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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报仇2


    漂亮的小美人儿坐在怀里, 哭的梨花带雨,委屈至极。


    但是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


    温玉并不知道,从回了长安开始, 陈铮一直派人跟着她。


    陈铮的性子很是多疑,多疑就算了,他还善妒,善妒就算了, 他手底下还真的有一堆人, 别人善妒,妒两下就没劲儿了, 没有那么多力气使坏, 他善妒,一天能折腾出来八百件事儿来, 还真有一堆人帮他干。


    谦谦君子温和有礼那一套他这辈子也学不会, 这人就跟八百年才见到人的恶鬼一样, 缠上了温玉就开始吸阳气,温玉活着是他的人, 温玉死了是他的死人,别管温玉干了什么,他全都要知道。


    大到她一日出门见谁,与谁言谈说话, 小到她一日去了几次茅厕,陈铮这头都一清二楚, 更别提今日温玉去接温父温兄的事儿了。


    廖云裳撞没撞温玉,陈铮一清二楚。温玉哪里是被廖云裳撞了?她只是想报复廖云裳而已。


    温玉记恨廖云裳害她一次两次三次,但她这头的报复总是差一口劲儿,急的她夜不能寐, 心肝发痒——温玉太记仇,气性大的很,为了报仇她也是不择手段,自己的人用不上,温府的人用不上,她还可以来用一用太子嘛!


    反正睡都跟着睡了,好处也不能落下,能要的都该要一些。


    只是怎么要也是门学问,温玉习惯性在太子这里装可怜,之前她就是这么给李正上眼药的,现在也这么给廖云裳上眼药。


    但温玉并不知道她这点计谋已经被戳破,她还靠在太子怀中,勤勤恳恳的给廖云裳泼脏水。


    “郡主可能还是因为李公子的事情,一直在针对我。”说话间,她将手臂送到太子面前来,嘤嘤落泪:“温府势弱,我父兄刚出牢狱,我不想与其起争端,可郡主性情一贯凶恶,纵马驾车而来,分外骇人。”


    说话间,温玉往太子怀里一贴。


    她身上的衣裳已经扒的差不多了,只剩下裙子未褪,上半身温温凉凉的往太子怀里一贴,娇嫩柔软的胸脯就蹭上了太子的胸膛,她似乎害怕极了,发着抖说:“臣女这些时日都不敢出门了。”


    陈铮攥着温玉的后腰,低头瞧着温玉的伤。


    温玉浑身都白,白的真像是一块羊脂美玉,唯独白嫩嫩的臂膀上烙着一块新烫伤,并不曾流血,但其上可见燎泡,足有半个手掌大小,肌肤一层皮都被烫掉了,也不知道温玉是怎么狠心烙上去的。


    她这点忽悠人的本事全都用到他身上来了。


    陈铮单手摁着她的腰,眉头渐渐拧起——温玉的本性如何他早就知道,温玉绝不是那种大气端庄、能容人的主母,也不是那种柔顺温软的女人,如果陈铮是只吃不饱的恶鬼,那温玉就是条记仇的毒蛇,他知道温玉一定会对廖云裳下手,但没想到是要利用他来下手。


    他对温玉利用他其实没意见,甚至觉得很高兴,他喜欢温玉利用他的一切,这说明他有用,但是他很不喜欢温玉这样对他耍手段。


    ——


    温玉当时埋在他胸膛之中哭,自认为戏份已经演的够足了,但还没听到太子立刻说什么“我回去收拾廖府”之类的话。


    温玉略有些疑惑,心说李府都能收拾的了,廖云裳收拾不了么?难道是太子得了她后就对她没那么上心了?


    她狐疑抬头,正对上太子一张面具,和面具后那双冰冷的眼。


    温玉心中“咯噔”一下,她不知她是那一句说错了,僵在原地没敢动。


    半晌,太子才道:“日后你想要什么,与孤直接说便是,不必如此。”


    温玉想要廖云裳死,直接过来与太子说,太子会拒绝她吗?


    当然不会,只要这人跟他一日,他就不会让温玉被人欺凌,就算是温玉不说,陈铮也迟早要清算廖府,但温玉偏偏要用这种让自己受伤的方式来他面前卖惨,让陈铮心中发堵。


    他想象之中,温玉应当无条件的依赖他,信任他,而不是在他面前耍手段,甚至以伤害自己为筹码。


    他在温玉面前,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只需要一句话的事儿,他甚至只需要温玉撒撒娇就可以,温玉却偏偏要绕一个大圈子,在他面前做一场戏。


    只这样一想,陈铮顿觉心口不爽。


    ——


    倒是温玉,听见太子此言,只觉得心中一惊。


    太子知道她作假了?怎么知道的?


    温玉心中发紧,含含糊糊的低头应了一声“是”。


    别看她嘴上认了,但是她心里根本没信太子的话。


    她想要什么可以随便说吗?她要什么太子能给吗?她要太子离她远远地别来找她太子会认吗?太子只是说得好听罢了。


    太子不喜欢温玉跟他耍手段,但是最开始,温玉就是被太子耍手段给弄到手的,他怎么对温玉,温玉就只会怎么对他,让温玉全身心相信他很难。


    两个互相算计,互相权衡利弊的人走到了一起,怎么可能突然间敞开心扉深信不疑呢?


    温玉没错,只是陈铮太贪婪,得到了其人又要真心,察觉到对方的心不诚就不高兴,总觉得温玉必须真心实意的爱他,但他却不肯想想,他自己对温玉都没有一句真话,温玉又凭什么给他真心?


    有些时候,□□反倒比魂魄更好骗,人可以一起睡,但真心这东西,没有就是没有,一些细枝末节演都演不出来。


    不过,温玉虽然不真心听他的话,却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是,温玉知道了。”


    说话间,温玉勾着太子的臂膀,想将人重新拉回罗帐中,哄太子开心。


    她与太子并不熟悉,两人真正亲近的时候只有在床榻上,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把太子惹恼的,但是她知道,太子喜欢跟她合欢,别管有什么问题,合欢一次就好了。


    但是她真的伸手去拉太子的时候,太子竟是突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穿起衣裳、走了!


    温玉也没敢拦着,就那么眼睁睁的瞧着太子起身离开。


    太子离去之后,这厢房之中就只剩下了温玉。温玉也不敢走,干脆裹着被子重新倒回到被窝里。


    柔软的绸被裹着她的身子,她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开始回想她哪里做错了。


    之前她用同样的招数陷害李正的时候,太子也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而是利索的去收拾了李正,现在她陷害廖云裳,太子却不高兴了难道是因为她撒谎了吗?


    也有可能——


    温玉想着想着,裹着被褥、渐渐睡了过去。


    厢房中没有地龙,只有炭盆燃着,不算很暖和,但这种寒冷反而越发催人入眠,温玉睡得很沉,连陈铮什么时候去而复返都不知道。


    ——


    是夜。


    陈铮拿着膏药从门外走进来时,就瞧见温玉已经缩在被子里、没有一点动静了。


    等陈铮走近了,就从被褥中瞧见了温玉的半张小脸。


    她睡得正熟,都不知道外面有人来了。


    陈铮拿着药瓶、走到床榻旁边坐下,将她身上看着的被褥撩起。


    为了显得可怜一点,温玉把自己烫伤之后都没有用药敷伤,手臂上那么大的烫伤就这样晾着,现在陈铮坐过来后,拖了个椅子坐在床榻旁边,拿着刚寻来的细针来挑她的水泡。


    水泡挨个儿挑开后,再用膏药厚厚涂上,最后贴上一贴膏药,待到明日伤口就会结痂,过几日痂掉了,肌肤就会变成原先一片雪白的模样。


    陈铮做这些的时候,温玉还窝在被褥中熟睡。陈铮偶尔抬眸,就会看到她小半张白皙可爱的脸蛋。


    瞧见这张脸,陈铮什么火气都消了。


    罢了。


    陈铮在心底里安慰他自己——温玉只是刚跟他在一起,不熟悉他的性子,才会与他如此生疏。


    待到过些时日,他们俩过了明路,二人相处时间久了,好成蜜里调油,温玉定然会明白他的真心。


    等他脸上的伤完全好了,他就可以取下面具,以太子的身份跟温玉好好生活在一起。


    他们会永远永远不分开,以后再生两个孩儿,如他父皇母后一般,一男一女。


    也不知道温玉做了母亲后,性子会不会温柔一些。


    想到这些,陈铮的心情好了些,他将膏药厚涂在温玉的伤口上,后拿过膏药给温玉贴上。


    膏药一贴上,被窝里的温玉就被凉凉的药膏弄醒,睁开眼困倦的瞧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坐起身来,嘤嘤的往陈铮的怀里钻。


    “殿下去哪儿了?”温玉娇娇气气的开始蹭她:“臣女好担心。”


    担心的转头就睡着了!


    陈铮本不愿意给她好脸色,但奈何她撒娇起来太好看,他一时不慎,就被温玉连拉带拽的扯上了床榻。


    厢房里头是冷的,但是床榻上面是暖的,人一躺在上面,便被柔软与温热包围。


    温玉这回学聪明了,她窝在陈铮的怀抱中,像是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着他,贴在他肩膀上,光明正大的问他:“廖府近日的案子会怎么办呢?”


    之前温府弹劾廖府,圣上派太子领命调查,后来温府经历了下狱、出狱的事情,一直到现在,廖府的案子都没查完。


    温玉还不知道廖府的下场会如何,但她一定会上来填一把火的。


    陈铮享受她的软言温语,捏着她的软肉问:“你想如何?”


    温玉向前送些,贴着他的胸口,故作可怜的低下头去,轻声哀求道:“她欺我很久,还望殿下能为我报仇。”


    “报仇可以。”陈铮道:“过几日新岁宫宴,你要为孤夺头筹。”


    第62章 吃醋


    温玉窝在陈铮怀中, 听到“新岁夜宴”时,心里就是一沉。


    新岁夜宴每年新岁时,宫中都会开宴, 称新岁夜宴,算一算时日,新岁夜宴大概就是今日明日两日便要开办了。


    宴上时,文武百官家的女眷可上台献艺, 以作玩乐。最开始, 这宴会还真是只是为了玩乐,但是随着太子年岁渐长, 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这场宴会也渐渐变了味儿。


    特别是太子放出将选妃消息后,很多贵女都摩拳擦掌, 等着在新岁夜宴上大放光彩, 以此来得皇后或者太子青眼、入主东宫。


    这种场合, 让温玉去拔得头筹——难不成太子真想跟她过明路?


    温玉这种二嫁女的身份,就算是过了明路, 恐怕也得不了太子妃的位置,以后想来会当个侧室。


    太子侧室,放到寻常二嫁女身上也算是极好的姻缘,但奈何这里躺着的是温玉。


    温玉若是愿意与人共分男人, 早在李正的时候就共分了,哪里还会有后面嫁给祁晏游的事儿?


    但她眼下也不敢直接拒绝太子, 只是放轻声音,语调柔柔道:“温玉定当竭尽全力。”


    上不上的去就不一定了。


    她并不想赢,不愿意与人共分男人是一,她本也不喜太子是二, 让她嫁给太子,跟让她与虎谋皮没什么区别,她不情愿的。


    只是温玉已经摸索出了和太子来往的要领,不管太子说什么,万事只顺着他便是。


    果然,太子听闻此言心情颇好,转而捏着她的脸道:“听孤的话,孤定不会亏待你。”


    说话间,太子低下头,吻上她的脖颈,随后慢慢向下。


    他身上太热,一靠过来,几乎要将温玉给烫的燃起来,温玉下意识一推,这人竟然真让开了。


    不,不是让开了,他是下去了!


    这人潜进了温玉的被窝里,将温玉的被子拱出来一个小山一样的包,温玉还没反应过来,他却已经潜入了群山深处。


    他是那么喜爱这座山,喜爱到要吻过这座山的峰峦,品过这座山的甘冽,甚至要将这座山的每一个褶皱都掰开细细瞧过。


    温玉惊的紧紧地攥着被子。


    她最开始还试图轻声软语的将人哄出来,但到了后来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她甚至要死死的咬着唇瓣,才能不发出动静来。


    ——


    厢房里突然变得好热。


    太子冰冷的面具贴在她的腿上,使她打了个寒颤,但是那面具很快便变得很热,又被被窝的热气蒸烧、浸出暖湿雾气,面具的边缘硌在她柔软的腿肉上,他一动,她就像是遭遇了一场风暴。


    风暴是凶狠的、猛烈的,虽然仅仅发生在他的唇舌之间,但也足以让温玉体会到什么叫狂风暴雨。


    人直面风暴时,首先会感到后背发麻,腰杆发紧,随后顶上来的就是如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的欢愉,直到陈铮顶着湿淋淋的面具从其下钻出来时,这场风暴才结束。


    温玉被逼出一身潮汗,她浑身无力的瘫在床榻间,后腰处还残存着些许酥麻,眼眸里飘满了潮湿的雾气,眼睫毛都被浸的湿漉漉的,正无神的盯着头顶上的帘帐。


    但风暴并没有结束。


    陈铮满意的欣赏着温玉的模样,过了几息后,慢慢贴靠下来,将床帐帘子拉上。二人往榻间一滚,便不知天地为何物。


    温玉后半个晚上都没睡着。


    她成了海面上的一叶舟,承接着海浪的汹涌,几乎要将人覆灭的滔天巨浪向她扑来,她无力反抗,只能溢出一声绵软的哼叫,转头又被陈铮全都埋进了被褥里。


    二人直到黎明方歇,天将亮未亮时,陈铮神清气爽的从床榻间起身了。


    他起身时,垂眸看了一眼温玉。


    温玉已经完全动不了了,白皙单薄的脊背上透着汗,纤细的手骨无力的瘫放在被褥之中,漂亮的脸蛋被蒸出一片潮粉,兴许是累到了,她闭着眼,呼吸都很急促。


    陈铮起身来时,她也想跟着坐起,但因浑身无力,起到一半没起来,只在榻上翻了个身。


    陈铮将厚厚的锦被重新盖在她身上,道:“你且歇着。”


    他起身是因为还有一堆要务没做完,今日一早还要去早朝,所以得赶回到詹事府忙,温玉没那么多事儿,完全可以睡过去。


    “我得回温府。”温玉挣扎着、慢慢坐起来。


    “孤先叫水沐浴。”陈铮到。


    “来不及了。”温玉说:“我回府洗。”


    说话间,她已经坐起身来了。


    她一坐起身来,便觉得腰酸背痛,且一股暖流顺着她的臀腿间往下流去,温玉有些羞涩的挪动了一下身子,随后便坐在原地不肯动。


    陈铮听见她说要回温府,便替她捡起来衣裳,准备替温玉穿上。


    他享受这种给温玉穿衣裳的过程,有一种在养小宝宝的感觉,他的衣裳一送过去,温玉就会配合他抬手,抬腿,可爱极了。


    但是今日他拿着衣裳走过来,温玉却怎么都不肯动,只叫他放下来。


    陈铮不肯放,非要亲手帮她穿上,温玉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来。


    陈铮便瞧见床榻上的一小滩润湿——温玉将这一处都坐出形状来了。


    他颇为称奇,有心再瞧一眼,温玉却已经一把拉过被子、将其上掩盖住,不准陈铮再看了。


    陈铮伺候她重新穿上衣裳,随后一同出门。


    他回詹事府,温玉回温府。


    当时天边快亮了,温玉怕被人发现,硬是抖着腿往爬梯上爬,陈铮看的好笑,干脆抱着人跳上墙檐,将人送到了另一头去,然后自己再跳跃离开。


    温玉回了府门后,一路顺着小路回阁楼,连大道都不敢走,走到阁楼之后,她还不能从门进去,而是从窗户翻进去的。


    回了阁楼里后也不能直接睡觉,她假做刚刚醒来,命人打热水来,先沐浴一通,准备将周身都洗个干净。


    沐浴时候,她将周遭的人都遣散了,一切都自己来,毕竟她身上这些痕迹见不得人。


    温热的水从身上流过,将太子留下的气息都一一洗净,温玉瞧着桶中回荡的水波。


    热水慢慢变温,温玉却不肯从浴桶里出来。


    待到水凉之后,她又在水桶中坐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周身浸出一股凉意,她才起身擦净,重新回了床榻间。


    她再回到床榻上的时候,已经觉得有些受凉了——温玉最受不得冷,她身子骨脆,稍微受到一点凉意就会生病。


    但她也是没办法。太子跟她提了宴会,她就得去,按着二人设想,她去了,太子就会给她个名次,随后她就会跟太子过明路。


    所以她根本就不能去参宴——太子有心点她,只要她上了场,就算是在宴上弹的很差也照样能得个名次,可她不情愿如此,只能想法子避开。


    想来想去,大概也就只有一个生病避难。


    人微言轻,她不敢直接拒绝,只能暗地里迂回,来这么一场苦肉计,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早知道跟太子开口能得来这么一件苦差事,她肯定早就闭嘴、自己去想法子了。


    思索间,她已经上了床榻。


    她昨夜晚间实在是折腾的厉害,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现在人一上床榻,原本紧绷的骨头与酸痛的血肉都骤然放松下来,人一下子歇下来了。


    舒服多了。


    昨夜被窝里面塞进来的暖炉现在也不热了,温玉也没让人重新装热的,就把自己塞在这冰凉凉的被窝里。


    凉是凉了些,但她一会儿就能生病了,也算是个好事。


    而且她身子骨寒凉也不是没好处,她不易有孕,当初跟祁晏游成婚之后也吃过一些汤药,但是一直要不上孩子,现在跟太子,应当也不好有身子。


    温玉缩进被子里的时候,混混沌沌的想,倒是省了一碗避子汤。


    ——


    果不其然,温玉一倒回床榻之中就起了一场高热。


    来伺候的丫鬟见温玉还不起身,赶忙去请了大夫,大夫到后一诊脉,就轻车熟路的开了药方——温玉体寒一事并不算秘密,每年冬季都容易风寒,一旦风寒就要躺个四五日,所以旁人也不曾多想。


    ——


    温玉忙活着养病的时候,陈铮正在詹事府忙廖府的事。


    陈铮早对廖府有了清算的想法,廖云裳父亲为后封的异姓王,在西洲并不算老实,此为其一,廖云裳在天子脚下行刺一事已经触动了陈铮的逆鳞,此为其二,眼下就算是没有温府,他也会抽出个空来收拾廖府,只是眼下正好撞上,他顺手就打算将廖府清算了。


    廖氏树大根深,一口气打死是不可能的,最多砍其羽翼,贬官下放——但这个结果也足够了,二十年之内,廖家人回不了长安。


    这一日,陈铮忙完廖府罪证收集后,便迫不及待的想要赶往小院,结果才刚站起身来,就得了个坏消息。


    “温姑娘病了。”前来禀报的亲兵道:“我们留在府上的大夫亲自去给温姑娘诊治过后,开了些风寒药,说是温姑娘昨夜受了凉,现下烧的意识全无,怕是不能来了。”


    陈铮顿时想起昨夜的事。


    昨夜那个小院子实在是太过简陋,根本没有地龙,屋里确实冷,他又拉着温玉——


    “罢了。”陈铮道:“我过去看看。”


    温玉不能来看他,他去看她也是一样的。


    ——


    是夜,陈铮去了一趟阁楼。


    他以前来过很多次,对此处一切轻车熟路,等他翻进厢房时,便瞧见温玉正在内间熟睡。


    她果真烧的很热,面颊绯红——伺候的小丫鬟被她赶到了外间,内间里都没个人陪着。


    陈铮拧眉看了一会儿,拿起茶盏来为她渡了一口水。


    床榻间、烧的意识模糊的温玉睁开眼,混沌的看着他,呢喃着喊了一声:“病奴——”


    第63章 陈铮掉马(二)


    昏暗的房间, 薄凉的月光,床头间熟悉的轮廓——这就是她的病奴。


    恍惚之间,温玉像是回到了河上遇刺、病奴与她剖白心意的那一日。


    骨头冰的发疼, 头脑昏昏沉沉,可是心底里却是甜的,她想到病奴背着她过河时的背,心中就无端的升起几分欣喜。


    温玉伸出手, 如过去一样, 用手指勾住了病奴的手。


    病奴的手也如过去一样,骨节粗大, 指腹粗糙, 在他的手指缝中有一块硬硬的疤痕。


    温玉的手指腹摸到疤痕的时候,习惯性的调转方向, 慢慢的摁着这一块伤痕。


    以前病奴还在东水、每日只能躺在床榻间昏睡的时候, 温玉就握着他的手。那时候, 温玉就常摁着他这块疤痕。


    现在她重新摁上这块疤,只觉得故地重游, 心中安稳,握住他手的那一刻,熟悉的安全感扑面而来,温玉心底里缺失的那一块重新被填满。


    哪怕是在睡梦之中, 也让人觉得安心。


    他身上很烫,握在手里的时候像是个人形手炉, 温玉捏着他的手慢慢往回拖,像是拽着什么宝贝一样,拽回到被窝里后,抱着入眠。


    她柔软白皙的脸蛋压着他的手臂, 蹭了蹭后,心满意足的就这么睡了。


    她因风寒而意识模糊,人都糊涂了,完全不知道她这一声喊,使床榻旁边的陈铮骤然变了脸。


    他慢慢垂下头看她。


    温玉还在睡。


    她完全不知道陈铮这里经过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依旧沉醉在自己的梦境之中。那白而嫩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指,被烧的热热的脸蛋还贴着他的手臂,她是那么乖那么软的一团,像是一只热乎乎的小奶猫,可她喊出来的那两个字却像是一把刀,恶狠狠地刺进了陈铮的心中。


    他以为随着病奴离开长安,温玉就会将他忘记,这个人就会淹没在过去的记忆长河里再也不会提起,却不曾想,温玉将这个人牢牢记在了心底里,平日里明面上瞧不出来一丝,但是到了重病高热的时候,温玉想的还是他。


    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温情都在这一刻被撕裂了,陈铮面具底下的脸几乎都要拧裂了,脖颈上的青筋都随着突起轻颤。


    他想不通。


    他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为什么温玉还在惦记病奴?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废物,跟乞儿一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惦记的?


    若是这个时候病奴出现了,温玉是否还会与病奴在一起?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替代这个人?


    陈铮好不容易要忘掉这个人,要跟温玉好好往前走,温玉却偏偏要在这时候狠狠戳他一刀!


    嫉妒与怨恨一同涌上心头,又一次将陈铮的脑子给淹没了。


    他上一次被嫉妒冲昏脑子的时候,还知道耍一耍阴谋诡计,用温府的安危来逼迫温玉低头,但这回,他被冲的什么都忘了,恨得想把这整个温府都掀翻,他当场猛然抽回手,力道之大,连带着床榻间抱着胳膊的温玉都被拖拽的往外探了半分!


    温玉骤然惊醒。


    她一醒来,就瞧见一道黑漆漆的人影站在厢房床榻前,窗外薄凉的月光照进来,将对方脸上的面具照的分外清楚。


    “殿、殿下?”温玉心里一阵骤缩,声线嘶哑的唤着陈铮:“您、您什么时候来了?”


    陈铮冷眼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温姑娘方才在唤谁?”


    温玉浑身一凉。


    她方才好像叫了病奴的名号!


    她心口都随之一沉,也顾不得什么病身,连忙向前扑去,用力抱住陈铮的腰,低声哄着太子道:“温玉烧糊涂了,不记得方才喊了谁,殿下来看温玉,温玉心里欢喜——啊!”


    她话还没说完,陈铮已经将她从身上拽下来,推回到了床榻间,语调冷冰冰道:“不知道温姑娘心有所属,倒是孤耽误温姑娘了。”


    心上人这三个字,被太子嚼的咬牙切齿。


    温玉哪里敢应这话!之前因为她拒绝了太子,太子就让她父兄都下了一次牢狱,现在若是知道她心中有旁人,说不定还要闹出来什么幺蛾子,她赶忙否认道:“温玉心里只有殿下一人。”


    “当真?”太子冷笑。


    “当真。”温玉慢慢从床榻旁边重新坐起来,慢慢挪到太子身前,重新钻进对方怀抱之中。


    也不知道太子信了还是没信,总之,太子盯着她看了片刻,没给她好脸色,但也没拒绝。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撒娇,说话时候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听上去很是可怜。


    太子冷冰冰道:“既如此,孤在宴上等温姑娘。”


    温玉忙挤出一丝笑来、表忠心道:“温玉一定会去的。”


    她就算是病的要死了,也会从厢房之中爬起来,去宫中的。


    得了温玉的回话,太子骤然起身、从此间离去。


    他走时候也不是走正门,而是气冲冲的从二楼窗户上翻出去的,人像是一头巨鸟,两臂一展,“蹭”一下就从窗户里飞出去了。


    见太子走了,温玉身心俱疲的倒在床榻间,只觉得这人难伺候的很。


    她重新裹起了被褥,忍着昏晕在床榻间端坐了片刻,想,她可真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早知道今日一定要去,她就不该洗那个凉水澡。


    温玉混混沌沌的重新倒回到床榻之中,将睡未睡之时,心中突然升腾出来些许疑惑。


    不应该啊。


    她的两只手狐疑的从被子之中伸出来,在她自己面前摊开,她盯着她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心想,她方才


    她方才明明是拉住了病奴,那种触感简直和病奴一模一样,但是睁开眼,怎么会是太子呢?


    这种疑虑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但因为她烧的太厉害了,这一点细小的疑惑转头就被她忘到了脑后。


    大概真是她病糊涂了病奴跟太子,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她裹着被子沉沉的又睡了一整夜,第二日一大早,她身子骨好了些,府上就收了帖子,新岁夜宴明日将开,朝中官员都可以携儿女前去。


    温玉便求着父亲带她前去。


    温父跟温兄本没打算带她去参宴,毕竟温玉都病成了这个德行,在家好好躺着就得了,非要去宫中做什么?但温玉非要去,他们俩拗不过温玉,只好点头应下。


    当夜,温玉用药后歇息,第三日一大早,便随着父兄一起收拾,准备进宫。


    进宫的过程很繁琐,宴会在未时开始,酉时结束,所以午时之前将进宫,巳时就要出门,那人卯时就得起身打扮。


    沐浴更衣之后,温玉坐在镜子前面瞧着她的脸。


    面上还有些病气,瞧着不大精神,眉眼间也是恹恹的,可是——既然答应了太子这场宴席要夺魁首那她就不能再退了。


    她之前装病的事情已经玩儿砸了,现在万万不能再砸第二回了。


    ——


    温玉父兄进宫参新岁夜宴的当日,陈铮放下了手里的案子回了宫中。


    温玉要随父进宫的消息送到了太子宫殿里时,陈铮正在沐浴。


    ——


    东宫之内有一片单独的后殿,殿中有一长池,以木管通过一面木墙,太子在这头躺着,温热的池水便从另一侧流过来。


    后殿中烧起地龙,长池中又翻滚起沸水,整个宫殿便都是一片烟雾缭绕。


    沐浴之后,陈铮褪尽身上衣物,摘掉脸上面具,在净室中的铜镜前看他自己。


    铜镜上被水珠浸润了一层,他抬手擦过,就见镜前倒影出了他的脸。


    他面上有一片伤疤被水泡的有些起皱,他伸手去抓,抓下来一块死皮,死皮之下是光洁的皮肤。


    再过上几日,他脸上的这些伤疤就都会好了,到时候,他跟病奴相似的地方就最后一处地方就会消失了。


    想到病奴——陈铮的脸色越发不好。


    恰在此时,宫殿外有亲兵前来,绕过后殿大门,走到门外站定,道:“启禀殿下,温姑娘已与其父一同出发,再过片刻就要到宫墙前了。”


    想起来温玉,陈铮就记起来那天晚上她在床榻前喊病奴的事。


    从那天开始,陈铮就没有见过温玉,但是这件事一直在他心底里盘旋,病奴,病奴——


    镜子里的他仿佛完全变成了病奴模样,正在挑衅的看着他,陈铮恶狠狠地盯着镜子的脸,一个没忍住,抬手一拳砸在了镜子上。


    那铜镜足有等人高,宽大厚重,非寻常之力能撼,陈铮这一拳砸下去,竟是将铜镜砸的“砰”的一声向地上摔去!


    亲兵被陈铮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镜子碎到地上时,亲兵连忙随之跪下。


    铜镜碎裂在地面上,亲兵的额头也已经碰到了地面上——太子殿下这段时日越发阴晴不定,谁都摸不清楚为什么。


    陈铮却已经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道:“更衣。”


    病奴这个人,不过是他的影子,无需挂念。


    无!需!挂!念!


    陈铮更衣、准备去参宴的时候,殿前的诸位参宴大臣都已经到了场。


    朝中参宴的地点是在群欢殿,诸位大臣按照官职落座之后,太监会专门来询问那位姑娘要表演,到时候姑娘要提前交付自己表演的帖子上去,由太监们抽签决定次位。


    等到要表演之前,诸位姑娘们便要按着次序离场、准备登台献艺。


    交帖子的地方在群欢殿后殿,因为宴会还没开始,所以一些姑娘们会在殿四周走来走去瞧一瞧景色,也有一些姑娘们干脆就在后殿门口瞧着,看谁来殿中送帖子,以此来提前看看自己的对手是谁。


    好巧不巧,温玉上前交帖子的时候,正碰上交完帖子出来的秦姑娘。


    温玉瞧见对方的时候、目不斜视的绕了过去,倒是对方,瞧见温玉之后顿住脚步,拔高了声量喊道:“你?你来做什么?”


    第64章 宴席


    当时正是深冬午后。


    新岁时候的长安一贯多雪, 前些时候才刚刚落了一场,将整个皇城都披上了一层白,御花园里的树木上结了一层冰, 蜡树银枝炫皎光,一阵风吹来,又吹起细小的雪沫,混着秦姑娘的声音一起扑到了温玉的面上。


    温玉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抬眸看她。


    薄凉的日头透过覆盖初雪的廊檐、只落下一丝薄凉的日头来, 正落到秦姑娘的面上,将她发鬓间的点翠金簪映照出点点耀眼的泠光, 泠光之下, 是一张骄矜漂亮的脸。


    秦姑娘生的好,浑身都萦绕着一股没遭过难的充盈劲儿, 似是枝丫饱满桃花嫩柳, 花期正盛。


    温玉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秦姑娘就是那一位在围猎宴上、亲自去看太子的那一位。


    当时围猎宴、太子院中,这位秦姑娘硬闯厢房, 被太子掷杯而出,温玉印象颇深。


    秦姑娘的身份很高,虽然没有官位在身,但她是皇后母族出身, 论身份是太子的表妹,若是皇后想扶持母族, 秦姑娘就是最好的皇后。


    听闻秦姑娘喊出这一嗓子的时候,温玉心中低低的叹了口气。


    她实在是不愿意与旁人起争端,便轻声回道:“我来上禀节目,为皇上皇后贺新年礼。”


    上禀节目, 就是也要上台表演了?


    秦姑娘堵在门口不让温玉过去,盯着温玉那张脸,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她咬着下唇,语调讥诮道:“你也想凭着这表演入我姑母的眼?一个二嫁之身,也想肖想我太子哥哥?”


    温玉神色淡然,回道:“秦姑娘慎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秦姑娘的声量骤然拔高:“之前就是你在围猎宴上一直缠着我太子哥哥!”


    她们二人站在殿前争执,引来周遭不少贵女来看。


    温玉左右横扫一圈,压低声音道:“秦姑娘莫要胡说了,你不记得那一日殿下是如何待你的吗?若是再闹下去,怕是要难看了。”


    她亲身体会过太子的脾气,所以特意告诫秦姑娘,别老逆着太子的行径做事,必定会受其盛怒。


    温玉话说的直白,但却没有故意嘲讽她的意思——若是她真想害这个秦姑娘,就不必提这些事,只要由着秦姑娘吵就是了。


    秦姑娘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很受不得激,温玉若是刺她两句,她一定会闹。


    她们俩在这里争执,回头太子来了,肯定让秦姑娘没脸。


    太子性情肆意暴戾,想干什么干什么,他这样的人,真要是喜欢谁又怎么会掩盖呢?他喜欢谁是真的给谁砸钱砸地位。


    若不是温玉不知好歹,一而再再而三的跟太子耍心机,说不定现在都已经拿了侧妃牌子了。


    温玉这样的二嫁女他都要过明路,更何况是秦姑娘,如果太子真的喜欢她,肯定早给她个身份了,到现在都没有,那就是太子真的不喜欢她。


    秦姑娘兴许也是想起了那一日的事,面颊顿时涨得通红,丢下一句“轮不到你管”后转头就走。


    温玉瞧见她走的这么快,心想,这性子其实还算好的,虽说有点小女儿家的骄矜和胡闹,但未出阁的姑娘难免被情爱左右,她只是蛮冲了些,却也没坏到哪里去。


    反正是比廖云裳好多了。


    思虑间,温玉踏入后殿内。


    后殿中只有几个太监和宫女在记录帖子、登台顺序,以及整理贵女们要表演时用的各种乐器道具。


    为防止乐器中私带暗器之类的东西,所以这些大型乐器都由宫中提供,贵女们不能自己带乐器。


    殿中正在记录的小太监瞧见温玉来了,忙接过温玉手中的帖子,笑盈盈道:“温姑娘要演奏什么?”


    这小太监温玉认得,之前温玉同陈铮在小宅院里时,这小太监也在宅院之中打杂,眼下对温玉如此殷勤,想来也是受了叮嘱。


    温玉将帖子递上去,随意选了一架古筝。


    小太监拿着帖子,又问:“温姑娘可要选几号表演?甲乙丙丁皆可挑选。”


    温玉摇头,道:“该怎么安排便怎么安排吧。”


    小太监低声称是。


    送过帖子后,温玉从后殿离开,重新回到群欢殿之中。


    群欢殿是专门用以宴客的宫殿,殿内左右两侧设了两道长窗,专门用以看景。此殿坐落在御花园之中,御花园夏有夏花,冬有冬花,每每办宴时,长窗一支起,便可看到窗外白雪皑皑的冬景。


    虽说是冬日,但殿内地龙烧的极为旺盛,燥气一蒸,恍若夏日,人穿着棉袍往里一坐都冒汗,也不觉得冷,开个窗赏景正好。


    温玉回到群欢殿时,殿内宴席还没开始,文武百官虽然到了,但是皇上皇后、太子还没到,席间姑娘们可以出去行走看景,一些大臣们也可以四处走来走去,和同僚挤在同一张案后说话。


    反正宴席没开,规矩没有那么大。


    温玉回到群欢殿时,正撞上在殿前等候的温衡。


    ——


    温衡方才在殿内没有瞧见温玉,很怕温玉出了什么事情,干脆来殿前等,正是心焦的时候,突然远远瞧见温玉走来。


    温玉今儿穿了一套寻常的衣裳,如往日一样的白毛大氅、里衬水蓝棉裙,头发简单的挽了一个鬓,黑色发丝中插了一个水蓝色银步摇,大氅上的围领裹着一张素净的面。


    她不曾上太厚的妆,只浅浅描了一层梅,润了些淡淡的口脂,瞧着并不浓墨重彩,反而透着几分雅气,像是夏日池塘角落里的荷,静静地开着。


    冬天的日头瞧着灿烂,但最是薄凉,就那么几丝金光落到她的面上,在她的眉眼间跳跃过,照亮了整张面。


    这一套衣服看起来温润低调,没有过多的颜色,也没有金玉相称,但很和温玉的气质。


    瞧见温玉后,温衡心底里那根弦才松下来,快步走向温玉,问道:“阿玉这是去了哪里?”


    宫中重地,不可乱走,万一撞上什么、看见什么,可都是要命的事儿。


    “我去后殿里送了帖子。”温玉心知一会儿要上台,瞒不过她父兄,干脆先跟温衡道:“我上去演奏一曲。”


    温衡颇有些惊诧:“你来演奏?”


    这等宴会上演奏的贵女不少,但是一般肯这样出风头的,都是一些待嫁之身的姑娘,准备以此扬名,就算是嫁不了太子,也能嫁一些出身好的,但是这跟温玉应该关系不大。


    温玉二嫁之身,本就不好出头,而且——温玉不是已经有了个小病奴了吗?


    只是这话温衡还没来得加说出口,便见温玉突然带着点作怪表情似得笑了一下,道:“嗯,说不准妹妹还能一飞冲天,直入东宫呢。”


    温衡没当真,“哈哈”笑了两声,道:“胡闹,别拿东宫开玩笑。”


    温玉也笑。


    哥哥啊,哪里是她胡闹?是东宫非要胡闹。


    两兄妹你笑我我笑你,一同进了群欢殿,寻到了各自的案后落座。


    没过片刻,便听殿外有人喊“皇上、皇后、太子驾到”,众人起身行礼。


    新岁夜宴,先是文武百官上献贺礼。


    贺礼不能贵,皇上言明不喜奢华,所以文武百官送的全都是些不贵,但很有心意的东西。


    比如是一张字画,比如绣出的绣品,琳琳琅琅也堆满了宫殿。


    待到献贺礼之后,便是百官家女儿上台献艺。


    第一个上台的是秦姑娘,秦姑娘跳了一曲舞,皇后赏了一支金簪,圣上反应平平,太子也不曾抬头,秦姑娘咬着下唇又下去了。


    随后是其余几家姑娘上台演奏,每一个表演的都得了皇后的赏赐——外人皆传皇后性情温和,待人宽厚,今日一看果然如此。不管是谁、演奏成什么样,皇后都给赏赐。


    轮到温玉上台、温玉演奏了一曲惊雷引,这是她未出阁时候学会的成名作,是她弹得最好的一曲,上一次弹还是她及笄宴时。


    一曲终了,温玉从台上起身,向上座三人行礼。


    殿上皇上皇后皆坐,两人都是笑眯眯的看着温玉,皇后还说温玉演奏的很好,叫温玉抬起头来,随后赏赐了温玉一块玉佩,夸温玉是个好孩子,叫温玉抬起头来。


    这是温玉第一次看见皇上与皇后,皇上眉目冷冽,不怒自威,皇后瞧着珠圆玉润,笑起来眉眼温柔。


    见温玉抬头,皇后笑着看了她一会儿,后道:“这孩子本宫瞧着喜欢,过几日新岁,正好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四周的人听了都倒吸一口冷气。


    方才上台演奏的人这么多,皇后都只是赠了礼,唯独到了温玉这里,却要温玉进宫——这温玉有什么了不得的吗?


    温衡跟温父在人群之中一同看向彼此,两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茫然:温玉什么时候入了皇后的眼啊?


    温玉起身领旨谢恩,后顶着一双双探寻的眼,重新坐回到案后。


    温玉之后上去表演的姑娘也得了赏赐,但是没人得皇后宣旨,整场走下来只有温玉一人得到了皇后的青眼。


    也有人去看席上太子,却见太子神色淡淡,似乎对温玉收到皇后邀约一事并不在意,叫人摸不透太子的心思。


    一场宴席走完,温玉随温府马车一同回去,温父独自一辆马车,温玉和温衡挤了一辆马车。


    一回马车,温衡便问温玉:“你何时与太子有了往来?”


    这事儿温玉从不曾提过,但温玉突然之间上场演奏、又得了赏赐,难免叫人多想。


    温玉只道:“围猎宴那一回,太子不是救过我吗?他似是对我有意,我便来试一试。”


    温衡拧眉,靠近温玉,低声道:“那——”


    那病奴怎么办?


    “好了大兄。”温玉知道他要问什么,垂下眉眼打断了他,道:“我自有决断。”


    温衡叹了口气,道:“从小就管不了你。”


    二人言谈之中,马车已经到了温府。


    他们三人前脚刚回温府,后脚宫里的赏赐就到了,来送礼的大太监笑呵呵的,说是皇后看温姑娘很是喜欢,专门给温姑娘的赏赐,并邀约温姑娘过五日去长安城中陪皇后进宫说话。


    温玉自然应下。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自从那一日她提了病奴的名号之后,太子就不曾再来搭理她了,她去那小院子找过,太子也不在。


    温玉拿不准太子的心思,只能老老实实地等着。


    不过太子这人说话算数,温玉前脚去参加了宫宴,后脚太子就将廖府给发落了,廖府人被贬官削职,不日便要满府迁出长安了,看样子,以后廖云裳也闹不出多大水花儿了。


    温父得知此事,本想背后下死手,但是又顾忌之前他莫名其妙进了一次牢狱,不知道得罪了谁,生怕做狠了、招人眼球,所以不太敢明面上动手,只敢背地里偷偷摸摸踩上两脚。


    这长安城中升官被贬都是常事,廖府一事很快被忘到脑后,温府倒是突然间炙手可热。


    皇后宴请温玉进宫一事很快传开。一时之间,半个长安城都传遍了温玉的名头,外人并不知道她这二嫁女到底是凭什么入了皇后青眼,但这不妨碍他们上门来讨好温府。


    温父这几日突然多了不少邀约,温衡也冒出来一些同窗好友,温玉不知道收到了多少宴会邀请的单子,甚至,还有人兜兜转转请到了白梅的身上。


    白梅不肯出门,唯恐给温玉添了麻烦,倒是温玉,从这群人手里,挑挑拣拣的选出了一个帖子。


    她选这个帖子,是因为这个帖子同时请了她与廖云裳。


    第65章 看戏


    廖府在长安也算大族, 祖宅老家虽然在西洲,但是宗主也在长安为官。


    但这一回廖府落难,宗主被贬官到北江之后, 必须离开长安、远赴北江,就连远在西洲的廖氏一族的兵将也被责罚,廖云裳的父亲被削去了爵位。


    但万幸,他们廖氏一族没有被流放, 只是被罚罢了。


    宗主走后, 长安城之内就只剩下了一群官阶较低的宗室族人和妇孺老幼,以后, 廖府在长安是抬不起头来了。


    廖府之内的族人也面临着两个选择, 一个是随着宗主去地方赴任,另一个是留在长安城中生活。


    去地方赴任, 能在宗主的庇佑下得一些助力, 在地方为官, 但是地方偏僻,衣食住行上要吃一些苦。


    留在长安, 日子虽然安稳,但是宗子不在,府门落魄,日子肯定是大不如前, 而且还有政敌——比如温府,留在长安的日子也不好过。


    不管是走还是留, 日子都不好过,但是也分是什么样的不好过,府门里的人挑挑选选,有的走了, 有的没走。


    廖云裳就没走。


    她不能走!她若是灰溜溜的、夹着尾巴出了长安,她昔日里那些仇敌不知道怎么笑话她呢,还有她刚休掉的夫家李氏,说不定还会嘲讽她,说她离了李家后越混越不好。


    所以她要留在长安,重新找一个夫婿,依旧过上以前那种风光恣意的日子。


    是,她是二嫁女,但是凭什么二嫁女就不能过好了?


    就连温玉那个二嫁女都能入皇后的眼,她比之温玉差什么了?她怎么就找不到更好的了——若是温玉过的不好吧,廖云裳可能就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缩回去了,但奈何温玉过的好啊!她过的好,廖云裳就受不了!廖云裳非要跟温玉比一比高低不可。


    若是平时,廖氏的长辈一定会好生劝告廖云裳,但是这一回,廖氏没有再管她。


    一来是因为廖氏一族现在风雨飘摇,他们自顾不暇,实在是没空管廖云裳,二来是因为廖氏对廖云裳有怨气。


    这一场劫难都是因为廖云裳而起,是,廖氏平日里确实有些张狂出格的地方,但是也没人一直死盯着他们搞,他们没有被架在明面上、被群起而攻之过。


    要不是廖云裳非要去害温玉,温府怎么会拼了命咬他们廖氏?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廖云裳、廖府才起的这祸患!


    因此,廖氏一族人都默契的开始排挤廖云裳。


    再也没人为廖云裳说话,廖云裳去做什么廖府人也不兜底,全都将廖云裳当成空气。


    廖云裳身边的丫鬟奴才都劝她趁着这次机会回西洲,回她父母身边去,最起码有父母兄长做靠,不必留在长安四处无援。


    廖云裳已经察觉到了,但她性子颇犟,人家越是不给她好脸色,越是怪她,她越是不肯反省自己,越是要一条路走到黑。


    廖家遭难凭什么都怪她?说来说去不还是廖家人自己没本事!要是廖氏一族自己立得住,又怎么会被温府咬下去?


    这群人自己不行就算了,还非说她不行!她才不认,别人越是说她不行,她越是要嫁个好的,所以她这几日里一直在钻研去那处宴席,见谁家公子,忙活的厉害——人,有些时候就是跟自己较劲儿,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儿,任谁来劝都没有办法。


    若是之前吧,廖府没出事的时候,还真有不少人邀约她,就算是她们看不上廖云裳的品性,不喜欢廖云裳的脾气,但也得承认廖云裳的家世,但现在,廖云裳家世没有了,送到廖云裳手上的帖子也就突然断了。


    廖云裳还不如温玉呢!温玉这些年好歹还交下来一个贫贱不移、落难支撑的白梅,但廖云裳这头是一个没交下来,她家一落难,素日里那群酒肉朋友全跑了,一个请她的人都没有。


    廖云裳不甘心。


    她不甘心啊!


    所以她不断的在长安之中四处翻腾,试图给自己弄出来点水花儿。


    别小看廖云裳,她虽然在女人堆儿里不受欢迎,但是在男人堆儿里有特别的魅力,长安城里的女人循规蹈矩惯了,突然来了一个外放肆意、热烈明媚的女人,难免被人多看两眼。


    再加上她是个二嫁女,已婚妇人在某些时候就是比未嫁的姑娘放得开,所以还真搜罗到了不少人。


    廖云裳挑挑拣拣,还真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公子——她找到了一位礼部尚书的独子。


    这位公子姓高,时年不过十八,还没到弱冠时候,岁数轻,家里又管的严,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性子还颇为单纯,被廖云裳勾了两下,真有点意乱情迷的意思,偷偷摸摸的借着去书塾的机会,跟廖云裳私会了两回。


    廖云裳对他很满意,这个人年岁虽然轻,但是好拿捏,性子单纯,逗弄起来也很可爱,比李正强多了。


    俩人暗地里谈了几天,廖云裳觉得她都快回春了。


    日子过了几天之后,廖云裳久违的收到了一个帖子。


    给她送帖子的人算不得是什么好身份,就是户部员外郎家的李姓正妻,说是这李氏包下了一处跑马场,邀约她去跑马消遣。


    她以前跟这个李夫人也没有什么交情,今日这李夫人怎么突然给她下帖子了?


    廖云裳拿了这帖子看了又看,心里很是瞧不上这个户部员外郎正妻李氏,瞧瞧这官名吧,户部员外郎,都外到哪里去了,以前这种官阶的夫人在她面前都说不上话的。


    可现在,这帖子竟然成了她唯一送上门的帖子。


    廖云裳落寞了片刻,最终决定去赴宴。


    她也是在家憋太久了,人都憋荒了。


    虽说这个李氏算不得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家,虽说她们以前也不熟悉,但是能出去遛一遛也算是好的,就当是散散心了。


    这宴会设在了城郊跑马场,距离长安城颇远,坐轿子过去要一个上午,骑马过去都要半个时辰。


    廖云裳这次去也是盛装打扮,她爱美,人总是要弄的漂亮,眼下越是落魄,越是要花团锦簇,撑着她这身骨头,但等她金光闪闪到了这城郊跑马场后,那位李姓夫人却不曾出来迎接她,只让人将她先安排进跑马场的小厅里等着。


    廖云裳人都到了,人家偏偏不让她进正宴里,就让她在偏殿小厅里等着,廖云裳心知不对,自己往前厅去,又被守着门的丫鬟拦着。


    廖云裳恼了,道:“你家主子请我来是作客的,把我一个人晾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丫鬟恭恭敬敬的回:“夫人莫恼,我们夫人说外面来了贵客,请您在这先等一等。”


    外面来了贵客,反倒叫她等?这是什么道理?


    廖云裳可不是好脾气的,甩袖子就要往席面上闯,结果她绕到了席面上,还没走出去,便听见外面一群人在笑眯眯的说着话,人群中围着的是一男一女,瞧着那阵仗,似乎是两个未婚男女正在相看。


    廖云裳在人群后面一瞧,这男人他还认识,正是这段时间跟她打的火热的高公子。


    除却高公子以外,这堂上也有熟人。


    坐在最主位的是此次宴请的客人,也就是那李氏,除却李氏以外,下面坐在首位的一个是高公子的母亲,另一个居然就是温玉!


    廖云裳拧着眉,在这一圈人之中瞧了一圈,最后目光又转回到了高公子的身上。


    跟高公子相看的是一个颇为年轻的姑娘,生的算是娇俏可爱,与高公子说了两句话后似是极为娇羞,转头便同其余手帕交出去跑马了。


    这堂前边只剩下了高公子和一些长辈,廖云裳便听见这坐在堂前的长辈与那高公子道:“你眼下要成婚,外面的那些乱糟糟的人就都打发了,院子里的妾室也都安排了去,莫要叫这些腌臜人耽误了你的正妻,可知?”


    廖云裳听见这些话,气的浑身发抖,她到这时候才明白过来,这个宴席是专门给她开的!


    她跟高公子暗地里私会了两回,多多少少也传出去了些许风声,想来是入了这高夫人的眼,所以高夫人特意让那李夫人下帖子把她请来、来当着她的面演这么一出戏!


    高公子心中有廖云裳些位置,但是绝对顶不过他的母亲,所以他老老实实低头认下,道:“儿子知晓。”


    高夫人满意点头,道:“你且下去玩儿吧。”


    说话间,高夫人目光往后瞥了一眼,扫了一眼后堂处。


    虽然她没有直接看到廖云裳,但是她知道廖云裳一定在偷听,她希望廖云裳自己识趣些,不要再继续纠缠她的儿子了。


    廖云裳恨不得当场窜出去把所有人都骂上一顿,但因为对方人多势众,且她眼下不占优势,便咬着牙转身离去。


    廖云裳离去之后,那高夫人又笑眯眯的转头看向一旁坐着的温玉。


    温玉今日是来看戏的,李夫人送帖子来的时候隐晦的提起了一些,她就特意过来走一遭,看上一看,品了一场好戏——高夫人知道温玉跟廖云裳有仇,眼下温玉得了皇后青眼,高夫人就特意来跟温玉卖好。


    别人卖好只是送些东西,温玉根本没兴趣看,她不缺,但是高夫人才是真的高,她直接请温玉看戏,戏眼还是廖云裳,温玉还真是愿意看。


    这高门大户的夫人,真是擅卖人情。


    “温姑娘尝尝这茶。”高夫人与温玉道:“正是火候。”


    温玉低头饮过一口,随后点头:“确实。”


    这一场戏过后,廖云裳在长安的贵妇圈子里怕是更难出头了。


    而温玉,也到了进宫陪皇后的日子。


    第66章 陈铮掉马(三)


    当日, 温玉从跑马场参宴回温府。


    她前脚刚回温府,后脚就见阁楼里摆了不少靓丽衣裳与首饰——她明日便要进宫面见皇后,桃枝将库房里的衣裳都挑出来了, 等着温玉来选。


    温衡还与白梅一起上了街,二人共同挑出一套新头面送给温玉。


    温父嘴上不说,背地里以下棋为由,拉着温玉谈了许久的心, 大概就是怕温玉不得皇后心, 引来什么祸患,又担心温玉真得了皇后心, 以后进了宫, 他们温府再难给温玉什么助力。


    温玉以前要嫁李府,温府算得上旗鼓相当, 不担忧他女儿受苦, 温玉嫁给祁晏游, 温府更是高高在上,祁府敢放一个屁温父都能从长安过去抽他们, 但温玉现在要嫁太子,温父一点助力都没有。


    甚至,以后他们温府的荣辱还要挂在温玉身上,温玉一言一行都要担心会不会给她的父兄带来麻烦。


    他们为父为兄, 却不能庇佑自己的女儿,反而要女儿为他们担心, 他们又如何能安心呢?


    温父一生就这么俩孩子,温衡到现在都没桃花,操心,温玉到现在好几枝桃花, 更操心。


    温玉反倒比温父看的更开一些。


    人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轻挥笔,太子要她,那她就注定跑不了,既然跑不了,那就硬着头皮上。


    好好经营与太子的一切,硬着头皮活着罢。


    虽说不如意,但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与人言不过一二,那些不该说的,不该干的,就都藏下去吧。


    所以温玉低声道:“父亲不必操心,我观太子也是好人,想来日后也会待我好的。”


    温父无言,最终只能垂下苍老的眼皮,盖下眼底里的愧疚,低头摁下最后一颗黑子。


    一场棋下完,父女俩各自回院,温玉在她厢房的临窗矮榻上躺了一会儿,看一看手里的话本。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桃枝在妆奁里面挑出来三支簪子,琢磨着那支更配温玉明天的衣裳。


    ——


    也能瞧出来,温玉进宫陪皇后的前一夜,整个温府上下都跟着着急。温父急,温衡急,白梅急,桃枝急,唯独温玉不着急。


    她没什么可急的——别人都以为她是得了皇后青眼才能进宫,以为她前途未卜,所以着急,但她自己知道,她是得了太子青眼,跟皇后没多大关系,她的结局已经定了,她没什么好着急的。


    皇后点她,不过是名正言顺的给她和太子过明路罢了。


    她进宫不过是走个流程,最终结果如何,要看太子的意思。


    至于太子——


    她从宫中回来这五日,太子一直不曾找过她。


    太子看上去像是把她忘了,但温玉知道,太子不是忘了她,太子只是记恨她病中叫了病奴的名号,所以与她怄气、刻意冷落她、给她脸色看。


    但是,按着太子那个霸道的性子,就算是太子不理她了,也绝不可能放她自由。


    她若是真以为太子不搭理她了,她就可以出去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那她就等着倒霉吧。


    太子是那种宁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的造孽性子,他就算是真的不喜欢温玉了,也必须将温玉握在手心里,把她当成个物件一样束之高阁,谁敢沾温玉一下,那真是命都别想要。


    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温玉也得跟着委曲求全,别管温玉愿不愿意,她都得留在太子眼皮子底下。


    温玉几乎能想象到以后的生活。


    嫁了太子就得进皇宫,太子若是愿意对她好些,给她点脸面,她就能过的好,但是若是太子不给她脸面,她就过的难。


    对于进宫之后的生活,温玉轻轻的叹了口气。


    “好啦。”温玉放下手里的话本,瞧着一直在挑簪子的桃枝道:“不必担忧,你搭配的都是最好的——先下去休息吧。”


    对于上头人来说,一个簪子,实在是决定不了什么。


    桃枝应声退下,只留下温玉一个人在临窗矮榻前歇息。


    今夜月明,温玉趴在窗口往外瞧,看见月光亮盈盈的落在花园下的树木枝丫上,将天地间都镀上一层银辉。


    很漂亮。


    也不知道病奴在做什么。


    山川异域,日月同天,如果病奴抬眼来看,应当也能看见这么好看的月亮。


    想到病奴,温玉心口闷闷的疼。


    她撑着下巴想,等她进宫一趟,若是真定了要嫁给太子,她只能去给远在东水的病奴送一封信去,叫他不要再回长安。


    见过天地宽,识过金龙辇,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逃跑的可能了,如果她跑了,她父兄会被第一个清算,她舍不得父兄,只能舍去病奴。


    早知如此,当初病奴离去时,她便不该去阻拦,现在横添几分伤心,又加三分愧疚,这些情绪在她心口堆积,慢慢滋生出怨怼。


    她很难不怨太子。


    在白日里,这些情绪她不敢露出分毫,但在无人知晓的夜中,这些恨意便如海浪般呼啸着卷出来,从她沉默不言的牙关里冒出来,从她低垂收敛的眼眸里冒出来,在寂静的夜里席卷了温玉。


    温玉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情绪又压了回去。


    位卑者就是这一点不好,怨也不敢说,恨也不敢露,她只能在心底里期盼,世事难言,说不准明日太子掉河里淹死了呢?且先再熬一熬吧。


    温玉回到榻上、裹着被子,两眼一闭直接到天明。


    ——


    是日。


    晨起卯时,天还蒙蒙亮时,留仙阁里便热闹起来了,几个丫鬟将缠枝花灯全都点亮,将阁楼里照的跟青天白日一般,又将温玉从被子里拽起来,给温玉一阵梳妆打扮。


    去见皇后,不好太张扬,这群丫鬟们选了一套嫩绿色棉氅,内衬一套淡粉色珠光纱对交领长裙,粉绿交叠之间,是温玉一张娇嫩的脸蛋。


    温玉重生一回,心如半朽之木,鲜少提得起劲儿来拾掇自己,所以素日里穿的都颇为淡雅,鲜少这样鲜嫩,今日这样一打扮,竟然瞧着像是回了未出阁的时候。


    一群丫鬟们不知道在心底里操练了多少遍,今日一早上起来全都忙活的跟陀螺一样,忙中有序。踩着时辰、有条不紊的送温玉进宫。


    这一次进宫同上一次还是一样的流程,先到宫门口,受检后进宫,由皇后宫里的嬷嬷带着她入宫。


    皇宫还是原先那个皇宫,楼檐巍峨,红砖绿瓦。宫墙高,高到温玉抬头只能看见一片蓝盈盈的天,宫道长,长到一眼都望不到边际。


    宫道之中铺了大片大片的青石板砖,每隔几步就能看见巡逻的侍卫,侍卫不说话,但他们有齐整的脚步声,铠甲与兵刃勾过时,会有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听在耳朵里,像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来之前,她劝自己不必在意,但到了之后,又难免提心。


    这一次入宫后,她没进群欢殿,而是一路走过群欢殿,直入皇后的坤宁宫。


    皇宫大,宫殿远,走过去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进宫之后,需现在檐下等待嬷嬷进去通报,待到嬷嬷回来之后,温玉才能进去。


    嬷嬷进去通报之时,温玉就在廊檐下站着等。


    她所处的地方有几片阳光落下来,正照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背照的暖烘烘的,她盯着手背上的阳光安慰她自己——这皇宫也没什么了不起,大概就是一个放大了许多倍、规矩更森严的温府。


    她今日来,换算一下,不过就是乡野二嫁寡妇来见温夫人罢了。


    这样想来,她心口上压着的石头微微轻了些。


    再高的权势,也是人。


    不过片刻功夫,里面的嬷嬷便请她进去见皇后。


    ——


    这是温玉第二次见皇后。


    皇后时年临近锦瑟年华,已不似少女般纤细,整个人瞧着端庄温和,看温玉的眼神很温柔。


    她看起来并不在乎温玉二嫁过的事,也不太在意温玉的出身性情,只笑眯眯的让温玉坐下,尝一尝糕点,温玉夸好吃,就听皇后笑眯眯道:“这是本宫做的,太子也很喜欢。”


    温玉一惊。


    她没想到皇后会亲手做糕点,一时间都有些受宠若惊,但皇后瞧着不在意那些,只摆了摆手,笑着问她:“陈铮与你是如何相识的——他好脸面,不肯与本宫说。”


    温玉没有提她在东水丧夫时候的事情,只说:“回皇后娘娘的话,围猎宴上,殿下救过臣女。”


    皇后娘娘便笑:“不当是这回,若是这么体面的相识,他早便与本宫说了。”


    温玉绝口不提她关于她二嫁之前的任何事,闻言便道:“兴许是之前——臣女不记得了。”


    她不说,皇后也不再问,只道:“你初来皇宫,本宫带你四处转转。”


    温玉连忙应下。


    起身时候,她还心想,这位娘娘倒是好说话的紧,瞧着人也温和,这么好的人,也不知道怎么生出来陈铮那样的儿子。


    皇后起身,带着她在坤宁宫之内走动,先是去坤宁宫库房转了一圈,给温玉挑了一批首饰,后是领着温玉去了一趟养颜阁——皇后颇爱驻颜之术,且对此很有心得,干脆从太医院抽调几个药娘来,在此专门研制美容之物,阁内美白的膏护肤的粉祛疤的药都有许多,皇后一一赏赐给了温玉。


    皇后待温玉都不像是待儿媳,反而像是母亲待女儿,格外亲近自然。


    温玉心想,皇后真是一个好婆母。


    这到底是怎么生出来陈铮的呢?


    说话间,二人已经出了养颜阁,皇后带她往旁处去时,道:“今日你来,太子心里欢喜的紧——他岁数越大越要脸面,不好意思当着我面来见你,便躲出去了。”


    温玉心说,他哪里是不好意思?他是不愿意。


    恰在此时,她们二人走到了一处厢房前,皇后笑眯眯的领着温玉进来,道:“这是太子年幼时候住过的屋子,现下还摆了些他以前用过的东西。”


    温玉跟随在皇后身后,瞧见了一屋子的小孩东西。


    几双虎头鞋,几套小衣裳,还有一些书信字画。


    这些东西虽然都很老旧,但是能瞧出来被保存的极好,皇后挨个儿指着这些东西给温玉介绍。


    “这是太子三岁时候穿过的——这是太子自己学着画的。”


    “这个——”走到一封信前,皇后笑眯眯道:“太子幼时,不知道女人才能生孩子,见本宫生了公主,也想自己生个孩子,他父皇便叫他写个保证书来,说以后会教他生孩子,他便写下来,被本宫保存至今。”


    温玉跟在身后,心中微微震撼。


    这些事物摆在一起,可见皇上与皇后感情深厚。


    这么恩爱的夫妻到底是怎么生下来太子的啊?谁能回答她啊?


    两人转过一圈,温玉眼尖瞧见一块玉佩,心突然漏掉一拍。


    她望了一眼瞧着就脾气很好的皇后,一咬牙,硬着头皮问道:“娘娘——这玉佩上所刻,可为[铮戎]二字?”


    第67章 陈铮掉马(四)


    皇后带着笑的目光顺着温玉的手落过去。


    那是一个红木所雕的置物架, 架上摆放了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玉佩掌心大小,但被能工巧匠精心雕刻,其刻有铮戎二字, 这二字上凿金线,日头一落下来,此物便熠熠生辉。


    玉石一物不似衣物易坏,百年不损千年不腐, 虽然已经过去多年, 依旧明亮盈润,皇后瞧了一眼, 便点头道:“是太子出生时所雕刻, 太子字铮戎。”


    皇后的话如同一柄大锤从天而降,“梆梆”两下砸在头上, 温玉这颗小脑瓜子有点被砸懵了, 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铮戎, 铮戎——


    怎么偏偏就是铮戎呢?


    “不曾——”温玉好半晌才找回她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不曾听闻。”


    “天家名讳少对人言。”皇后没放在心上, 只笑道:“他时年不过堪堪弱冠,也不常用此字,你不知也正常。”


    这世上敢直呼太子名讳字号的也就那么几个,旁人为了避让都不敢提, 只尊称殿下,若是传出去了才叫稀奇。


    温玉盯着那玉佩, 微微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默默吞了回去,片刻后, 她缓缓点头,并未多问。


    她性子沉稳,从进宫来就不曾大呼小叫,一直谨言慎行,并无出阁,就算是突然问了一句玉佩,也没有露出什么马脚,皇后也就没看出来她这点不同。


    二人一同在坤宁宫待了一日,到了晚间,皇后便放温玉离宫归府。


    温玉从宫中离开,前脚刚回到温府里,后脚封太子妃的懿旨就到了温府。


    这是大好事,整个温府都欣喜若狂,就连温老大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温玉二嫁之身,温府上下都担忧她因此在宫里受委屈,但没想到皇后如此看重温玉,竟然给了一个太子妃的位置。


    旁人见了二嫁女,都是自觉高上一头,总想着在二嫁女身上占些便宜,要么是如高公子占廖云裳便宜,要么是要二嫁女陪送厚厚的嫁妆,还只给贵妾的名头,像是皇后这般给出太子妃的位置的,却是古往今来第一个。


    由此可见,人家是当真要来求娶温玉,最起码,人家占了一个“真”字,日后温玉嫁过去,应当也受不了什么委屈。


    这太子妃的旨意如同一块大石头,投入温府之后,将平静的温府砸出来一道又一道的波澜,整个温府、乃至整个长安都为此而沸腾。


    温府突然间炙手可热,长安的邀约像是雪花一样纷纷扬扬的落向温府,无数双眼睛看向了他们,这段时间就连温府的丫鬟出门采买时,都会被商贩免单送礼。


    温父跟温衡的仕途突然变得无比顺畅,整个朝堂的人都对他们扬起了笑脸。


    这父凭女贵、兄凭妹贵的好日子也是让他们过上了。


    ——


    温府风光起来之后,许多人都以为温玉会借机办宴,重新打回贵女圈,但温玉并没有。


    她回到温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笔纸来,给远在东水的病奴写去一封信。


    写信时候,温玉脑子里一片乱麻,这段时间一直萦绕在各种疑点都在脑海之中盘旋。


    太子明明与她相识甚少,却对她一见钟情,不和常理的喜爱她,偏向她,对她忍耐十分,太子会毫不留情的训斥那位秦姑娘,但却愿意给她留脸面,她是二嫁之身,但是太子还是给了她太子妃的位置,这喜爱来的毫无道理。


    没人能突然的、深深的爱上另一个人,这其中一定有缘由,只是她没有发现。


    太子与她同从东水而回,两船一路同行、太子从未摘下来的面具、太子字铮戎、皇后姓柳,柳、柳、柳铮戎——


    这些事情在发生的时候并不引人注目,像是池塘里面的一点小小涟漪,当时走过的人瞧见了,也不太当回事。


    兴许是天上下雨了,兴许是湖里鱼儿游动,兴许是有人往里面扔石子,引来了这细小的涟漪,有什么可细查的呢?


    可偏偏,细查之后,处处都是疑点。


    一个疑点可以是误会,十个疑点摆在一起就是真相。


    老天爷给了她很多次机会,但她愚钝,什么都没发现,直到老天爷玩儿腻歪了,才笑盈盈的将这一层白布揭开,叫她来看。


    傻姑娘,瞧瞧,你想不通的真相都在这呢。


    温玉又记起来,那一日她在厢房之中半睡半醒的唤了一声“病奴”,那时候她真以为是错看了,可是现在再回想起来——


    温玉越想越觉得心中发紧,手里的信她反反复复的写了好多遍,斟酌再三、左右思量,最终写完,命桃枝按照之前病奴留下的地址送出去。


    然后,她需要等这封回信。


    在这封信回来之前,她不会出去做任何事。


    ——


    但是温玉不出去做事,不代表别人不会做,温玉前脚刚接到太子妃的懿旨,后脚就有人去踩廖云裳。


    以前温玉还不是太子妃的时候,廖云裳勉勉强强还能留在长安里,那高夫人虽然不喜她引诱高公子,坏她儿子姻缘,但是也怕廖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敢对廖云裳太过分,但温玉太子妃的懿旨一下来,廖云裳彻底被打下去了。


    有的是想要如同高夫人一样,借此在温玉面前讨好,有的就是之前被廖云裳得罪了,现在顺势痛打落水狗——总之,所有人都开始排挤廖云裳,廖云裳就算是躲在府里不出门,也有很多麻烦一路找上门来。


    廖云裳当初从西洲嫁过来的时候,廖氏给她添了厚厚的嫁妆,这些嫁妆中有很多田产铺子,是廖云裳手里最大的底牌。


    以前廖氏风光时候,这铺子没人来抢,也没有不开眼的上门来找麻烦,但随着廖府失势,温玉高升,她的铺子突然间被很多人盯上,一些掌柜宁可毁约也不跟她继续做生意,还有一些生意人突然因为各种事由将她的铺子告上官府,引来不少麻烦官司。


    而一旦打起来官司,失去了靠山的廖云裳打不过任何人,她这个官司越打越穷,不是赔钱就是赔铺子。


    没权之后注定没钱,就算是有好东西她也守不住,廖云裳一时四面楚歌。


    若是换个人,说不定会老老实实的认栽,但是站在这的是廖云裳。她是死都不肯认输的,她就是不肯走,死都要死在长安里。


    廖云裳骨头里就有那一股不认输不低头的劲儿,她靠着这股恨所有人的劲儿硬是咬着牙撑下来了,当然,要是让她挑一个最恨的,那当然是温玉。


    要不是温玉,她哪里会落到这个地步?如果温玉没有回来,她还是能跟李正好好过日子,她也不会发疯去刺杀温玉,现在想起来,还是要全怪温玉。


    自温玉从东水回来,不知道搅和出了多少事情,她都和离归家、府门出事了,可偏偏温玉走到现在,居然毫发无损。不仅毫发无损,竟然还要嫁进皇家!


    她搞不明白温玉到底为什么这么命好!凭什么温玉能嫁进皇家?


    她思来想去,觉得得想个办法。


    不把温玉搞倒,她一辈子不甘心,但是她现在这样,独自一人是斗不过温玉的。


    她得想个法子,找点盟友。


    廖云裳在长安城中挑挑拣拣,最后还真挑出来一个跟温玉有仇、看温玉很不顺眼的——那位从南疆刚回来的秦姑娘。


    秦姑娘出身高,最要紧的是,她心悦太子。


    廖云裳最近虽然被诸多贵女排斥,但是昔日的一些底子还在,她还能出去打探到消息,听说温玉与太子订婚之后,秦姑娘曾跑到皇后的坤宁宫中哭诉,但是最终也没改变太子妃的人选。


    皇后虽然与秦姑娘同处一脉,但是帝后恩爱,皇后母族一脉对帝后影响很小,轮到儿子选妃,皇后并没有考虑这位秦姑娘的想法,只以太子殿下为主。


    廖云裳一听这个调调,就知道这位秦姑娘一定不喜欢温玉,她眼下是没劲儿去跟温玉打了,但是这位秦姑娘未必不行。


    廖云裳便派人出去打探这位秦姑娘的踪迹,琢磨着什么时候能撞上这位秦姑娘。


    ——


    撞上秦姑娘不难,但是要让秦姑娘跟她站到同一战线上,愿意跟她一起冲锋陷阵,那就比较难了,所以她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去撞这位秦姑娘。


    廖云裳算计秦姑娘的时候,温玉的信也送到了太子手中。


    ——


    这一日,东宫。


    陈铮忙完今日政事,回到东宫之后,便见太监等在一旁。


    陈铮瞥了他一眼,问道:“如何?”


    太监忙低下头,道:“回殿下话,今日一切顺利,皇后娘娘与温姑娘见了面,二人相处甚欢,皇后娘娘带着温姑娘在坤宁宫转了一圈,赏了温姑娘些东西,后送温姑娘回了温府,然后便拟了懿旨,命温姑娘为太子妃,司天监择良辰吉日成婚。”


    陈铮面上瞧不出来满意,只淡漠颔首。


    下面站着的太监小心翼翼的望了一眼陈铮,后从袖兜里掏出来一张书信、低垂着脑袋,毕恭毕敬道:“启禀殿下,温姑娘回了温府之后,便写了封信,命丫鬟送去东水,给柳公子。”


    最后那几个字飘飘忽忽的从太监嘴里冒出来,逸散在寂静的书房之内。


    太监不敢看陈铮的面。


    东水——


    陈铮这几日几乎都对“东水”这两个字生出几分怨恨来了,听见“东水”就觉得脑袋发绿眼睛发红心里发酸,阴沉沉的盯着太监手里的信,道:“拿来。”


    他要看看,温玉会跟病奴说什么。


    第68章 陈铮掉马(五)


    是夜。


    东宫。


    缠枝花树上的烛火盈盈的亮着, 廊柱上的夜明灯散着熠熠光辉,就在这样的灯火通明之中,陈铮死死的盯着桌案上的那一张书信。


    地龙烧的旺盛, 烤的人口干舌燥,但陈铮却觉得他的骨头泡在东水的冷川里。


    浑浊寒冰的水拼命的往他的喉咙里灌,他发不出来任何声音,有那么两息, 他觉得他已经坠入到了河水底。


    自从那一日温玉喊出病奴的名字后, 他就一直没去见过温玉。


    在温玉心里,他似乎永远都比不上病奴, 不管他怎么做, 他都差三一丝,所以他怨恨, 他妒忌, 他想去见她, 又不愿意见她,最终只能冷着脸晾着她、不见她。


    可是, 他不见她,她却送来了这封信。


    温玉到底给病奴写了什么呢?


    他不知道。


    如果温玉还是心悦病奴怎么办?


    他不知道。


    这些疑惑,只有打开这张信才能知道。


    陈铮双目赤红的盯着这封信看了许久,最终咬着牙, 慢慢打开。


    信上的东西比陈铮想的还要简单,温玉没说什么情话, 什么思念,只说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约病奴当面谈,要病奴来长安找她。


    陈铮多少能猜到温玉要说什么。


    皇后赐婚, 导致温玉与病奴之间的约定也有了波澜,温玉一定是因为这个突然降临的婚约、来找病奴的。


    陈铮很想知道温玉要跟病奴说什么,温玉是想就此跟病奴一刀两断,以后再不相见,还是还是要跟病奴藕断丝连?


    陈铮不知道,但陈铮很着急,他匆忙将回信写好了,却不能将信直接送过去。


    因为东水距离此处太远太远,所以这信就算是写了,也不能立刻送到温玉府上,陈铮就算是写好了,也只能眼睁睁的跟这封信大眼瞪小眼。


    陈铮捏着信、瞪着眼睛干熬时间的时候,廖云裳已经勾搭上了秦姑娘。


    ——


    为了这位秦姑娘,廖云裳很是用了两分心机。


    她先是请人将秦姑娘的喜好打探清楚,知晓秦姑娘爱首饰、喜簪子后,就辗转将一批好货放到她的首饰铺子里,又想法子买通了秦姑娘身旁的丫鬟,让那丫鬟大力推荐这店铺,果然将秦姑娘引来。


    正巧,在秦姑娘来逛这首饰铺子的时候,铺子外面来了一伙人,直接将这首饰铺子给砸了,嘴上还嚷嚷着:“得罪了我们温大姑娘还想在长安开店?不识好歹的东西!”


    这店铺被砸的时候,店铺里的客人们都赶忙跑出去了。


    秦姑娘混在人群之中,也已经准备走了,但是听到“温大姑娘”这几个字的时候,秦姑娘又站住了脚步。


    这长安城之内姓温的姑娘多吗?


    秦姑娘慢下步伐,最后干脆停留在角落处,瞧着这一场闹剧。


    这伙人来砸铺子的时候,掌柜的与小厮都跑到柜台后躲起来了,这群人将铺子打砸完了后扬长而去,掌柜的和小厮便从柜台后面出来,将地上的首饰重新捡起来。


    秦姑娘瞧见这一幕,心说这掌柜的跟这小厮实在是太软骨头,叫人欺负成这样也不反抗。


    而恰在此时,店铺后堂转出来一位模样颇为艳丽的女人,这女人本来是想与掌柜的说话,回过头来时候瞧见秦姑娘在这,就临时转了个身来,跟秦姑娘赔礼道:“这位姑娘,小店有些杂事,这次您的首饰钱便不收了,当是小店赔礼,日后姑娘有空再来小店看看。”


    瞧瞧这老板娘,还挺会做生意。


    秦姑娘升起了几分好奇心,便问道:“那温姑娘是什么人?为何要砸你的铺子?”


    这老板娘不肯说,只摆摆手,道:“麻烦事,莫要沾染姑娘。”


    这有些时候吧,人家越是不说,秦姑娘越是好奇,这秘密就在眼前晃悠,怎么能忍住不戳呢?


    秦姑娘就忍不住,她上前去,轻轻戳了一下。


    “说不准我能帮上忙呢?”她说:“你也不愿意一直被欺负吧。”


    老板娘的秘密就这么被戳破了。


    老板娘的秘密是个很长的秘密,她请秦姑娘去二楼的雅间作客,倒了两杯茶,两人一边喝一边说。


    老板娘的故事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啦,是说这长安城里有一对未婚夫妻,因为未婚妻变心、退婚、另嫁他人后,未婚夫就和新人另结良缘,结果没过两年,未婚妻丧夫归来,又与已经成婚的未婚夫搅和到了一起。


    新人不甘受辱,大闹特闹,因此得罪了未婚妻。


    再后来,未婚妻丧夫之后又攀上高枝,反过来将新人打的抬不起头来。


    这位未婚妻就是温大姑娘,这位可怜的新人,就是坐在这里的老板娘。


    故事听完了,秦姑娘义愤填膺的说:“这也欺人太甚!我要去给你做主。”


    老板娘微微一笑,道:“算了,都是些过去的事了,以后这店儿不开了,我守着点老本也能过日子。”


    秦姑娘生在南疆,对长安事儿所知不多,在长安也没有什么贵女朋友,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儿,气愤的无以复加,攥紧拳头道:“你、你叫什么名字?这件事我要告诉给我姑母听。”


    “我名廖云裳。”廖云裳轻柔一笑,后给秦姑娘添了一杯茶,道:“不知姑娘名讳?”


    秦姑娘自报家门,说一定会给廖云裳一个公平,廖云裳却摇了摇头,道:“没有公平可言,温大姑娘最会迷人心窍,我那夫君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太子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他们的心不在我们身上,我们闹多大都没用,我们说什么他们也不会信的。”


    顿了顿,廖云裳叹了口气,道:“廖氏微弱,我也不愿意让秦姑娘因我触怒皇后。”


    秦姑娘想起来她的太子哥哥对温玉态度,也跟着哑口无言。


    是啊,她的太子哥哥都被温玉勾走了,她就算闹起来又有什么用呢?


    有些人就是偏心,谁都管不了。


    “但,但我可以帮你一下。”秦姑娘思来想去,后道:“我会让人以后不要再为难你的店铺。”


    “那真是谢过秦姑娘。”廖云裳十分感激,对秦姑娘说了很多好话。


    秦姑娘也很高兴,她帮助了一个被温玉欺负的人,而且在长安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自这一日之后,二人常常往来,只是廖云裳说廖氏式微,怕给秦姑娘带来麻烦,所以从不跟秦姑娘去明面上的宴席吃饭,二人都是偷偷会面。


    ——


    廖云裳跟秦姑娘会面之后没过两日,温玉也收到了病奴的消息。


    当初病奴离去时,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地址,说是可以寄信,只是东水远,信也遥,一来一回一两个月都有可能。


    但这一回,桃枝将信送出去不久就收到了回信。


    这一日,已是二月中。


    新岁刚过,元宵将至,长安城里的雪还没散,年味儿还留下薄薄一层,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上,随着风摇摇晃晃的转。


    桃枝拿着信回来的时候,温玉正在临窗矮榻旁绣盖头。阳光打在盖头上,将她的指腹都晒的发热。


    这几日间,司天监已经选好了良辰吉日,定下来的日子在四月初。


    现下已近二月中,绣嫁衣来不及,温府便去请了长安城最好的绣娘来绣,温玉自己只要绣个盖头就可。


    温玉绣工一般,这盖头被她绣的歪歪扭扭,走线也不大好看,最好的金丝线被她绣的针脚略粗,回头还得让绣娘补上两针,看能不能救回来些。


    温玉正对着日头瞧该如何走下最后一针的时候,桃枝进门来了。


    “姑娘。”二月中还冷着,桃枝的鼻尖儿被冻的通红,进门来的时候小心翼翼、贼眉鼠眼、探头探脑,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奴婢带着信回来了。”


    温玉当时刚把盖头的最后一针缝好,心说,东水回来一趟信只用了不到七日,看来是真急了。


    她一抬头,正瞧见桃枝跟只老鼠一样缩着脖颈钻进来,不由得“噗嗤”一笑,道:“你是去偷什么去了?”


    “姑娘!”桃枝羞急的拔高音量,又赶忙压低声音,用气音说:“莫要叫别人听见了!”


    说话间,桃枝把袖兜里的信拿出来,小心翼翼的送递到温玉面前来:“奴婢收到柳公子的回信了。”


    提到柳公子,桃枝的表情更加紧张,甚至原地在阁楼里转了一圈,生怕被别人听见——这时候的桃枝甚至觉得地缝里都藏了个人,恨不得把整个阁楼都查一遍。


    温玉又笑。


    “姑娘!不要再笑了!”桃枝跺脚道:“奴婢是怕被发现!姑娘就不怕吗?”


    眼下温玉得了皇后青眼,马上要嫁进皇城当太子妃了,这种节骨眼上,温玉突然跟柳公子传信,桃枝听说之后走路都腿软。


    柳公子那种身份,怎么能对外说呀!这要是被传出去了,他们整个温府都要倒霉的!


    “好。”温玉敛下笑容,道:“拿来给我看看。”


    桃枝将信递给温玉后,人又一溜烟的跑到门口去巡逻。


    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姑娘干的事儿!


    ——


    桃枝跑出去后,温玉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她歪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慢慢将这封信打开。


    信上病奴给的回话很简短。


    他说他本就在回长安的路上,正好在中转的驿站收到这一封信,眼下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这倒是解释了为什么信回来的这么快。


    他们二人约定了在一处茶楼里会面。


    等到了时日后,温玉早早做下准备,带好兜帽,命柳木驾车,桃枝跟随,二人随着她一同出府。


    她终于要见到病奴了。


    第69章 陈铮掉马(完)掉马了但并不知道而且被耍的……


    是日。


    二月底, 春风来。


    温玉与病奴约的地方叫云掩月茶坊,地处长安市集之中。


    云掩月茶坊算不得是什么高雅之处,因地处市集, 所以往来者三教九流什么都有,茶坊分上下楼,一楼大堂搭了台子,会请说书人或歌女演奏讨赏, 拉拢人气, 二楼搭建雅间,会收茶水费。


    一些走贩粗人在一楼吃茶看戏, 二楼雅间给一些姑娘公子。


    辰时时候, 陈铮就已经到了茶坊,占了温玉定下来的左靠手第二间雅间。


    茶坊今日客人比往日更多些, 但是细细看来, 又觉得奇怪, 因为这些客人从辰时到了之后就不走了,将位置占了个满满当当, 茶水一杯接一杯的喝,人就是不动地方。


    小二来上茶时,还能瞧见这些客人低声说些什么,但是等小二走近了, 这些客人们又不开口了,只端正坐着。


    这些客人看起来都很是相熟——没错, 所有人都很相熟。


    太子要来此处吃茶,所以这茶坊全都被乔装打扮的亲兵占下了,所有的客人都是太子亲兵。


    陈铮一个人演戏还不够,这一回身边的人也都跟着上阵了。


    整个东宫的亲兵塞满了茶楼, 在此处等着温玉来。


    楼外日头缓升,坊间人声渐起,当巳时的日头游移到雅间的窗前时,雅间外的太监匆忙来送信,将雅间的门推开一条缝隙、跟里面的人道:“殿下,人来了。”


    雅间里并不大,进门正对着一张临窗宽桌,桌案下是摆了炭笼,应该也加了熏香,将整个小雅间烘烧的又暖又香。


    桌案上放了一敞口木花瓶,瓶中摆放着一支干荷,随着半开的窗户外的风而缓缓摇晃,荷叶夏季时候盈盈翠翠十分可爱,到了冬季干枯后也别有一番风味。桌案左右两边摆了两套靠背长椅,虽说地方略小、进门就是坐,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但是装点的颇为雅致,配得上云掩月这样的名。


    陈铮此时就坐在桌案左侧。


    这次前来赴宴,他也是精雕细琢过的。


    他脚上的靴子破破烂烂,用盐水浸泡过,泛出一道道的白色,仿出在海水中泡过的模样,身上穿着一身东水常见的粗布长衫,洒了不少灰尘,一眼望去风尘仆仆,发鬓被修剪掉了一部分、再用粗布麻绳绑起来,瞧着粗糙又狼狈,面具也已经摘掉,露出一张伤疤半好的脸。


    任谁一眼看过来,都不会将他与往日之中那个贵气逼人的太子当做同一个人。


    太监来通禀过后,坐在里面的陈铮颔首,道:“都下去。”


    太监连忙又跑下去。


    陈铮还坐在原处等。


    温玉没来的时候,他等的心中焦躁度日如年心烦意乱,温玉来了,他又要想温玉叫她来做什么——这个问题已经纠缠了他许久,他越想越烦,忍不住往窗口旁挪坐些许,顺带往窗下看去。


    他这一看,正好瞧见一辆马车从巷口另一处缓缓行驶而来。


    马车是个很普通的平顶蓝布小马车,连个车窗都没有,小的只能坐下两个人,车上没坠家徽,乍一看跟路边走过的小车没有任何区别,旁边有人看见了,都只会以为是个普通路人。


    但是陈铮一眼就瞧见了这辆马车——他认得驾车的人,柳木,温玉身边的得力干将。


    小车缓缓停在茶楼门口,从其中走下来两位姑娘,右边的是桃枝,左边的面覆斗笠,既遮了风,又挡了面容,旁人瞧见了都不知道是谁。


    这道身影一路走进茶馆内,经过人声鼎沸的一楼,一路踩着台阶,走到二楼雅间处。


    桃枝留在二楼第一间雅间中,将雅间的门开着,内外瞧着,避免有人上来冲撞姑娘。


    而温玉,则孤身一人,径直走入第二间雅间之中。


    ——


    她推开雅间门的瞬间,窗外一阵微风袭来,正将她的帷帽吹开,露出温玉那张柔润的面。


    她抬眸望来,在看到病奴那张面的瞬间红了眼眶。


    “阿奴——”温玉步伐款款走入雅间,坐在了病奴的对面,她一走进来,还不曾言语,几滴眼泪便顺着眼眶流下来,看的陈铮心中焦虑。


    “你——你哭什么?”陈铮太久没以病奴的身份与温玉说话了,一开口竟然有些生疏,过了两息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道:“我,我刚从东水回来,你,你这是怎么了?”


    “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


    温玉坐在他对面,向他伸出手。


    陈铮也是没本事,来的时候心里一直子唾弃病奴这个身份,很不情愿让病奴与温玉走到一起去,可现在温玉向他一伸手,他就一下子把那些不情愿都忘了,赶忙伸出手去,与温玉交握到了一起。


    温玉纤细的手指摩擦着他粗粝的掌心,低垂下头与他诉说最近发生了什么。


    “在你离开之前,我曾遇到过当朝太子,当时太子对我有意,但我心中记挂着你,我就拒绝了他。”


    “你离开后,我们府上出了些事情,温府落难,我重新求到了太子头上,太子替我安置好了温府。”


    “我也因此同太子走到了一同去。”


    “现下宫中来了懿旨,要我去进宫为太子妃,我想,我进宫之前,必须得见你一面。”


    说到此处,温玉抬起眼眸看向病奴。


    陈铮的心因此而疯狂跳动——来了,来了,来了,来了!他担心了这么长时日的事情终于来了。


    当温玉跟“病奴”摊牌,病奴会如何抉择?


    病奴一定会争取温玉的,那温玉呢?温玉会在病奴与太子之间选谁呢?


    陈铮一直都以他太子的身份而自傲,如果是以前,他会理所应当的喊出来一句“当然是太子”,但是跟温玉在一起之后,这种想法越来越无力。


    因为他明显能够感觉到,温玉是真不吃这一套。


    温府给了温玉太多底气和爱,导致她选夫婿的时候从不往权势上去靠,她只要她真的觉得喜欢的,安心的,要不是陈铮用权势逼迫,温玉恐怕真不会和他在一起。


    那现在,温玉又会怎么选呢?


    陈铮的牙关紧紧咬在一起,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可愿同我走?我们离开长安,再也不回来。”


    温玉是愿意跟“病奴”一起离开长安,还是留在长安,与太子在一起呢?


    陈铮的心都被一只手狠狠地攥起来了,似乎随时都会将心脏攥碎。


    而就在这一刻,温玉开口了,她道:“我不能跟你走。”


    “为何?你怕他找到你、报复你的家人?”陈铮听见温玉说“不能”的时候,只觉得心头上的大手松开了,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温玉不愿意跟病奴走,这对陈铮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这说明,温玉在病奴和他之中选择了他!


    就算是因为畏惧权势也没关系,他就是有权势,他一辈子都有权势!


    只要他能得到这个人,他不在乎是怎么得到的。恨他也好,烦他也好,只要留在他身边就是好。


    “不是。”而这时候,坐在对面的温玉缓慢摇头。


    “不是?”这倒是让陈铮惊讶了,他问:“那是为什么?”


    “太子年岁虽轻,但为人处世很有几分魄力,性情有时强硬了些,但对我颇有几分温和,很是回护我,待我也真诚,还给了我太子妃的位置。”温玉握着病奴的手,指腹有意无意的摩擦着病奴的掌心,双眸含水、盈盈润润的轻声开口说道:“我有些——爱上他了。”


    陈铮做梦都没想到会听见温玉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应该生气的,毕竟他现在是病奴,温玉之前还说要嫁给他,但现在就转而爱上旁人,他该生气的。


    但是他生不起来气啊!


    因为他从来不把自己真的当成病奴来看,所以病奴得到什么好处他都不开心,但病奴遇上坏事他却很想笑,特别是这个坏事儿还跟太子有关。


    陈铮真的快要笑出声来了,他坐在温玉的对面,好不容易才将嘴角压下去。


    脸上虽然没表现出来,但他的心里无比雀跃。


    在这一刻,陈铮把什么都忘了,什么病奴,什么面具,什么太子,全都飞到九霄云外之后去了,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温玉爱上他了。


    “你爱上——爱上太子了。”他声音都有些发抖。


    “是啊,这可怎么办呢?”温玉摩擦着他掌心中那块熟悉的老茧,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是对不起你,我犯了这样的错误,不知道该如何让你原谅我,你为我付出过生命,救过我两次,我又舍不得让你走,实在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说话间,温玉满脸苦恼的看着病奴,道:“我先将你养在长安——可会委屈了你?你情愿留下来,先被我养成外室吗?”


    委屈吗?不委屈啊!陈铮一点都不委屈啊!温玉都爱上他了他有什么好委屈的?他高兴的要死!


    他现在不止把温玉的人抢到手里了,他还把温玉的心抢到手里了!


    他后来者居上了!


    他就说,他堂堂太子,怎么可能抢不过一个乞丐?


    虽然温玉现在还因为救命之恩而不能与病奴彻底割舍,但是他压过病奴只是时间问题!


    “不委屈。”陈铮几乎兴奋的都快跳起来了,他都有点迫不及待了:“我情愿的。”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做温玉的外室了,然后她要让温玉感受到这个病奴的无趣普通落魄,再跟太子对比一下,温玉很快就会发觉这个病奴毫无趣味,然后将病奴丢掉!要不了多久,温玉就会完全被太子迷倒,然后彻底放弃这个病奴!安安心心的当他的太子妃!


    “真的吗?”温玉似乎还有些犹豫:“我怕对不住你,你毕竟救过我两次,为我舍命——”


    “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你这样好的女人,我哪里能配得上?我能留在你身边做个小的就已经很好了。”陈铮掷地有声:“从今天开始,我就当你的外室。”


    当然了!孤只是假装一下而已孤不是真的要当外室什么叫孤被她迷死了这只是孤计划里的一部分孤有自己的想法是她先爱上孤的听见了没有是她先爱上孤的!


    是!她!先!爱!上!孤!的!


    外室只是孤的!伪!装!孤的!计!划!


    伪!装!计!划!


    “那真是太好了。”坐在对面的温玉握着他的手,垂下眼睑温柔一笑:“我安置个院子,把你放过去吧。”


    愿意演,那就要好好演啊——太子殿下。


    第70章 是的,我不举


    温玉带着病奴一起从茶楼离开之后, 直接去了一处宅院之中。


    宅院地处市集不远处的一个小巷之中,其内建造一个小院,院子两进, 带了一个小花园,冬日间无花可开,只有两颗树还立着。


    温玉带病奴来到此处后,带着病奴在这转了一圈。


    这院子进门就是正房, 左右为东西厢房, 外加两间耳房,一做书房一做客厢。


    病奴就住在东厢房之中。


    东厢房显然是经过一番仔细修整, 此处地底下还被挖建了地龙, 在冬日间烧的热乎乎的,温玉拉着病奴进去, 道:“以后你就住在此处, 我给你留了间铺子, 留了些银两,你闲来无事可以去逛一逛, 等我有空了就来看你。”


    陈铮目光左右一扫。


    这厢房之中的物件虽然算不上华贵,但是处处精巧,质量上乘,显然是上了心的, 转过一圈之后,温玉让他先去沐浴更衣。


    “沐浴、更衣?”病奴咬着这四个字, 似乎有些没明白温玉的意思。


    “我另得新爱,实在是对不住你,该先补偿你。”温玉对他柔柔一笑,道:“去沐浴吧——我去厢房等你。”


    陈铮呆立当场, 眼睁睁看着温玉进了西厢房。


    温玉这是——


    “还愣着干什么?”温玉前脚一走,后脚桃枝就走过来,见病奴不动,桃枝气鼓鼓的看着病奴,道:“还不快去沐浴更衣!洗好了就去伺候我们姑娘。”


    陈铮听见“伺候”这俩字,喉头上下一滚,问:“伺候什么?”


    “还能伺候什么?你说你伺候什么?你是个外室!当然是伺候我们姑娘了!”桃枝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可知道,我们姑娘为了你冒了多大的风险?”


    温玉为了这个外室,都赌上全府性命了!若是被别人发现,整个温府都要倒霉!


    一想到温玉为这个外室做到这种地步,桃枝就恨的牙痒痒,紧着舌根道:“你要好好学着三从四德,伺候我们家姑娘。”


    “我们家姑娘得了太子妃的位置,还肯留你在此,对你实在是好的不能再好了!你可要知道感恩。”


    若是其余姑娘得了太子妃这个位置,就算是以前有什么情爱、有什么前缘,也都会尽数断掉,老老实实等着待嫁,也就只有他们姑娘心软,舍不得人,反而误了大好前程。


    长安城中确实有一些贵女养外室,比如丧夫的夫人,比如和离的姑娘,不方便再成婚,可以偷偷摸摸养一个陶冶心性。


    也有一些胆大点的,没丧夫也没和离,碍于两家脸面必须得硬撑着,但是跟夫君相看两厌,干脆也养小的,但是这些人加起来都没有姑娘一个人大胆啊!


    那可是太子啊!但桃枝舍不得怪姑娘,思来想去,只能怪病奴这个丑狐狸精迷了姑娘的眼!


    桃枝长吁短叹,但陈铮抿着唇,一言不发。


    说话间,桃枝带着病奴进了厢房,又去外面烧水,转瞬间就提着热水进来,让陈铮自己洗干净,桃枝在外头等。


    桃枝离开的时候,陈铮一个人坐在水桶里面沐浴,一边沐浴一边沉思。


    伺候他真要伺候温玉吗?


    那可不行,病奴这种身份,怎么可能碰温玉呢?


    陈铮从不把病奴当成和他同等的人,他厌弃病奴这个身份,所以他一想到病奴要碰温玉他就心里不舒坦,他不能接受。


    他得想办法,让温玉早点厌弃了病奴这个外室的身份。


    外室最重要的是什么?


    美貌?听话?温柔?


    很好,这些东西他都没有。


    嗯——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外室还得有一副好身体。


    这个还真有,并且十分之好。


    陈铮的目光缓缓下移。


    当时他正坐在木桶之中,徜徉摇晃的温热水波之下,是一副钢敲铁打出来的身子,隐隐可见其下轮廓,就这样的本钱,那个女人看了不满意?


    不行,他决不能让温玉看见他的这些东西,不然温玉一定会觉得这个病奴尚有可取之处。


    陈铮盯着他自己腿间看了许久,最后一咬牙,一狠心,猛地向下探出了手!


    ——


    水花迸溅之中,一声难以压制的闷哼传遍整个厢房。


    门外等着的桃枝听见声音,下意识回头敲了敲木门,道:“柳公子洗好了?”


    过了片刻,门里面便传来一阵动静,随后门从里面“嘎吱”一声推开,病奴的身影出现在桃枝的面前。


    病奴刚沐浴完,身上穿着一件中衣,外面披着一套大氅,头发还半湿着,丰沛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这人洗是洗完了,但是——


    桃枝狐疑的看向病奴,问道:“你怎么了?”


    病奴身量很高,平日里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但今日,病奴走出来的时候佝偻着背,面色发白,跨出门槛的时候竟然还要撑一下门板,瞧着竟有两股颤颤之意。


    “无碍。”陈铮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走。”


    桃枝转头带路,陈铮跟随其后。一步走下台阶时,陈铮的面庞都扭曲了一下。


    方才下手太狠,不过短短几步路,陈铮就走出一身冷汗来。等到了西厢房门前,陈铮的腿脚都有点发抖。


    西厢房内温暖十分,门窗紧闭,桃枝已经识趣的离开了。


    陈铮咬着牙,忍着痛、慢慢踏入厢房之中。


    厢房寂静,临窗矮榻上摆着的香炉正燃,一线熏香静静上升,又在半空中缓缓逸散,淡淡的甜香飘在整个厢房之内。


    温玉坐在床榻之中、含情脉脉的等着他。


    温玉已经褪了身上的外袍与棉裙,只着一中衣躺在床榻间,淡粉色的细棉中衣之下是玲珑纤细的身子,一只粉嫩的玉足压在床榻旁边,瞧见病奴进门来,她抬起手,向着病奴勾了勾手。


    “阿奴。”她叫他:“过来。”


    陈铮站在门口缓了几息,然后慢慢走过去。


    温玉撑着脑袋,瞧着他走过来。


    陈铮刚沐浴过,半干的水露还流在他的面颊旁,正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温玉撑着下颌看他。


    在他走上床榻时,温玉含笑挪出来了块地方,示意他躺下来。


    她是真想看看,这位柳公子能跟她玩儿多久。


    而陈铮就在她的目光之下,慢慢的走到床榻旁边,微微拧着眉,缓缓躺到床榻间来。


    他动作慢的像是一只老乌龟,躺下的时候好像连呼吸都轻了两分。


    床榻一陷,陈铮就这么躺在了温玉的旁边。


    但是,他这人就算是躺下了,也不肯靠近温玉,就这么干巴巴的往旁边一躺,好像不明白“伺候”是什么意思。


    二人躺于床榻之中,温玉见他不动,便慢慢攀过去,将下颌温柔的枕靠在他的脖颈上,轻声问他:“怎么不过来?”


    陈铮的呼吸更沉重了些。


    他整个人如同一块坚硬的石头一样躺着,好似动都等不得一下,温玉清浅微凉的呼吸落到他的脖颈上的时候,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有一件事一直不曾跟你说怕你嫌恶我。”


    温玉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漂亮的脸蛋有一瞬间的停滞,一双眼往旁边扫了一圈,微微有点点不自在


    她以为陈铮要跟她开诚布公。


    毕竟两个人都到了这个地步了,陈铮应该也演不下去了吧?


    温玉其实也不知道陈铮为什么要演这么一遭。


    病奴与太子既然是一个人,那他直说就是了,何必装成两个人来骗她?她其实也有一肚子的话等着问陈铮。


    迟疑了两息之后,温玉道:“说。”


    既然他要说,那就开诚布公的说一说。


    但温玉没想到,当她开口之后,躺在旁边的人竟然面无表情的吐出来一句:“其实我不是个男人。”


    温玉:“嗯?”


    你不是个男人,之前跟我睡的是谁?


    她问:“怎么说?”


    “我不能传宗接代。”他说。


    “不能传宗接代?”温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几个字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就冒出了一种温玉读不懂的意味,温玉将这一句话咀嚼了好几遍,还有些不敢置信。


    “是。”陈铮平躺在床上,听到温玉发出疑惑的声音的时候,他压住了勾起的嘴角,声音平静道:“我身有隐疾,举不起来。”


    有隐疾,举不起来。


    隐疾,举不起来。


    疾,举不起来。


    举不起来。


    不起来。


    说到此处时,陈铮竟有些骄傲。


    他举不起来,既可以解决病奴与温玉合欢的问题,还能让温玉嫌弃病奴。


    一个举不起来的男宠,谁会喜欢?


    他就不信,他都这样了,温玉还能要他!


    “真的么?”温玉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了,这人根本就没有要坦白的意思,反而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


    她躺在另一侧,饶有兴致的看着病奴。


    她可是记得之前这人在床榻之间的模样,好像跟这个屋里所有的事物都有仇,恨不得把床凿塌,把桌撞碎,结果现在,他躺在这,说他举不起来了。


    “真的。”陈铮掷地有声,道:“我其实根本不行我给你当外室,实在是委屈了你,不如就让我走吧,以后你跟那个太子好好过日子,你们俩千秋万代就够了。”


    当一个男人想忽悠你的时候,你永远想象不到他能说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蠢话来。


    温玉懂了。


    陈铮不仅没打算说实话,反而打算让她跟病奴分开,甚至不惜说自己“不举”来温玉。


    她心里生出几分恶趣来,她伸出一只手,慢慢的落到他的胸膛上。


    她体寒,手指也是凉的,落到他的身上的时候像是一片雪落下来了,被他的体温一烫,便融化成水,顺着他身体的脉络缓慢往下流去。


    “那让我来瞧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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