一句“温玉可歇了”,又觉得冒犯,最终在温衡的冷眼里忍了回去,只道:“明日我们兄弟二人可一起去林中围猎。”
温衡摇头,道:“我妹妹与你夫人玩儿不到一处去。”
“放心。”李正又拍着胸脯保证:“明日我一定叫廖云裳规规矩矩的待上一日。”
温衡想起温玉的话,到了喉咙口里的拒绝便咽了回去,只回:“好。”
二人言谈片刻,李正一想到明日能见温玉就觉得心里头舒坦,随后脚下发飘的回了他们李府的院落中。
李正回去的时候,廖云裳正在问丫鬟:“炭火都去哪儿了?都近了腊月,是想冻死人吗?”
丫鬟答不出,恰好李正进来,道:“你何必难为一个丫鬟!炭火被我拿走送去温府了——明日,我要去与温府人一同围猎,你愿意出席就一起去,不愿意就不要出院子。”
廖云裳听见温府就觉得两眼发黑,刚想张口骂人,就听李正道:“温府与李府百年情谊,不能坏在你这里,你若是还这般吵闹就自己回你的郡主府去,以后咱俩都清净。”
廖云裳本来满心都是怒火,听了这话却突然清醒过来,道:“你要与我和离?”
李正避而不答,只道:“女子为妻当为夫奔走、打理后宅,为夫君开枝散叶、上敬公婆下安奴仆,你呢?你什么都没做到,每日只知道四处惹祸,使我在宅中难做、在朝中难做,你这般行径,我也没有办法继续容你。”
他不提和离,但是句句都是“和离”,廖云裳听了半晌,明白了。
李正是嫌弃她了。
刚认识的时候她也这样,李正夸她是长安独一份的姑娘,现在她也这样,李正说我没有办法容你。
其中的区别,大概就是温玉回来了,李正又开始左右迟疑。
男人就是这样的下/贱东西,他吃着锅里的望着盆里的,以前温玉没回来他还能忍,现在温玉回来了,他就开始蠢蠢欲动。
廖云裳冷笑道:“你想与温玉重归于好?”
李正勃然大怒:“你胡说八道什么?分明处处都是你不好,你却事事往温玉身上攀扯!罢了,既然如此,你明日就不必——”
“我去。”廖云裳突然道。
“什么?”李正愣了一下,抬头看廖云裳。
廖云裳一反常态,没有再争执吵闹,而是神色冷静道:“以前都是我不好,害你们争吵,明日我们一同去,我给温玉赔个礼,以后,咱们冰释前嫌就罢了。”
李正有些不信,道:“你莫要胡来。”
“放心。”廖云裳扯了扯嘴角,道:“你我已经成婚,夫妻一体,我定然不会乱来,坏了你的名声。”
见廖云裳如此听话,李正这才放下心来——想来是方才提出要赶她出府吓到她了。
也是,廖云裳一个女子,真要和离了,名声该有多难听?
李正勉强满意,点头道:“好,你肯知错就好。”
廖云裳垂下眼眸,掩去眼底里的愤恨——明日明日她非要给这对贱/人一个大礼。
第42章 温玉要是太爱孤可怎么办呢?
次日, 清晨。
临近腊月,日头越来越高,阳光越来越薄, 寒风从屋外吹过,将屋中的树木吹的哗哗直响。
天还没亮,温家人居住的小院便热闹起来,高大强壮的私兵们砍柴打水, 手脚灵活的丫鬟们去后厨房做些吃食, 袅袅细烟裹着水雾往天上飞。
等到了卯时末,桃枝便端着一盆热水进了温玉的厢房内, 伺候温玉洗漱穿衣。
因着今日是进山围猎, 所以温玉没带多少棉裙,而是带了几套骑马装, 各色都有, 桃枝在其中挑挑拣拣, 选了一套青色骑马装给温玉换上,因为要骑马, 不好盘发,所以未曾佩戴金玉,只用同色青绸绳缠绕发间,吊起来一个利索的高马尾, 最后在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棉毛外夹袄,免得受风。
温玉少做如此打扮, 但真盘上了也不难看,很有一番挺拔飒爽的模样。
一切装点完毕,才出厢房去前厅用膳。
虽然远在大别山,但山中的食水却是早都备好的, 每个院中都按官职大小给了不少,虽说算不上是山珍海味,但也足够入口。
温府一府三人用膳时,温衡才跟温玉道:“李正昨日前来,说今日要与我们一同出去围猎,还会带廖云裳。”
温玉当时刚吞了一口早膳的八宝粥。
八宝粥很是甜香,在口舌尖慢慢散开,温玉吞咽后道:“那一会儿一定要打起来。”
温衡拧眉道:“他说会管好廖云裳。”
温玉想,能被李正管住,那就不是廖云裳了。
但她确实有心跟李府缓和关系,便道:“那今日我们一同去便是了——若是廖云裳一会儿出言不逊,兄长也不必挂怀,我的性子你也知道,我不会吃亏的。只要你们在前朝能互相扶持,姑娘在后宅里面的事儿不必在意。”
温衡心中略有些不平,他不愿意让自己妹妹受委屈,但想了想,又忍了回去。
人在官场,确实有很多身不由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话间,温玉又与温衡道:“大兄一会儿可愿意去请钱府人一起玩耍?我昔日小姐妹白梅便嫁进钱府中去了,我想与白梅说一说话。”
温衡点头应下,道:“我认得那位钱大人,我们二人以前打过交道,一会儿我将他一起请来。”
说话间,众人已经用完膳,掐着辰时的点儿,众人一起出了院子,去往林中。
今日围猎宴开,要有一番折腾。
——
大别山山脚下有一片被人工开垦出来的地,其上建造出了高台,帝后携带太子与公主到来后,坐于高台上,其下摆出百位桌子,给文武百官及其家眷所坐。
帝后落座高台,酒水上过,众人饮罢,帝后宣布围猎赛开始。
赛制很简单,男子独自一人进山中打猎,两个时辰之内出来,选猎物最多的三人分发赏赐,同时,打出来的猎物最多者,能得到圣上一块玉佩,可以向圣上讨赏——这是选驸马的阵仗,很多男子有得驸马之意,就自告奋勇出去。
在这等待的两个时辰之中,各家各户的贵女们则出来为帝后献艺。
这是选太子妃的流程,很多官家女子对此都十分热切。
弹琴的跳舞的都有,还有人在地面上铺满画纸,一边跳舞一边以袖为笔在地面做出画来,等人跳完舞,画一抬起来,画上是一株天山不老松,引来不少人争相鼓掌。
这一番明争暗斗实在是厉害,不少人顺势去看太子的面,想要看一看太子属意那位贵女,但可惜,太子顶着一张面具,谁都看不见他的脸色。
只是偶尔,太子会抬起面来,有意无意的扫一眼温玉的位置。
隔着层叠人影,他只能瞧见温玉的一点身影。
宴上少有能吃的东西,最多就是一点糕点与酒,但是都被风吹的冰凉,温玉体寒怕冷,从不吃这样的凉食,只在原处跪坐着。
她显然也对台上的贵女表演没兴趣,只是偶尔动一动手臂,活动活动僵硬的骨头。
陈铮心中隐隐有些着急。
瞧温玉这意思竟是不打算上台表演。
他这么大一个太子摆在这儿,温玉难道就不想上来吃一口吗?二嫁怎么了!就算是三嫁四嫁五嫁,也该找一个最好的嫁啊!
但可惜,直到两个时辰结束,温玉都不曾上来表演。
——
待到一群公子哥携带猎物回来后,圣上挨个分发奖品,最终选了一个人赐下玉佩,允对方一个请求。
奈何对方没请去当驸马,而是去请了个官职。
兴元帝神色淡淡,也不见恼怒,点头应了。
随后宴席结束,兴元帝命人将这群公子哥猎回来的猎物分发给众位大臣,在他们的桌案前,有专门的侍从给他们烤肉吃。
众位大臣可以直接在席位上等待,也可以约上三五好友自己出去打猎。
围猎宴之后,就是正常围猎,众位官家子可以随意出行。
这是个互相相看的好机会,此次围猎来的都是官家子,又都是适龄年岁,若是身无婚约,大可以互相挑选一番。
毕竟太子公主就这么两个人,最好的挑不到,其余的也能选一个。
所以此次围猎宴,鲜少有人囤坐在座位上。
陈铮又一次抬眸看过去时,发现温玉已经站起身来,随着众人一起走出。
——
此去围猎,老温大人年岁太高,没有凑这个热闹,温玉和温衡则一同出宴席。
温玉跟着自家哥哥同出时,温衡特意去寻了一趟辰时用膳时候所说的“钱大人”、主动邀约一起去围猎。
瞧见温衡抛来橄榄枝,这位钱大人立刻忙不迭的接了。
钱府的门第比不上温府,钱大人本人也比不上温衡。
温衡在大理寺为正六品大理寺寺丞,而那钱大人在司农寺为从七品太仓属令,官职本就是温衡更大。
而且,虽说都是在朝廷为官,但是权利范围却完全不同。
司农寺就是弄两根草,搞一些账本,算算国库的粮草帐,顶多是个吃死俸禄的,每日清闲的很,没有什么可捞油水的地方,但温衡在大理寺,每日查的都是机关要案,碰见的都是各色大臣,彼此权利范围完全没有可比性,所以这位钱大人才颇为谄媚。
温衡说“自家姐妹想与贵夫人一同游玩”,钱大人忙道“是极是极”,这两家、四人就先走到了一起,打算去附近的林子里逛一逛。
若是能自己打到,他们就去自己烤着吃。
温玉跟白梅两人手牵手跟在后头,钱大人跟温衡在聊最近的官员动荡,在后头跟了两个提箭囊、拿东西的小厮。
众人正走着,不远处李正突然携廖云裳牵马而来,说要与她们一起去围猎。
钱大人官位太低,父母辈就不出彩,他自己身边也没几个贵友,都不知道温府与李府、廖府之间的昔日底细,只觉得李正是左相儿子,自己也是身居高位,是个极厉害的人物,连忙笑呵呵的应了。
白梅倒是知道这仨人之间的来龙去脉,略显疑惑的扯了温玉一下,温玉拍了拍她的手背。
说话间,李正便带着廖云裳一起加入了这场围猎。
李正自然加入了温衡与钱大人之中,与他们一起讨论时势,而廖云裳也被迫加入到温玉和白梅之中。
温玉与廖云裳有仇多年,白梅也是温玉的小姐妹,廖云裳注定是融入不进这里的。
廖云裳被带到温玉与白梅面前的时候,也有些紧绷,身上的刺儿都快竖起来了,才刚在温玉面前站定,她就觉得不自在,想抬脚走。
偏生这时候,一旁的李正道:“云裳,温姑娘与钱夫人不擅骑马,你正好指点他们一二。”
廖云裳回过头去看,正看见李正眼眸中暗含警告——他说了,廖云裳必须要跟温玉和睦相处,否则他绝不会让廖云裳再踏入李府大门。
他看到了她的窘迫,迟疑,排斥,却依旧要摁着她的头,把她整个人的脊梁都摁弯——若问原因,大概就是他觉得他愧对温玉。
所以,他要拉上廖云裳一起偿还这份愧疚。
那时候天色临近下午,头顶上是薄凉的日头,廖云裳回头看他,见到他那张脸时,突然咧开了一个笑。
“好,我来教她们骑马。”廖云裳轻声道。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林前。
林前被清出来一大块空地,是用来扎帐篷的,颇有野趣,六人放眼望去时,已经有一些人家在空地前搭建帐篷了。
入林既可围猎,在林前则可留在帐篷烤火、等吃野味儿。
眼见着即将入林,廖云裳便向白梅、温玉走去。
眼见着廖云裳真要来教她们俩骑马,白梅马上推脱道:“我身子不大好,受不得颠簸,我跟温玉便不必骑马了,只在此处等就是。”
温玉顺势道:“我等在此搭个帐篷,坐着烤烤火便好。”
李正赶忙道:“也好,云裳你留下陪二位。”
温玉跟白梅都以为廖云裳不会同意。
廖云裳是武将府出身,自幼就喜欢舞刀弄枪,嫁人之后一直被困在李府不曾出门,眼下好不容易能围猎,叫她留在这里,她怎么能高兴?
但偏偏,廖云裳竟然点头应下,道:“好,都听夫君安排。”
温玉跟白梅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
白梅挑眉,心说李府是什么龙潭虎穴吗?能把廖云裳修理成这幅听话模样。
温玉却觉得古怪,看了廖云裳一眼又一眼。
廖云裳不看她,只去吩咐一旁的小厮扎帐篷。
他们三人要上马离开的时候,一旁的小厮过来帮三人递送弓箭,廖云裳则顺势走过去,将她背后背着的箭囊递给李正,道:“我不去围猎,夫君多猎几个回来。”
李正不疑有它,只觉得廖云裳这段时日真是越发听话了——这女人啊,不修理就是不行,以前他一直惯着廖云裳,让廖云裳一直骑在他脖子上折腾,现在好了,他不惯着了,廖云裳反倒老实了。
李正得意的一夹马肚,走了。
三个男子离去后,这片林前就只剩下了三个沉默的女人。
廖云裳是被李正压着,没有什么动静,温玉是不愿意主动挑起争端,白梅则是身处弱势,不敢招惹。
她们仨是没什么话好说的,平日里不吵起来已经算很好了,眼下都是沉默着在林子前站着,等着旁边的小厮将帐篷搭建好。
帐篷搭好之前,廖云裳还命人煮了茶水,给温玉与白梅一人一杯,与她们道:“暖暖身子。”
三人关系尴尬,但都在忍着,廖云裳有意缓和气氛,另外两人就也端起来喝。
——
这边的三人气氛古怪的等着的时候,林子里的李正、钱大人、温衡正在往林中走去。
林子靠外围的地方是没有猎物的,得往里面走才有。
三人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的李正一直在侃侃而谈:“依我见,朝中去年中榜的进士们要赶上好运道了,东水空出来这么多官职——”
李正□□的马突然不老实的拧了下马身。
李正只当这马不听话,用力压了一下,后继续道:“那么多空缺,倒是能叫他们捡个便宜,来了就有官做。”
朝中考科举并不是考上就有官做,还要等户部擢选,有的等一年,有的等三年,有的等十年都等不到。
这一批倒好,上来就有位置了。
后面的钱大人听着,隐隐动了心,向前驱马疾走两步,道:“不瞒大人说,我家正有个弟弟——”
他那弟弟还没考上,但是若是能运作运作也是好事。
但是钱大人话还没说完,就见前头李正的马突然嘶鸣一声,猛然人立而起。
李正差点就被摔下去,惊得猛然抓住马缰,而这马像是突然疯了,一掉头,猛地往回路冲去。
李正的回路迎面撞上的就是钱大人,钱大人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那马人立起来,一蹄子踢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踏踹下马。
跟在后头的温衡勒马让开,李正的马鬓擦着他的腿跑了回去。
温衡后背都惊出冷汗,出神的这一瞬,他又被地上的钱大人的痛呼声拉了回来。
李正惊马,伤了钱大人!
温衡匆忙翻身下马,去看了看钱大人的伤势,钱大人被踹在胸口,动都动不了,温衡便道:“钱大人稍等,我去请人来。”
说话间,温衡上马往外跑,追着李正的背影追出去。
李正的马跑得飞快,转瞬间就冲出了密林,直直奔着空地旁站着的三个女人而去!
——
马蹄声突然传来时,温玉、廖云裳、白梅都抬眸看过去。
他们瞧见李正骑在失控的马上直撞而来。
廖云裳反应最快,猛地向旁处跑去,白梅被吓怕了,站在原地没动静,还是温玉反应过来,匆匆抓起来她的手臂,打算带着她跑开。
奈何白梅软了腿,温玉拖了一下没拖动,反倒将白梅拖倒,连带着温玉也被连累着拖倒了!
大马高壮凶猛,马蹄重重踏在地上,地面都为之震动,不过是眨眼间,就冲到了她们俩面前来!
温玉拼尽全力,将白梅推至一旁。
说时迟那时快,当马匹即踩踏上温玉时,一道身影突然从远处撞来,如风一样抱着温玉撞向另一侧。
他们二人几乎是横飞出去的,温玉只觉得眼前一黑,肩膀一痛,脑袋都跟着懵了一会儿。
好,好疼——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巨大的一声撞响,下一息,远处传来一阵由远至近的喊声:“殿下,殿下可有受伤?”
温玉猛然睁开眼。
她这才发现,她倒在一个开阔的怀抱中,怀抱温暖,烫着她的周身,她慢慢抬头,看见一张带着面具的脸。
对方的身子垫在地上,而她压在对方身上。
这是
“又见面了。”躺在地上的太子慢慢坐起来,道:“温姑娘。”
是太子。
虽然受了伤,但是太子此时却心潮澎湃。
他为救温玉受了伤!按照温玉那有恩必报的性子,一定会,一定会对他一见钟情,然后非他不嫁,为他生两个孩子,他们夫妻俩以后和和美美——哎呀,温玉要是太爱孤可怎么办呢?
太子晃神的时候,那一旁突然传来一阵惊叫嚎哭声。
温玉根本没顾得上太子,而是猛地记起了什么,迅速回过头去。
温玉一回头,就见李正的马撞上了一颗树。
马已经死了,李正也跌在了地上,他的腿都歪歪扭扭的斜着,一看就知道骨头断了。
但他还没晕,而是颤巍巍的转过头,看向一旁被太子救了的温玉。
瞧瞧,人都成这样了,还在这看温玉呢!
“夫君!”廖云裳瞧见这一幕,咬了咬牙,凶恶的扑过去,抱着李正嚎啕大哭,并且狠狠压了一把李正的腿。
李正白眼一翻,晕过去了。
李正晕过去的时候,廖云裳心中一阵畅快。
想起来李正方才对她的指指点点,她咬着牙,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膝盖碾着李正的断腿,让李正在昏迷中硬是呛出来一口血。
李正吐的血越多,廖云裳越高兴。
不是想让她低头伺候吗?好,她伺候,以后她天天伺候李正!
她巴不得李正就这么残了,她巴不得!
她在李府每天过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李正倒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凭什么李正说后悔就后悔,凭什么李正能再去找温玉,她却必须一直受委屈?一直忍?
是,她是喜欢李正,但是她喜欢的是那个时时刻刻绕着她转,哄着她疼爱她、为了她能跟所有人争吵的李正,绝不是现在这个为了温玉而欺负她的李正。
李正今日欺负她,明日也不会再心疼她,只会变本加厉的欺负她,日复一日,直到把她欺负到抬不起头来,然后借此讨好温玉。
温玉那个寡妇没人要,说不定还真会跟李正重归于好。
这绝不可能!
她绝不可能让这两个人一起来恶心她!
既然李正不老实,那她就来帮他老实。
她废了他,让他再难创大业,让他一辈子当个残废,永远留在她身边!
反正她不在乎李正的官职,不在乎李正的功绩,她只要这个人永远陪在她身边,永远只是她一个人的——所以,她给了李正一个箭囊。
箭囊中有她准备好的东西,任何马闻了都会暴躁,而她又在给温玉的茶水之中下了吸引疯马的东西,本想一口气把两个人都给解决了可惜,温玉被人救走了。
廖云裳觉得难过,低头又一次碾压李正的腿,一边压一边哭。
旁边的人不明真相,一边找大夫来,一边劝廖云裳:“郡主莫哭了,大夫马上到!宫中的大夫一定能治好李大人的。”
廖云裳更用力了。
——
廖云裳的这点小动作藏在裙摆下面,没有被旁人所知,但是却没有瞒住一个人的眼眸。
温玉。
温玉太了解廖云裳了,甚至比李正更了解廖云裳。
男人们天生就是看不起女人的,总以为女人会因为嫁人而软下傲骨,以为女人会被婚姻捆住手脚,变成温顺的羔羊,是,很多女人会变成这样,但是温玉知道,廖云裳不会。
没有任何道理,但温玉就是知道廖云裳不会屈服——因为她也没有屈服。
最了解你的反倒是你的敌人,温玉能跟廖云裳互相较劲这么多年,本质上就因为她们俩是一样的难缠记仇小心眼,李正敢当着温玉的面下廖云裳的脸面,廖云裳就一定会报复回去。
就像是当初的温玉一样。
所以李正出事后的第一瞬间,温玉的目光环顾四周的人,最后看向了人群之中的廖云裳。
廖云裳当时正匍匐在李正的身旁嚎啕大哭,哭的正厉害的时候,廖云裳察觉到一股视线凝过来,她侧头,正跟温玉对上。
温玉那双眼冷冷清清,像是看透世事,冰寒刺骨的落到她身上。
廖云裳脸上浓重的哭意一僵,随后又快速偏过头,盯着李正继续哭嚎。
等太子幻想结束,一抬头,就看见温玉盯着一旁的李正发呆。
太子:嗯?
第43章 太子真是好人啊
“温姑娘。”
太子的声音飘飘忽忽、阴晴不定的传过来, 隐隐带着几分说不住的幽怨:“孤、咳嗯——”
糟糕,太子!
温玉猛然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太子。
太子被她压在身下做肉垫子, 方才唤了她一声之后,似是哪里受了重伤,倒在地上开始痛呼!
温玉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没被吓晕过去。
这可是太子啊!天潢贵胄要是出什么事儿, 把她撕成两半都赔不起, 搞不好还要连累温府。
这样一想,温玉都有些怕了, 手忙脚乱的从太子的身上起来。
她本是整个人被太子抱在怀中的, 后来起身的时候越是着急越是出错,竟是一脚踩在了自己的裙摆上, 人才刚站起来一半, 又因踩到了自己裙摆而踉跄着甩下去, 竟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的坐在了太子的身上!
太子本是十分虚弱的躺着的,被她这么一坐, 竟是闷哼一声,含糊着喊了一声什么“宝宝”,手臂抬起、突然抓住了她的腰,用力之大像是要把她的肉捏青了一般。
“殿下!”温玉吓得面色发白:“您无碍吗——大夫!金吾卫!”
温玉急的回头猛喊, 一边喊一边想爬起来,奈何太子紧紧抓着她的腰, 让她起不得身。
“温姑娘不必太心疼孤。”太子的声音隔着一个面具传过来,显得格外沉闷嘶哑;“孤没事。”
温玉:也没有心疼,只是怕帝后怪罪。
恰在此时,远处亲兵跑来:“快来人, 将太子抬走。”
太子这才慢慢的松开温玉的腰,让温玉挪下来。
一旁的亲兵、太监、金吾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将太子带走,太子被抬起时,温玉也被扯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才发现,她裙子的一角被太子压在担架上,人也被太子拖着走。
“温姑娘。”一旁的亲兵这才猛地记起来似得,回头道:“太子方才救了您,眼下劳您跟着走一趟,一会儿皇上来问的时候也好回话。”
温玉连忙点头应下,跟随太子的担架一路离开。
离开的时候,他们经过廖云裳与李正,温玉再侧头看过去,重叠的人影已经挡住了廖云裳的脸,她什么都瞧不见了。
亲兵就近将太子送到林前空地的帐篷中。
帐篷颇大,左右前后大概有三十步大小,在帐篷最中心摆了一层火堆,靠近火堆的地方铺了一层厚厚的兽皮做床,太子便被人抬着从担架上放下来,摆在兽皮床榻上。
亲兵拉上帐门点燃火堆,后等太医来后、将太子身上的衣衫褪掉,开始处理伤势。
太子伤势不算很重,都伤在后背。
当时马匹冲着温玉踩踏过来,太子抱着温玉横扑出去,温玉扑在他的怀里没有受伤,但是他的后背滑戗在地上,承受了两个人的体重和横飞出去的力道,他身上的衣袍已经被划烂,其上渗透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待到太医将衣裳脱了、露出伤口时则更吓人。
太子是习武之人,十分健壮,后背有清晰明显的肌肉隆起,背阔腰窄,一条漂亮的龙骨蜿蜒起伏,到腰背后有一处凹陷,衬出劲瘦的腰,颇有几分男色,但现在,这后背被各种伤痕划的四分五裂,最深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冒血,只看一眼都叫人眼眸生疼。
温玉面色更白。
刚才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温玉甚至都没来得及害怕,等她现在真的亲眼看到太子身上的伤势的时候,才生出来几分恐慌。
若是方才没有太子窜出来救她,她估摸着能让那马一脚踩碎骨头。
想起来方才的马,温玉心中更是坚定,这一定与廖云裳脱不开关系。
否则,为何偏偏发狂的是李正的马,为何偏偏撞的人是温玉?廖云裳最恨的两个人都死在这,数来数去,都数不脱廖云裳。
她便说,当时李正让廖云裳留下来的时候,廖云裳那么顺遂,定然是有猫腻,现在往回看,就明白了那时候的古怪。
只是当时她们处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就算是知道有些不对,却又因为一切都太顺理成章挑不出毛病而揪不出问题,等到问题真的来的时候,又已经无法应对。
要不是太子过来救她,她恐怕真的——
温玉晃神的这一瞬,突然听见床榻上的太子闷哼一声,她抬眸一看,瞧见太医已经引了线,以丝线在太子身上缝制。
就像是平日里姑娘们缝制衣物一样在缝制人皮,温玉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胸口翻涌,说不出话来。
她重生死过一次,但也是又病又气而死,只觉人如朽木,渐渐断了声息,倒不算疼,眼下瞧见这样血淋淋的画面顿觉难受。
似乎是察觉到她在害怕,爬在地上的太子突然道:“劳烦温姑娘出去替孤寻一件衣裳。”
温玉先是胸口一松,下意识退后两步,又突然反应过来太子为什么叫她出去,顿觉有些惊讶。
她来围猎宴这一日多,没少听其余贵女们暗地里打探太子的喜好,因为她是归家寡妇,所以这些贵女们都不曾将她当成是竞争对手,言谈也并不曾避让她。
她们私下里说,太子性情冷清,孤傲自大,很是恣意,从不曾因旁人是女子而有什么怜惜之意,但今日一瞧,这些人想来是对太子有些误会。
太子在东水时候就因她可怜而帮过她,眼下又救过她一回,显然是个乐于助人、心思纯善之人。
她现在倒是真心实意的开始心疼太子了
“是,臣女出去寻一寻。”温玉思虑过后,从帐篷里走出。
帐篷外面早已围了一堆人了,亲兵将整个帐篷团团围住,帐篷前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大太监,显然是刚赶过来。
温玉才一出来,刚赶来的大太监便对温玉问道:“咱家见过温姑娘——方才咱家听闻太子受伤匆匆赶来,敢问眼下太子如何?”
温玉忙道:“公公久等,太子正在治伤,方才刑部郎中李大人的马受了惊,奔向臣女,幸而得太子想救,眼下御医在为太子治伤,臣女出来为太子寻一套干净的衣裳。”
大太监便道:“温姑娘稍等,咱家去寻一套干净衣裳来。”
温玉便在一旁等候,等候时,温玉还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前。
她这一眼看去,正瞧见一个人影被众人围着送走,她的大哥温衡也在其中。
隔着人群身影,温衡与温玉对上目光,两人看到彼此无恙都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各忙各的。
温玉得在帐篷前等着太子的衣裳,一会儿可能还要面临皇帝问话,温衡要处理李正与钱大人。
林前方才也是一团乱,李正骑马撞树,树没断,马撞的脑浆迸裂而死,李正似是断了一条腿,等温衡赶过来的时候,李正已经晕了,地上的廖云裳就知道哭,也不知道喊人来处理伤口,温衡记挂着方才他们三个一起围猎,他也有些责任,所以只能代替其来操持,先唤人来处理李正,又唤人去抬走钱大人。
等他去将钱大人抬回来时,才看到他妹妹完好的站在另一个帐篷前。
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好在妹妹无恙,他心里的石头也就放下来了,继续忙活着将钱大人送入帐中。
——
李大人那头由廖云裳安排,钱大人这头则由温衡来安排,只是温衡手中没有那么多人,也没有那么大颜面,他只借来了一个不大的小帐篷安置钱大人。
眼下太子受伤,所有御医都紧着太子那头去了,再加上廖云裳是郡主,所以其余大夫也去廖云裳哪里去了,这两拨人抢走了所有御医,温衡几番奔走,仅仅请来了一个颇为年轻的学徒。
学徒显然不太够用,为钱大人治伤的时候手法颇为青涩,痛的钱大人呕出几口血沫来。
温衡瞧见这一幕,心知不行,再这么耽误下去钱大人真要留下旧疾,所以他丢下一句“我去请御医”,又走出帐篷。
“夫君!”白梅在一旁瞧着,两眼都跟着泛泪花,想要帮钱大人擦一擦面上的血。
“你滚开!”钱大人又痛又恨,他不敢埋怨邀约他的温衡,不敢埋怨撞坏他的李正,甚至不敢埋怨青涩的学徒,只对着白梅喊道:“要不是那劳什子温玉非要见你,我怎么会受伤?你这个丧门星!”
当时帐篷里还有一个学徒在,白梅顿失颜面,被骂的脸色惨白,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钱大人见她不开口,骂的越发厉害:“自打娶了你就没碰上什么好事!你到底有什么用?”
钱大人当时以为温衡走了,才敢肆无忌惮的发泄怒气,但他不知道,当时温衡走出帐篷后、想折返问问学徒要什么丹药,他想去厚着脸皮讨要一番,结果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听见了这么几句。
温衡脚步一顿,拧着眉不知道该进去还是离开时,帐篷的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一道倩影从帐篷里扑出来,一头撞在温衡怀中。
温衡一个男子,身形高大骨骼健壮,没被撞动,反倒是对方身形一晃,要被温衡的反弹撞倒。
温衡下意识伸手一捞,将对方捞住。
对方眼眸含泪、轻声啜泣着抬头,正撞上温衡一张谦谦温和的公子面。
两人都是一怔。
还是白梅先反应过来,她性子懦弱,被欺负惯了,不敢出声,挣开温衡的怀抱就跑到了一旁去自己抹眼泪。
温衡抿唇后退,没有再进帐篷,而是转头去继续寻御医。
眼下御医都在太子帐前,温衡自然也找到了此处。
他再一次折返回来时,站在帐篷前等衣服的温玉恰好瞧见温衡——温衡神色瞧着虽然还与平时一样,但是温玉一眼望去,就能从温衡面上瞧见些许不满。
温玉也不知道他是在不满什么,便厚着脸皮跟大太监说了两句,后去寻了温衡。
温衡见她过来,敛下眼眸,道:“钱大人那头也受了伤,这边只来了一个学徒,看起来治不好。”
温玉点头,又去求大太监,大太监倒是爽快,转头就去请了个御医给温衡,叫温衡带过去给钱大人治伤。
提到此处,温玉倒是眼珠子一转,跟大太监告假道:“方才事发突然,臣女的好友也被惊吓到了,臣女想过去看一看臣女的好友,还请公公恩准。”
“温姑娘说的哪里话。”大太监忙道:“您也不是刺客,咱家哪有看着您的道理,只是一会儿要早些回来,怕太子惦记您。”
大太监最后这句话说的颇有深意,但是温玉当时满脑子记着另一件事,她没有放在心上,只应了一声:“臣女片刻后便回来。”
说话间,温玉随着温衡、御医一起去了钱大人帐篷中。
等温玉到钱大人帐篷中,却只瞧见钱大人跟一个学徒,没瞧见白梅,不由得问道:“白梅呢?”
温衡垂眸敛息,不曾开口,钱大人咳嗽两声,道:“她出去了。”
温玉心想,夫君病重,白梅怎么会出去?她刚想问一句“去哪儿了”,温衡抬眸扫了她一眼。
兄妹连心,温玉垂下眼眸没再问,只道“我先回太子那处去”,然后转身折返出了钱大人所在的帐篷。
她出了帐篷后,左右看上两圈,都没有扫到白梅,反倒瞧见了廖云裳跟李正的帐篷。
——
廖云裳跟李正的帐篷也在林前空地上。
这三个人都在此处受伤,自然也就近接了此处的帐篷,彼此几乎相邻,十几步就能走过去。
李正所在的帐篷最是好认,因为她的帐篷帘子都没有关上,冷风呼呼的往里面灌,李正的惨叫声也一声接着一声往外面钻。
——
“御医,我夫君的腿如何了?”
李正所在的帐篷内,廖云裳站在榻旁,紧张的抓着榻上的李正的手,转而问一旁的御医。
御医正在给李正治伤。
地铺上的李正被剪断了衣服,露出来血肉模糊的断腿,抓着被子一阵惨叫,面前的御医将金疮药全都糊上去,擦了擦汗道:“郡主不必担心,李大人虽然断了骨头,但是老臣最会接骨,一定能治好李大人。”
廖云裳抿唇,没说话。
恰在此时,门外来了一个亲兵,远远看了廖云裳一眼。
廖云裳顺势放开李正,走到一旁,那亲兵快步走过来、低声说道:“郡主,温府大姑娘从太子帐篷中走出来,眼下正在方才马匹撞死的树前走动,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廖云裳心头一紧。
别人不知道温玉在打什么主意,但廖云裳一定知道。温玉肯定是怀疑她动了手脚,在林子里找证据呢。
温玉还真是为了给她找麻烦而不遗余力。
她们俩就是有这样的默契,隔着人群看对方一眼,都能瞧出来对方在打什么鬼主意——双方都极其肯定对方的脑子,也十分肯定对方的人品。
温玉不是想看吗?那她就让温玉来看!
“夫君——”廖云裳眼珠子一转,当即向前走了两步,对着床榻上的李正道:“方才侍卫来报,说是温姑娘在你受伤的地方几度徘徊,想来是惦念夫君,不若将其请来,让她看一看你,免得温姑娘日思夜想,食难下咽。”
正在给李正诊治的御医手掌都跟着一抖,感觉听到了什么很了不得不太该听但是又忍不住想听的东西。
但是,榻上的李正听见了这话却像是突然回春了一般——没错,他伤成这样,温玉一定会很担心他。
也不知道“温玉”这俩字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竟是挣扎着睁开了眼,手掌抬起,咬着牙道:“请、请进来。”
廖云裳满意颔首,转而用下颌点了点身后的廖家亲兵,道:“没听见夫君的话吗?去将温玉请过来。”
第44章 孔雀开屏/但没人想看
午后, 申末酉初。
因为方才林中生了疯马伤人的事,所以林中的所有人都被清走了,眼下林前帐篷里除了三户受伤的伤患以外已经没有旁人了, 这密林之中更是一片静谧。
温玉脚踩枯枝走入密林,抬眼望去,只见浅淡的日头透过树林的缝隙落照而下,将林中的惨烈景象照的分外清晰。
李正的马撞死在树上, 脑浆与血迹涂在了整棵树上, 地上有深深的马蹄痕迹,但是马已经被人拖拽走了——据说是李少夫人廖云裳亲自下的令。
温玉赶到林中, 在树前转悠了两圈, 什么都没找到,只有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土臭味儿一起扑到她的口鼻中, 让她有些恶心。
温玉倒没有太失望。
廖云裳也不是傻子, 既然敢动手, 定是将后续都收拾干净,叫人什么都查不出来。
她吃亏就吃亏在没想到廖云裳能在皇家围猎宴上、众目睽睽下对自己夫君下手, 她以为廖云裳最起码会委婉点,找点隐秘的机会。
很多事,就要看谁占了先手,谁先谁赢, 来晚了的人只能瞧着满地的血腥气叹一口气。
“温姑娘。”
正在温玉盯着沾满鲜血的树木瞧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她一回头,便瞧见几个廖府亲兵站在她身后。
“温姑娘,李大人重伤,我们郡主知道您心中惦念, 有请您去看看李大人。”
温玉听的冷笑。
真是笑话,她连她自己夫君都不心疼,眼下又怎么会心疼旁人夫君?
请她过去——温玉隐约间明白廖云裳在想什么。
廖云裳知道温玉一定知道是她动的手,但她还是光明正大的请温玉过去看。
廖云裳性子很偏激,比温玉偏激的多,温玉是“你害我我才害你”,但廖云裳是“你让我不爽我就害你”。她骨头里有一种“畜生不听话就往死里抽”、“全天下就我最尊贵你们都是奴才”的高傲劲儿,别管是谁,只要不合她心意她就敢下手。
李正对于她,大概就是她最喜欢的一个玩意儿,她是喜欢李正,愿意为李正受苦,但绝不愿意为李正改变她自己,李正听她的话、对她最好就算了,但现在李正不听她的话,把她惹恼了,她也绝不手软。
李正成了这幅模样,她估摸着半点不心疼,只觉得兴奋,因为她修剪掉了李正“不听话”的枝丫,把李正变成了她想要的模样,李正再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欺负她了,李正现在站起来都费劲,廖云裳估计正在欣赏李正被她弄残却不知道的蠢样。
她自己欣赏还不够,还要邀约温玉过去欣赏,无声地跟温玉宣战:对,就是我做的,你能找到证据吗?
你找啊!
李正以为廖云裳是服软了,但温玉知道,廖云裳是不喜欢李正了,有些事儿,只有女人能看明白。
廖云裳这个性子实在是厉害,已经不是刁钻的问题了,她就像是跗骨之蛆,黏上谁就让谁一辈子都不好过,整个贵秀圈都躲着她走,也就是温玉骨头硬,被惹急了才敢跟她对一对,要是放到白梅头上,估摸着早都跪地求饶了。
“温姑娘,请。”见温玉不动,几个亲兵便上前来,似是要强行带温玉走。
“诸位——”这时候,众人身后又传来一道声线,众人回头望去,便见一个小太监笑盈盈的站在不远处,道:“殿下有请温姑娘。”
其余亲兵看见太监没敢动作,任凭温玉随之离开。
——
从树林中离开后,温玉重新回到太子帐前,大太监已经端着托盘、盛了新衣裳站在了帐篷前,温玉过来,大太监便将托盘递给温玉,温玉接过,与大太监寒暄两句后,便进了帐内。
再进帐内,便觉四周空旷许多,方才在帐篷内的亲兵大夫都下去了,帐中只有太子一人趴在收地榻上休息。
帐中火堆烧的极旺盛,其中添加了些许香料,使帐篷中少了几分土腥气,多了一种清冽的松香。
温玉进去的时候,瞧见太子俯趴在地榻上,上半身衣裳已经褪尽,后背上绑着纱布,可见纱布之下隐有血迹透出,下半身穿着亵裤,腰后盖着一层薄被取暖。
温玉撩开帐篷进来时,一道寒风顺着帐篷外钻进来,她连忙用手将缝隙牢牢遮上。
这一系列动作算不得多轻,趴在榻上的太子肯定已经听见了,但是太子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作,看起来像是没听见一样。
“殿下——臣女来迟。”
温玉进帐篷后,托着衣裳、俯身向地榻上的太子行礼,地榻上的太子听到动静,不冷不热的“呵”了一声。
温玉:嗯?
不知道哪里开罪了这位太子,温玉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抬头看向躺在地榻的太子身上。
“温姑娘事忙,不必来这边照看孤。”陈铮的声音隔着一层面具传过来,声线拉的又长又拧,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方才温玉走的时候,陈铮听了一耳朵旁的事儿,大概就是温玉跑去看了钱大人,跑去看了树林,据说李正还去请她去帐篷中探望,瞧瞧这人忙的很,看完这个看那个,看完那个还有人请,哪里还顾得上他啊?
也不知道这女人的良心长哪儿了!他可是在疯马蹄子底下救了她,她不好好守在帐篷前等着他担心他就罢了,竟然还跑出去看别人了!
陈铮要被气死了。
分明之前“病奴”也是救了温玉,温玉就把病奴当成祖宗悉心照顾,贴身伺候不说,甚至都要陪着守夜,轮到他这怎么就不顶用了?
他都快死在这了!温玉还在关切旁人呢!若不是他的太监叫回来的快,说不准温玉还要去看李正呢。
那个死逼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难道比他多了二两肉吗他才是太子他才是救了温玉的人这帮人是不是找死啊!
——
而温玉听了太子这话,脚步微微一顿。
太子这所言,乍一听好像是什么宽宏大量的发言,但是你若是细细听来,就能从其中听出来点旁的滋味儿,温玉心道,难道是太子觉得她怠慢了?
她有心想说一句“我觉得此事有异、我是去寻证据”的,但是话到了口边还是没能吐出去。
她没有证据,从头到尾只是猜测,猜测不可对人言,她只能道:“臣女过错,叫太子久等——眼下还请太子先着衣,免得生凉伤身。”
陈铮听见这话,心说这人还算是有那么一点良心,便道:“过来伺候。”
温玉左右环顾一圈,没瞧见宫女,本想推脱说“唤宫女过来”,但太子似乎瞧出来什么了,咬牙切齿道:“温姑娘不想照顾孤?”
陈铮当然不缺一个穿衣的宫女,但他只想让温玉照顾他。
他救了温玉,所以温玉理所应当的、应该一直跟在他身边体贴他,将他抬放到最高的位置上小心珍重,当初温玉怎么照顾病奴,现在就该怎么照顾他——陈铮本身就不将他自己与病奴当成同一个人,温玉对病奴好,陈铮不会感动,他只会着急。
他一直觉得他代替了病奴,病奴是旁人,所以他并不喜欢温玉对病奴好,温玉必须对“太子”好陈铮才会开心。
陈铮一直在跟病奴争宠,他要温玉对太子好过对病奴百倍他才会高兴,而且他认为这个要求很合理。
病奴不过是个奴才,但他可是太子!就算是不提救命之恩,单论地位,论他的才华,他的能力,他的一切,温玉也该过来被他折服,心甘情愿的照看他。
这是太子应该得到的待遇,普天之下,任何一个人被太子所救,都应该对太子感恩戴德,他这样的身份,温玉与他亲近只会得到好处,没有任何坏处。
当然,他也会回给温玉足够多的赏赐。
——
温玉心中微微有些古怪,且还冒出来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是被太子所救,但并非是太子的宫婢侍人,太子命令她贴身伺候,她觉得有些许被轻怠。
虽说她以前也照顾过病奴,但是病奴跟太子也有些不同,病奴什么都不知道,是个蠢笨傻子,甚至还自己失踪过,温玉很害怕他出意外,她安置病奴很正常,但太子是个正常人,她感谢太子也应当按着礼数来走,她谢谢太子,太子免礼,传成一段太子仁德的佳话,而不是让她去伺候太子。
她是官家姑娘,又不是为奴为婢。
但碍于太子威严,温玉只能连忙低头,口中说着“不敢”,随后垂着眼眸走过去。
她才一过来,便见太子从榻上站起身来,直直的站在她面前。
陈铮上身未着寸缕,男人火热的胸膛与结实的肌理全都怼到了温玉面前,温玉不想看也得看不仅看,她还能摸到。
她替太子穿衣的时候,太子十分不配合,她才刚将太子左胳膊上的衣服穿上,太子左胳膊一动,这衣裳就滑下去了。
温玉微微一顿,便听太子道:“孤后背受伤,用不上力了。”
温玉站在太子身后,瞧着太子的背影,随后低头、再一次拿起衣服替他套上,第二次抬手,手指不可避免的擦过他的后背。
熟悉的微凉指尖,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擦过滚烫的后背,陈铮被她凉的浑身一紧,后背都跟着蔓延出窸窸窣窣的痒来。
他没忍住,又把衣裳滑下来,声线嘶哑道:“孤、孤——用不上力。”
温玉在他的身后站着,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盯着太子的后背,想,用不上力就别用力了,冻死算了。
一连两次,她就算是再蠢也能感觉出来了,这人哪里是穿不上衣服?他是在刻意耍她,以此增加他们二人的肌肤接触。
太子有意,还是不怀好意。
她对太子其实并不了解,之前仅仅在东水见过一次面,太子无缘无故出手帮了她,那时候太子说她可怜,她不明太子本性,还真信了太子这套说辞。
眼下是第二次见面,太子这大尾巴狼就藏不住了,借着救过她一次的机会把她留在此,显然是心怀不轨。
温玉面无表情的将那衣裳拎起来,重新再来第三次。
她现在收回之前说太子还算良善的话他哪里是什么良善人?他只是之前没抓到钳制温玉的机会罢了。
让太子救过,简直后患无穷。
太子这一头暂且不表,眼下李府那头却是十分热闹。
——
温玉被太子的人带走,廖府亲兵只能无功而返,重回李正与廖云裳所在的帐篷,这时候,御医已经将李正身上的伤处理好,转而提着药箱离开了,帐篷里只有廖云裳和李正二人。
等李正的伤口都包扎完了,廖云裳才腾出手来叫人将帐篷里的火堆升起来,干热的柴火被烧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声,燥燥的热意填满了整个帐篷,亲兵撩开帘子通禀道:“温姑娘不愿前来。”
他当着李正的面儿,没有提什么大太监的事情,只是隐晦的给了廖云裳一个目光:不是他们不想请,是请不来。
得知温玉没能过来,廖云裳有些遗憾。
廖云裳真的很想让温玉过来,这是她给温玉的警告,今日是李正,来日就是温玉,任何敢欺负她的人都别想有日子过。
可惜温玉不过来。
温玉不过来,遗憾的不只是廖云裳,还有一旁的李正。
“温姑娘不肯过来?”李正真是失望极了,脸色都隐隐发青——他都伤成这样了,温玉为什么还不肯过来?
一旁的廖云裳便安慰李正,道:“夫君莫要担忧,温玉不过来可能是觉得我碍眼——改日夫君再请她就是。”
“你——”李正听了这话,都有些不认识廖云裳了。
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还是廖云裳吗?
伤口下了麻醉沸,已经没有那么痛了,理智重新回笼,李正终于意识到他的枕边人有点不对劲了。
“我本是很介意的,只是今日夫君在生死之中走了一遭,我什么都放下了。”廖云裳满面关切,道:“只要夫君高兴,我什么都不在乎。”
找呗,反正李正找一次廖云裳就弄他一次,李正让她受的委屈她非要十倍讨回来不可,就看是他的命硬还是廖云裳的手段硬——以前她一直跟李正吵真是太蠢了,她分明有更好的手段的。
说着,廖云裳温柔的抚摸过李正的发鬓,语调轻柔道:“夫君对我很好,我都是记得的,眼下能让夫君舒心,怎么样都行。”
“你这些时日,真是变了很多。”李正一时都有些不敢相信,但转瞬想了想,也是应当。
大陈从来都是男尊女卑,就算廖云裳是郡主,出嫁之后也应该收敛性情依附与他,眼下她突然顺从,大概是终于懂事了。
他拍了拍廖云裳的手背,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瞧见李正这个蠢样子,廖云裳微微勾起唇瓣。
她长得好,一张脸精致中带着几分野劲儿,红唇一勾,眉眼间便多了几分狡黠的光,当她笑盈盈的看着李正的时候,让李正恍惚间又找到了他们热恋时候的感觉。
李正握紧廖云裳的手,对廖云裳的态度也好了很多,声线温柔的与她道:“你其实性子不坏,也是个善良的人,只是有时候太钻牛角尖了,你的心胸该开阔点,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廖云裳抿唇一笑,道:“夫君说的极是,妾身受教了。”
也请夫君心胸开阔,不要记恨我呀。
她以前喜欢李正的时候,为了李正困守李宅,李正觉得她性子刁钻,但是现在她不喜欢了,甚至开始暗害作践李正,李正反而觉得她大方善良。
男人,真是一种脑子进水的物种。
——
围猎宴因为太子受伤而耽搁了第一日的围猎,但因为太子伤情不重,所以围猎宴并未中断,依旧如往常般召开,只是太子从帐篷中转移回了自己的院子中休息,再也没有去围猎宴上出现过。
连带着温玉也没有再出现过。
很多不在现场的贵女都在私下打探,但奈何事涉太子,下面那些丫鬟小厮一个个都把嘴闭的紧紧的,她们打探不到。
为了得知缘由,就在所有历事之人中选了最软的柿子来捏,这最硬的石头有好几个,但最软的柿子只有一个——白梅。
白梅这几日在钱大人的帐篷中受尽冷嘲热讽,每日都红着眼在外走、不想回帐篷,正好撞上一大堆贵女,贵女夸赞她的衣裳好看,把她请过帐篷去喝茶。
白梅以为她能结交下一些朋友,腼腆中带着几分欣喜,随着对方去了。
白梅人笨了些,脑子有点不过弯儿,在婆家又日日被磋磨,身上那点灵气和机警都被磋没了,只剩下了一个拙笨呆滞的魂魄,三两句就被套出话来:“是李大人的马突然疯癫伤人,先撞上了钱大人,后撞向了树木。”
“那太子是怎么受伤的?”有人问了,白梅就道:“当时马匹要踏伤温姑娘,太子出手将其救下,才受了些伤。”
帐篷内的贵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再开口,只有一双双眼眸乱转。
温姑娘她们是听说过,温府出身在长安也算是好的,但是温玉据说是早就嫁过人,眼下不知道为何回来了,太子救下她,可是他们之中有什么渊源?
白梅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找补道:“太子心善,想来是不忍温姑娘受伤,他们之前素不相识。”
旁边的贵女们便笑起来:“我们不曾说他们相识,钱夫人急什么?”
白梅更加懊恼。
从白梅口中套出来龙去脉后,她们就再也没有邀约过白梅,经此一事后,白梅越发消沉,人瞧着都单薄了不少。
奈何当时温玉一直留在太子帐篷中,对此事一无所知,钱大人也不在乎她的生死,见到她那副臊眉耷眼的样子就骂她,只有来帐篷中常送药物的温衡多次瞧见她神色不对。
碍于男女大防,温衡没有与她多说话,只借着“温玉惦记”为由,送了白梅一些吃食炭火。
白梅本就因“无意间给温玉引来祸事”而心中发堵,现下收到了温玉的东西,更是心中难过,这几日间吃不下东西,风一吹,人比黄花瘦。
更让白梅恐慌的是,没过半日,围猎宴上许多人就开始暗地里打探温玉,还有些流言传出,说是温玉与太子早早相识,两人曾在东水有来往。
白梅心中生急,太子是众多贵女眼中的一块好肉,眼下温玉与太子有了瓜葛,必定成为旁人眼中钉肉中刺,她很怕温玉因此遭灾。
这群人不会背地里说太子什么,但是却会背地里说温玉。
果不其然,又过两日,便有人开始说温玉颇有手段,当初从东水回长安时,乘坐的船一直与太子同行,怕是早就盯上了太子。
这些风言风语愈演愈烈,很快就传进了温玉与太子的耳中。
——
这一日,白日间。
大别山庄园、太子院落中。
太子趴在厢房榻上养伤,温玉在后厨中给太子熬药。
中药翻出浓烈的苦味儿,袅袅白烟填满整个后厨,温玉掐算着时间,拿帕子垫手,将烧着的中药壶提起来,倒在一旁的玉碗中,盛出来一碗漆黑的药液。
做完之后,温玉抬眸看了一眼厢房外。
今日是她来到太子院落的第三日——自从太子受伤之后,就留在庄园的院落之中一直不曾出去,温玉也被他带来此院中。
大太监对外说,是温玉感谢太子救她,所以主动提出照看,这理由说得过去,其余人都并不曾怀疑。
温府父兄私下里倒是问过温玉,温玉也不愿意父兄担忧,所以硬着头皮也按着这套说辞回了父兄,叫父兄们不要多想。
但实际上
温玉垂下眼睫,捧着药碗去往院落中的东厢房。
就算是跟父兄说了不是她情愿的也没用,父兄能跟廖家斗一斗,能跟李府斗一斗,却绝不可能跟太子斗一斗,温府可没有那样的本事。
她只能期盼太子对她只是一时兴起,被她冷两日就算了。
——
温玉进厢房中时,太子正歪靠在床榻上看书,瞧见温玉进来,太子的脑袋依旧垂悬在手中书上,但一双眼就开始往门口去瞟。
从温玉进门,一直看到温玉将手中药盏放在他面前,道“殿下用药”,他才低咳一声,装作刚看见温玉似得坐起来,接过来道:“温姑娘近日可曾听见些院外流言?”
温玉当然听见了,她晚间不留宿太子院,依旧回温府院,多多少少从桃枝口中也听到些,比如什么温玉死黏着太子,以报恩为理由攀附太子、对太子图谋不轨,想要以二嫁之身留在太子身边之类的话。
——
温玉这几日一直陪在太子身边,已经摸清楚了太子的性子。
他就是唯我独尊,觉得自己独一无二了不得的很,温玉被他救了就是欠了他,就要任凭他如何摆弄,他对温玉是有喜欢,但是他不肯提,他觉得他是天潢贵胄,寻常人都沾不起边,
他要温玉自己主动凑上来捧着他追着他夸着他,摆出来一脸“非太子不可”、“太子救我一次我再难忘却太子”、“我要以身相许一辈子伺候太子”的样子,他才会高兴。
现在太子问这些,八成是想点一点温玉,让温玉主动说出来讨好的话,他再顺水推舟表现出一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强答应”的态度将温玉收了。
说话间,他抬起眼眸来,装似不经意的看向温玉。
第45章 凭什么不爱孤?
当时正是午后时分。
厢房中烧着地龙, 整个屋子都被烘的热如燥夏,角落中摆着一缸碗莲水景用以解干,缸中有鱼, 偶尔鱼甩一甩尾,藕粉色的碗莲便随着鱼尾摇摆而轻轻摇晃。
窗外的阳光落到水缸中,将缸里的水波照出绸缎一样的细密光泽,太子的目光在其上停留了一瞬, 又慢慢的划到温玉的身上。
温玉今日穿了一套藕粉长衫搭嫩绿裙的衣裳, 冬日间地龙旺盛,倒是不需要穿那么厚, 藕粉长衫裹着她薄薄一片的肩, 陈铮一眼望过去,就觉得心神荡漾。
围猎宴上那些风言风语陈铮早就听过了。
他不仅听过了, 他还让亲兵将每一句流言都细细给他学上一遍。
亲兵说, 那些人说温玉对他倾心已久, 陈铮思索片刻,觉得很有道理, 像是他这样英明神武的男子站在谁面前都会被人倾心,更何况他真的救过温玉。
亲兵说,那些人说温玉想要借着此次太子相救的机会攀上他,陈铮也颇为理解, 慕强是人的本性,男人争夺权利, 女人就该去争夺有权利的男人,人人上进,无需指摘。
亲兵说,那些人说温玉二嫁之身痴心妄想, 这句话陈铮很不喜欢,二嫁怎么了?良禽择木而栖,之前的木不好就该折了换下一根,既入穷巷就得及时掉头,这叫智慧,怎么就叫痴心妄想了?
所以陈铮命人将传播这条流言的人单独收拾了去,其余的就不用收拾了,孤爱听。
当然,陈铮爱听的话,温玉不一定爱听,温玉要是听到大概还会觉得羞涩,女人嘛,被人戳破心思都会不好意思。
但没关系,只要温玉此时此刻顺势说一句“臣女情难自禁,心悦殿下,不想给殿下添了麻烦”,那其余的事情陈铮都会解决。
他大可以直接请皇后赐婚,把流言做实,让温玉真的攀上他这颗高枝,一辈子风风光光骑在他的头上,到时候谁还敢说温玉一句不好?
这流言传来传去,外人信不信不知道,陈铮已经信了,别说信了,他甚至都已经在着手准备做实了。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温玉身上时,那清丽的姑娘一笼袖子,风轻云淡的回道:“没听说。”
陈铮早都准备好的各种词语全都被哽了回去,硬是将他呛的咳了两声,他自榻间坐起来,脖子都涨红了,隔着一层面具都盖不住他拔高的声线,他道:“温姑娘没听说?”
温玉神色淡然,双手交叠而立,道:“臣女白日间在太子院落中照看,晚间在温府院子中休息,少见外人,不知外面出了什么谣言,不过既是谣言,想来不过是无聊之人不明真相乱嚼舌根,太子不必介怀。”
无聊之人、不明真相、乱嚼舌根。
这仨个词儿落到陈铮的耳朵里,砸的陈铮咬牙切齿,就算是戴着面具,也能从他紧绷的手臂上看出他的不爽。
他都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奈何温玉就像是没瞧见一样,往旁边一杵像是一根不长眼睛不长耳朵的死木头!
陈铮被温玉气的心口都跟着发堵。
他跟温玉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自认为也向温玉展现了他的诚意,不管是什么女人,到了眼下这一步,都应该对他感激涕零当场应下了,但偏偏,温玉还摆出来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
温玉难不成是还惦记着李正、看不上他?
陈铮正是恼怒时,外头突然传来宫婢通禀声。
“启禀太子殿下,秦姑娘从南疆远道而来,前来求见。”
宫婢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坐在榻上的陈铮没什么反应,但是一旁冒充木头桩子的温玉动了动耳朵。
秦姑娘这个名号,最近伴着温玉的流言一同在围猎宴上流传,温玉跟着也听见了几耳朵。
之前有人说温玉痴心妄想攀附太子时,便有人提了秦姑娘,说这位秦姑娘无论是出身还是身份都更和太子更加匹配。
秦姑娘来头可比温玉大多了,她出身于秦家军,于当今皇后一脉同出,算得上是太子的远方表妹,虽然身无品级,但很受皇后喜欢。
仗着一层皇后亲戚的身份,再加上秦家军的军权,秦姑娘在长安也算得上是有些名号。更关键的是,这位秦姑娘早些年就倾心太子,只是这秦姑娘常年久居南疆,一年只在夏日才回长安。
据说太子选亲的消息从长安才一放出去,这位秦姑娘立刻动身从南疆过来,风雨兼程不受阻拦,这些时日该到了。
这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刚提流言,流言里的人就来了。
温玉当即向太子行礼道:“殿下有客,臣女告退。”
太子听到秦姑娘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就拧起来,道:“站住。”
温玉想走也没走成,只能在一旁站着伺候,随后,太子向下首的小太监道:“孤没空,叫她回去。”
他要问温玉的话还没问完,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太监点头出去后,不过片刻,外面便闹起来,似乎有人要硬闯,太子又问何事,随后那太监又面色惨白的进来,行礼道:“启禀太子,秦姑娘不肯走,非要进来看您。”
若是这位秦姑娘硬闯,太监还真不敢将其拦回去。
太子脖颈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一瞬。
一个两个都不听他的话!
温玉心知不好,把脑袋垂得更低了——外面这个但凡真的了解太子,就不该在他面前妄为。
果然,坐在榻上的太子冷笑一声,道:“把人带进来。”
小太监点头应下,转瞬间便从外面领过来一个堆金砌玉,长的很是圆润漂亮的小姑娘。
姑娘岁数小,大概也就豆蔻年华,面颊上还有不曾消散的婴儿肥,进门来的时候一眼瞧见了站在陈铮身侧的温玉,一双水润的圆眼中立刻冒出水色来,可怜巴巴的喊了一句:“太子哥哥——”
温玉垂下眼眸,当没瞧见对方。
“秦姑娘来此做什么?”太子冷声开口。
秦姑娘咬着下唇,道:“我听闻太子哥哥伤了,特意来探望——太子哥哥为何受了这般重的伤?为何又——”
太子懒得听她的话,冷声打断道:“眼下看过了,秦姑娘可愿意走了?”
秦姑娘惊了一瞬。
太子哥哥平日里对她虽然不太热切,但也算得上是有礼有节,今日为何如此凶蛮?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温玉。
之前她得知太子哥哥选妃,便从南疆一路赶来,特意来寻太子哥哥,她对太子哥哥的心思,太子哥哥应该也知道,太子哥哥怎么能这样?
难道是因为旁边这个女人吗?
她倒是听过温玉的一些事,听说是被太子哥哥救下,随后一直以此为借口留在太子哥哥身边。
“你就是——”秦姑娘才刚对着温玉喊一嗓子,便见太子猛然起身,手中拿着药的碗碟奔着秦姑娘身上便砸了过去。
碗碟里装着浓厚的中药,温热而清苦,泼了秦姑娘一身,惊的秦姑娘尖叫后退。
陈铮冷声道:“孤的话你听不见?你是太子还是孤是太子、孤要不要去请你登基?秦家军今日了不得了?”
秦姑娘被泼的心头冰冷,再一听见这话更是惊恐跪下,忙道“臣女不敢”。
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见一见太子哥哥,怎么就惹了太子哥哥如此动怒?
倒是站在一旁的温玉瞧的分明。
太子最不喜旁人违逆他,温玉装聋作哑两回,他一直在忍,眼下这位秦姑娘来了,正撞在他刀口上。
他心情好吧,能权衡一下利弊,考虑一下谁背后有什么样的势力,但是他心情不好吧那大概就跟这位秦姑娘一样的结局。
——
太子这个人你乍一看他,觉得他行事有礼,办案牢靠,好像是个很讲理的人,但是你真的跟他来往后就会发现,他骨头里就带着皇家的傲慢。
权利滋长了他的自负,他想要什么都有,就算是他说想要那虚无缥缈真心,无数个人会跪下来捧着跟他说“能把真心给您是我的荣幸”,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他的垂青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拒绝他,他不关心你在想什么,他只关心他自己想要的,他只听他自己爱听的话,他只留他自己想留的人,任何人都不能让他不高兴。
温玉刚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装傻,陈铮对温玉一忍再忍,是因为陈铮在不是太子的时候就爱上了温玉,但这不代表他天生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但他对温玉忍让,不代表他会对旁人忍让,他堂堂太子,会让一个表妹骑在他的头上吗?
是,这位秦表妹出身镇南王一脉,背后有强横的军队,但他如果要因为这一点就对这个表妹忍辱负重,那他这个太子也做到头了,洗洗干净自己吊脖子死了吧!
眼见着事情难以收场,温玉跪下行礼,道:“殿下息怒,秦姑娘衣衫尽湿,先下去换一换吧。”
若是真再闹下去,温玉怕她被牵连,太子是太子,干什么都行,别人当然不会怪罪太子,但是会怪罪她。
温玉的声音在厢房之中蔓延开来,陈铮的怒火稍散了些,道:“下去。”
哭哭啼啼的秦姑娘被送走后,厢房里只剩下了温玉跟陈铮两个人。
角落里的碗莲还在静悄悄的开着,可是厢房中的气氛却与方才截然不同了。
“孤——孤对你是不同的。”太子命人将秦姑娘送走之后,心里头翻滚的火气下去了些,转而看向温玉,放软语气哄她。
温玉温顺的跪在他面前,让陈铮想到她还在东水的时候。
她在东水真的吃过很多苦,被祁府人扒了一层的皮,想整个人都折磨的不成样子,陈铮想起来那些,就忍不住对温玉更宽容些。
她两次选婿,都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后来都没有要成,反而受了一身伤,眼下碰见他,一时不敢靠近也有可能。
她受过其他人的苦,陈铮不想让她再受这样的苦,所以哪怕温玉装聋作哑很多次,哪怕温玉识他救命之恩于无物,他也没有动怒,只是豁出去了、撕下最后一层脸皮,耐着性子问她:“孤的心意,你想来已经知晓,你到底有何顾虑,可与孤讲。”
陈铮知道温玉是有两分傲骨的人,她与寻常女人不大相同,她受不了那些委屈,陈铮早已经知道了温玉的底色,他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却依旧愿意和她在一起,就算是温玉现在提出来让他不纳二色,他也可以答应她。
是,他娶她是有些不合规矩,但他就是规矩,容不得旁人来说。
——
太子的声音慢慢落下来,在整个厢房之中蔓延开来,使温玉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不知道太子到底看上她什么,但是她知道,她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那位秦姑娘明显与太子相识,还与其母有亲,太子一不高兴都可以直接下对方的脸面,更何况是她?
可她又偏偏是个有骨头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还要撞,明知道此刻拒绝太子很危险,温玉还是开了口。
她的脑袋垂的更低了,道:“臣女二嫁之身,不敢玷污太子。”
她讲完这句话后,四周久久没有回应。
温玉心口都微微骤缩起来,她想,若是太子当真巧取豪夺——
“出去。”冰冷的声音从脑袋上砸下来,温玉心口一紧,头也不抬的爬起来,甚至都没敢回头看太子的脸色,火烧后脑勺一样迅速跑离厢房。
她离开之后,厢房之中就只剩下太子和地上一滩清苦的中药,太子激怒之下,将面上的面具摘下来狠狠砸掷在门上。
“砰”的一声响,引得门外太监都夹紧了裤腿。
太监们夹紧裤腿,温玉更是一路疾走,从太子院落中离开。
回到温府院子时,院中没有多少人。
温父温衡都随旁人一起出去围猎了,这院落之中只有一个主子都没有,瞧见温玉回来,院中的桃枝忙快步迎上来:“姑娘怎么突然回来了?”
“无碍。”温玉无心解释太多,摆了摆手道:“去厨房给我端一碗糖水来。”
回到熟悉的地方,温玉疲惫的倒在厢房床榻上,这才松下来这口气。
她一点都不喜欢太子。
太子性情颇为蛮横霸道,并不知晓体谅旁人,甚至连演都不愿意演一下,平日间相处,太子的身份和他的行为给她的压迫感太重,那种一句话就能要了她性命的感觉和高高在上的姿态让她很不舒服。
她就算是重新选夫,也一定要选一个听话懂事,能摁在手底下为她驱使的,太子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这几天她一直在忍,忍到今天才算是结束。
但幸好,太子只是性子坏了些,但看起来还没有要报复她的意思。
虽说惊险了些——
温玉紧了紧手里的被子,心说,万幸,太子还不太过昏庸,没有因为被她婉拒就报复他们全府。
这一场无声的浩劫,总算是度过去了。
——
自这一日之后,温玉一连多日都不曾出门,就连白梅想要见她,她都躲着不曾出去应约,生怕那天碰上太子又生事端。
至于后来太子与那秦姑娘如何、李正与廖云裳如何,温玉也都不曾去打探。
这一场围猎宴就在温玉的躲避之中“嗖”的一下过去了,半月之后,围猎宴收尾,帝后携太子及文武百官重返长安,温玉终于又一次回到了温府。
这次回到温府,温玉浑身的骨头都松下来了,她前脚刚进温府大门,后脚就迫不及待的直奔赏梅院而去。
离府太久,不知道病奴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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