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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陈铮掉马(一)


    廖云裳问话的时候正是辰时。


    她正在厢房内走来走去, 厢房的窗户没关,可以从里面瞧见外面。


    前日子里长安下了一场薄雪,后来雪化了就凝成了冰, 薄薄的一层冰覆盖在院子里的花树上,将树木冻上一层亮晶晶的光泽,外头的日头一照,那些冰就闪着她的眼。


    漱冰濯雪间, 飞鸟掠白枝。


    整个院子都惊得可怕, 没有人走过来通禀任何消息,想到一夜未归的亲兵, 廖云裳的脸色更加难看。


    自打收了温玉的信后, 她就跟李正分了房睡,除了每日让丫鬟送药以外, 她都不去跟李正有什么来往, 只在西厢房中自己休息, 方便她做事,现在的问话也不会让人听见。


    思虑间, 廖云裳又一遍叫来丫鬟询问。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刚从廊檐外回来的奴婢一张口都往外飘热乎乎的白雾,跪在地上回话道:“回大少奶奶的话,昨儿个没人回来。”


    在听到丫鬟说“没人回来”的时候, 廖云裳双腿一软,跌坐回临窗矮榻。


    她的后背磕碰到了一旁的矮桌小案, 发出“咚”的一声撞响,矮案上的圆口翠玉小花瓶被撞的摇摇晃晃,好险没摔下去。


    一旁的丫鬟不知道自家夫人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样的慌乱模样,但还是下意识去扶正花瓶, 后问道:“夫人,这是怎的了?”


    廖云裳白着脸,道:“你出去打探打探温府的消息,都用咱们自己的人,莫要让李府人知道。”


    廖云裳是郡主,当初嫁过来的时候阵仗很大,虽说是“嫁”,但却不是一个人孤零零来的,她身边的丫鬟小厮粗使婆子带了一大堆,就连寻常女儿家没有的私兵都带了二十个,只是这二十个都分散各地,平日里待在身边的只有五个,现在五个都出去了,一个都没回来,她手里只有些丫鬟可用。


    丫鬟低声应下,道:“是。”


    待到丫鬟离去之后,廖云裳这厢房中越发静了,她呆呆地在临窗矮榻上坐着,眼前一片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在她魂游天际时,外头又有人走过来,廖云裳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往厢房门口走,一边走一边问:“可是回来了?”


    外面进来了个嬷嬷,道:“少夫人,今日的药——”


    平日里大少爷这药都是廖云裳亲手熬的。


    但今日廖云裳没这个心情,她摆了摆手道:“你熬了送去吧。”


    今天算李正那贱男人走运,还喝上真药了。


    嬷嬷应声而下,厢房之中又只剩下了廖云裳一个人。


    廖云裳从辰时等到巳时,跑出去的丫鬟找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找不到人,廖云裳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等。


    她在后宅里找不到人,摸不到方向,浑然不知在前朝已经打起来了。


    今日一上朝,温氏父子就像是两条疯狗一样,追在廖府屁股后面就开始咬。温父伤女、温兄伤妹,那可真是在他俩心头上捅刀子,这父子俩恨不得把廖府的底裤都撕下来,廖府被打的应接不暇又不知道为什么。


    若是平日里朝堂大臣们吵吵就算了,反正两家半斤八两,你打我一拳我给你一脚,都差不多水平,互相咬也咬不死,但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坐在龙椅上那位竟然也跟着动了真格的。


    温府人逮着廖府咬,说廖家人原先做了什么什么错事,出过什么什么纰漏,兴元帝竟然没有置之不理,而是命太子去查,这可把廖府人给吓坏了。


    太子之前在东水的手段很是吓人,不管是官场上的官员还是水面上的水匪都被太子清的干干净净,若是将这手段放在他们廖府头上——


    这长安个户那一个在背地里都有点不能为人言的腌臜龃龉,平日里不上称只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真要是被翻出来——廖府慌的后背都冒汗。


    等到了下朝,廖府一边硬着头皮接招一边回去暗地里问询,到底是谁惹了人家温府,好端端的人家又是为什么打上门来?总得有个缘由吧?


    等到朝会散了,廖家人四处问话的时候,廖云裳才知道出事儿了。


    但是她还是不敢冒头——这时候如果冒头了,不仅要承认她刺杀温玉的事,还要承认她之前害李正的事,这事儿闹得太大了,她不敢承认,干脆就这么含含糊糊的藏着。


    而廖府一时半会儿还真是没找到缘由,他们没有往廖云裳身上想,廖云裳是个出嫁女,而且温玉都出嫁又休夫了,当初那点小事儿也该过去了,温府也一直没有再来找过麻烦,他们没想到原先的事儿还能再翻出来,所以就被打的晕头转向。


    但是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温府在朝堂上参了廖府一本之后,回了温府转头就将廖府亲兵的人头送到了长安廖府本家中去,长安廖府本家根据这个亲兵的消息,才找到廖云裳头上,又亲自派了廖府本家姑娘去了李府,将廖云裳请回了廖府问话。


    廖氏一族到底还是心疼廖云裳这个外嫁女的,没有直接在李府面前给廖云裳难堪,还只派了个小辈姑娘去请,等廖云裳到了廖府之后说了什么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从这一日起,廖府突然开始伏低做小,明面上和东宫派来的属臣之间来回周旋,暗地里几次宴请温府,试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奈何温府人不吃这套。


    你廖府有心肝郡主,我们也有宝贝女儿,温府死活不肯松这个口,搞得廖府被架在火堆上炽烤,这几日活的是十分艰难,温府人也是每日磨牙,琢磨着明天怎么下口,一时之间整个朝堂腥风血雨。


    廖府几次想去找太子求情,温府那头说不通,但太子大概能高抬贵手吧?所以他们辗转找到太子身边其余官员处想去做托辞,但是所有官员都不肯搭理他们。


    且,廖府寻遍长安,就是寻不到太子的人。


    太子去哪儿了呢?


    ——


    太子在熬药。


    小厨房的门窗都开着通风,陈铮蹲在火炉前面往里添加木柴,白烟一股股的冒出来,呛的陈铮直皱眉。


    几次添柴之后,小药锅里面的汤药就熬出了纯黑色的浓药汁,一股苦味儿顺着整个后厨开始飘。


    陈铮拧着眉端起来小锅,将里面的药渣滓筛掉,后将药汁倒入一玉色小碗中,再以食盒稳托,一路走到留仙阁去。


    留仙阁门口守着一位新丫鬟——温玉之前伺候的桃枝也落了水,虽然没有温玉这样凄惨,但也是吃足了一番苦头,现在也起不得身,门前只得换了旁人伺候。


    陈铮走到留仙阁前时,阁楼前的丫鬟低头俯身行礼,喊了一声“见过柳公子”,随后让开半个身位,让陈铮进去,随后又跟着一同迈入厢房,在其后盯着陈铮。


    按理来说,陈铮一个外男,不该出入此处,但是那一日遇袭后,温玉还是没能顺利睡一觉就爬起来,她被寒症未褪,生了一场高热。


    她身子骨太弱,这一身病气来如山倒,直接把她脑子都烧没了,她一直在做噩梦,温衡去与她说话,她烧红着脸看大兄、艰难眨眨眼,非说温衡已经死了,她不要别人,只要病奴。


    瞧瞧这孩子这胡话说的!人都不认识了!


    温衡气极了,又无可奈何。


    噩梦中的温玉似乎谁都不信,一直在念“病奴病奴病奴”,旁人喂药都不肯喝,只要病奴来喂她才肯用,没有办法,温衡只能将病奴给薅来,让他亲自喂温玉喝药。


    之前不管谁喂,就算是病重了、温玉也会把嘴巴闭的严严实实,不肯喝,中药顺着她的面颊滚下去,将衣领都浸湿,看得人干着急。


    但偏病奴来了,温玉便听话的张口吞了。


    温衡也算是放下心来了——好歹还有个人能伺候,所以特许病奴入内,但是就算是知道病奴救了他妹妹,也不敢将温玉完全交给对方,所以会让丫鬟看着。


    病奴也不在意,有人看就有人看,他照样做他该做的。


    进厢房之后,他坐在温玉床榻旁边的圆面小莲花凳上,给温玉喂药。


    这凳子对他来说太矮小了,他一坐下,身上的袍子就垂到了地面上,但他也不挑理,就安安静静的喂温玉喝药。


    温玉喝药的时候很听话,就算是苦也不躲,最多喝完了皱一皱脸。


    这张脸皱起来也很可爱,像是一个拧在一起的小包子,只有一个鼻子不动,其余眉毛眼睛嘴巴都往鼻子的方向皱过去,粉嫩嫩的脸蛋微微鼓起来。


    最后一口苦药灌进唇舌,温玉似乎被苦的没法子了,不舒服的拧一拧身子,探出只手,在被子里胡乱的抓一下,正好抓到陈铮的手。


    陈铮的手骨节粗大,温玉的两根手指头搭过去,正好虚虚的勾住陈铮的食指。


    她手指头软软小小湿湿的,攥着他手指的时候像撒娇。


    趁着丫鬟看不见,陈铮慢慢回握她的手指。


    安静干燥的厢房里突然多出来两分旖旎的味道,陈铮抬眸去看温玉,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甜。


    就算是温玉此刻其实正在病重、根本感受不到他,他也因为这一点亲近而高兴。


    “柳公子。”这时候,后面的丫鬟提醒道:“喂完药了。”


    您该走了。


    陈铮慢慢抽回手。


    躺在榻上的温玉不愿意松开手,将手指攥的很紧,湿湿柔柔的指腹勾着他,陈铮一动,她鼻子里就冒出来些许细微的哼唧声,让陈铮想起来幼时宫里后花园里散养的小狸猫,睡着的时候、轻轻戳一下就是这个动静。


    他一时都舍不得抽出手来。


    “柳公子?”


    丫鬟又催。


    陈铮站起身来,从此厢房中离开。


    但一个丫鬟能挡得住他吗?他想过来,就算是温玉不同意都不行,更何况是一个小丫鬟?


    不过片刻功夫,丫鬟离去后,陈铮就从窗外重新翻进厢房之中。


    温玉还在床榻中睡觉,维持着方才伸手的姿势,陈铮凑过去,重新将他的手指头塞回去。


    她果然又握住。


    握到病奴的时候,温玉在半睡半醒中满足的喟叹了一声。


    她果然还是想要他,这世上这么多男人,只有病奴一个叫她安心。


    这时候床榻前面已经没有小圆凳了,陈铮也不在意,他本来坐那个就嫌矮,干脆单膝跪在榻阶前,他个头高,往这里一压,上半身能直接压在床榻上,一只手塞给温玉握着,另一只手直接将枕头上的温玉圈在臂弯里,正好低头看她。


    她太好看,眼睫浓而密,脸蛋软绵绵,陈铮低头凑过去,还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烧热。


    风寒还没好,她身上不再是凉,而是微烫,唇瓣被热出了石榴的颜色,瞧着像是融化了的蜜,热乎乎又甜滋滋。


    陈铮记起来上次在岸边的那个吻,当时她太冷,他太怕,刚从生死关头走出来,做什么都像是在诀别,两人都没有好好尝一尝彼此的味道。


    他像是被诱惑了一般,慢慢的靠下去。


    就是这关键时候,躺在枕头上的温玉呢喃了一声:“阿奴——”


    一旁的陈铮被她无意识呢喃的名字刺了一下,面色骤然阴沉。


    又忘了!温玉给了他两颗甜枣,他就又忘了这个名字代表的到底是谁了!


    他是舍不得温玉,但让他冒充旁人跟温玉亲热他又生气,之前都被忘掉的那些恨意怨怼嫉妒又全都翻起来了。


    陈铮当即就想甩脸色走,但他起身起到一半,又听床榻上的温玉半昏半沉的呢喃了一句:“冷——”


    她像是湿淋淋的猫儿,为了汲暖一样贴过来,用柔软的脸蛋贴着他的左手臂轻轻地蹭。


    陈铮的脸逐渐狰狞。


    等片刻后,温玉换了个姿势又睡,陈铮猛地把左手臂抽出来,右手梆梆砸了两拳。


    死手,摆这个贱样子在勾引谁?


    过了一会儿,温玉又贴过来,陈铮沉着脸,等她靠完了再砸。


    温玉半睡半醒这几日,把陈铮折腾的够呛。


    陈铮的全部精力都留在了温玉这边,甚至都顾不上旁人,一连好几日一直都留在温玉之处,就连兴元帝交给他调查廖府的事情他都没有太上心。


    他之前就已经下了令,命东宫那群人去盯着廖府细细查一遍——廖府人敢在长安里杀人动手,视皇家为无物,陈铮是一定要从他们身上剥下来一层皮的。


    光一个蔑视皇族还不算,他这边还得再叠加上温玉,温玉这边昏上几日,他就要廖府身上掉下来几块肉。


    温玉的病大概烧了三日,第四日其实就见了好。


    眼见着温玉好了,陈铮便想告辞。他不情愿让病奴这样的身份留在温玉身边,短暂的分别之后,他会让温玉知道什么才是更好的。


    但温玉得知他要走,竟是当夜就病得起不来身,一副药石无医的模样,逼着病奴又留下来陪她。


    温玉那点小手段其实都不够看,她的病已经好了,躺床上再怎么装也不像是真的,可是那双眼真的盈盈望来时,叫陈铮又无法真的狠下心,所以被她留了一日又一日。


    “就这么与我在一起不好么?”又一日喂药,温玉从被子里探出两只手指头扯着他的手指,轻轻地晃着他,道:“不是说喜欢我么?都是不作数的?”


    陈铮紧紧的抿着唇,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无能贱奴,到底——”


    “胡说,不过就是些家境银钱,皆是浮云罢了,我怎么会看重这些?”温玉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臂,道:“你是最好的,就算是没有出身,没有面庞,但你心很好,你对我也很好,只要你陪着我就够了,别的我都不要。”


    反而越是这样的人她越安心,一个除了她什么都没有的人,一个几次愿意为她死的人,一个乖乖听话会和她撒娇的人,一个每天晚上都可以帮她暖身子的人,一个实打实的贴着她的心的人,比什么高官银钱都管用。


    她只要这真的贴在身上的暖,不想要外面那些虚华富荣。


    瞧见温玉这张脸,陈铮恶狠狠的闭上了眼。


    到底好!在!哪!啊!


    陈铮折腾了这么久,不仅没有让温玉跟这个贱奴分开,反而让温玉爱上了这个贱奴,这使陈铮心绪翻涌,几欲吐血。


    他爱温玉是真,但被温玉的挫败激怒也是真。


    他已经被逼的有点疯魔了,竟是笑了两声,道:“你当真不在乎我的家境,不在乎我的出身,只为了跟我在一起?你以后不会后悔?”


    第52章 陈铮的爱


    “当然。”


    温玉当时没有察觉到病奴语句之中熊熊燃烧着的怒火和几分愈演愈烈的怨恨, 她甚至还有点点高兴。


    她以为病奴被她说动了。


    当时正是午后,屋里守着的丫鬟早就被温玉赶出去,这厢房之中他们二人, 地龙被烧的滚热,屋内一片暖如春色。室内一片静谧,烟炉袅袅,雾气四散, 正适合说一些诱拐良家妇男留下入赘的话。


    本是躺在榻上的温玉慢慢坐起身来, 斟酌着握着病奴的手,道:“阿奴——我虽然出身高门, 但并不爱富贵, 只求一真心人。”


    “日后你我在一起,你也不必为无法供养我而难过, 我留了大批的嫁妆, 不会因此而受苦, 我的父兄也不会不情愿,他们只希望我能找到一个喜爱的人。”


    就像是太子理所应当的认为温玉该爱上她一样, 温玉也觉得病奴应该理所应当的爱上她,觉得病奴会为与她在一起而高兴——病奴只是因为家世不好、容貌不好,所以自认卑贱,不敢与她过多相处罢了, 只要她对他足够好,他肯定愿意和她在一起的。


    否则当初在水里, 病奴怎么会拼命救她?


    在岸边上时病奴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病奴是真的愿意为她死——既然都愿意为她死了,那怎么算不爱她呢?


    温玉根本不需要怀疑,病奴就是爱她, 只要她将情爱说明白,就一定能留下病奴。


    人在陷入情爱里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盲目,现在的温玉,只以为说开心结后病奴会高兴,却没瞧见病奴那张渐渐逼涨出血丝的眼。


    ——


    温玉没办法想象陈铮听见这些话的心情。


    温玉口口声声说着爱情,但是这爱情不是他的,应该是那位被留在东水的书生的,留在这里的也应该是那位书生。


    温玉握着那位书生的手,说什么天长地久,说什么喜爱,说什么不在乎权势,愿意和他永远在一起,而他,现在该在东宫里瞪着眼睛为温玉牵肠挂肚,却碰不到半点。


    温玉从头到尾爱的都不是他,他不过是披了一层病奴的外壳,得到了温玉的一些爱,但是他自己知道,这不是他的东西,窃来的终究是窃来的。


    现在温玉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陈铮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只觉得他好像“见证”了一场爱情。


    他只是见证者。


    铺天盖地的嫉妒与怨恨像是洪水一样扑上来把他淹没,他又回到了那天的湖水里,但这一回,不是他救了温玉,而是温玉与旁人离开,只将他留在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他在温玉的爱意之中感受到一阵窒息。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爱。


    就算是温玉给了他,他也只能亲手毁掉,否则他会死在这种爱里。


    他必须要毁掉温玉给病奴的爱。


    而温玉还无知无觉的握着他的手,在床榻之中昂着头看他。


    她那么好看,一层如水的绸缎中衣裹着她清瘦的肩膀,像是裹着苞衣的花骨朵,翠绿色的绸缎被子盖在她的腰腿以下,她纤细的手臂搭在翠绿色的绸缎上,白的像是瓷。


    陈铮望着她的脸,长长久久后,才道:“既然你愿意,那我就回东水去请辞我父母,料理家事,等一切处置好了,我就来长安入赘,以后我们永远不分开,可好?”


    当然好!


    温玉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绽出了一丝笑,像是花朵迎风招展,露出里面最甜腻、最醉人的花蕊,其中散出阵阵幽香,只要靠近她,就要被这股馥郁芬芳给迷倒。


    她反手握着病奴的手,想了又想,珍重的在枕头下面拿出来一块玉佩送给病奴。


    “玉佩不贵重,只是我的心意。”她替病奴挂在腰间,声线温柔道:“先养几日,待我伤寒好了你再走。”


    陈铮的手慢慢落过去,反握住温玉的手背,半晌后,慢慢点了点头。


    如果温玉肯抬头细细看看他的脸,就能从他涨满血丝的眼中看出些许掩盖不住的幽怨与嫉恨,但温玉没有。


    她深陷在病奴为她钩织的幻境之中,没有发现这一点点藏在水面之下的波澜。


    ——


    兴许是因为跟病奴说开了,温玉的病好的飞快,不过几日间就行走如常。


    这几日中,是温玉跟病奴最快乐的日子。


    病奴的性子乍眼一瞧很是内敛,甚至敛到有几分寡淡,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顽石,普普通通少言寡语没什么稀奇,但温玉总能在他身上找到两分可爱之处。


    他手背上的青筋特别漂亮,摸上去的时候还会轻轻地弹跳撞击她的指腹。


    他的肩膀也特别宽,之前在湖面上、她趴在上面的时候,就觉得肩膀宽阔极了,贴靠起来很舒服。


    温玉常让他背她,她很喜欢他的背,但不仅限于此,她还喜欢他强壮的手臂,滚热的肌理。


    以前跟温玉订过婚的人都是文人,虽然很好看,但是难免少了几分阳刚之气,瞧着太过羸弱单薄,不像是病奴,壮的很,大冬天里像是小火炉,一贴靠在一起浑身都热乎乎的。


    她爱贴着他,甚至比他还要更爱他的身体。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身上总是会出现奇怪的伤,各处都有,青青紫紫,看起来像是拳头砸的,温玉疑心谁会欺辱病奴,但又想不出何人,她去问病奴,病奴也只说是平日练功伤的。


    温玉倒是知道他练武,病奴说过,他以前是在东水跑船的,那些跑船的人身上都会有些功夫,免得遇到水匪,只是没想到他练武这么伤。


    “要小心些呀。”温玉心疼的寻来药膏来给他上药,把他当成什么金贵的瓷器来伺候。


    这样的美好日子持续了大概四日,病奴告退,说要回东水寻亲。


    温玉依依不舍将人送别。


    病奴离开之后,温玉便回到温府里猫冬。


    她不喜严寒,很少出门去同旁人吃茶看戏,最多就是同府内的白梅一起说一说话。


    这一日,白梅得了信儿,命小厨房提了一食盒的糕点就去寻了温玉。


    温玉去白梅院里拜访之前,温衡特意来见她。


    那一日正是腊月底,未时初。


    腊月底的长安落了一场大雪,风急雪重,柳絮团子一样大的雪在半空中飘啊飘,飘啊飘,呼啸着卷到人的面上来,院中长廊旁都挂了长长的棉帘,帘上绣上一幅幅山水画,人行其中如行走在山川水鸟之中。


    白梅拐过一个转角,正好撞上温衡。


    长廊两侧挂上了棉帘,确实挡了风,但也遮了彼此的视线,二人方才都没有在廊檐上瞧见彼此的身影。


    两人在廊檐下相撞,彼此都是怔了一瞬,随后二人同时行礼,白梅耳垂发烫,低着头道:“温大公子怎的在此?”


    “我在等白姑娘。”温衡行礼过后,又觉得这话讲的不对,他低咳了一声,道:“此次前来,有一事与白姑娘叮嘱。”


    白梅点头道:“大公子且说。”


    “一会儿到了留仙阁,在温玉面前不要说温府最近与廖府的争端。”温衡道。


    自从温玉被廖府袭击之后,温府二父子俩就跟疯了一样追在廖府屁股后面咬,他们俩咬还不算,这俩人呼朋唤友,请温府全族之力,再豁出老脸拉上三五好友亲朋一起来咬,把温府一府身家都压进去了,非要跟廖府打一个不死不休。


    但是他们父子俩怕温玉担心生愧,所以没告知温玉他们二人正在做的事。


    温玉之前询问过刺杀的刺客是谁,他们也没说是廖云裳,只说是一直在查,这些时日温玉一直都以为他们早出晚归是在查刺客的事儿,却不知道温府早已经对廖府下了手。


    幸而温玉这些时日伤了身子,每日在府中养身,并不出门,昔日好友也因温府处于混乱之中而甚少与其来往,所以温玉目前还真不知道温府目前的处境。


    “大公子放心。”白梅只管点头:“我不讲这些。”


    二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似是有千言万语在心中流淌,连带着整个廊檐内都蔓延出了一种奇怪的暖意。


    但是这两人都不讲,只是你行个礼、我行个礼,后便低着头互相绕开。


    彼此绕开之后,白梅走出长廊,才一进留仙阁一楼茶厅,就见温玉笑吟吟的撑在茶案上看她,那目光中三分调侃,尾调上扬的问道:“可是瞧见我大兄了?”


    “莫要胡说。”白梅紧张的连食盒都不知道怎么提了,进门的时候都左脚绊右脚。


    “还没说呢。”温玉笑她。


    白梅这性子,真要是说起来,说不定要把她臊成什么样。


    温玉不说话,白梅反倒想说,她把食盒打开,将其中做好的糕点推给温玉,道:“我跟你大哥我怕我配不得。”


    “有什么配不得的?”温玉笑她:“我家府上不挑这个,只问一颗心。”


    白梅想起来温父温兄二人去给温玉讨说法的事儿,便垂下眼眸,道:“你家这样的门户,如何能叫人不艳羡。”


    能生在温府,实在是福气,也就是这样的温府才能养出温玉来。


    “在想什么?”温玉见她走神,挑眉问她:“不会在想我哥吧?”


    白梅将食盒推到她面前来,一脸羞愤:“吃!”


    吃吧吃吧!少说两句!


    温玉拿起她送来的糕点塞入口中,入口是绵密香甜的口感,温玉饮了口热茶,只觉得暖到心底里。


    病奴在路上,父兄在身边,还有好友陪伴。


    这是很好很好的一天啦。


    ——


    但温玉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安静的某一日,温府父兄照常追着廖府打的时候,朝堂的风暴突然降临,东宫骤然发难,以温衡贪污受贿为由将温府父兄押入天牢。


    第53章 温府骤变(一)


    “温府二人入狱?”


    这一日, 李府后宅,临窗矮榻上,廖云裳正在算她的嫁妆单子。


    她嫁妆单子很厚, 长长一大叠,压在矮案上,比一旁矮案上摆着的花瓶都要高出一沓子来。


    临近新岁,李府诸事要筹备, 本来这跟廖云裳没什么关系, 毕竟李府中馈现在还是李大夫人这个李府宗妇、左相正妻掐着,过年时候的人情走动、宴席请会都是李大夫人一手定下, 轮不到别人安排。


    但因为她当初做下的事, 这几日间廖府和温府打得厉害,连带着廖氏一族跟温氏一族也跟着下场。


    廖氏一族是很庞大的家族, 长安的本家宗主是廖云裳的三叔, 廖云裳的父亲是廖氏一族主族嫡系行四, 后来廖云裳从西洲嫁回到长安,长安廖府就成了她的新娘家, 但是她亲父亲母却远在西洲。


    宗主三叔虽然因为她父亲连年征战劳苦功高、又有爵位,对廖氏一族一向有功,没有对廖云裳过多责备,但是她父亲却为此掏出来不少银钱, 从西洲送回给本家,使本家平息怒火。


    本家就替廖云裳回瞒了李府, 现在李府上下之人还都不知道廖府跟温府为什么突然间打起来。


    温氏一族也算是大族,但是他们本家不在长安,而在洛阳那一头,长安这里的人少, 温衡他们能借到的力不多。


    但就算是不多,也足够让廖氏一族上下鸡飞狗跳一阵。


    廖云裳也是真知道厉害了,以前温府从来没这么破釜沉舟的上过场,就叫她以为温府是好拿捏的,现在真被人逼上门来,她才知道怕,忍着心里的不服,回到李府慢慢周旋。


    因这件事,廖云裳已经夹着尾巴当了好多日的老实女人,甚至回了李府后还要讨好李府,将她的嫁妆掏出来一部分哄婆母欢心,用来哄她那位左相公公来帮着廖府斡旋,希望长安的廖府能早日脱罪。


    但谁能想到呢,她这嫁妆单子才刚点到一半,还没琢磨着掏出来什么去讨好一下公婆呢,这新消息就来了。


    本来正是急的人头秃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温府这俩逮谁咬谁的狗莫名其妙就进了牢狱!


    廖云裳惊讶的回头问道:“这是为何?”


    下面的小丫鬟忙摇头回道:“这也是奴婢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并不知道其余缘由。”


    “难不成是父兄发力?”廖云裳嘀咕了一句,又觉得不可能,她爹自从封王之后就一直留在西洲,在长安这里的影响力其实还不如本家。


    但是若不是父兄发力,谁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温府两位大人进牢狱?


    “这可当真?”廖云裳半信不信的回过头来,盯着那小丫鬟看。


    可别是这些小丫鬟在外面听到了点谣言,为了讨主上欢心就回来胡说八道。


    “自是当真,奴婢不敢欺瞒大少夫人。”


    “且带我去温府看看。”


    廖云裳即刻起身,披了一件大氅,命人从后巷出,换了辆不显眼的、没有家徽的小马车,从李府行出来,欲盖弥彰的在长安坊巷之中绕了一圈,然后才一路奔向温府去。


    马蹄踏过长长的小巷,哒哒蹄音撞上寂静青砖,又与车轮一同奏一曲长歌,最后人远曲散,只留此巷。


    廖云裳到温府,将车帘拉开时,自帘内窥探时,才知道那丫鬟所言非虚。


    大批的锦衣卫包围了整个温府,人数之多令人心惊,她前脚刚拉开帘子,后脚正瞧见锦衣卫要踏入温府,手中还拿着搜查令。


    一般这种搜查令都是确定府上有嫌疑,宫中才会下的,一旦下了调令,就相当于是判了死罪。


    看样子温府真是遭大事儿了,若是叫锦衣卫从温府之中搜出来些什么,温府怕是要全军覆没,别说温府那群好友了,就算是温府本家都不敢对温府施以援手。


    她很想再看一看好戏,但前头驾车的小厮却被外围的锦衣卫训斥,叫他们赶紧通过,不要在此处逗留。


    小厮不敢继续待下去,连忙应声离开,她便顺势拉上车帘。


    拉上车帘的最后那么几息,廖云裳一直都在盯着温府的正门。


    这几日长安有雪,温府的匾额上便也压了一层厚厚的雪,其上冰柱倒悬、映影如刀,看上去像是随时都能落下来,把温府横切两半。


    看来温府真要完了。


    廖云裳多日叠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卸下,顿觉周身轻松,若非是此时马车尚未走远,她真要大笑三声。


    温玉啊温玉,她们俩兜兜转转斗了这么一辈子,终于轮到她赢了!


    若是温府落难,温玉差些要被推去午门斩首,好些能捡一条命回,但也好不到哪儿去,罪人家眷中的女子要看年岁,岁数太小或者岁数太大都会被流放,但十六到四十之间的女子却会被收进教坊司做官妓,四十岁之前不得赎身。


    若是温玉真被收进教坊司——


    廖云裳顿觉一阵畅快,心想,若是真有这么一日,她一定要多带几个人过去照看照看温玉生意。


    思及至此,廖云裳回李府的一路很是开怀,到了李府后也没回自己房中去看嫁妆单子——还看什么单子?天降大喜,神佛佑我,她还送什么嫁妆!


    她廖府的东西,才不送给李府这群王八蛋。


    廖云裳满面春风的从后巷重回李府,踏入李府后宅家门时,竟是雀跃的提着裙摆蹦跶了两下,看那活泼灵动的模样,好像是突然间变回了那个刚回长安的小郡主。


    但廖云裳也没高兴很久,她才一踏进李府后院里,绕到廊檐下,刚找了个放了炭盆的廊檐处坐下,还没来得及赏一赏这满天飞过的雪花,就先收到了府内心腹丫鬟的消息。


    “大公子在西厢房之中翻过东西。”小丫鬟来的很是匆匆,神色紧张道:“您从李府出去之后,大公子就去寻了大老爷,不知道跟大老爷说了什么,被大老爷一顿训斥,后来听说是跟大老爷那头大吵了一架出来的,出来之后就开始在东厢房之中摔打东西,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再后来,大公子就去了西厢房翻找物件,眼下正在翻呢。”


    说话间,小丫鬟低下头道:“大老爷主院森严,奴婢没打听到他们吵什么,只听说,好像是跟什么温府有关。”


    说到最后,小丫鬟的声音都跟着低下去,风一吹都像是要吹散了似得。


    廖云裳心情颇好,听了这话也不担心。


    温府?温府还能闹出来什么水花儿吗?


    温家那两条狗都没把她怎么样,一个李正又有什么可怕的?反正她从头到尾靠的都是廖家,轮不到李家人来给她脸色看。


    她施施然站起身来,随手抽了只金钗赏了传话的丫鬟,随后一路回了西厢房。


    西厢房比起来东厢房略显简陋些,里面没有翠玉屏风、珍珠垂帘一类的东西,只有一挂普通帘子,跨过帘子,就能瞧见一桌一矮榻。


    李正就站在桌案后,皱着眉一脸深思,不知道在想什么,桌案上摆了一个小盒子,盒子里面装着的正是廖云裳的嫁妆单子。


    他身上穿着一套月华白的公子长衫,外罩一件浮光锦棉氅,左腿笼在宽大的棉氅中,乍一看好似跟寻常人无异,但是若是细瞧,就能看出来他不自然的蜷缩在一起的左腿。


    那左腿瞧着很别扭,拧着坐在棉氅里,不敢受力似得——正是李正那条断腿。


    这些时日,廖云裳一直在提心吊胆的担忧廖府,所以都没心思去克扣李正的药,叫这小子真吃上了几口大补药,年轻人就是身子好,补药进了身子直接就是一个立竿见影,没两天就能动弹了,现在居然都能下地走了。


    养的颇好嘛——廖云裳不咸不淡的瞟了一眼李正的腿,心说这人以后若是瘸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当官。毕竟大陈律令,为官者不要残疾。


    “云裳——”李正原先是站在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瞧见廖云裳进来了,李正忙撑着桌子走到一旁去,像是掩盖什么似得,他顺手往旁边一捞,捞来了什么东西撑着——廖云裳抬眸一看,发现是一根拐杖。


    “你来做什么?”廖云裳态度不冷不热。


    自打发现那封信之后,廖云裳就对李正这个态度,因为心虚,李正一直都不敢正面看廖云裳,今日前来,瞧着也是十分心虚。


    “我来这边需要点银钱。”李正摸着鼻子,道:“我有个朋友正遇难处,想从你这里寻些银钱来帮她。”


    说话间,李正的目光从嫁妆单子上收回来。


    廖云裳的目光一落到嫁妆单子上就发觉了,她今日刚数过的嫁妆单子薄了一层,怕是被人抽走了几张。


    这屋子里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李正,也没有人会动她的嫁妆了——感情跑来这一趟,是奔着她的钱来的。


    真要是说有钱,李正还真没有廖云裳有钱。


    李正现在还在他爹的手底下做事,人还没分家,手里面只有自己的俸禄和家里给的月钱,至于他的宅地铺子都被娘捏着,没给他。


    他的日子过的有点紧,能撑得起体面,但却不算太够用,平日里还好,但现在要救人他钱真的不够。


    但廖云裳就不同了,女子出嫁时候,娘家都会备齐其一生所用,廖云裳手里的银钱多的是。


    左右廖云裳是他妻子,与他一体,他拿廖云裳一点没什么大碍,大不了回头补上就是了。


    “朋友?”廖云裳眼珠子一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后笑了一声,道:“何苦找什么托词,不过就是温玉罢了——你有话可以直说,何必这般瞒着我?”


    提到温玉,李正面上浮现出来几分不自在,他没想到廖云裳会直接拆穿他,他似乎很想与廖云裳说一些场面上的好听话,可是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最终叹了口气,说了句真心话,道:“温玉如此,我怎么能当做瞧不见?”


    他一听说温玉府上出事,就觉得这心里像是被老鼠啃食,实在是痛的厉害。


    最开始他也没想来找廖云裳,他是直接去找了父亲,请父亲出手帮忙,毕竟父亲与温府老大人乃是同窗,于情于理都要帮衬一把,却不想,父亲竟然果断拒绝,甚至还训斥他感情用事不懂朝堂,气的他独自折返。


    父亲不帮忙,他就想去自己周旋,只是这自己周旋难免要些银两,他手上没有银钱,就只能绕到廖云裳这里来要钱。


    廖云裳听见这话,挑眉道:“你可知与温府打的正凶的就是我廖府?你眼下要拿我的嫁妆去救温府的人,是要我成这吃里扒外的罪人吗?”


    李正听见这话,当即拧着眉道:“两府争端,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想来是朝堂政斗而已,你不过一妇人罢了,再者说,我拿你的钱去救温府人也算是替你赎罪,当初你害温玉那般深,你难道就不曾觉得愧疚吗?”


    李正之前在前厅说不过自己爹,但是回头来说廖云裳却理直气壮的很——他收拾不了他爹,还收拾不了廖云裳吗?


    廖云裳听了这话,心说你爹还真没说错,这就是个里外不分的混账!


    之前在围猎宴上的时候,李正只是给她受委屈,她咬咬牙,自己忍一忍、偷偷报复回去就算了,现在李正竟然开始插手两个大族之间的争斗,视她这个正妻为无物、转而去接正妻敌对家族里的女人回来,李正也不想想,这样的事情若是干出来,廖云裳在长安得被人笑话死。


    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后,竟是挑眉笑了一下,后道:“你说得对,当初的事情都是你我之错,你想去救温玉,就去以聘请平妻的名义将温玉请来我们府门里来吧——外嫁女不涉家里事,说不定你还能保温玉一命。”


    “当真?你愿意?”李正惊喜的喊出声。


    他不是没想过,但是他不敢说,他本是想救了温玉后将温玉养在外宅,但是既然廖云裳主动提出来


    “这不都是夫君的意思吗?”廖云裳面色冷淡道:“只要夫君高兴便好。”


    李正当然能够察觉到廖云裳那些藏在虚假面容下的冷笑,但是他选择性忽略了廖云裳的不满。


    廖云裳就算是不满又如何?她的不满又有什么用呢?


    廖云裳以前在围猎宴的时候就不满过一次,但是后来不还是顺从了吗?现在她再不满,也不过是跟之前一样的小打小闹,无须放在心上。


    不过,李正还是说了两句好话,他道:“你放心,我不会把温玉直接带回李府门前的,我会请旁人聘走她,将她养在府外,到时候,你还是府里唯一的正室,没人能动摇你的地位。”


    李正这说的倒是实话,就算是他心里有温玉,但也不能把温玉带回来,到时候别说廖云裳了,他父亲都第一个不允。


    李正又道:“我救她也不是为了男女私情,你不要想的那么龌龊,我只是为了照看她,补偿些当初对她的愧疚罢了。”


    “放心。”廖云裳站在原地,给了李正一个冷冰冰的侧脸,道:“我绝不会跟你胡闹,伤了你的心上人。”


    李正刚想反驳一句“什么心上人”,却见廖云裳已经转头走了。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心说,女人就是乱吃醋。


    罢了,等他把温玉这桩事处理完了,再回来哄她吧。


    李正就这么拿着廖云裳的几张房契地契、拄着拐杖急吼吼的出了院门。


    他要去找温玉。


    他已经失去过温玉一次,绝不能失去第二次,这一次,他一定要将温玉留下。


    “去温府。”李正单腿跳上马车,道。


    第54章 李正的信


    腊月长安, 冬常密雪,纷纷扰扰覆了一层院落,一眼望去天地皆白。


    就在这样一片白里, 锦衣卫将温府翻了个底朝天。


    后厨的米缸被倒空查看,阿兄的院落冲进去数十人,父亲书房中的每一片瓦都要被掀开搜查,就连院中的花树被刨开根须, 细细查看其下有无埋藏什么秘密。


    不过片刻功夫, 整个温府被糟蹋的不成样子。


    府内的所有丫鬟小厮都被锦衣卫带出府门,说是要带到北典府司去审问, 整个温府唯二剩下的就是白梅与温玉。


    因白梅是客, 温玉本想将其送走,却也被拦在其中。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说话还算好听, 只说:“案件不曾明晰, 府中谁都不能离开。”


    白梅胆小, 一句话都说不出,温玉便叫她一人先回院子中休息, 她自己负责留在前厅,与这位锦衣卫千户周旋。


    至此,温玉孤立无援。


    父兄突然下狱,连一个口信都没能送回府, 温府本家相隔太远救不了近火,因局势不明朗, 温府的一些昔日好友也不敢上前,众人隔岸观火,府内只有她一个人强撑。


    幸好,这些锦衣卫给她留了最后的体面, 没有将她带去北典府司询查,而是占了前厅做公案,短暂的问了温玉几句话。


    大概就是关于温父温兄朝堂上的事情,但温玉哪里知晓这些?她一问三不知。


    锦衣卫也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她说不知道,锦衣卫就没有多问,只起身道:“我等此番前来只为搜查温大人受贿一案,若是惊扰到温姑娘,当提前给温姑娘赔个礼——眼下已经查完,我们先回北典府司审问剩下的奴仆,待确定他们与案情无关,就会重新放回来。”


    “我父兄的案子——”温玉有心与对方探听一番她父兄到底是收了什么样的贿,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便连退三步,并不受此礼,只道:“此乃东宫下令,小人不敢乱言,但是若是温姑娘记起来什么事情,可去詹事府通禀。”


    詹事府——


    温玉听见这三个字,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口都跟着拧在一起。


    詹事府太子的地盘。


    “这是太子的意思?”她猜到了。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受贿案,没有任何证据,甚至都没来得及闹大,太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温府下了牢狱,对外说是要查案,但实际上——


    太子做的这么明显,她想猜不到都难。


    父兄突然下狱,锦衣卫来势汹汹,如同一场声势浩大的浪潮,铺天盖地而来,让温玉无法逃避。


    那锦衣卫千户不回她的话,只别有深意的望着她,道:“覆巢之下无完卵,温姑娘是聪明人,定然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锦衣卫千户从此前厅离去。


    折腾了一日,此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窗外夕阳渐落,彩霞斐然中,前厅点起了几盏灯来照明。


    灯火融融,将那锦衣卫腰侧的绣春刀照出几分冷色,隔着那么远,温玉也嗅到了上面的血腥气。


    当他的背影从前厅房门中离开,温玉再也撑不住,腿下一软便向后跌坐而去,直直跌坐在前厅中。


    府中奴仆都被锦衣卫收走了,偌大的温府一个人都没有,自然也无人点烧地龙,地砖冰冷的寒着她的身子,隔着一层软绸玉缎,她的腿骨被磕的发疼。


    但头顶上压下来的皇权,比这地砖硬,比这地砖寒。


    温玉失魂落魄。


    她早应该想到的,太子天潢贵胄,怎么能允许别人拒绝他呢?


    他看她不过像是人看见路边幼猫,是上去揉两把,还是一脚踢开,都看他个人心情,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是她太过天真,以为她自己长了腿就能跑开,以为她长了嘴就能拒绝,以为她长了耳朵就能听从自意,却忘了这世事如枷,人在其中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过去十几年,她一直躲在父兄的羽翼下、仗着父兄而肆意妄为,直到今日,来了一个能轻易拨开父兄的人,使父兄的羽翼也无法保护她。


    她的父兄还是太骄纵她了,竟然叫她现在才懂得这样的道理。


    一想到她的父兄,温玉就觉得心口生痛。


    她这一辈子不服输,奈何自己没有建功立业的本事,只会在外惹是生非,闯的祸一个比一个大,最后连累父兄也进了牢狱。


    冬日冷寒,父亲那一把年纪如何能扛得住牢狱之灾?大兄又是个自傲性子,很是自命不凡,这样的大兄,流落牢狱之中,若是受辱,怕是会折损心性。


    “阿玉——”正当温玉在地面上跌坐、失魂之时,白梅的声音小心从前厅传来。


    “温玉?”白梅绕过前厅大门,就瞧见温玉坐在地上发怔,连忙从门前跑来,将温玉从地上扶起,道:“这是怎的了?快起来。”


    “你怎么过来了。”温玉回过神来,勉强笑着看她:“不是让你早些休息吗?”


    “我瞧着他们都走了,就——”白梅瞧着她,想要回她一个笑,又笑不出来,只能摇头道:“我如何休息的了?”


    温玉说不出话来。


    白梅叹气道:“我家前些时候,也遭了这么一回。”


    她父亲办事不利,被皇上流放出长安,府中兄长也都被父亲连累,一府人都走了,幸而她是外嫁女,没有被连累,但满府家财都被充了公,什么都没剩下。


    温玉的眸光动了动,落到白梅身上,恍惚间像是看见了下一个自己。


    “后来呢?”温玉问。


    “后来,我父亲来信,说是因为年迈伤病,在路上走不动了,我将嫁妆散尽,请人在路上帮扶,却也没能救回来,兄嫂倒是平安到了流放处,但是过得也不好,他们额面上被刺了字,家里的子侄们更是狼狈。”


    白梅说到伤处,哽咽不止:“他们现下在流放处过的那般艰难,只能指望着我在长安出个头,想想法子,可是我那夫家——”


    她那夫家哪里肯给她一条活路?


    世情薄人情恶,这世上众人心里都有一个价码,若是你升值了还好,你的夫君会觉得捡到宝了,若是你掉价了,那可就糟了,到时候旁人如何对待你,全凭他们自己的良心。


    但可惜的是,钱府没什么良心。从娘家失势那一天起,她被休弃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若不是温玉大发善心,将她从外面接回来,她现下都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二女在前厅之中、正是一片惨淡时,突听前厅外传来一阵动静,似是有人在繁华。


    “何人来此?”白梅跟温玉都是吓了一跳,以为锦衣卫去而复返,二女心惊胆颤的往前厅门口走去,就见一道人影正从正门处走过来。


    走近了才瞧见,竟然是李正的小厮。


    “温姑娘!”


    小厮快步走来。


    此时外面那些锦衣卫已经押着小厮奴才们撤离此处,内外已通,来去无阻,外面的人可以进来,里面的人也可以出去,只是这个时候,寻常人都不敢来。


    温玉瞧见这小厮,虽然认得脸,但是一时之间记不得这小厮叫什么,却见这小厮上前两步来,递出封信给温玉,道:“温姑娘,这是我家少爷给您的,方才奴才也想通传,但府里没人,只能自行前来,还望姑娘莫怪。”


    传完这封信,小厮也不等温玉回话,急匆匆的转身走了——这破地方被锦衣卫打了标,谁知道什么时候锦衣卫就杀回来了?赶紧走吧!


    待到小厮走后,温玉狐疑的盯着她手里的信。


    李正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信做什么?


    “阿玉?”一旁的白梅见她出神,低声唤她问:“是不是想帮帮你?”


    温玉却想到了她之前给李府寄过去关于廖云裳下药的信,自那以后,李正一直没有联络她,现在却突然来了消息,也不知道是想说什么。


    “你帮我件事。”温玉回过神来,将信收回袖子,道:“我从温府拿些银子给你,你带着银子离府,若是府门真被抄了,我也好去投奔你。”


    对,早早留条后路,这才是正事。


    “你莫要难过,眼下只是审查问话,还并不曾拍砖定板,说不定还有机会——”白梅一边接过温玉给她的库房钥匙,一边安抚。


    温玉听见白梅说的这些话,只觉心中凄凉。


    机会?父兄还能有什么机会?


    若真是为了个案子,她还能期盼些机会,等着峰回路转,但今日这一场祸患,不过是太子趁着此事在其下浑水摸鱼,逼她就范罢了。


    “你说得对,说不定明日父兄就都回来了。”温玉垂闭眼眸,片刻后,低声道:“我有些累,劳烦送我回阁楼,在外置办的事便麻烦你了。”


    白梅便送温玉先回去,路上多有安慰。


    温玉回了阁楼,在楼中静坐。


    楼里的东西没有什么变化,还如往日一般——那群锦衣卫翻了整个院子,唯独没有翻她的留仙阁。


    没有丫鬟伺候,温玉自己解了外氅,连脱衣裳的力气都无,人一坐到床榻上,就如同一滩水一样化开,悄无声息的融流进了床铺中。


    床铺冰冷,温玉躺了片刻,脑子里都是她的父兄,还有——


    还有病奴。


    她躺在床榻间,还能记起来之前她躺在床榻上,病奴在床头喂她喝药的样子。


    想起病奴,她心里又添了几分酸意。


    她现在好想病奴在她身边,病奴身上很暖,很烫,硬硬的,拥起来很舒服。


    她在冰冷的床铺之中,慢慢抱住了单薄的自己。


    这一抱,她袖子间的硬信封便发出了一些响音,她后知后觉的记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她擦了擦泛红的眼,慢慢将信封打开,想看看李正写了什么给她。


    第55章 她可后悔了?


    信封是上好的云烟纸, 其上浸着淡淡的熏香,温玉慢慢将信拆开。


    没有丫鬟伺候,她自己也怠于点灯, 干脆窝在床榻间,借着窗外的微光来瞧她手里的书信。


    信上开头就是问安,大概是仓促写成,所以信上的字略有些潦草。


    “温府事宜我已听说, 深感不安。”


    温玉见他只说温府, 也没有提廖云裳的事情,不由深感疑惑。


    不应当啊, 任谁得知自家正妻害了自己一条腿都该翻脸, 李正有时候确实会因为感情上犯糊涂,但也不至于——


    她心里揣着疑虑, 慢慢往下看去。


    “自从收了你的信, 我就一直很惦念你, 却无法回信,皆因那信不曾到我手中。”


    等看到信封此处, 温玉才看到李正关于这段时间一直没回信的解释,原来李正压根就没看到那封信,而是被廖云裳截取。


    因此,廖云裳才会在她离港时对她下手, 进而激化温府廖府之中的矛盾。


    温玉瞧见此处,只觉心中更痛——之前父兄没出事儿的时候, 府里这些消息都瞒着她,她都不知道,直到父兄落了牢狱,她才知道那一日害她的人是廖云裳, 才知道父兄每日出门不是去找凶手,而是已经找到凶手,正在为她讨还公道。


    她这不肯吃亏的脾气,终于是将她父兄连累。


    她现在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呢?


    温玉情不自禁,又想起来白梅。


    白梅,白梅白梅的下场,其实就是她的下场。世如洪流,人如浮萍,若是温府真的塌了,她甚至无法站住脚跟,而她的父兄,也会被流放。


    摆在她面前的不过就是两条路,一是变成今日白梅,舍弃父兄,靠别人的良善苟活,二大概就是献于太子。


    她是二嫁女,这样的身份就算是献于太子,想来也做不成太子妃,按着太子这样傲慢的性子,大概也只是被她拒绝之后心生不满,故而来折辱她。


    温玉失神片刻后,又往下来读这封信。


    信上的李正并不知道廖云裳对他做过什么,眼下还在讲述廖云裳。


    “云裳并非是坏人,只是脾气不大好,但本性非恶,这一次温府落难后,我向她借了些银两来周转,她并未拒绝。”


    “温府之事我打探过,问出来些许缘由,说是一廖氏子弟弹劾温衡兄贪污受贿,使太子动怒,彻查此案,案件正在审查中,但瞧着情况不大好。”


    “朝中办案,若无证据,不会直接下到牢狱,一旦入了牢狱,挖出来的也就不只是这一个案子。”


    “我担心有可能会殃及你,你一弱女子无依无靠,太过危险,我思量许久,找出一个方法。”


    温玉瞧到这里的时候,竟有些读不懂这封信上的话。


    温府是跟廖府争斗,在不知道廖云裳背叛的情况下,李正竟然会冒着得罪妻族的风险来帮她?就因为他们旧时候好过一段吗?


    温玉狐疑着往下看,就看到了答案。


    在信的后半段,李正描述了对她的思念,以及对当年事情的懊悔,而随着温玉的家道中落,他也终于能说上一句在心里揣摩过千百遍的话来了。


    “我去打些关系,托人将你纳下,养于后宅,免你苦难。”


    “我不好出面,眼下在私宅之中,你再等等我,今夜我去接你。”


    写到此处,李正似乎有些兴奋,纸张上的墨都飞溅出来些许细小的圆点,李正开始描述他们以后的日子。


    “昔日我们婚约断绝,是我的过错,我一直想弥补你。”


    “虽说你没了父兄,但你可以依靠我。”


    “我不会亏待你,我定会好好对你。”


    “你是罪臣之女,我虽然不能给你个名分,但我答应你,你生下来的孩子我一定抱回本家,悉心培养,不会亚于嫡子。”


    温玉瞧见这几句话,疑心自己瞎了眼,瞧错了这上的字,她翻来覆去的将这句话看了几遍,越看越恼,越看越怒,等看到最后,竟然从其中看出几分有趣来,抱着那张纸笑出声来。


    最开始只是很低很低的几声笑,笑到最后越来越高,竟笑出几分凄厉,连眼角都笑出泪。


    她仰躺在床铺中,将那张信摊开,慢慢盖在脸上,她的喘息将信掀开一条缝,随后又重新盖回来,像是一张命运的大网,将她牢牢束缚住。


    瞧瞧,她家还没彻底落败呢,只是散出去了一丝腐朽的气息,就已经有秃鹫围来,把她当成盘中餐,试图吃上这一口血肉,她家要是真完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上来奔着她咬一口。


    她现在是终于明白白梅为什么被踩成那副德行,也不敢说一句了。


    要吃她的哪里是一个人啊?是一群人!他们这里分一个胳膊,那里分一条腿,要把她活活吃干净,她一个人对上一群人,又哪里有力气反抗?


    人的傲骨被砸了一次又一次,身上的心肝脾胃肾都上了称,量一量值多少钱,任谁落到了这个境地里,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沉沉大山倾轧而下,她抬不起一根手指,滚滚洪流从天而降,她喊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跪在地上,献上她的所有,恳请旁人来手下留情。


    说来说去,就是卖罢了。


    但是卖也分买主,李正是买主,太子也是买主,这俩买主摆在前面,她当然知道要卖谁。


    左右都是卖,为何不卖那更高的?


    温玉面无表情的从床榻上坐起来。


    泪水还挂在眼角,鼻头还泛着酸,可再看她的脸,却瞧不见半点软弱,只有一片冰冷。


    回长安后养出来的这点温软恬静都被她的泪水洗净了,露出了其下尖锐的、锋利的底色,现在再看温玉,又有了当初杀/人弑夫的寒意。


    她跟白梅又是完全不同的人,当她们二人一同处于家道中落、受人欺凌时,白梅选择忍气吞声,假装自己是颗杂草,不说话不吭声不抬头,谁踩她她都忍着,但温玉,却是根带刺儿的蔷薇。


    你瞧着她纤细,以为她只是一朵有些姿色的花儿,但当你真的伸手去摘了,一定会被她刺伤。


    别管是在东水还是在长安,她身上这股劲儿都不泄,旁人越是压着她,她越是不服输。她就是不服,她就是要再站起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温玉起身后,在阁楼中站了一会儿,后将披风套上,慢慢绕出阁楼。


    当时天色暮色四合,天边的日头只剩下一丝橙光坠挂楼檐,温玉从阁楼出来,经过花园,一路往温府后门走去。


    温玉没见过这么静的温府,丫鬟奴才都不见了,只有风过楼檐,吹动檐下风铃的动静。


    她走过温府的路,慢慢走到后门处。


    温府的奴仆丫鬟们都被带走了,现在整个温府都没人守着,温玉自己推开后巷门出去,打算趁着夜色、戴着披风帽子掩面去詹事府一趟。


    她才从门后台阶上下来,不过刚走两步,便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他们温府的后门处。


    马车上没有悬挂家徽,是一辆普普通通的双马马车,但不普通的是马车前站着的人。


    对方面白无须,眼小慈祥,笑眯眯的揣着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普通的棉布衣裳,傍晚间的夕阳从巷墙那一侧落过来,在墙面上烙印下一条齐整清晰的光照界限,对方的脸就在这样的夕阳里静静地笑着。


    乍一看像是什么市井小民,但是温玉一瞧见他,就觉得后背一阵冒冷汗,僵着骨头走过去,俯身行礼道:“温玉见过公公。”


    这正是当初在围猎宴上时,温玉瞧见过的大太监,也是太子身边的大伴。


    “温姑娘。”那公公笑眯眯的对着温玉行了个礼,道:“冬日雪重,殿下怕寒风吹了您的身子,叫咱家在这儿等着。”


    温玉面上一阵耻的发烫。


    想来她这么一番行动早已在太子意料之中,他看她,估摸着就像是佛祖看孙猴子,觉得她飞不出五指山,迟早要落进他手里。


    她也果真如此。


    之前她拒绝太子的那些话仿佛还回荡在耳朵里,结果一转头,她就要登上太子的马车了,就算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依旧难掩羞耻。


    “温姑娘,天寒,莫要让太子久等。”见温玉发怔,那大太监笑呵呵道。


    温玉听了这话,骤然想到了落狱的父兄,无端唇齿生寒,牙齿磕碰了两下,才僵硬着挤出来一句:“多谢公公。”


    “姑娘不必谢咱家。”大太监亲手为她拿来矮凳,温玉踩着矮凳上去的时候,他又笑着道:“是殿下惦记您。”


    温玉踩着这句话的尾巴,进了马车之内。


    马车外面瞧着朴实厚重,只是普通的上漆木头,没做车顶,瞧着并不奢华,但是进了里面才知道别有洞天。


    马车内正对着放着一张床榻,左侧为马车车窗,窗旁摆着一套矮桌,右侧摆着两个柜子,乍一看不像是进了马车,而像是一处可移动的小屋。


    简直像是一个小随云榻。


    马车车门厚重极了,车门一关,外面的风声都被拦在了外面,大太监一甩马鞭,马车便哒哒向前。


    温玉坐在车内,靠着微微摇晃的马车壁,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开弓没有回头箭。


    ——


    温玉这头才刚出温府、坐上马车,人还没被送到地方呢,这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詹事府,送到了太子案前。


    ——


    夜。


    詹事府后院、太子书房中。


    詹事府是太子在外办公的地方,宫内宫外都设了府,太子寻常时候都在东宫,这段时日领了兴元帝的命令、调查廖府的案子,才住在宫外。


    眼下案子没办成,温府的女儿倒是快办成了。


    快了快了快了快了快了——


    陈铮焦躁的坐于案后,手指几次搓着手里的卷宗,冷沉着脸听着下方亲兵的禀报。


    “今日锦衣卫抄家之后,温姑娘并未出府,只收了一封李府的信,后在府门内待了片刻,就去了后巷,正撞上大太监,眼下正在来詹事府的路上。”


    亲兵说完这么一句话,在心里感叹他们太子真是蛰伏良久用心甚苦,到了今日终于能得偿所愿呢,便抬头问道:“殿下,可要带到外院召见?”


    陈铮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替孤拿主意。”


    召见?他凭什么召见?温玉当他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她想见就能见?


    “让她在后巷等着。”陈铮道。


    亲兵心里腹诽一句“把人接来又不见”,但也不敢说,只低头应了一句“是”,转而出了书房,去外巷吩咐。


    温玉就这么等到了外巷。


    她在外面等,亲兵也不能消停,他看一眼温玉,又回去禀报太子,然后受太子命令、又看一眼温玉,然后又去禀报太子,半刻钟就要跑一趟来回。


    温玉是老老实实的站在外巷的,但太子的问题却是一个跟着一个。


    “她等孤时,可瞧出后悔了?”陈铮问。


    第56章 孤的命也硬的很呐!


    那时正是夜色深深。


    书房中灯火通明, 地龙烧的滚热,挨着墙角摆放、用以解燥的冰缸被地龙蒸的温热,案边角落上摆的熏香静静向上漂浮, 散出一阵龙涎香。


    陈铮就在这样的香气之中,端坐书案之后,捏着手里的档案卷宗,神色淡淡的问下首的亲兵道:“她等孤时, 可瞧出后悔了?”


    “后悔?”亲兵愣了一瞬, 没品出来太子是什么意思,只道:“天色暗沉, 属下没瞧清楚温姑娘的面。”


    陈铮脸色一沉, 道:“再探。”


    亲兵只能又去一趟后巷。


    去后巷也不能直接出门、光明正大的走到温玉面前、真的去看温玉的脸,他只能跑到后巷墙壁前、跃上墙壁, 在檐上暗处看了一眼温玉。


    温玉还站在后巷外。


    她来此已经有了片刻了, 大太监将她带到此处后她就下了马车, 但是下了马车也没人搭理她,就这么晾着。这让温玉想起来以前听过的一些后宅阴私。


    他们温府家正清明, 父亲一辈子没纳妾没通房,院子里就只有母亲一个,生下来的她与大兄都是实打实的同父同母,用不上什么手段, 但是温玉以后是要嫁人的,所以她母亲没去世前, 也带她去母族和各种亲戚家投住过,叫她瞧一瞧旁人家是如何待新儿媳的。


    刚到婆家的新儿媳总会被婆母立规矩,寻个缘由晾在外面,如她此时一般——她之前嫁到东水去的时候, 祁老夫人也想给她立规矩,奈何她当时是贵女低嫁,对于祁府来说,当时的温府高过天,硬过石,媳大婆小,祁老夫人的规矩立不起来。


    眼下太子如此,虽然是不同境地却也是一个意思,嫌她一身骨头太硬,特来搓上一搓。


    温玉只是没想到,当初在东水没能立下来的规矩,现在兜兜转转,在太子这儿又立了一遍——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太子高过天,硬过石,太子让她来她就得来,太子让她等她就得等,就算是心里将这个人唾弃过千百遍,温玉此时也只能静静地站在这里。


    等亲兵看温玉的时候,只瞧见了一个安静的女人。


    她今日穿了一套水蓝色对交领棉裙,外罩了一套白色棉氅,长长的兜帽盖在头上,又覆盖到她的眉眼下方,只露出来挺翘的鼻梁与小巧的下颌。


    不知是风寒太盛,还是她伤病未消,素日里她胭红的唇瓣今日瞧着惨白极了,没有血色。


    恰好巷中寒风呼啸,吹翻她的兜帽,露出来其下藏着的那双眼。


    眼眸平静,并无情绪。


    不管怎么看,亲兵都只能看见一张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面,无法从其中瞧见有没有后悔。


    但是太子问了,显然是想听“有”,亲兵也不敢说“没有”,只能盯着温玉的脸看来看去,直到一阵寒风袭来,温玉眉头微拧,露出些许痛意。


    她本就怕冷,后来落过一次水便残留了寒症,在冬日冷天时待不了多久。


    亲兵瞧着她那张脸,见她拧眉,心说,这一定是后悔。


    别管是什么了,太子想听温玉后悔了,那温玉现在就算是哈哈大笑满地乱爬金鸡独立,亲兵也得说她这是后悔,这还不是一般的后悔,这是直接悔出了失心疯的、特别的后悔!


    下一息,亲兵从墙头上滑下去,直奔太子书房而去。


    亲兵进门来禀报的时候,陈铮还在案后看卷宗。


    卷宗是温衡贪污的案子始末,大概就是温衡身处大理寺,帮过一户人家翻案,翻案之后这户人家为了感谢温衡,上府门送了些文房四宝,温衡收了。事不算大,但确有出格违规之处。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不上称只有四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至于你上不上称,就要看你自己了。


    陈铮盯着这卷宗瞧了半日,看起来好像十分认真,亲兵讲起温玉,他连脑袋都没抬一下。但如果亲兵能上前两步去看,就会发现陈铮这卷宗从头到尾一页都没有翻过。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牵扯到了房屋其外。


    屋外有什么呢?有百位东宫官员,有高立的墙院,有写不完的奏折,还有站在墙院外面的人。


    想到墙院外面的人,他的心口中就烧起了一团焦火。


    这团火烧着他的胸膛,灼着他的理智,他一直被这团火烤着,烤的口干舌燥,心绪不宁。


    抄家灭门的事儿陈铮以前也没少干,他是大陈唯一的太子,兴元帝常历练他,各种事宜都会丢到他手上让他去试。


    朝堂本就不是清水一汪,想坐稳这个位置,手段心性缺一不可,陈铮从不是心善手软之人,自他手底下杀过的人头摆一起,都能绕整个长安城转一圈,按理来说,他不该为一个女人操心至此。


    他知道,没人能从他手里跑出去,温玉跑不了,也无处可跑,可是温玉一刻不来,他就提心一刻,温玉两刻不来,他就提心两刻。


    心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不听话的,它不管你是对是错,也不管你是否胜券在握,它只要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就开始乱蹦乱跳。


    人要是真能管得住这颗心,那它就不是心了。


    陈铮晃神的时候,门外亲兵走进来,对他行礼道:“启禀太子,属下方才去查看时,见温姑娘面露悲意,想来是极后悔。”


    陈铮听见这句话时,就如同在燥热干渴的夏日间突饮冰酿,一股凉爽之意顺着喉管蔓延全身,只觉浑身舒畅。


    这提了一天的心这才落下来,陈铮抛下手中书卷,书卷砸在桌案上,发出“啪嗒”一声响,同时,陈铮缓慢向椅上靠去,想,温玉当然会后悔。


    温玉会后悔她拒绝太子,会后悔她有眼无珠,后悔不是坏事儿,反而是好事,人嘛,就是得先后悔,然后才能知错,知错才能善改,改了就好了。


    改了她那些错误的情爱,一心一意的跟着他,改了那些荒诞的想法,忘了那个本就不该出现的病奴,只有他,堂堂太子,才能配得上温玉。


    “她如何后悔的?”陈铮心情颇好,那双眼愉悦的微微弯起,问道。


    亲兵深深地低下了脑袋,迟疑着回道:“温姑娘眉头微拧,瞧着十分后悔。”


    后悔亲兵描述不出来后悔是什么样的啊!


    陈铮听见这干巴巴的叙述,眉头也跟着拧起来了。


    这说的一点也不传神。


    罢了!陈铮站起身、捞起放在案上的面具便往外去。


    他自己去看就是。


    ——


    陈铮踏出书房,一路走出詹事府后巷外,远远就看见温玉在后巷口站着。


    天寒地冻,冷风吹拂,她的兜帽早都被吹掉了,她也懒得再盖,便任由这兜帽在风中乱飘,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被风吹的发红,唇瓣却是白的,孤零零一个人在詹事府外面站着。


    陈铮一眼就瞥见她了,她太单薄,一阵北风吹过来,就将她的衣裳都吹飞,隐隐可见其下的身形,细瘦的像是根杆子一样——她前些时日养回来的肉都掉回去了。


    瞧见陈铮出来,站在原处的温玉抬起头来,低头俯身行了一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她行礼时太子脚步不曾停,踩着她的尾音走向马车。


    温玉不敢起身,只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在原处站着,直到马车上响起“进来”的声音,她才慢慢直起身子,走到马车前,踩着木凳上了马车。


    他们二人上了马车之后,四周的亲兵太监都远远退去。


    这辆马车


    马车内燃着炭盆与木柴,其中暖烘烘的,虽然不曾点灯,但角落处可见炭盆的猩红和木柴的火光,这其余地方则都是昏暗的。


    这一片跳跃的红色火光之中,太子坐在马车床榻上。


    他面上戴着面具,温玉瞧不见他的神色,只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像是蛇,幽冷的、黏腻的缠绕着她。


    她无端的感受到了一阵冰冷,比她在雪地之中更要寒上千倍。


    “温姑娘寻孤所为何事?”偏生此时,坐在床榻上的男人开口了。


    他明明知道温玉来做什么,却还是要做出来这样一副模样,等着温玉来求他。


    温玉早已知晓这位太子的本性,他就是如此自大狂傲,绝不可能伏低做小,温玉眼下求到他的面前来,他定是要好好拿乔一回,来报温玉当日拒绝之仇。


    温玉既然来此,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她慢慢跪下去,垂下眼睫道:“臣女心慕殿下已久,愿在殿下跟前伺候,恳请殿下全臣女心愿。”


    温玉的声音在马车之内回荡,像是人鱼的呢喃,充满蛊惑的气息,飘飘忽忽的钻进了陈铮的耳朵里。


    对于陈铮来说,温玉是行走的毒药,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的发丝,都能使他意乱情迷。


    他当然知道温玉未必是真心的,突如其来的爱慕怎么可能是真的呢?他自己干了什么事儿他自己可记着,就温玉那性子,嘴上说喜欢他,心里巴不得想捅死他。


    温玉又不是没捅过!


    可是当他听到这些话时,却还是被其中的爱意给迷醉了——别管真的假的,进了他的耳朵,那就是真的。


    他有心再磨一磨她的傲气,却根本没那个时间,温玉这头才交上投名状,他的呼吸便重了两分,迫不及待道:“过来。”


    温玉维持着跪姿,慢慢膝行过去,直到太子面前才停下。


    她跪在马车地毯上,陈铮坐在床榻上,她正好跪行在他胸前停下,微微抬头间,二人正对上面。


    陈铮瞧见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几乎是难以自控的抬手掐起她的脖颈、低头向她吻去。


    就算是温玉再弑一次夫又如何呢?孤的命也硬的很呐!


    第57章 陈铮的爱(二)


    他一只手掐着温玉的下颌, 使温玉昂起下颌,被迫接受他的吻。


    他的面具很凉,碰到温玉面颊的时候, 使温玉瑟缩一瞬。


    太子对她的瑟缩很不满意,捏着她下颌的手越发用力,逼着她靠的更近。


    车厢本不算小,但温玉却觉得莫名逼仄, 她快要被这个吻吞噬。


    太子的吻和他这个人一样, 咄咄逼人,光是亲还不够, 他另一只手摁在温玉的背上, 用力的将温玉摁进了他的怀里。


    他胸膛宽阔,温玉被摁进去, 就像是被摁进了一张棉被里一般, 她喘不上气, 只眼睁睁瞧着太子一件又一件剥掉她的衣裳,后抱着她陷入床榻之中。


    温玉早就知道她这一趟不会善了, 却没想到太子如此急色,她慌得抓紧他的手臂,低声道:“殿下、殿下!有人!”


    陈铮的面颊埋在她细嫩的脖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道:“莫怕,无人。”


    他的大太监会把这些人都安排好,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只有他们两个。


    他将温玉放置在床榻之中,垂眸来看她。


    她是那么美,周身都像是瓷器一样散着润光,白的是白瓷, 粉的是粉釉,触手软弹滑腻,陈铮简直爱不释手。


    陈铮像是把玩一件新奇的物事一样把玩她,捏捏她的软肉,掂量掂量她的骨沉,嗅一嗅她的味道,舔一舔她不得见人的地方——温玉虽然早已想过这样的场景,但是还是难掩羞意,她一只手摸索到一旁的锦被,想盖在身上,但真的拖拽过来的时候,又没敢。


    她敛下眼眸,最终还是将手从被子下抽回来,没有动这被子。


    菜板上的鱼肉了,还甩什么尾巴呢?躺平了等着被吃罢——温玉拿着以往的经验来套一下,想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她思虑间,陈铮已经慢慢俯过来了。


    他心悦温玉太久,从东水到现在他惦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这股贪念在他心底里越积越多,越压越重,时至今日早已无法忍耐。


    他像是一个饿了许久的人,终于碰到了温玉这头肥美羔羊,他忍不住低下头,一口一口把这羔羊肉吃进嘴里。她很好吃,脂肥玉润,吮起来格外软糯香甜。


    ——


    温玉已成过一次婚,并非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按理来说不该怕的但是,但是陈铮又与祁晏游完全不同。


    祁晏游是个文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背后算计算计人,明面上手无缚鸡之力,连只恶犬都不敢打,胳膊肘细的也就只能提笔,在床榻间与温玉向来是不温不火的。


    但陈铮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凶蛮,霸道,贪得无厌,更要命的是他还生了一身的好力气,温玉百十斤个人,在他手里像是一团棉花一样揉来捏去。


    当她冒出第一声惊叫时,陈铮就埋在她的脖颈间唤她的名字。


    ——


    夜深人静,马车咔吱咔吱的摇起来了,这一摇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温玉最开始还忍着、羞于出声,但耐不住陈铮一身莽劲儿,把他扛起来收拾,她被逼到浑身冒热汗,发鬓濡湿的贴靠在面上,原本苍白的唇瓣更是被吮出鲜红的颜色,像是沾满了雨露的花瓣,娇艳欲滴。


    一个时辰之后,温玉浑身酸软的躺靠在马车床榻上,连手指头都动不得一下。


    陈铮倒是浑身力气,他紧紧将她拥在怀里,让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单手撑着头颈、低头把玩着她的发。


    她的发丝柔顺而富有光泽,其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再往下看,她就乖乖的缩在他的怀里,惹人怜爱的很。


    两人躺了片刻,温玉恢复了些力气,便道:“天色不早,臣女该先回去了。”


    “今夜留宿于孤这里。”陈铮舍不得让她走,他第一次开荤,差点连命都开进去,沉迷美色之中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抱着温玉就不撒手。


    但温玉却推辞道:“臣女此行并未告知府中友人,唯恐友人担忧——殿下若是还想见臣女,遣人来报便是。”


    陈铮也没多难为她,这已经吃进嘴儿里的鸭子飞不了,他想吃多少回都行。


    “孤为你拿衣。”他道。


    说话间,陈铮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去捡温玉被扔在地上的衣裳,瞧着竟是要亲手为温玉穿上。


    温玉有心推拒,却又不敢违逆他,只静默的躺在榻上瞧着。


    角落里的炭盆烧着木头,火红色的光芒流淌在太子的面具上,将其上照出金属的反射冷光,温玉瞧见他俯身捡起衣裳,脑海之中一片恍然。


    今日之事如梦一场,温玉躺在榻间,裹着温暖的绸缎被子瞧着太子的侧面。


    太子身上还残留着她抓挠过的痕迹,瞧着暧昧极了,一眼扫去,温玉似乎都能记起来当时他们二人是什么样的姿态。


    身体还因太多的欢愉而发抖,但她心里却没有多少波澜。


    因为温玉从没觉得这一夜很重要,这对她来说,只是一种投降,她也不觉得太子有多爱她。


    就算是刚才太子对她极尽温柔,情话颇多,但她也不觉得他对她有多少真心。


    他们相识太浅,不过寥寥几面,这样又能爱到哪里去?他爱,也不过是爱她一张脸,他费尽心思得到她,也不过是被拒绝之后的羞恼。


    男人们总是这样,觉得自己金贵的不得了,所有女人都该追捧他,一旦被拒绝了,不会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只会用尽手段去得到对方,是,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只要他自己舒坦了,他哪管别人死活?


    那些有权有势的男人都是如此,但这样这样反而是好的。


    温玉想,如果太子没那么喜欢她,说不准玩两次就腻歪了,长安中貌美女子不知凡几,过段时日,太子就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


    那是最好的。


    日后大家也可以桥归桥路归路,将这段露水情缘埋到地底里。


    温玉晃神的时候,陈铮已经将温玉的衣裳提起来了。


    他拿着衣服走向温玉,看起来是想直接给温玉穿上,但是在将衣裳拿过来的瞬间,一封信从温玉的衣裳之中滑落下来,好巧不巧,正好露出信上的字。


    火盆中的火焰依旧在跳跃,将信纸上的字映的清清楚楚,陈铮一眼扫过去,随后慢慢蹲下身来,将那封信捡起来。


    他对这封信似乎很有兴趣,拿起来细细品读,甚至还念出声来。


    “多日不见,甚是惦念。”


    “昔日我们婚约断绝,是我的过错。”


    “日后你生的孩子我一定抱回本家——”


    他每落下一个字,马车之内的气氛便更压抑一分,方才那点因为欢爱儿酿出来的温情被冻成了冰。


    温玉裹紧了身上的绸被,慢慢坐起。


    陈铮走到榻前,缓缓坐下,抬手捋着温玉绸缎一样的墨发,语气温柔的问她:“这是何人给阿玉的信?”


    他的声音那样轻,动作那样缓,但落在温玉身上,像是一座大山,压的她脊背慢慢弯下去,露出顺从柔怯的姿态。


    “是李正。”温玉转头,用面颊蹭着陈铮的手。


    他掌心的硬茧子蹭着温玉的面,那张柔软的小嘴儿一张,吐出来的全是委屈。


    “李正想养我为外室。”说到此处,温玉那双面上浮出悲意:“我心有殿下,哪里能应他?又怕回绝了他,引他上门来寻我麻烦,我父兄现下还不曾回来——”


    她像是只被雨淋湿了的猫儿,可怜巴巴的往陈铮怀里一钻,她的脸撑在陈铮的脖颈旁边,微凉的额头贴着他的脖颈侧轻轻地蹭。


    她这样撒娇,陈铮根本受不住。


    温玉提起来李正,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不过是被李正那个王八蛋欺负了而已,陈铮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好好收拾一顿李府来给温玉出气啊!


    温玉提起来父兄,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不过是想她亲爹亲哥了而已,陈铮能怎么办呢?当然是赶紧把人放出来啊!


    是,她玩儿的这些是一眼都能看明白的小手段,但陈铮真的吃她这一套。


    她一蹭过来,陈铮骨头都软了一半,她在陈铮脖颈上蹭两下,陈铮心肝脾胃肾都得掏出来给她,他道:“明日——孤便将你父兄放出去,至于李正,以后你见不到他了。”


    温玉抬头想谢,却被他掐着下颌,连话都没说出来,先被他猛亲两口,随后一路向下。


    他太喜欢温玉这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怎么亲都不够。


    刚拿起来的衣服又被他扔到了一旁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捡起来。


    温玉被他压到被褥中时,心想,这位殿下虽说性子自大狂傲、急躁暴戾,但也十分好哄,只要顺着他说上两句话,她想要什么他都给。


    她晃神的这么一瞬,陈铮已经压下来,惩罚性的咬了一口她的肩膀,问她:“在想什么?”


    他没等温玉回话,便深深压入。


    温玉闷哼一声,也回不得话了。


    ——


    温玉来后,这辆马车从戌时末就一直摆在詹事府后巷,一直等到子时夜半,马车上的陈铮才从马车上下来。


    陈铮离开后,守在巷尾的人前来驶车,将这马车又重新驶向温府。


    等车回到温府时候,已经临近丑时。


    外头的天黑沉沉的,只有一缕月华照着屋檐,温玉软着腿从马车上走下来,人才刚下马车,便听到一声疾呼:“温玉,你跑去哪儿了?叫我好等。”


    温玉抬眸来看。


    月色之下,李正拄着个拐杖、心急如焚的站在后巷门前,不知道等她等了多久。


    第58章 李正得知真相


    想起来李正给她的那封信, 温玉神色淡淡,没有直接与他言谈,而是回望了一样身后的马车。


    她下车后, 在她身后的马车就已经驾车离开,驾车的大太监坐在屋檐的阴影之中,没叫李正看清楚正脸。


    但是,李正没能看清楚他, 他却一定能看清楚李正。这些太监的眼就是太子的眼, 他们看见了,就是太子看见了。


    太子看见了, 李正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也不枉费温玉特意将他的信带上, 在太子面前告他一状。


    是呢,温玉是什么都没有了, 温家看起来是落魄了, 但也不是谁都能踩她一脚的, 她那么记仇的人,怎么可能眼睁睁被李正欺负呢?打不过太子, 还打不过你李正了?


    她不回他一礼,她都妄活一遭。


    但李正完全不知道他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了——他这一日实在是忙得很!


    为了救温玉出火坑,李正白日间跟父亲先吵了一架,后又去廖云裳那里拿走了一笔嫁妆铺子, 拿到铺子之后就去匆忙抵押铺子,弄到笔银钱后, 一边给温玉写信,一边又去联络旁人,找些信得过的朋友,来温府以下聘为理由接走温玉。


    大陈祸不及外嫁女, 所以每当有些人家落难时,旁的一些人家想出手相助,都会趁着还没判定匆忙下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保下最后一点血脉。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算是钻了律法空子,但上头的人也没有敲死的意思,所以下面的人也常这样干。


    李正虽然碍于自己的身份不能出面保下温玉,但也是千挑万选为温玉选了个好人家,得了人家应允,所有事儿都办了妥当,李正就赶忙来温玉府门前等着,打算连夜将温玉节奏,免得夜长梦多。


    但他来了温府,却见偌大的温府里一个人都没有,李正急的几乎要跳脚,但是只剩下一只脚了也没法跳,只能拄着拐杖焦躁的等。


    一直等到后半夜,才瞧见一辆马车驶进温府小巷,温玉从其中下来。


    瞧见温玉从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上下来,李正立刻猜到了温玉做什么去了。


    “你这是去旁的人家求情了?”


    想来也是,温府风雨飘摇,温玉怎么可能独自一人一直在府中等着?


    李正奔着温玉迎上来,压低了声音,面上浮现出几分疼惜,后叹了口气,低声道:“风雨飘摇,我知你定是心急,你且放心,我定然会为了你父兄周旋。”


    提到温玉父兄,李正面上浮起来几分怀念来。


    他幼时,跟温衡也称得上是好兄弟,大了些后,也跟着温父学过一些学问,温府父兄对他来说亦师亦友,多年感情一直留在心中,他也很想帮一帮温父和温衡。


    只是这很难,温玉一个女人,不涉朝堂事,想要救她很轻松,但是若想要救温玉的父兄,却要用些手段,就算是李正,现在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救下来,只能拧着眉安抚温玉:“莫要着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你父兄,是你,你且先随我走,剩下的事情,我会帮你安排。”


    温玉抬眼,凉凉的看了他一眼,道:“温府的事,便不劳李公子费心了,有这个功夫,李公子不如回自己的府门看看,你府门里的麻烦也不必我的少。”


    说完,温玉抬脚往温府后巷小门中走去。


    “温玉!”李正忙上前两步,道:“我不为你费心,谁还能为你费心?我府门里的麻烦——你是说廖云裳?”


    李正焦躁的拄着拐杖跟在温玉后面,苦口婆心劝道:“廖云裳与你不会再起争端,我向你保证,我——”


    “我说,你、府门里的麻烦。”


    温玉当时正走到后门前,听到此言,回过头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正,一字一顿道:“李正,你真以为廖云裳能容得下你这般行径?”


    李正被她说的愣了一息,随后回过神来,道:“她如何容不下?”


    说到此处,李正面上竟然浮现出些许得意来,他撑起了手里的拐杖,挺直了身子,道:“她已嫁给我做妻,我李氏门楣强盛,她还能与我和离不成?”


    若是廖云裳真跟李正和离了,她能回哪儿?长安的廖府不是她的本家,她留不下长安,如果要回远在千里的西洲,那还要去跟她已经成家的兄嫂相处,她这样的心性,回了西洲也一定会惹嫂嫂不喜,说不定还会很快给她再嫁出去,那时候,她能嫁到什么样的人家?


    一定是不如李正的!


    而且旁人家里就没有龃龉了吗?旁的男人就不会有妾室通房了吗?不可能的,这世上所有男人都有通房,最起码李正明面上没有!


    这样想来,李正就觉得他已经优于其他男人了,他已经是廖云裳此时最好的选择了,廖云裳再闹下去,肯定连他都没有!所以李正笃定廖云裳不敢走。


    温玉瞧见他这个样子,便是讥讽的冷笑一声。


    这世间薄待女子,女人不能读书科举,不能建功立业,只能做一点小买卖,还不能抛头露面,所以大多数女人没嫁人之前只能依附父兄而活,嫁人之后又要依附夫君而活,没有自己的倚仗之本,自然活的不硬气。


    世上的所有女人都是这样的,那在李正眼里,廖云裳也应该是这样。


    亲近会滋生出轻视,夫妻之间尤甚,李正现在就很轻视廖云裳。别管你之前是什么千金姑娘华贵公主,你现在嫁过来了,在我眼里你就是不值钱。


    虽然温玉也不喜欢廖云裳,但是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同为女人的悲哀。


    “你笑什么?”李正疑惑抬头。


    这一抬头,他正看见温玉满脸鄙夷的站在后门前,高高抬着下颌,居高临下的斜睨着看他。


    这种表情使李正拧起眉头,心下不爽。


    他有些时候真的不懂女人!他为了温玉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甚至就连廖云裳也弃之不顾,她已经打败廖云裳了!温玉应该高兴才对!她怎么还摆出来这副模样?


    “我笑你。”温玉踩在后门台阶上,含笑道:“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腿是如何伤的啊。”


    “什么?”李正疑惑:“什么叫我的腿是如何伤的——我的腿是摔伤的。”


    这众所皆知,甚至就是在温玉面前摔伤的。


    “你、的、腿。”温玉一字一顿道:“是因为廖云裳给你的马下药而摔伤的,我写给你的信里塞了廖云裳作恶的证据,那一包马燥——只可惜,你甚至都没能拆开这封信。”


    李正被温玉的话震住了,攥着手里的拐杖,颤颤巍巍的挤出来一句:“什么?”


    “听不懂话了吗?”温玉站在门前,只觉得心口堵着的那一口恶气终于散出去了,她站在门前,那张圆面笑盈盈的望着李正,道:“我说,你的腿是廖云裳弄伤的,在你让她陪我一起围猎的那一天——你真以为这世上的女人没你不行了?你以为她会把自己一辈子栓死在你身上?”


    “李公子连自己正妻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搞不明白,还想将我纳进府门里?你也不怕半夜被割了脖子,做了一条冤死鬼。”


    温玉轻飘飘的讲了这么几句话,落到李正耳朵里,就像是一口大锤子,叮叮当当爆锤几下,砸的李正脑子都跟着嗡嗡响。


    “不、不可能。”李正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手中拐杖没拿稳,竟是一下子跌向了身后、直接坐在了冰冷的小巷地面上。


    “大少爷!”一旁站着的小厮赶忙上前来扶李正,却见李正苍白着脸反驳:“不可能,我是她的夫,我若是过的不好,她又怎么会好?她害我只会自损八百!”


    温玉当时已经半个身子进了后门,也没有去反驳,只轻飘飘留了一句:“是也不是,你自己回去查不就知道了?”


    有些事情吧,藏在衣裳底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但是一旦有人生出了疑心,将这衣裳轻轻往上一拉,这秘密就藏不住了。


    李正与廖云裳同住一院,很多东西都是很难藏的,只要起了疑心,李正有的是手段去查。


    跌在地上的李正似是还有话想说,可是温玉已经进了后门,并将这后门严严实实的关上了。


    等李正抬头再去看,只看见了一道紧闭的小门。


    “大少爷,我们——”一旁的小厮扶起跌坐在地上的李正,迟疑着问:“我们要去查一下吗?”


    “查。”


    李正艰难的从地上站起来,脸色难看道:“现在就回去,然后把、把廖云裳身边的亲兵带走去询问。”


    他要刑审!


    只要抓出来两个亲兵,就一定能审出来些许细枝末节,若是这件事儿真是廖云裳干的——


    李正想起来这段时日廖云裳对他的殷勤伺候,面色顿时一片铁青。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


    那他定然要休了这个毒妇!


    李正与小厮二人匆匆忙忙离开了温府,直奔着李府而回。


    结果等李正跟小厮回到李府的时候,却瞧见李府门户大开,好几个亲兵手拿铁棍、神色严肃的守在门口。


    此时虽然是深更半夜,但是李府今日动火同名,府门前不止多了几个亲兵,还多了两个人。


    正是李府大管家与锦书院的小管事嬷嬷。


    这二人一同站在门前,神色焦躁的等着,瞧见他的马车回来了,二人顿时一同走上前来,都没让他的马车进后巷,而是直接将他从马车上请下来,神色古怪的盯着他道:“大少爷,老爷在前厅里等您。”


    “我有事,一会儿过去。”李正从马车上跳下来,想先去找廖云裳的麻烦。


    “大少爷。”管家没让位置,而是低着头道:“老爷叫您过去。”


    他不成想,他爹先来找他的麻烦了。


    李正忍了又忍,道:“先去前厅。”


    他拄着拐杖,被管家引着从正门进了李府,顿时一阵疑惑。


    寻常时候若是不来客,这正门都是不开的,也不知道今日为何开来——


    他问管家道:“今日来了什么贵客?”


    管家摇头,道:“没有贵客来,正门开,是有人走了。”


    “嗯?”当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前厅门前,李正疑惑询问:“谁走了?”


    管家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李正心里焦急,心说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


    他走到前厅时,管家也不肯进去,他只能一手拄着拐杖,跳进前厅里,他前脚刚进前厅,后脚就被一个茶杯砸在了脑袋上,他震惊抬头,就看见他的亲爹、李族宗主一脸暴怒的看着他,吼道:“逆子,你都干了什么?把你正妻都气走了!”


    “我?我干了什么?”李正震惊:“我?我把廖云裳气走了?”


    第59章 她休了李正


    当时正是子时夜半。


    李府前厅一片灯火通明中, 李父震怒的对着李正一顿破口大骂。


    “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你不知道吗?你拿了你正妻的嫁妆铺子去救政敌的女儿!这种蠢事你都干得出来?”


    “你当廖云裳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女儿、能任你欺负吗?你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收拾了嫁妆归家了!”


    李正这才知道他走之后发生了什么。


    廖云裳自从听了李正要去找温玉,就知道她下药的事儿瞒不住了, 既然瞒不住了,那干脆做绝,往死里踩李正。


    在李正拿了廖云裳的铺子地契离开之后,廖云裳直接收拾东西, 先去她的婆母、李正亲娘的院里状告李正强夺地契、要去救温玉, 并且以此为理由丢下一纸休书,走了!


    没错, 是她休了李正!


    李正亲娘、李大夫人当场被气晕了, 也不知道是被廖云裳干的荒唐事儿气的,还是被李正干的荒唐事儿气的。


    而廖云裳瞧见李大夫人晕了, 竟是当没看见似得, 转头带着所有丫鬟亲兵和嫁妆, 从李府出去、回了廖府。


    廖云裳回府回的是光明正大,她不仅回, 她还大张旗鼓的跟每一个见了的人宣扬她为什么回。


    [还能为什么啦?我那夫君好日子不过,非要把温玉带回来当妾,我怎么能忍嘛?]


    [他还抢走了我的嫁妆铺子去换钱,为了赎温玉回来呢!]


    总之, 这对夫妻俩没有一个老实的,李正做初一廖云裳就敢做十五, 别人家夫妻互相兜底,他们俩夫妻互相捅刀子——这夫妻俩要是不齐心,别管是多好的牌都得打稀烂。


    廖云裳这么宣扬了一通后,不消半日, 长安中消息灵通些的人便都知道了,李正的名声都完蛋了。


    按理来说,廖云裳这么大阵仗,应该也有人去通知李正,但李正当时正在做“赎温玉回府”的这件隐秘事儿,他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一路上做的小心谨慎,李家的人没找到他,他也不知道廖云裳回府一事。


    直到他回府,他才听说这来龙去脉。


    怪不得锦书院的管事嬷嬷和李府管家一起站到了府门口等人,原来这问题出在了他的锦书院里。


    “她、她怎么能走?”李正被骂的发了懵,捂着被茶盏砸过的额头,只觉一阵气血翻涌,语无伦次的回:“我只是收个人,又不是把人带回府里当姨娘,她走什么?爹后院里不是也有两个妾吗?娘也没走啊!”


    李父差点没让李正气死。


    他有时候真不知道他这个儿子脑子里在想什么!


    “什么叫收个人?温玉是什么普通女人吗?”李父怒吼:“她是政敌!政敌的女儿!”


    政敌的全家都该弄死,怎么能接到府上来养着呢?是嫌活得太久了吗?


    以前他就知道李正是个意气用事,太重情爱,有时候甚至不分利弊的人,李正的缺点在当初李正抛弃温玉,跟廖云裳搅和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表露无遗了,他只是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李正都成了家了,竟然还没能学到一丁点!


    “廖云裳不仅走了,还留了东西给你。”李父冷笑着丢过来一张纸,道:“自己看看罢!”


    李正瘸着一条腿,费劲巴力的走过去、蹲下,将纸捡起来一看,是一纸休书。


    李正瞧见休书,只觉眼前一黑。


    他这趟回来是来质问廖云裳的,但是他回来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迎面就遭了这么个消息,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你——”李府指着李正鼻子大骂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都要去把廖云裳劝回来!还有温府那个女人,你若是再与她纠缠不清,我定不饶你!”


    李府当初已经跟温府决裂了,这辈子不可能再和好了,如果现在又丢了廖云裳,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我去问廖云裳。”李正踉跄着站起身来,拿着休书、拄着拐杖就往外走。


    他不止要将廖云裳带回来,他还要去问清楚关于下药的事。


    可是,当李正连夜奔到廖府的时候,却结结实实的吃了廖府一个闭门羹。


    廖府人得了廖云裳授意,根本不可能让李正进门,李正一来,这府门直接关门谢客,李正一旦要纠缠,廖府里钻出来几个亲兵,直接拿着刀鞘开门抽人,一边打一边骂。


    “你这不要面皮的!抢我家姑娘的嫁妆去外面养妾,现在还有脸来找我家姑娘?”


    “我们家姑娘已经休夫了,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若是还来,我们就要去府门上告了!”


    李正的小厮赶忙上前护着李正,但耐不住对方人多,混乱之中,李正还是挨了几刀鞘。


    刀鞘打不死人,就是疼了些,但是不知道是哪个黑心的东西、心怀恶意的凑过来,一脚踹在了李正还没好的腿上。


    这腿可真是惨啊,之前被马踢过,后来吃了好多时日的假药,现在又被人踢了一脚,直接将他一脚踢废,哀嚎一声倒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李正废了腿,又见廖府实在没有开门的意思,他们只能龟缩。临近天明时候,李正就灰溜溜的重新回李府。


    别管廖云裳回不回来,他得先把腿给治好。


    李正回了李府,但这事儿可还没完呢。


    第二天天一亮,李父前脚去上朝,后脚朝堂上就有言官弹劾李府家风不正,长子李正行事不端——想来是昨日的事情传出去了。


    言官风闻奏事,皇帝都敢骂,更何况是一个李正?若是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就罢了,偏偏一点没有,这些蠢事儿都是李正自己做下来的,李父甚至都无法为李正辩解,只能硬着头皮挨骂。


    更要命的是,李正人都不在朝堂——他腿还没好,朝堂上一直都是告假,事情都是交给旁人处理。


    这圣上一听,李正这人后宅的事儿处理不清楚就算了,在朝堂上的事情也弄不明白,何其丢人,顿感不喜,只见圣上大手一挥,直接将他贬官去往西洲,从户部左侍郎贬成了西洲一个小城的七品小县令。


    李父听闻此言,心中就是一叹。


    完了啊,他这个儿子完了!


    等李正贬官的消息送到李府去,传到李正耳朵里的时候,险些没将李正活活气死。


    他可是堂堂左相的儿子!怎么能被贬官至此呢?他有这样出众的家世,身处高位的母亲,同为宗子的朋友,他怎么会沦落成这样?为何就没人来帮他一把?


    他想去找父亲,父亲不见他,他去找母亲,母亲也不见他,他去找昔日亲朋好友,好友们见他就叹气,道:“李正,人都是有心的,你不能仗着你是郡主的丈夫就欺辱她,你也不能仗着你是丞相的儿子就一直让他兜底,你也不能仗着你我是朋友,就让我不计成本的帮你,时至今日,路都是你自己走的,我们也帮不得你。”


    他的反复无常、左右轻狡早已使周遭的所有人都失望了,先离他而去的是他的妻子,然后是他的父母,最后是他的朋友。


    要是李正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的待在李府,没有去招惹温玉,廖云裳怎么会给他下药?廖云裳没给他下药,他就还是体面的左相之子,还是户部左侍郎,还是肢体健全,风光无限,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人,最忌贪心,什么都想要,那你就什么都得不到。


    李正听闻此言,呆立当场。


    他无力回天,最终只能拄着拐杖,黯然出长安——至于他的腿到底是不是廖云裳做的,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从廖云裳口中得到答案了。


    ——


    而比起来李正,廖云裳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她和离归家之后确实过得不如以前,虽说是她休了李正,但是她名头上就是归家女,又是个泼辣刁钻的性子,间接影响了廖氏一族不少女子的婚事,因此受了些白眼。但是人跟人之间是要靠比的,她看她自己不如以前,但是她看别人,那还不如她呢!


    跟她作对的两个人,一个温玉,一个李正,都没得来什么好下场,她高兴的恨不得引喉高歌,就算是自己和离休夫的事儿都不觉得苦了。


    她过的不好,李正和温玉也没好到哪里去啊!这样一对比,她还觉得自己挺不错了。


    休夫了又怎么样?她成婚是为了让她自己高兴,现在休夫也是为了她自己高兴,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没了一个男人而已,算什么值得伤心的事儿吗?她再找一个不就得了!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陈都是!她想要什么样的找不到?


    她不仅要找,还要找个好的,远比李正要好,让那些背地里笑话她的人都看看她的本事!


    所以廖云裳每日把自己打扮的像是个蝴蝶一样,花枝招展的在长安城中转来转去,连带着去了好几个宴会。


    她虽然名声不好,但娘家实在是厉害,自己又顶着个郡主的名号,寻常人都不愿意与她为敌,一些宴会她愿意来就来了,也没人拦着、廖府人也不是她亲爹亲娘,管不得她,所以她竟是过上了一段颇为恣意的日子。


    ——


    这一日,正是廖云裳回到廖府的第三日。


    一日宿醉醒来,廖云裳由着小丫鬟上妆过后,去赶下一场宴会。


    小丫鬟一边给廖云裳上妆,一边替廖云裳挑帖子,廖云裳选中了一家府门,收拾妥当后前去赴宴,好巧不巧,这马车去赴宴途中,正撞见温府的马车。


    廖云裳远远瞧见,拧着眉命丫鬟跟上去。


    温玉全府进牢狱有些日子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锦衣卫那边一直不曾处置温府人——温玉今日这是要去哪儿?


    第60章 报仇


    是日。


    腊月冬深, 天地间一片浅灰暗淡,今日无雪,唯有狂风呼啸。


    巷口的地面被冰冻的泛出惨白的颜色, 温府的马车摇摇晃晃从巷口而出,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折痕,随后一路直奔北典府司而去。


    温玉与白梅一同坐在马车之中。


    白梅满面愁容,难掩担忧, 温玉则坐在窗侧, 时不时撩开帘子往外望一眼,瞧着什么时候能走到北典府司去。


    太子答应她将父兄放出来, 今日她便去府门前接。


    帘子一开, 北风便呼的钻进马车之中,她还不曾探出头去瞧走到了那个坊市, 跟在马车旁边走路的桃枝便赶忙对她道:“姑娘, 廖府的马车一直跟着我们。”


    温玉侧头一看, 果然就在自己家马车后面瞧见了廖府的马车。


    长安廖府一族人口颇多,不仅接了廖云裳一个二嫁的姑娘, 原本本家里也有五房,每一房下面也有很多嫡子嫡女庶子庶女,对方不冒头,他们也不知道是谁乘坐马车出来、跟在他们后头。


    但是温玉心知肚明, 廖府和温府这些时日一直在掰手腕,廖府其余人明面上见了温府的人都是能躲就躲, 能避就避,能大张旗鼓毫不避讳的跟在她的马车身后的,恐怕也没有别人。


    “无碍。”温玉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这人爱跟就跟,大庭广众之下, 她也不怕廖云裳敢做什么。她今日最要紧的是先将父兄接回来,廖云裳的仇她以后再报。


    ——


    “温玉这是要去哪儿?”廖云裳命马车一直跟在温府马车后面,等温玉马车停了,她的马车也停在了不远的地方,她忙问过一旁的丫鬟。


    一旁的丫鬟去前头看了两眼,又匆匆忙忙回来回话道:“回郡主的话,温姑娘去了北典府司。”


    北典府司?


    廖云裳倒是知道,温父和温兄都在北典府司之内。


    她冷哼一声,道:“进了北典府司的人,还能出来不成?”


    温父和温兄进北典府司这今天,廖氏一族上下都在暗中使劲儿,想将这二人锤死在里面,她就不信这二人还能出来!


    结果廖云裳话音刚落,就听外面小丫鬟惊呼道:“真出来了!”


    廖云裳探头去看,就见北典府司正门口走出了俩人,温玉正从马车上下来与其二人相拥,白梅跟在后面、一同下了马车,瞧见温府父子出来,白梅也跟着抹眼泪。


    温玉上去迎了温父,父女相见两眼通红,温玉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拉着温父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二人在这头哭,一旁的白梅对着温衡在另一侧哭。


    白梅本来不想哭,能把他们俩接出来是喜事儿,可是她一瞧见温衡就忍不住掉眼泪。


    温衡比原先单薄了一些,在北典府司里待了几日,他瞧着面色都苍白了不少,昔日里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鬓也乱起来了,面颊上沾染了些浮土,瞧着狼狈极了。


    温衡见她落泪,下意识往她这头走了两步,抬手去给她擦了一下,但手背碰到她面颊的时候,二人都是一顿。


    白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温衡也是飞快收回手,白梅也不哭了,匆匆拿着帕子擦着面。


    ——


    这四个人往北典府司的门口一杵,来往的人一眼就能瞧见他们。


    还真出来了!


    廖云裳再定睛一看,这俩人胳膊腿儿都是全乎的,身上脸上没有一道血痕,瞧着哪里像是进了北典府司?


    怎么就让他们俩这么轻轻松松的出来了?


    廖云裳大骂了一声“晦气”,连宴会都不想去了,当场缩身子回马车,道:“走!”


    廖云裳的马车又“哒哒”离开。


    廖府马车从此小巷离开时,温父与温兄都瞧见了,但是他们二人都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当街言谈,而是先随着温玉一起回了温府。


    温府此次来了一辆马车,四个人一起挤在同一辆马车里,多少有些许拥挤。


    温玉与温父一上马车来,就开始说近期发生的事情——温父和温兄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牢狱,到了牢狱之内他们也没有被刑审,只是被问了几句话、待了两日就被放出来了,别说审讯了,就连官职都没有动。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所以温父一出来就开始询问温玉,可是温氏一族本家发了力?还是谁在其中做了什么?


    温玉垂下眼眸,回道:“女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父兄被抓进去之后,府里的奴才们也都被抓进去了,府里都空了,周遭的人家都没有帮着咱们家,最起码明面上没有,后来过了一日,府里的丫鬟奴婢们就放出来,又过了两日,北典府司就来通知女儿来接人,女儿便过来了——其余的事情,女儿都不知道。”


    她没有提太子的事。


    太子看上她这件事儿,跟谁说都没用,那就不必说了。就像是当初温父温兄不跟她说廖云裳的事情一样,她现在也不跟父兄说太子的事儿。他们温府人生来就有一种报喜不报忧的死撑劲儿,只要撑不死就往死里撑,自己能扛的下的事儿就不会告诉亲人。


    温玉不提,温父和温兄也真的不知道,他们俩都是摸不着头脑。


    温父还好,他还能专心致志的想一些事情,但温衡已经没脑子想了,他坐在马车上,总是若有若无的去看对面的白梅。


    马车摇摇晃晃,温衡的心也摇摇晃晃。


    等众人回到温府之后,温府上下立刻开始接风洗尘,温父与温衡都在北典府司折腾了几日,大起大落之中,两人都很疲惫,用过晚膳后就去休息,不曾外出。


    温玉也回到留仙阁早早休息。


    ——


    子时夜半,万籁俱静。


    留仙阁的地龙被烧的滚热,整个阁楼里都暖烘烘的,地面上铺的波斯地毯都有些烙脚,矮案上的香薰静静地燃着,一线雾烟袅袅上升。


    窗户欠出一条缝隙,偶尔会有一阵冷风吹来,将一线雾烟吹散,也将角落里的冰缸碗莲吹的摇摇晃晃。


    就在这样的夜色里,整个温府都陷入沉睡。


    但温玉却并没有睡着。


    她贴身伺候的桃枝被她赶到隔壁西厢房去睡,整个留仙阁内只剩下她自己。


    眼见着时间快溜到子时,温玉自己穿上衣裳,从留仙阁里顺小路出去,最后停在温府一处无人走过的花园后院。


    她寻了梯子来翻墙过院,在墙角处翻出府门,然后上了府门外停着的轿子上。


    轿子等了许久,她一来,四个沉默的武夫就载着她行过小巷,绕过隔壁墙院的门,直接到了一处小院中。


    小院并不算大——这一处院子都是新租下来的,就在温府隔壁不远处,走路都用不了两刻钟,近的很。


    温玉从轿子里下来,大太监早已等候她多时,笑眯眯的引着她进去,道:“殿下等姑娘多时了。”


    自从跟温玉第一次之后,太子就对温玉食髓知味,每天晚上都要缠着温玉,为了方便,甚至还在温府旁边赁下了一个院子。


    温玉平日里晚上都要在这里留一整晚,但是今日要去接父兄,耽误了些时辰,所以现在迟来。


    听到大太监此言,温玉垂下眼睑,轻声道:“温玉来迟。”


    大太监在一旁提着灯笼引路,闻言笑道:“温姑娘要陪父兄,这是应当的,算不得姑娘过错,只是我们殿下到底事儿忙,不能一直迁着您,您回头琢磨琢磨,什么时候过了明路,搬出温府,不就省的麻烦了吗?”


    过明路?


    说过明路,大概就是在温府前面过明路,让温父温兄知道温玉现在在跟什么人在一起,再让温玉搬出温府,给太子做个外室的意思。


    那确实是方便了太子。


    温玉依旧是那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点头称“多谢公公提点”,却并不曾直接答应。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厢房门前。厢房内灯火通明,隔着一层木门,可见其中影绰一条人影,太子应当是在案前看公务。


    目前太子虽然没有即位,但是皇上已经交了一部分权柄给他,太子每日都要处理一部分政务。


    之前太子在詹事府处理,现在因为要找温玉,干脆就挪到了此院落中处理。


    大太监转头离开,温玉则独自上前敲门。


    她一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温玉便慢步走进厢房之中。


    厢房简陋,里面连个临窗矮榻都没有,只有一桌一案,屋中甚至没有净室,更没有地龙,只有床榻旁与书案旁摆着几个碳炉以取暖。


    因为太子将地方划定到了温府四周,所以只能在这儿选,就找不到什么特别好的院子,条件简陋,也只能凑合住。


    也怪不得那大太监暗地里提点温玉,让温玉早过明路,别委屈他们太子——太子这辈子估计都没住过这种地方。


    温玉走进来的时候,桌案后太子正站起身来,向温玉走来。


    温玉进门后才刚站定,还没来得及行个礼,太子就已经走到她面前来,揽着她的腰往怀里带。


    “今日迟来。”太子一低头,手已经落到了她的腰上,轻而易举的扯下她的腰带,低头含着她的耳垂乱啃,含糊的说:“孤要罚你。”


    太子性重爱浓,眼下对温玉很是爱不释手,那股子劲儿不管过了多久温玉都不适应,但她没躲,而是顺从的让太子剥下了她的衣裳。


    屋中没有地龙,就算是烧起了炭盆也不够暖,太子一边剥温玉的衣裳,一边将人往榻上带,才刚到榻边,太子脚步突然顿住,捏着温玉手臂问:“这是如何弄的?”


    在温玉手臂上,有一大块烫伤,显然是刚受的伤,其上鲜血淋漓。


    太子一问,温玉眼里的泪“刷”一下就流下来了,人往太子怀里一钻,抽抽噎噎的就开始告状。


    “今日今日去接父兄,廖府的马车撞了我,香炉烫伤了我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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