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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你只能爱我


    十月深秋, 赏梅院的花枝被吹的摇摇晃晃,檐下的青铜铃左右碰撞,传出一阵轻响。


    离开危机四伏不敢放松的大别山, 回到让人安心的旧家门,温玉脚步都轻快了些许,她踏入赏梅院时,下意识瞧过周边景色。


    再过两个月, 赏梅院里会开满梅花, 空气中会飘满淡淡的梅香,到了这个时候, 她可以去请几个朋友来, 一起围炉煮酒。


    小桌呼朋三面坐,留将一面与梅花。


    微风似乎也在应和温玉, 欢快的卷起檐下青铜铃, 叮叮当当作响。


    温玉就在这样的风铃声中、裹着一身寒气踏入厢房。


    ——


    一进厢房中, 干热的地龙气便扑面而来。


    病奴是大姑娘留在府上的恩人,整个府门都不敢怠慢, 厢房内的地龙烧的极为热乎,一踏进门来,热浪便“呼”的一下冲到人面上,厢房中矮榻桌案上点着熏香, 一线细烟在厢房中袅袅盘旋而上,窗外的阳光落进来, 照在烟雾上,耀出些许紫色彩光。


    整个厢房中静谧无声,只有烟雾缭绕。


    温玉踏进来,就瞧见病奴躺在矮榻上休息, 和她离去的时候一样——她这几日在围猎时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她不在的时候病奴出事,但幸好,现下瞧着没有。


    温玉松了口气,在门口站了片刻,待周身的寒气被蒸烧散了些,才慢慢走近床榻。


    她的脚步声放的很轻,大概是不想吵醒床榻上的病奴,但她并不知道,她的每一个脚步声都被床榻上的陈铮细细数过。


    温玉人不高,步子也慢,走起来缓而轻,从外间门口到床榻的距离她要走十四步。


    十四步之后,她的人就到了床榻前。


    陈铮虽然没有睁眼,但是能感受到她身上飘过来的淡淡香气。


    随着床榻边缘微微一沉陷,陈铮知道,温玉坐过来了。


    陈铮还记恨温玉在围猎宴上拒绝他的事情,单方面与温玉闹了脾气,不想睁眼看她,更不想与她说话,只闭着眼在榻上假装昏睡。


    但他装睡也挡不了温玉,他睡着了反而更方便温玉。


    温玉进门后,先是细细查看了病奴的面,顺势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其他地方。


    陈铮回来之前,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亲兵用专门的药粉修饰过,新伤都覆盖了,又用些许脂粉改变了些肤色与肌肉轮廓,未曾专门学过修容术的人看了什么都看不出。


    温玉一眼扫过,果真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觉与之前一模一样,唯独一张脸,上面的伤疤还是不肯好。


    真是惹人讨厌的伤疤。


    温玉盯着那疤痕瞧了半天,随后从袖兜里掏出来一瓶膏药来。


    这药是她特意从御医手里面求来的——她在太子院儿里这几日也不算白住,瞧见了不少好东西,她求了瓶药来,正好给病奴治一治脸。


    看着病奴在她的手里一点点变得更好,温玉的心口像是被某种暖烘烘的东西填满,像是她在饲养一只无人知道的小动物一样,她可以将这个小动物捧在掌心里疼一辈子,让他无忧无虑,快乐安稳的过一辈子,而这个小动物会感激她,体贴她,一辈子只信任她。


    温玉很享受这种感觉,她细细的涂着病奴的脸,感受着上面的伤疤,脑子里突然想到了太子。


    鬼使神差般的,她竟然将太子跟病奴对比了一下。


    一个十分自大狂妄的男人,把她当成奴婢使唤,理所当然的凌驾在她脑袋上面,稍微有点不顺心就会翻脸、阴晴不定并且真的能随时弄死她全家的人,和一个只会听她话,乖乖吃饭乖乖睡觉的病奴,这两个人放在一起,结果显而易见。


    太子与病奴之间,显然是病奴更胜一筹。


    温玉的动作越发轻柔。


    ——


    陈铮躺在床榻间,感受着温玉落在他面颊上的温度。


    温玉动作轻柔的为他涂抹着膏药,膏药最开始是凉的,被脂肤沾上一些,然后融在肌肤上,柔软的指腹在面颊上画着圈儿,渐渐便不凉了,反而生出来几分热意。


    淡淡的膏药香钻进陈铮的鼻腔中,慢慢滋润他布满伤痕的肌理,但是这种温柔却不能抚平陈铮心中的愤怒。


    温玉此时对“他”越好,他越愤怒。


    凭什么温玉对“他”这么好?


    一个病奴,姓名都不知道,父母也没有,脸还毁了,什么家世地位才学都不沾边,甚至还是个傻子!就算是救过温玉又如何呢?温玉给他一个能容身的地方,每日给他吃两口饭不就足够了吗?凭什么温玉要在一个傻子的身上浪费这么多精力?


    真正值得温玉浪费精力的应该是太子啊!应该是大陈的太子,权力的巅峰!凭什么温玉要放着太子不伺候,赶回来伺候这么一个傻子!


    同样都是救了温玉,但温玉为何对两个人差别如此大?


    但凡温玉肯对太子好一点,陈铮此刻都不会这样怨恨。


    陈铮不愿意承认他不如这个傻子,可是偏偏,在温玉眼中他就是不如这个傻子,他越想越气,牙关都咬的死紧。


    就在陈铮要被气的背过气儿去时,温玉突然惊呼着靠近他的面颊。


    她整个人突然靠近他,淡淡的芬芳直扑到他的鼻腔里,陈铮呼吸骤然绷紧,下一刻,温玉从他的面上揭下来一层死皮。


    死皮之下,是一层光洁干净的肌理。


    “你的伤快好了。”病奴还没睁眼,但一旁的温玉却觉得欣喜万分,她温柔的捏着病奴的脸蛋,道:“我马上就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了。”


    温玉将最后一点膏药涂在病奴的脸上,想在一旁等待病奴醒来,但是今日病奴一直没有睁眼,眼见着天色见黑,温玉便没有再留在此处,而是起身回了她的留仙阁。


    温玉离开之后,床榻上的陈铮坐起身来,冷着脸去了一趟净室。


    净房之中摆着一张等身高的铜镜,陈铮站在铜镜之前,可以清晰看见他的脸。


    镜中人满脸伤痕,神色阴郁。但果真如同温玉所说,他的下颌处的一处结痂伤疤掉落后已经生长出了新皮,要不了多久,温玉就能看见他的脸了。


    这张破脸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傻子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傻子到底有什么本事勾的温玉天天来伺候?到底凭什么!


    打死得了!


    陈铮气恼之余,一拳砸在他这张脸上,用力之大,使整个净室都荡出回音。


    拳头打在脸上,第一个感受到的不是疼,而是滑腻,被涂抹过膏脂的脸异常的润,润到陈铮生气。


    之前在太子院里,温玉从不曾给太子上过药!现在倒是轮到这个破烂贱奴了!


    陈铮没忍住,又轮了两拳。


    三拳打过后,陈铮不打了,但他不是气消了,他是被打懵了,脑袋嗡嗡的响,人也站立不住,全靠着撑着墙才能立起来——也就是这个人是他自己,若是别人,他估摸着早就弄死了。


    陈铮缓了片刻后,命外面守着的亲兵进来。


    ——


    自打太子入住温府之后,温府赏梅院廊檐下常年都挂着俩亲兵,等着太子随时吩咐。


    今日殿下呼唤,他们二人一进来,就见太子面庞青肿,也不知道是被谁打了,他们也不敢问,只跪在地上听太子吩咐。


    “告诉请过来的那两个大夫来,将孤治好。”陈铮摸掉嘴角的血迹,阴恻恻道:“孤要离开这。”


    他的脸快好了,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二位亲兵应声称是,转而离开此处。


    亲兵离去之后,陈铮自己一个人坐在榻边,用手指捻着指腹上的血。


    淡淡的血腥气飘到陈铮的鼻腔里,陈铮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狰狞,半晌,他盯着指尖冷冷笑了一声。


    等他先把这个病奴解决了,就能腾出手来,再来对付温玉。


    温玉能拒他一次,两次,但他还有第三次。


    他不信温玉爱不上他!


    厢房里的烟雾依旧静静逸散于厢房,而坐在其中的人却早已被嫉恨淹没。


    情爱这二字,乍一听好像是什么好东西,能让人开心,快乐,愉悦,满足,一想起对方来就觉得心口逸散出淡淡的甜味儿来,但是,不被接受的情爱就是另一种东西了。


    它们伴随着的是愤怒,嫉妒,怨恨,贪婪,一想起对方来就觉得胸口生怒,就算是天上的神仙沾了它们,也要堕落到十八层地狱里去,咆哮着作恶。


    就算是再好的人,也总会有怨恨,更何况是陈铮这个自命不凡眼高于顶的人呢?更何况,是手握权力的太子呢?


    将心爱之人拱手让人的大义者确实是有,但绝不是陈铮。


    陈铮这个人,平日里身上那张人皮,瞧着还像是个人,但是当你细细来看他的时候,又会看到他的皮囊下突然鼓起来一个大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这张人皮下去翻涌。


    那是他求不得的爱,和越来越多的怨,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变成一个有手有脚的怪物,凶狠的在他的身体之内涌动,涌动,涌动,直到某一天,顶破陈铮的皮囊,呼啸着喷涌而出。


    陈铮无法阻拦它,因为它在日益壮大。


    不被爱的每一刻,恨都从不停歇。


    ——


    这样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变身成怪物的人,安静的坐在赏梅院的厢房之中,静静地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血,脑子里盘旋着他周密而又充满血腥味儿的计划。


    如果有人靠近他,就能听见他的魂魄嘶吼着在问“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不爱我”,但太可惜,整个温府没有人知道他的愤怒。


    就连温玉自己都不知道。


    ——


    从赏梅院离开后,温玉回了留仙阁,随后立刻命人请来大夫。


    她有要事要询问大夫。


    之前在大别山中围猎宴时,廖云裳害她那一次她记挂到现在,只是因为被太子绊住脚,一直不曾腾出手去找廖云裳的麻烦,现在才一回到温府,温玉连歇都没歇上就开始着手筹备此事。


    她已经来不及去查当时廖云裳陷害李正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了,但是她还记得廖云裳陷害她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


    廖云裳当时给她和白梅喝了一种茶,但是廖云裳自己没有喝。


    所以当时那马跑过来,似是被她们俩吸引似得,直直的奔着她们俩撞过来,温玉只来得及将白梅推出去。


    当时场中那么多人,那匹马只冲着她们俩来,再加上她们也没有和廖云裳有其他来往,想来是因为茶出了问题。


    温玉记性好,现在还能记出来那茶的口感与茶叶的形状,她想先从这茶叶入手,所以要请大夫来替她解惑。


    大夫这种东西,温府里还真有好几个。


    之前为了给病奴治病,温玉广聘长安名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南疆的东水的西蛮的北江的只要是个大夫就都请,只要有点本事她的都聘,虽然目前病奴人还没有治好,但是眼下府里一眼望去足足有十来个大夫随时待命。


    温玉请来这些大夫,随后将她所说的茶叶以及功效全都交代出来,让这些大夫来推测是什么药,她再请人出去买,买回来之后挨个儿来试看对不对。


    这一系列事情做起来十分繁琐,但是温玉有的是耐心。


    廖云裳给她一次麻烦,她非要还廖云裳一个耳光不可。


    她这人也是犟,面上瞧着是个温温润润有礼有节的大家闺秀,但实际上却生了个十分硬的臭脾气,她从来学不会吃亏,一辈子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谁要是真招惹了她,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琢磨一下怎么弄死这个老王八蛋,廖云裳安稳一天,她心底里这口气就过不去。


    要真是个能忍能吞的大度人,那也就不是温玉了。


    ——


    事情比温玉想的还要顺利很多。


    廖云裳当时动手十分仓促,她决定下手和开始下手都没超过五天,所以也没有来得及提前准备什么特别新奇少见的药物,温玉耐着性子试了一个下午,丫鬟们跑了几趟中药铺子,就试到了当时温玉喝过的茶叶。


    “这东西名叫马燥。”有见多识广的大夫道:“此物对于马的刺激十分大,若是能贴身放置在马旁边,会使马匹暴动,发生踩踏。”


    温玉想了想,问道:“若是泡水喝了呢?”


    大夫便道:“马燥的香味儿会萦绕在四周,寻常时候泡水喝没什么大碍,顶多是让马兴奋一些,但是如果,已经有马被马燥影响,就会有危险,有可能会被马爆冲。”


    温玉点头,让丫鬟给所有大夫包了银子,命他们诫口,随后回到书房,研磨洗笔,亲自给李正写了一封信,后附带上马燥,命人给李正送过去。


    她知道李正不一定会相信,也知道这一封信不可能直接将廖云裳锤死,毕竟廖云裳是郡主,但是,她只要这两个人之中有一点点嫌隙裂纹就够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她只需要撬一个小小的缝隙,这两个人自己就会塌。


    ——


    负责送信的桃枝坐上温府的马车,温府后巷门开了又关,从中驶出来一辆马车来。


    今日坊中多风,吹得檐下长灯乱摇,也吹散了坊中的人烟,只剩下一片片寂寥,马车辘辘行驶而过,在地面上碾出一阵长音,出了巷子,入了坊间,便见人群三三两两的并行道旁,瞧见马车来便匆匆躲开。


    有幼童跑的慢了,被惊叫而来的母亲揪着耳朵带走,一阵哇哇哭音顺着风一起飘到马车里,桃枝掀开窗帘往外看,就见幼童哭嚎,随着马车车轮滚动而渐渐远离,坊墙上麻雀急飞,在桃枝的目光之中“呼”的一下飘远,直飞上云端。


    此时已经是酉时初,临近官衙下差、幼童下学堂的时辰,坊间车马渐渐多起来,麻雀飞啊飞,顺着人声扑进天边的彩霞中。


    李府坐落在柏青坊左侧第二家,以前李府跟温府还有婚约的时候,桃枝曾随着温玉来参加过宴会,虽然后来时过境迁,但当桃枝再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能寻到当年旧人。


    桃枝没有直接将这一封信交给门房,因为如果这样交上去,门房的人会直接上报,到时候整个李府都会知道温府温玉送来了一封信,廖云裳也会知道。


    这不行。


    所以桃枝换下了丫鬟的衣裳,偷偷摸摸在李府门口等了一会儿,先请人进去寻了个旁的丫鬟,说是同乡寻人,随后兜兜转转,找到了李正身边伺候的小厮。


    桃枝是温玉身边的丫鬟,以前李正与温玉好的时候,桃枝也跟着见了很多次这个小厮,双方也打下过些许交情,虽然后面两家主子翻了脸,但是他们做奴仆的暗地里见了也会打个招呼,说不准日后有用。


    你看!现在这不就用上了吗!


    说话间,桃枝将这信就递给了小厮,要对方给李正。


    这小厮是李正的亲信,也知道李正对温玉旧情未了,得了这个活儿利索的就把信封揣进了兜里,两人偷偷摸摸交接完后又各自回府。


    桃枝回了温府,而小厮则揣着信封回到了李府。进李府后,小厮一路直奔锦书院中而去。


    穿过石头照壁,绕过临湖长廊,又走过花园阁楼,最后小厮踏入锦书院之内。


    素日里锦书院一直吵吵闹闹的,皆因大少奶奶脾气不好,见谁都要爆冲三分,但自从大公子从围猎宴上重伤回来之后,锦书院就变得十分安静。


    大少奶奶不仅不跟大公子吵了,还日日伺候大公子喝药,甚至还亲手给大公子换药,那血淋淋的场面连大公子的亲娘、李大夫人瞧见了都怕,但偏生大少奶奶不怕,事事亲力亲为。


    院里皆言,大少奶奶心里还是最爱大少爷的,瞧瞧,大少爷伤了一回,大少奶奶这脾气一下没了,天天跟着大公子伺候。


    这一下,府里的丫鬟们都对廖云裳改观了,别说丫鬟们了,就连廖云裳的婆母也对廖云裳好了几分。


    思索间,小厮绕过长廊,慢慢的走到了锦书院东厢房之中。


    此时,廖云裳正在小厨房帮着李正熬煮中药,而李正正靠在东厢房的临窗矮榻之上看书。


    他看的是实录和一些会典,这些东西都是廖云裳去给李正搜罗来的,给他闲暇时候打发时间。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的腿上没有一百日是好不了的,所以从围猎宴上回来之后,李正就在朝中告了假,一直躺在厢房之中,等着过几个月、养好了伤再去上职。


    廖云裳对李正如此体贴,连带着李正好像也忘记了前段时日他们俩之间那些剑拔弩张的争端,这几日中,李正与廖云裳的情爱越发浓烈,仿佛都回到了当初热恋期。


    只是——


    李正翻过手中实录,瞧见那排列整齐的字体,没由来的觉得一阵心烦。


    只是只是,自从他受伤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温玉,也不知道当时温玉害不害怕,有没有受伤。


    那一日,那匹疯马差一点就把温玉踏死了!


    李正心中惦念温玉惦念的厉害,一直都很想去看,但是,那一日温玉被太子救走,后便一直留在太子处,不曾出来,他就算是惦记温玉,也不能再去找。


    他也听说过一些流言,说是温玉想要攀附太子,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温玉不是那样的人,温玉表面上看着和其余女人一样,但是实则是个极为高傲的人,她不可能去主动攀附任何人,也不可能因为救命之恩就迫不及待的把自己送上去,定然是那些人在背后胡说八道。


    他在围猎宴上没找到机会看温玉,后来回了李府他就开始养伤,更是没有机会。


    有些事,越是没有机会,他越是想去干,午夜梦回他脑子里都是温玉的脸。


    就算是廖云裳对李正再好,李正依旧觉得他的内心深处空着一块,这一块是温玉的地方,是廖云裳一辈子都填不满的,只要他一想到温玉,他就觉得心口中痒得厉害。


    温玉,温玉——李正无心再看手中书卷,随手扔到一旁,正是心中不爽利的时候,外面的小厮突然快步走来,进了厢房之后匆匆行礼、甚至都没有等李正开口便自己起来,一路快步走过来,将手中的信封塞给李正,道:“大公子,这是桃枝给奴才的,今日奴才出府门的时候——”


    小厮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但是李正耳朵里只听见了“桃枝”二字,他忙不迭的接过这封信,声线都跟着发紧:“这、这是温玉送过来的?”


    小厮连忙点头,道:“没错,大公子,这是温姑娘送过来的。”


    小厮的话像是一口仙酿,顺着李正的口中缓缓滑落,让李正整个人都跟着飘起来了,他两只手握着信封,满脑子都是温玉。


    温玉给他写信——温玉心中一定还是惦念他的吧?他受了这样重的伤,温玉肯定想来看他,只是碍于当初的那些事情,温玉不好来看他而已,所以才写了信给他。


    李正捧着那封信,下意识的想要找信刀将此信小心裁开,但是还没来得及找到,就听廊檐外传来一阵行礼声。


    “见过大少夫人——”


    廖云裳来了。


    李正吓了一跳,忙将信封塞到了自己腿底下藏好,小厮也快退三步,才刚在一旁站定,廖云裳便提着药从外头进来。


    一进门来,廖云裳便看向小厮道:“什么事?”


    第47章 戳破廖云裳/但失败/病奴醒来


    廖云裳只是随口一问, 那小厮却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一样打了个激灵,畏畏缩缩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若是叫大少夫人知道他给温姑娘送信,能把他骨头拆下来炖汤喝。


    “我想让他出去跑个腿。”幸而床榻上的李正反应快, 道:“万宝阁最近应当上了一批新首饰,正好选几个回来送你——好了,下去吧。”


    “等等。”廖云裳拧着眉道:“万宝阁的珠宝你不是向来不喜欢我戴吗?”


    那些首饰贵重的很,每一件都抵得上李正半年俸禄, 廖云裳一直很喜欢, 但是李正却觉得张扬,认为不是她眼下这个少奶奶的身份该佩戴的, 每买一次李正都会念叨一次。


    李正面色拧了一下, 随后道:“这不是夫人这些时日照看我辛苦了吗?所以我才想着给夫人买一件。”


    廖云裳心知有异,她与李正相识相知这么长时间, 多少也明白李正的性情, 李正这是有事儿瞒着她呢。


    她那双漂亮的眼珠子一转、却并不曾直接挑明, 而是笑盈盈道:“那真是多谢夫君了,我要最近新上的红宝石头面。”


    “这是自然。”李正连连点头。


    旁边的小厮顺势出了房门。


    见小厮走了, 廖云裳面上便浮出些许笑来,她走进门来,嗔怪的横了李正一眼,道:“夫君用些汤药吧。”


    说话间, 她命丫鬟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道:“趁热喝。”


    “这是你亲自去熬的?”李正瞧见廖云裳手背上还有一处烫伤, 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心虚道:“后厨那些事怎么好劳烦夫人?不过就是一碗汤药,让那些丫鬟们熬就是了——”


    他的伤腿不由自主的动了动,在其之下, 温玉的信封正硌压着他的皮肤。


    一旁的廖云裳接过丫鬟的药,一张明媚尖俏的面上满是温柔,道:“夫君的药,我怎么能假以人手?定然要亲自来熬才放心。”


    也只有她亲自来熬,才方便缺斤少两——这服药里最重要的老人参被她扣下,给她自己熬鸡汤去了,眼下这服药看起来还跟别的没区别,但她自己知道,这药到了李正口中一点用没有。


    李正这腿,他就好不了。


    思虑间,廖云裳亲手用汤匙盛起来满满一口,细细吹凉,送到李正面前,轻声道:“只要夫君能早日好起来,我受多少累都值得。”


    瞧见廖云裳温柔的眉眼时,李正只觉浑身念头通达,周身都一阵舒坦。


    这女人啊,果然还是要训的,瞧瞧廖云裳,不过是被他收拾了两回,便成了这般体贴听话的模样,比之从前,简直判若两人!以后谁还敢说他娶了一个母老虎归家呢?


    李正洋洋得意的张开口,将其中苦药一口都吞下。


    他们二人郎有情妾有意,廊檐下的小丫鬟从外面往里面瞧,正见少年夫妻言笑晏晏,不由得感叹一声:“大公子与大少夫人感情真好。”


    这世上人看人啊,永远只能看到那一层浅浅的皮,皮下面的是豺狼虎豹还是魑魅魍魉,只有在你揭开皮的那一刹那才能看见。


    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揭开。


    ——


    一碗汤药入了肚,廖云裳似乎放心了些,她道:“夫君且先歇着,我去厨房看一看鸡汤好了没有。”


    李正道:“我怕是吃不下了。”


    廖云裳便笑起来,以手掌掩面道:“夫君吃不下了,妾身和婆母都可以吃啊,这些时日夫君重病,婆母一直惦念您,也得补补身子。”


    就是不知道婆母日后知道自己吃了夫君救腿的人参,该是何等心情。


    李正还以为廖云裳真的改了性子,开始去讨好婆母了,心中更是一阵舒爽,挥挥手就让廖云裳去了。


    廖云裳离开时,李正望着她的背影,还想,以后廖云裳若是真改了性子,他也可以对廖云裳好些,毕竟他们是夫妻,又不是仇人。


    而廖云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离去的背影越发欢快。


    而待到廖云裳离开之后,李正就迫不及待的从他的腿下面拿出来那封信,将这信细细研读。


    温玉到底说了什么呢?是说他的伤势,说他们少时候的情谊,还是说这些年对他的思念?


    温玉嫁去东水这段时日中,他每每想起温玉心中都很后悔,年轻时候对一切都太懵懂,对长辈的教训不以为然,等到失去了才觉得追悔莫及。


    他痴痴地盯着手中这封信,随后慢慢打开。


    信封一打开,其中就掉出来一块白色娟巾,其中包着什么东西,包裹一打开,里面的东西就散发出一阵气味儿来,不算难闻,但很特殊,很是辛辣,有些呛鼻子,李正还觉得有些熟悉。


    他拿出这些东西细细来看,发现是某种类似于植物根茎、叶片的东西,有点像是茶叶,但是又不太像。


    这物事拿到跟前来,他越闻越熟悉,他觉得他好像是在何处嗅过这个味道,但是却又怎么都记不起来。


    温玉为何送这么一种东西来给他?


    李正将信打开,想看温玉写了什么。


    可就在他将信封刚打开的时候,一道声线突然从一旁幽幽的冒出来。


    “这是谁的信?”


    刚打开信的李正惊了一瞬,一转头,就看见廖云裳守在临窗矮榻的窗外。


    当时正是十月底腊月初,外面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廖云裳穿了一套红色狐皮大氅,内搭一套白色棉锦织长裙,像是逮到了一只偷腥的猫儿一样看着他。


    真以为她走了?


    有些事情吧,藏在衣裳底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但是一旦有人生出了疑心,将这衣裳轻轻往上一拉,这秘密就藏不住了。


    廖云裳的脸上是带着笑的,可是那眼睛里却藏着几分阴狠,那张带着笑的脸看起来也就不像是笑了,反而阴恻恻冷飕飕的,只一眼就看的李正惊叫出声。


    下一刻,廖云裳已经一把拽过了李正手里的信。


    她练过武,现在又手脚齐全,李正还真抢不过她!


    “云裳!”李正急了,探身想抢回去,但一动就牵扯到了伤口,顿时疼的“嘶”了一口冷气,一边忍着疼一边道:“云裳,这是我友人写给我的信,你不要——”


    “友人?”廖云裳继而冷笑道:“友人的信我怎么不能看了?”


    “素书到。”


    “恭敬候问。”


    廖云裳翻过前面两行字,继续往下看去。


    信上没有写什么男女情爱纸短情长的话,反而写了温玉对当日林中疯马一事的调查。


    温玉曾经做过些许后续调查,比如李正疯掉的那匹马后续是谁处理,比如她们用过的茶杯后续是谁处理,她都问过,无一例外都是廖云裳身边带去的亲兵处置的。


    等她赶到的时候,什么都不剩下了,她再去查也查不出来什么东西,她真正能送到李正前面的,只有这一份马燥。


    隔着一封信,温玉诚恳写道:“这份马燥我取之亲品,与我当日所用之茶叶并无区别,只是我唯恐冤枉了贵夫人,所以送信一封,请李公子看看。”


    “当日我能嗅到此味,李公子应当也能,烦请李公子品上一品,若是小女有误,冤枉了贵夫人,提前向李公子赔礼致歉。”


    虽说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但是当事人都是闻到过这个味道的,眼下再来闻闻,说不准能尝出来。


    这一封信读过后,廖云裳的脸色骤然阴沉。


    这封信上扯了那么多词儿,实际上只有一句话:你的腿是你夫人弄的,你夫人想借你的手害死你我。如果不是太子当时出手,就是我死你残。


    廖云裳看着这封信,只觉得一股凉意突然从后背上窜出,从窗外往里面一看,果真瞧见床榻上掉了一小块马燥。


    差一点,差一点她做的事情就被揭穿了!


    但是现在就算是没被揭穿也差不了多少了,温玉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儿,就算是现在不揭穿,以后也是要揭穿,纸是包不住火的!


    临窗矮榻上的李正还没看到信,只看到廖云裳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人也跟着紧张起来,语无伦次的辩解道:“这、这封信是,是温玉给我的,她只是想关怀我,你不要总是用那些恶心思想人、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李正很怕廖云裳当场翻脸发火,毕竟他一直都说他对温玉无意,与温玉亲近只是想弥补当年的愧疚,但是眼下温玉送信过来,他又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让他有一种把柄被廖云裳捏到了的感觉。


    他难免心虚。


    廖云裳却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起床榻上的马燥,大声喊道:“我闹?她写信给你、情意绵绵!还送了你药材,还不让我闹了?我可曾收过什么旁人的药材?我就知道那个小厮不对劲儿!来人——”


    马燥被抢到手中,廖云裳故作气愤转身便走。


    李正急的大喊,却也无可奈何,他腿还没好呢!


    最后,这件事以小厮被廖云裳打了二十大板、送到乡下庄子去结束,李正几次三番想拦,但他拦得住李府亲兵,拦不住廖府亲兵,廖云裳身边的亲兵可不听他的话。


    那小厮被打的半死,丢出府门去,再也没回来,就算是李正派人去找也没找到,李正手底下的人猜测,这人估计已经死了,被廖府的亲兵处置了,但是没有证据,他们没敢说,只回了主子“找不到”。


    李正又急又气。


    这小厮是他身边的体贴人,自小与他一同长大,感情非同一般,就叫廖云裳这么弄没了,他怎么能不急?


    倒是李大夫人得知此事后,特意来劝说他们夫妻二人,不要为了一点小事而伤了情,他们已经是夫妻了,这夫妻一体,一生一世都要绑在一起的,外面的那些女人,府里的一些小厮,都是给他们垫脚的东西,他们俩才是要走到最后的。


    但李大夫人的劝告也没什么用,这俩人看起来还是离了心。


    廖云裳虽然没有大吵大闹、把整个李府都翻个天,但是廖云裳也不日日再来陪着李正了,只是在她自己的厢房中休息,少再出门。


    看起来像是跟谁置气一样。


    不过,廖云裳虽然置起了气,但却并没有放着这位夫君不管,她依旧日日给李正熬药,只是不曾亲手将药送给李正去用。


    李正本来担心廖云裳闹大,但见廖云裳虽然闹了别扭,却还是肯给他送药,心里的担忧就又消散了些——瞧着廖云裳也知道分寸,就算是生气,也没有像是原先那样胡闹。


    李正与廖云裳之间这日子就这样含含糊糊的又往下过了。


    这就导致温玉这一封信寄出去,没有收到半点回应,天依旧是蓝的,水依旧是白的,李府的府门还好好地立着,竟然都没被人砸碎,真是叫人奇怪。


    温玉心想——不应当啊,李正不是那种很能隐忍的性子,只要让他知道真相,他就一定会去查的。


    李正对廖云裳动手可比温玉方便的多,他们朝夕共处,彼此的奴仆都是在一起的,李正若是要查,只要将廖云裳的亲兵扣下两个,上一番刑法,就能问出来一二三四,按理来说,应该很快就会东窗事发。


    但是为什么没有发?


    温玉想不通,老天爷并不按照她写下来的剧本去走,她只能再次命人去李府打听。


    ——


    温玉哪里能想到,被扣住的不是廖云裳的亲兵,是李正身边的小厮呢?


    这个废物东西,连一回合都没撑住,才一上台就被廖云裳摁住了,温玉想象之中的夫妻撕破脸、互相斗个你死我活根本就没发生!


    时至今日,李正还不知道温玉的信上写了什么,而廖云裳却在背后恨上了温玉。


    她谋害亲夫的事情一旦被披露出去,谁都保不住她。


    有些事儿吧,一旦做了,就是往万里深渊踏入了第一步,从此以后,这人就会一步一步一步的掉下去,谁都没办法。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脚底下铺垫一层由谎言构成的台阶,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层台阶会碎掉,但她只能撑着,撑着,撑着,不要掉下去。


    为了维护住她的谎言,她背地里还派了人去监视温玉,温玉后来打探李府的事情她都知道,可是又不敢贸然发动。


    两人现在都在彼此观望,想看对方下一步会走什么样的棋。


    ——


    因为温玉给李正送信这件事发生之后,廖云裳对李正严防死守,生怕李正跟温玉有了什么联系,所以不允许李正跟温府有任何联络,甚至,都不许李府上门去给温府赔礼。


    之前因李正的马发疯,惊了温玉、伤了钱大人,按着规矩,在事后他们李府应该上门去给温府和钱大人一起赔礼,免得叫意外伤了情分。


    寻常普通人家不小心伤了人家孩子,都得提两块腊肉上门去赔礼呢,更何况他们高门大户同朝为官,哪能当做这事儿没发生?


    但现在廖云裳就是不肯松口,不允许李府人去温府赔礼,李府其余人也不愿意踏入李正、廖云裳、温玉之间的矛盾,所以也当做不知道。


    一来二去,这去温府赔礼的事儿便不了了之。连温府都没有人去赔礼,那钱府更是没有人过去。


    温府被李府冷待,温府的两位大人并没有动怒,因为温玉也没有隐瞒他们,温玉去调查马燥之药之后就跟自己的父兄说过廖云裳害她的事情。


    她是想跟李府修复关系,但绝对不是咽下委屈任人欺负,既然廖云裳已经做到这个地步,那她就只能反击,等她将廖云裳下药的事情挑明,廖府跟李府以后能走到什么程度,且再看吧。


    老温大人和小温大人都已经明了其中的矛盾,因此并不曾对李府没有上门赔礼一事耿耿于怀——有什么可耿的!这事儿一出他们以后说不准还要打,现在也就不必做什么表面功夫了。


    但是温府这头心知肚明,钱府那头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府上的钱大人在围猎宴上受了伤,结果干这遭事儿的李府竟然还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钱大人能不生气吗?白受伤了啊!当他好欺负吗?


    他还真好欺负。


    钱大人官职低,他的父亲早年犯错而早早致仕,家中兄弟姐妹也没什么大本事,顶多算是寒门出身,比不过李府钟鸣鼎食,也比不过温父门生遍天下,谁他都比不过,他当然好欺负。


    李府就是不上门赔礼,你能怎么样?你能去告官吗?你就只能忍下这口气。


    但他也不能白受气,他这火儿全都发在了白梅的身上。


    ——


    “白梅被休了?”


    是日,留仙阁内。


    温玉坐在茶室内摆弄着大夫新送来的几盒膏药,闻言抬眸看过去,道:“什么时候的事?我都不曾听说,大兄又怎么如此消息灵通?”


    坐在茶室对案的温衡低咳了一声。


    当时正是腊月初,天色渐冷,阁内烧起了热热的地龙,温衡刚下职,换下了官袍,只穿了一套素色浮光锦的长袍,外裹了一套白狐皮大氅,瞧着霁月风光,很是俊美。


    被自家妹妹一问,温衡便道:“都是同僚,当日又是一起受伤的,我难免多关注了些,今日我去命人送些补品时听闻的,惦记着这是你的朋友,所以回来告知你一声。”


    “再者,哪里是我消息灵通?是你太过闭塞,每日就在留仙阁内捣鼓这些膏药,哪里还有空看看旁人?”温衡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道:“白梅想来是不好意思上门寻你。”


    她性子太过畏缩,是那种被人扇了一巴掌绝对不敢冒出动静来的窝囊老实人,自然也做不出来跑到温府来求人收留的事儿。


    “当日,廖云裳的害人之心都是冲着你去的,倒是凭白叫人家随着你一同遭难,光凭这一件事,我等就不当袖手旁观。”


    理是这么个道理,温府人向来是有恩必报,有仇必偿,做事讲究一个从心,他们连累了白梅,就该将人带回来,只是——


    只是大哥瞧着也太上心了些。


    温玉盯着她大哥的脸,撑着自己的下颌,问:“她是如何被休的?”


    温衡拧了拧眉,似是不忍提,只道:“女人家的苦处,我便不讲了,据说是昨日就离了钱府了。”


    大概就是钱府人觉得这一切都怪白梅,要不是温衡为了让自己妹妹有玩伴、找上钱大人,钱大人就不会被李正的马惊到受伤,他们觉得白梅是个丧门星,恰好侧室姨娘吹了吹风,他们就打算把白梅休了。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白梅没了娘家,可任由他们揉搓,又没了嫁妆,留着也没用,性子又不讨喜,还流了产,生不了孩子,所以不愿意留着罢了。


    “她落脚何处?”温玉道:“既然如此,将人接回来就是了,先在温府养上一养。”


    温衡报出来个地方。


    温玉起身便道:“我现下就去将人接回来。”


    温衡便也跟着一起站起身来,道:“我顺路,带着你一同过去吧。”


    温玉心知温衡定然是有些古怪,但是这是她亲哥,所以就算是知道了,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只点头道:“劳烦大兄。”


    想了想,温玉还是没忍住,小小挑破了一点大兄的心思,道:“大兄真是良善。”


    被休弃的贵女、家道中落的贵女多了去了,一般人都是给些银钱,大兄却偏要接回府门来照看,谁见了不说一句好心善?


    温衡兴许是听出来了,兴许是没听出来,也有可能是假装没听出来,反正神色平静的往外走,但是,当温玉抬头看他时,就瞧见他耳旁红出一片。


    他们二人说话间便出了留仙阁,一同往外面走去,恰恰好好,这个时候,外院之中有丫鬟跑过来,一脸兴奋的对温玉说:“姑娘!您救回来的那个病奴醒了,醒了!”


    温玉奇道:“他不是经常醒?”


    虽然他因为头脑受伤、偶尔会睡很久,但是温玉去的时候,也能撞上他醒的时候。


    “不是那样醒!是人醒了,醒了!”丫鬟比比划划道:“他记起来了,他知道自己是谁,会跟别人说话了!”


    温玉听闻此言,顿时欣喜万分,道:“快,带我去见他。”


    “阿玉。”大兄的声音同时从身后传来。


    温玉的脚步顿了顿,正迟疑着上哪儿找一个双全法时,就听大兄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先去看那病奴,我去替你跑一趟,接白梅回来便是。”


    温玉高兴地应了一声,扔下大兄,一路直奔着赏梅院跑了过去。


    第48章 病奴离去


    温玉奔出留仙阁时, 正是腊月初,酉时末。


    冬日的天儿黑的都早,才刚到酉时末, 最后一丝夕阳光芒就已经被暗色的苍穹吞噬。


    今日星沉月暗,天地间一点颜色也无,只有沿途的屋檐下与长廊下挂起风灯照路,走着走着, 天边竟然下起了小雪。


    雪落千寒, 万物皆安。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偶有雪花飘落到温玉的面前, 又“呼”的一下飘远。


    “姑娘莫急, 雪重湿滑,免得摔倒。”桃枝提着一盏木灯走在温玉身旁, 道:“公子在赏梅院里等姑娘呐, 跑不了的。”


    温玉有些失笑, 她道:“我是太高兴了些。”


    当时两人正穿过长长的回廊,一同绕过已经结冰的湖面, 远远走进了赏梅院中。


    这一回再来赏梅院,院中再也不是光秃秃的模样了。


    腊月的小雪催出一颗颗花蕾,梅花的枝丫在风中摇曳,带来淡淡的梅花清香。


    温玉跨进赏梅院的院子时, 就见千树万树梅花开,顿觉心旷神怡, 忙让桃枝提着灯替她照着,她要折下两枝梅。


    病奴的厢房之中有摆着一只空花瓶做装饰,今日恰好添两枝梅。


    温玉摘梅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病奴。


    刚记起来过去的病奴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他也许会很害怕, 睁开眼就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他应该会很恐慌,对所有人都很防备,但对她不会。


    病奴以前还傻着的时候就与她最亲近,旁人都不能靠近病奴,但她可以,不管她对病奴做什么,病奴都不会反抗,现在他醒过来,也应当与她最好。


    “姑娘当心。”桃枝忙将手里的灯高高提起来,照在温玉旁边。


    温玉挑了一支开的最好的枝丫,用力将其掰下来,有些许梅花花瓣擦着她的面颊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桃枝将手里的灯几次调转角度,试图将花枝照的更清晰一些。


    当时这对主仆都一门心思的扑在树枝上,并不曾察觉,有人在厢房看着她们。


    ——


    赏梅院厢房的地龙常年都烧的很燥热,角落里加了冰缸也挡不住,所以窗户一般都会开一条缝隙。


    陈铮就在这条缝隙里看着外面的温玉。


    今日无月,天地间一片昏昏,只有桃枝手中的灯在亮。


    灯火融融的照在温玉的侧脸上,花枝在她上方一阵摇晃,碎下来一片花雨,她掰下来两道梅枝后,抱着捧在怀中。


    花枝在她的面旁,灯火在她的身侧,风一吹,天地间都随着她一起摇晃起来。


    落梅雪乱,有仙子乘风而来。


    陈铮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默默关上了厢房的窗户,在厢房的桌后坐定。


    等温玉裹着满身寒气、带着一身雪、满面含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幕。


    病奴穿着一身褐青色长衫坐在案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听见她推门进来,病奴缓缓抬眸、站起身来向她行礼。


    “草民柳铮戎,见过温姑娘。”


    温玉被他这个礼行的猝不及防。这个人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这个人,可是却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与姿态。


    他没有像是温玉想象之中一样慌乱,不安,也没有在温玉进门的时候就站起来扑过来,他就那样安静的站在那里,给温玉行了一个礼。


    一个傻子突然变成聪明人,显然不能再把他当成傻子来看了。


    不知为何,当病奴向她毕恭毕敬的行礼的时候,温玉突然觉得有些不舒坦。


    就像是看着一个原本属于她的东西渐渐挣脱开她的束缚似得,当然,病奴醒过来是很好的事,她不该这么想。


    “你——你都记起来了?”温玉有些生涩的念着“柳铮戎”这三个字,问道:“你记起来多少了?”


    “都记起来了。”站在对面的男人神色淡然道:“我是东水人,因一场意外落了水,具体是什么意外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记起来了我的家乡和我的父母,也知道是温姑娘救了我,今日见温姑娘,当拜谢温姑娘。”


    他冷冷清清的站着,不会再凑过来粘着她,只会站在原地,说感谢她的话。


    温玉微微抿唇,攥着腊梅的手指有些冷僵,她慢慢动了动手指,轻声道:“记起来好。”


    只是她还是觉得有一点微妙的不舒服。


    原先认识的病奴不见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顶着病奴记忆的旁人,但却没有了病奴的蠢笨与痴傻,温玉自然也不能像是原先那样对他。


    她习惯了病奴的笨拙,呆笨和对她的依赖,也习惯了日日夜夜照看病奴,当她照看病奴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她是被需要的,当她看着病奴的时候,就能有一种淡淡的欣慰感。


    最开始留下病奴,是因为病奴救了她,她想报恩,可是时间一长,她就开始享受这种“养了一个听话的人”的感觉,这个人很听话,无条件的顺从她,需要她,依赖她,一辈子都离不开她,这种极端的依赖使她被满足。


    她也分不清楚到底是病奴需要她照顾,还是她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承担她那些无处寄放的情绪。


    病奴要是真的傻一辈子,温玉还能借着照看他的机会将这个人留在身边,这是她的所有物,独属于她的一个人,虽然笨了些,傻了些,但是很老实,很听话,她其实很喜欢这种养一个笨笨男人的感觉,但是现在,病奴都想起来了。


    病奴想起来之后,就对她变得疏离许多,温玉才在突然间意识到,她之前对病奴的那些关怀未必是出自报恩,更多的似乎还是出自于她想要病奴这么一个人不会反抗、完全听话的人留在她身边。


    只是在病奴没有醒过来之前,她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她将她对病奴的所有担心和惦念都简单粗暴的划分到了“报恩”之上,等现在病奴真的想起来了,她的恩报完了,他们俩不再能毫无芥蒂、理所应当的在一起时,她反倒没有她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开心。


    她想要一个不会背叛的,忠诚的人,永远以她为中心,天底下根本没有其他人,只混沌懵懂的跟随她,但病奴显然不再是呢。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捏着手里的梅枝,又一次重复:“记起来就好。”


    能记起来就好,毕竟谁也不愿意真的一辈子去做个傻子,她也不能因为她需要而去让病奴做这样一个傻子。


    “温姑娘救了草民的命,草民当偿温姑娘,不知温姑娘有何想要草民报答的?”


    病奴——不,柳铮戎又一次开口道。


    温玉哪里能管他要东西?要说救,也是柳铮戎救她在先,只是那些事儿都是在上辈子、在前世里,她讲不出来,只能生涩的笑一下,道:“没有什么想要的,柳公子也不必介怀,救一个人而已,算不得多大的事情。”


    她不愿意柳铮戎被她的恩情困住,所以将恩情两个字说的极为浅淡,好像那些从东水到长安的多个日夜都不值一提一样。


    陈铮看出来她的心思,心中更是生恨。


    凭什么温玉对这个贱种这般好?处处替“他”来着想?


    他心中生出了几分恶,所以一点笑模样都摆不出来,只冷冰冰道:“草民家在东水,还有父母要赡养,所以要离开长安。”


    温玉心想,也是,人都有父母,人都要回家,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地方,都会想要回家。


    温玉敛下眉眼,压下心里面那些情绪,道:“今日天色实在是晚了,待明日辰时,我亲自送你离开长安,乘水回东。”


    病奴——不,柳铮戎低头称谢。


    温玉最后看了一眼柳铮戎,随后转身离开了厢房。从滚热的厢房中踏出去时,寒风呼到面上,温玉低低的叹了口气。


    她隐隐能够感受到她自己的心性,两次选夫失败后,她再也不喜欢那些仙人玉貌、地位超然的公子们,她开始转而想要听话顺从、家世低微的男人,不仅要对她言听计从,最好再非她不可,一步离不开她,她才觉得舒服。


    所以病奴突然间变得聪明起来,她才会觉得不开心。


    “姑娘?”旁边提灯的桃枝疑惑的看着温玉,道:“这腊梅不给柳公子插上吗?”


    温玉微微摇头,道:“罢了。”


    她是想给病奴插,但却没了方才的心境,这梅也就不必插了。


    这梅是她乘兴而摘,现在败兴而回,被她带回了留仙阁,随意插在了留仙阁的花瓶之中。


    ——


    温玉前脚刚到留仙阁,后脚就听说温衡带着白梅回来了,温玉赶忙去府前门处迎接。


    她本来应该去亲自接回白梅的,却因为病奴醒了的事情而耽搁了,眼下只能赶紧来府门前接一接。


    温玉前脚刚到府门前,后脚就瞧见一辆马车行驶而来,随后她二哥先从马车上下来,白梅后从马车上下来。


    白梅这一走下来,叫温玉心中都抽疼了一下。


    昔日里白梅就算是在钱府过得不好,但人也是干净白皙、衣着也得体,手上也有两个金玉镯子,但今日瞧见,白梅发鬓凌乱,身上连一件大氅都没有,只穿着一套很老旧薄硬的棉衣,首饰镯子是一件都没了,面颊上竟然还有一道新伤。


    瞧见新伤温玉顿觉震惊,忙迎上前去将她扶下来,惊问道:“钱家人竟是打你了?”


    这府门之中磋磨人的手段千千万,但大部分人都是偷偷私底下来的,就像是上辈子的温玉,活活病死时候身上都没有一点伤痕,明面上动手的更是少之又少,但白梅竟是挨了打,可见钱府对她磋磨之甚。


    白梅面上浮起几分难堪,只道:“实是我不中用。”


    温玉不愿意听她这些话,瞧瞧这人啊!都快让人打死了还说她自己不中用,到底怎么才算是中用呢?难道非要被人打三十大板还能爬起来伺候夫君才算是中用吗?


    这世上人对女人的“中用”也太刁钻了些。


    但她改不了白梅的性子,只能将人拉入宅院中,寻了一处名叫听竹轩的客居住下。


    当时夜色已深,白梅进了客居,温玉命人打水,与白梅一道儿沐浴后,二人抵足而眠,说了一夜的闺中密语。


    白梅这段时日受了太多委屈,她娘家人都不在,也无人去说,现在终于能跟温玉说一说,这一说就没个完,女人的苦楚乍一听不一样,但细细听来又好像都相似,二人说到子时夜半,白梅才含着眼泪睡去。


    温玉陪了她一夜,第二日又蹑手蹑脚的穿好衣裳、一大早便出了门。


    今日她还要将柳铮戎送走。


    柳铮戎早早就等在了府门口,二人一同乘车离开。


    ——


    但温玉与陈铮都并不知道,他们二人才刚上马车,廖云裳就得到了消息。


    “温玉只带了几个奴才去了港口?”廖云裳咬牙道:“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去派几个人。”廖云裳道:“把温玉解决了。”


    “郡主——”是日,李府后厢房中,廖云裳的心腹亲兵听见廖云裳这话便知不好,连忙低声劝说道:“天子脚下,不可胡来。”


    廖云裳当时正对着镜子戴首饰,金簪在她手中转了两个弯儿,最后慢慢插进一头鬓发中,她道:“什么叫胡来?我这是清除后患。”


    亲兵心中生急。


    当时廖云裳在围猎宴上对李正动手这件事完全是她自己做的,她直接将马燥放在了自己的箭囊中,以此陷害李正。她做成这事儿的时候,下面的亲兵甚至都不知道。等他们知道,事情已经酿成,他们也只能给廖云裳扫尾。


    眼见着廖云裳害过李正还不算,现在又要来害温玉,亲兵忍不住劝慰,实在是不想让廖云裳一错再错。


    因为陷害李正而差点被温玉发现,所以现在又要杀温玉,这人越杀越多,麻烦也越来越大。


    亲兵道:“温姑娘手中没有证据,只要我们不承认,谁也不能奈我们何,她自己想来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没敢直接上门揭穿,只是送信挑拨而已,只要我们死不承认就可以将这件事糊弄过去,您的身份摆在这里,谁也不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来奈何您。”


    廖云裳冷哼一声,道:“糊弄过去?这把柄留在她手里我一辈子都不安心,她死了才是最好。”


    因为害怕被暴露所以就不敢对敌人动手,那才是最大的愚蠢,只要她将温玉杀了就一了百了了!


    “好了,不要再说了。”廖云裳年纪轻,身份高,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道:“将人杀了就是了,伪造成沉船。”


    亲兵心中焦躁,却也不能奈何廖云裳,只能应声而下,从李府离开。


    离开李府后,亲兵先换掉身上衣裳,带着几个心腹跟着温玉的马车一路奔向港口。


    ——


    港口还是当日温玉他们回来时候的港口,只是今日旧地重游,却不复当时心情。


    温玉一行一共就六人,一个温玉,一个桃枝,一个马夫,两个随行亲兵,和——柳铮戎。


    柳铮戎根本就没有上马车,他一路上都是骑在马上的,甚至都没有给温玉留下一点“叙旧”的时间,温玉想看看他还要撩开窗帘去看。


    下马车的时候,两个随行亲兵负责搬运温玉给柳铮戎准备的一些被褥和随身携带的衣物,桃枝在温玉一旁伺候。


    温玉则回头看向柳铮戎。


    柳铮戎今日还穿着那一套青褐色的武夫长袍,他个头高,将这一身普普通通的衣裳也衬出来几分挺拔来,他面上的死皮又掉了一块,隐隐可见到光洁的下颌。


    再过上半个月,他脸上的伤疤大概就能好了,只是可惜,温玉瞧不见了。


    当温玉看向柳铮戎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柳铮戎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和她对视。


    温玉微微抿唇。


    自从柳铮戎醒来之后,就再也不曾搭理过她,甚至一直在刻意避开她。


    但是为什么呢?她是他的恩人,又不是什么仇人,他何必对她如此防备?


    温玉晃神的这一瞬,二人已经走到港口。


    今日港口不曾封船,来往之中很多脚夫力士,虽然到了冬日,但是港口四周还是有很多船来船往。


    温玉瞧着波澜壮阔的海面,道:“回东水路途遥远,周转换船十分麻烦,还有些船夫会在路上害人性命,东水那头也有很多水匪,你独自一人回去太过危险,不如乘坐温府的船回去,这样才能保你安然回到东水。”


    但柳铮戎却只道:“温姑娘不必麻烦,我自己回便好。”


    他根本也不回东水,真要是坐了船反倒麻烦,而且如果被温玉得知“他”在东水的落脚地,说不准回头还会去找他。


    他不想这样,他要“病奴”这个人永远在温玉的视线之中消失,一辈子也别想窜出来。


    被柳铮戎拒绝后,温玉只好道:“那好吧,那我们随意找一艘船,我送你上船就是。”


    她最起码要看着他上船离开。


    柳铮戎依言选了一艘船,桃枝花重金包了这艘船的来往船费,一切叮嘱的差不多后,温玉迟疑了一些,后道:“我送你走吧,到下个港口我再离开。”


    长安有两个港口,一个在长安城内,一个在长安城外,这两个港口距离十分近,大概就是一个时辰的水路。


    是完全没必要的陪伴,也是一场折腾的行程,但是温玉就是想去。


    就像是当初太子非得要留下温玉一样,现在温玉也在用她的办法去陪病奴。


    柳铮戎眉头拧起来。


    任谁都能瞧出来温玉对“他”的不舍,就算是温玉不说,就算是温玉明显在忍耐,但是那种“不舍”还是如同水一样从温玉的眉眼之中流淌出来,慢慢的缠绕在他的身上。


    这种不舍落到旁人眼里,是温玉的好,但是这种不舍落到柳铮戎的身上,反倒让他更加恼怒。


    如果柳铮戎这个时候说“不走”了,温玉大概会很高兴。


    但是如果太子这个时候说想见温玉,温玉大概会直接来一场重病起不来身,百般推脱不肯见他。


    他的拳头攥的越来越紧,似乎随时都要再给他自己脑袋来一拳,他的脸越来越沉,只冷冷的挤出来四个字:“随温姑娘。”


    愿意送就送,反正离开了此处,他们此生不会再见。


    温玉就这样同柳铮戎一起登上了这艘船,桃枝也跟上一起伺候,两个亲兵跟着保护温玉,盛夏的马夫直接驾马去下一个港口等着。


    船不算太大,本来住船夫一个人和柳铮戎两个人算宽绰,但现在又多了四个人就显得有些拥挤。


    温玉与柳铮戎一同在船舱里的厢房内歇着,其余人则在船舱后面的杂物间歇着。


    温玉请人拿来了茶饼,她自己亲手煮给柳铮戎喝。


    小船摇摇晃晃,沸水慢慢入杯,杯中的茶叶被冲出一阵清香来,温玉盯着杯中的茶叶,对柳铮戎道:“若是以后有什么事情,皆可上长安来寻我,我一向有恩必报的。”


    柳铮戎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太子听了这话却冷冷的扯了扯嘴角。


    有恩必报?他是真没看到温玉的报,故而他道:“我是东水人,此生不入长安,与温姑娘日后见不得面了。”


    这个时候,小船已经行出了繁华的港口,往下一处长安外郊的港口中行驶而去。


    长安外郊的港口不算是繁华,且从内城的港口到外郊的港口这段路没什么人走——大部分人都直接从各自港口出发,不会说是从一个港口走到另一个港口出发,所以这一段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烟。


    掌船的船夫行驶在水面上的时候,抬眼望去,只有一片水波荡漾。


    船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船夫正准备抽出杆子再来一杆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杆子下方被人拽动,船夫惊讶的甩了下杆子,心说也没听说过水底下有什么怪东西呀,正是疑虑时,水面突然“咕噜”一声,随后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从水面下面窜上来,一刀捅入船夫胸口。


    船夫连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直接就跌入水面之下,成了其中鱼食,而这黑衣人手脚更快,直接在船上凿出来三五个洞,随后又一次翻入水面之下。


    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等船上人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


    “船要沉了!”杂物间内,一股浊水漫入船舱。


    桃枝和两个亲兵惊叫着站起身来,亲兵往外面跑,却见船夫已经不见了,只有船头留着几个洞正在冒水,看这洞的大小,转瞬间就能将船淹没。


    亲兵大喊:“快带姑娘走,真遇上黑船夫了!”


    桃枝跑进船舱中,惊叫的喊:“姑娘,快走,船要沉了!”


    第49章 我只是爱你


    船舱厢房的位置比其余位置都要高一些, 等温玉带着柳铮戎从厢房的位置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水已经到了小腿的高度,一脚踩下去, 只听脚下一阵哗哗作响,行动受阻。


    水——


    水——


    四面八方的水扑到脚下来,转瞬间就要逼到膝盖上,温玉在其中走了两步, 就觉得这股寒意顺着腿下面钻上来, 一直往上钻,直逼到后背上, 她整个人都被冰麻住了, 她身子骨本就不强健,又极为畏寒, 眼下被寒水一浸, 她只觉得两眼发直, 骨缝儿都在跟着疼。


    “姑娘!”桃枝急的直催:“快些,船要沉了!外头的船夫不见了!”


    “长安之中, 竟然也有人敢劫水?”温玉跑出厢房,忙跟着桃枝跑。


    这里可不是东水,没有那么多河道可逃命,只要一报官, 随时都能找上门来,谁敢在这里劫船?


    虽然不知为何突生变故, 但事已至此,他们只能先逃,否则在水上就是等死。


    “姑娘,再快些!”桃枝手脚伶俐, 转瞬间就跑出几步,转头一看,温玉还在后面缀着。


    温玉不是不想跑,她是跑不动,衣裳裙摆都被浸透了,冬日衣裳本就厚,现在被水一泡更是沉重无比,走起路来像是拖拽着一座山。


    正是行动艰涩之时,身后突然一凉——她回头一看,是柳铮戎把她身上的大厚棉氅给拽下来了。


    随后柳铮戎快步过来,蹲在她面前道:“趴在我背上,在水面上的时候不要怕,如果到了水下就自己屏住呼吸,呛水了也别慌,忍一下就好。”


    温玉并不会水,真让她下了水,她能直接淹死在水中。


    对温玉甩了一天冷脸的柳铮戎在这一刻站出来了。


    生死攸关,温玉也没有矫情,直接趴在了柳铮戎的背上,柳铮戎扯下大氅的系带、将温玉腰肢捆绑在他身上,并且教她如何紧紧用腿夹住他的腰。


    等一会儿下了水,他要用双臂划水,顾不上温玉,温玉需要自己骑在他的后背上稳住。


    他背宽阔,背一个温玉绰绰有余,两人一同走出船舱时,船的一半船身已经到了水面之下,这时候的船夫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四周也没有船只行过,只有浩瀚无边的水。


    两个亲兵和桃枝都会水,他们三个就跟在二人身后,五人一起往岸边游去。


    温玉是被柳铮戎背骑在后背上的,所以腰背以上都在水中,冰冷的水几乎要将她冻死,而在这种冰冷之中,唯有柳铮戎身上是烫的。


    她的下颌埋在柳铮戎的肩颈之中,呼吸都变得更轻了些。


    柳铮戎的动作似乎更快了,将水面上的水花都刨出哗哗的动静,温玉抱着他滚热的肩膀,数着还要多久到岸边。


    眼见着离岸边越来越近,突然间左侧的的亲兵惊叫一声,随后整个人猛地向下、消失在了水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下去似得,下一刻,亲兵原本所在的位置上就浮出来一团血雾,在水面之下逸散。


    浑浊的水面在这一刻变成了怪物的口,他们分不清楚怪物的舌头在哪儿,也不知道下一刻怪物要吞吃掉哪一个人,而他们被困在水面上,根本无法逃离。


    这种被命运强硬选择、但根本没有拒绝余地的感觉让温玉心口一阵骤缩,惊慌与不安噎住了她的喉咙,水中的血飘出一种独特的腥气,一股脑的钻进她的口鼻中,又顺着口鼻一路滑下去,在她的胃中翻江倒海。


    她的亲兵一定是死了,是方才那个船夫做的吗?


    冷水将她的大脑冰麻了,她没办法立刻联想到廖云裳的身上,她只是匆忙拔出她发间的银簪,紧紧握在手中,因为太过用力,手骨缝都跟着疼。


    如果,如果有人偷袭他们,她一簪子戳过去,大概——


    正是心慌时候,温玉身下的柳铮戎突然向一旁侧过身子,温玉完全没反应过来,与此同时,她身下压着的柳铮戎的下方就开始往水面上冒细密的血雾。


    温玉明白了,是有人在水下刺杀他们,之前是亲兵,现在轮到他们了。她在柳铮戎背上,水下的人没有直接伤到她,但是一定伤到了柳铮戎。


    温玉抬头去看。


    岸边还有那样远,那样远,柳铮戎一直背着她就无法还手,不还手就要死,而她手里只有一根可笑的簪子,都不知道去刺谁。


    跑不掉了。


    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人都会死。


    她的脑子木木的,身体冷冷的,但心里却坚定无比。


    要死就让她死了吧,她这条命其实已经是捡回来的了,她已经享受过一次活过来的快乐,已经把想报的仇都报了,就不必连带着柳铮戎一起死了。


    总不能因为贪这么一会儿的生,就连带了两个人一起死。


    温玉手里的簪子虽然不能去刺伤水底下面藏着的人,但是却能划开她自己身上的系带。


    温玉划开系带之后,松开了抱着柳铮戎的脖子,跌落到水里之前,温玉跟他讲了最后一句话:“去上岸,找我父兄查清楚是谁。”


    下一刻,她松开了柳铮戎,像是一块沉沉的石头一样直直的坠入水中。


    水是一种很贪婪的东西,它要将世上的一切东西都淹没,填满,只要你有那么一点点小缝隙,它都会撬开钻进去,你的一切它都要剥夺,直到你再也没有力气反抗,成为水的一部分为止。


    温玉现在正在体会这种窒息感。


    身体内的最后一点空气都被水挤出去了,鼻腔、喉咙全都被灌满水,甚至还有耳朵,她连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感觉到痛苦。


    就在她即将觉得自己要死掉的时候,她突然瞧见面前有黑影扑来,她不知道是来杀她的还是来救她的。


    但无论是谁,她都已经没了反抗的力气。


    而在下一息,对方已经扑到她面前来,在水面下一把捞住她的腰,用力吻上她的唇瓣,渡过来一口救命的空气。


    他又从死亡线上把她抢回来,随后拖着温玉失去控制的身体往岸边游去。


    这一过程也许很长,温玉觉得自己在阎王殿门口转了好几圈,人历经艰难险阻,似乎已经死了很多次,又靠着这一口劲儿撑了过来,最终,二人一同翻倒在了岸边。


    二人才一上岸,陈铮就去看怀里的温玉。


    他们不是在港口停的船,而是在河岸旁边翻上去的,所以四周无人,只有布满枯草硬石的岸边和呼啸的风,陈铮艰难寻找,只在附近找到了一颗树,干脆以树背挡风,藏起温玉。


    当时正是腊月,冷的要命,二人在水里没有被淹死,但是离开了水又好像要被冻死,温玉的脸色白的要命,急的陈铮用力扯下身上的衣裳,试图用赤/裸滚热的胸膛温暖她。


    “为什么——”温玉浑身湿透冰冷,骨头缝被冻的发僵,身体就像是老旧的枢纽,生涩艰难的动一下,随后就会冒出“嘎吱”声,好像下一刻就会断掉,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浑身的力气,气管都被吸进来的冷气割的生疼。


    这具身体似乎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随时都会消散,在意识即将离开脑海时,温玉挤出一句游丝一般的话,她说:“你好像讨厌我。”


    从他记起来之后,就一直对她很冷淡很冷淡,有的时候温玉甚至觉得他讨厌她,迫不及待的想跟她甩脱关系。


    温玉之前忍着没有问,但是眼下都快死了,也就没什么好忍的了,最起码要做一个明白鬼。


    为什么要讨厌她呢?她不明白。


    当时陈铮刚刚扯下身上湿淋淋的衣服、将冰冷的她抱在怀里,听见这话时只觉得心口被刀猛捅百下捣成烂泥,痛的他呼吸都颤。


    他哪里是讨厌她?如果能选,他宁可死的是他。


    “我没有讨厌你。”陈铮因为恐惧而在发抖,他死死的抱着她,试图把体温渡给她,语句发颤的回:“我只是爱你。”


    我只是爱你。


    但爱是比讨厌更可怕的东西,我讨厌你,我只需要不见到你就好,我爱你,却要被你的目光操控被你的身影影响你随便说一句话我就要因此辗转反侧发怒发愁变成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干着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事为了能出现在你面前而不择手段你站在我面前却完全不知道我的真实模样甚至不讲道理的要求你也来爱我什么蠢事都能做。


    我变成这样,也只是因为我爱你。


    越纯粹的爱,往往伴随着越尖锐,越可怕,越恐怖的东西,他用尽心思掩饰掩饰再掩饰,温玉隔着一层一层又一层来看,就只看到了讨厌。


    “温玉——不要死。”


    如果温玉死在这里,死在他要离开长安的路上,死在他计划之中的一环,死在他的怀里,那他以后如何一个人熬过以后的每一日?


    他抱着她,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砸在温玉的脸上,又顺着她的面上往下滑落。


    温玉身上太冷,他的眼泪又太烫,顺着她的脸掉下来的时候唤回了温玉的一些神志,她冻僵了的脑子似乎活过来了些,竟然咧开苍白的唇瓣笑了一下,道:“心悦我,为什么要走?”


    “我配不上你。”陈铮抱着他,呢喃出了柳铮戎的心里话。


    一个贱种,什么都不是的乞儿,脸也毁了,身上没有任何能称上价钱的筹码,他配不上温玉。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下贱到泥沟里的人,要连累温玉一起死!


    陈铮如何能原谅这样的他?如果温玉真的死在这样冷的冬日里,又让他该怎么活下去?


    传闻说,人死之后,会不断重复自己死掉的过程,她那么怕冷,却要一辈子留在这种冷里,陈铮都不敢想她会多痛苦。


    ——


    病奴脸上的痛和悔几乎无法掩盖,而这种表情落到温玉的眼中反而激起了一点点的甜。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原来不是讨厌我。”


    她总觉得病奴应该是她一个人的,所以被病奴这一日来的冷漠和排斥伤透了心,当时的失落与难堪一直都堆压着她的心,直到现在,病奴告诉她,他不是讨厌她,他只是觉得配不上她。


    她心底里的那些酸涩与委屈骤然消散,连带着心胸都跟着豁然开朗。


    这一日多的悲伤与委屈让她瞧清楚了她对病奴的心思,就在病奴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时,温玉用尽力气,慢慢挪过脖颈,轻轻地亲吻了一下他的面颊。


    她身上好冷,冷的让他心慌,那张脸好白,白的像是一张纸,人凑过来轻轻的贴了他一下,随后浑身一软,在他的怀中闭上了眼。


    第50章 争斗/政斗


    陈铮的眼眸一片赤红, 泪光在其中摇晃简直像是一片血泪,他用力将温玉冰冷的身体往他的胸膛之中塞,似乎想将温玉融进他的骨血之中。


    等陈铮的亲兵提着昏迷的桃枝、受伤的两位亲兵和死掉的船夫、刺杀的刺客尸体一同从河水里钻出来的时候, 远远就瞧见了这么一幕。


    一贯眼高于顶的太子瞧着像是被生挖走了一颗心,连哭嚎声都发不出来,只能跪在地上,抱着已经没了动静的温姑娘哭。


    “殿下, 人还没死!还有机会, 温姑娘只是被冻晕过去了。”


    后面上来的亲兵怕陈铮一时想不开,赶忙跑上来干活, 有的人去燃放烟火引人来, 有的人干脆跑出去准备去路上抢个马车来,有的人直接把树木砍下来烧着取暖。


    引起火后, 一群人围着温玉就开始烤, 通药理的亲兵蹲在一旁就开始给温玉塞药丸, 上手推拿温玉冰凉的手臂,也有亲兵来给陈铮处置伤口。


    陈铮的伤正伤在腿上, 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亲兵上来后用针灸止血,后泼上药酒,又匆忙包扎上, 不过片刻时辰就处理好了陈铮。


    身强体壮的男人就是扛折腾,把他扔进水里砍上两刀, 他照样生龙活虎的站在这,但一旁的温玉却不行。


    她还昏着,且面色越来越青,一眼望过去, 真像是一个玉做的人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碎了。


    一旁的亲兵将药也喂了,穴位也推了,就差把温玉扔进火堆里烤了,但温玉就是没反应,甚至呼吸还越来越微弱。


    “温姑娘底子不太好。”亲兵声线凝涩:“此次落水惊惧伤身,怕是要去半条命。”


    正好此时,有亲兵运气好,花高价买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算不得是什么好马车,就是一户人家出门时候的普通马车,其内有厚厚棉被,可以直接铺在马车上当床铺睡,用以避寒,甚至还有一小盆炭火,陈铮匆忙将温玉带上去,然后将湿透了的衣裳都扒掉,将温玉塞进了被褥中。


    他将温玉塞进去还不够,顺势还将自己也扒了个干净,与温玉一同倒在其中,拿他自己的体温当暖炉,暖着温玉。


    温玉却依旧没有动静。


    她的唇那么白,白的让人心惊,陈铮将燃烧起来的炭盆放在她的枕头旁边,炽烤着她满头青丝,把她冰凉的脚放在他的小腿上来暖。


    但她的身体怎么都暖不过来。


    她那么轻,那么软,那么凉,腰肢细的一只手就能揽过来,明明是骨头那么硬的一个大犟种,但现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任凭旁人如何,她也无法反抗。


    陈铮紧紧地拥着她,像是抱着一片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片雪花就会融化在他的怀抱之中,他为此而恐慌。


    ——


    陈铮给温玉在马车上当暖炉的时候,亲兵们则处理剩下的人。


    目前活着的只剩下了桃枝和两个亲兵,其余的刺客和那一位船夫都死了。


    方才意外发生的太快,他们一群亲兵最开始为了避免被温玉发现所以离得很远,等他们赶来的时候,水底下已经打起来了。


    此刻一共来了四个,个个都很有功夫,方才水下一片昏暗,他们看不见、下手也没个轻重,根本来不及留手,全都捅死了。


    桃枝是在水里冻的抽了筋,游不动水,呛水呛晕过去了,其余俩亲兵是受重伤,那个船夫是没有功夫的普通人,直接被捅到要害,根本没来得及救。


    眼下一堆人和尸都在这,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太子手底下的亲卫右中郎将下令道:“把马车行向附近的落脚点先休息,先把这个丫鬟跟亲兵救了,刺客的身份查清楚,然后把尸体带走,船夫的尸体丢回水面上,交由此处官员处理。”


    这一伙人虽然有伤到太子,但是却并不像是冲着太子来的,反而更像是冲着温姑娘来的,毕竟如果真是冲着太子来的不可能只来这么少的人,只是毕竟涉及到太子,他们要查透彻。


    一群人飞快的动起来,动作隐蔽又小心,顺便还在四周排查,看看是不是有哪一处还藏着漏网之鱼。


    不过片刻功夫,亲兵将马车与桃枝、亲兵、刺客尸体一同带到了一处落脚院子里,又将马车里的温玉和陈铮送到烧起火炉的厢房中,随后救人的救人,查尸的查尸,没用多久就将这些人的来龙去脉摸了个清楚。


    “刺客都是廖家军的人。”


    太子亲兵很快就将事情查清楚,上递给中郎将。


    中郎将并不清楚温玉、廖云裳、李正这三个人在围猎宴上发生的事情,一时间也摸不清楚为什么廖家军的人会袭击温姑娘,中郎将思索片刻后,觉得眼下还得让太子来拿定主意,看看怎么处置。


    ——


    陈铮与温玉在厢房之中待了大概半个时辰,温玉身上才养回来些许温度。


    她人还是昏着的,可是面色不再青紫,一头湿淋淋的头发也已经被烤干,陈铮拿着人参汤渡给温玉几口后,她的面色便浮出了几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


    被窝里被塞满暖炉,温玉人也渐渐睡的更实,面色也红润了几分。


    陈铮遵着大夫医嘱,将温玉整个人用被子厚厚裹起来,等着她发一场汗,就能将这一场要命的严寒熬过去。


    温玉被裹在厚厚的被子里,渐渐发鬓间都渗出热汗来,陈铮尤嫌不够,又命人将屋中的地龙烧的滚热,等温玉的汗将这被褥都浸透了,他才放下心来,亲手又给温玉换了一套干爽的被子。


    已经发过汗后,就不能再拼命蒸汗了,陈铮将火炉都从被窝里扯出来,将窗户留了一条缝隙,使温度维持到一个不会让人发汗的地步,又喂温玉喝了些温水。


    这时候的温玉瞧着已经大好了,虽然偶尔还会咳嗽两声,但是已经与方才那面色青白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个时候,陈铮才彻底放下心来,让温玉自己休息,随后出了厢房门去收拾剩下的祸患。


    陈铮出厢房门的时候,外面正是未时。


    他们辰时出发,巳时落水,折腾到现在不过是几个时辰而已,却让陈铮在生死之中走了一遭,当他再一次站在院落中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当温玉重伤在他怀抱中时的那种痛苦还残留在他的胸膛中,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撕裂的、拉扯后的疼痛,这一场劫难是过去了,但是留给他的痛却一直不曾消散。


    哪怕他人站在这,却依旧能够感受到那种痛苦,以及那种萦绕在身体之内的庆幸。


    幸好,幸好老天待他不薄。


    思虑间,陈铮已经走出了厢房。


    厢房外是一处陌生的庭院,是身边的亲兵临时为他找到的一处宅院,处处都不算熟悉。


    腊月未时的天算不得多亮堂,秋冬总是灰蒙蒙的,阳光被遮挡在厚厚的云层之后,院子里的大树已经将叶片都掉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颗枯木,北风呼啸卷地折弯稀疏黄草,陈铮才一踏出来,就看见门外守了两个侍卫。


    “殿下。”见陈铮出来,二人一同行礼。


    陈铮怕他们的动静被温玉听到,便带着众人远离温玉的厢房,去了旁处厢房,才听到来龙去脉。


    “廖家军的人?”陈铮面色渐冷。


    他已经想到了廖云裳。


    他心知廖云裳与温玉之间的矛盾,但是就这么一点矛盾,至于廖云裳杀温玉吗?


    廖云裳——


    “殿下,还有一件事。”


    陈铮思虑时,一旁的亲兵道:“温姑娘久不回府,在另一个港口的马车夫没等到人,已经回了温府去通禀,怕是一会儿就要来人来找了。”


    陈铮思虑片刻后,道:“你们先藏起来,再留一个廖府亲兵的尸体在湖底,我去温府报信。”


    若是这群亲兵暴露,那他的身份也就暴露了,他不如以病奴的身份趁早去报信,还能把他的身份藏住。


    ——


    将其余人都处理干净之后,陈铮亲自去了一趟温府。


    陈铮回温府的时候,温家大兄已经听说了自己小妹去港口送人然后不见了的事情,急匆匆的下了职,才刚一到府门口,就撞见了回来的病奴,从病奴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


    “我等行到水路中,船突然沉了,我等往岸边游去,在水中被袭击。”


    “而行两位亲兵拼死相护,我等才能上岸。”


    “在岸边碰见好心路人,带我们回了院落休息,温姑娘和其余人都受了伤寒,在院落中休息,唯我还能走动,所以回来报信。”


    “至于是谁杀我们,我们还不知道。”


    温衡听了病奴所说,连忙带着一群人奔向了温玉落脚的小院,等天入了夜,又偷偷去湖水下面打捞,一连捞到两具尸体。


    一具是船夫的,另一具显然就是刺客的。


    温衡特意请人来暗查刺客,从其手掌虎口处的茧子、身上伤痕推断是当过兵的人,再以其年龄、面上黑痣在军户之中搜索,后在廖家军中搜索到了其人姓名,将温衡气的两眼发直。


    廖家,又是廖家!围猎宴一次没够,这一回又来!廖云裳一而再再而三来害他的妹妹,再忍下去枉为人兄。


    当夜,温衡与温父二人在温府之中密谋半夜,将廖家的各种老黄历全都掏出来,终于在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一件廖家丢失战备连弩的事儿来,为了造势,温府二人甚至暗地里联络了东厂通气,准备到第二日就在朝堂间去弹劾廖氏一族。


    ——


    这一夜,廖云裳的亲兵一个都没回去。


    她在李府的宅院中苦熬半夜,第二天一睁眼便问:“人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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