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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被共用的恐同直男Omega 30-40

30-40

    第31章


    陈远山坐不住了,直冲冲的推门而出。


    门外嬉笑打闹的声音轰一下从门缝里灌进来。


    “妹妹你问我衣服在哪里买的?加个联系方式,你写给我,我回头加你。”


    “姐姐你知道厉害的补习班?我两个弟弟都厌学哦,快介绍给我,赶在高考还有两个月救救这俩傻小子。”


    “美女,你们公司还让养猫,真羡慕,可惜我的简历肯定是来不了这里的。你要帮我内推?太谢谢你了,我们加个……”


    被搭讪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个劲搭讪美女的李怀慈声音也戛然而止。


    这群人前一秒同李怀慈有说有笑,下一秒就跟见了鬼一样一哄而散。


    只剩下李怀慈停在原地,怀里还抱着公司最可爱的那只猫,猫咪亲昵地按着他锁骨痣揉啊揉,尾巴直勾勾的环住李怀慈的手腕,用尾巴尖轻轻搔动那只白净的手。


    怀里那只猫向陈远山投去挑衅的眯眼,转头亲在李怀慈的脸颊上,蹭来蹭去。


    陈远山看着李怀慈,脱口而出就是一句:


    “欠懆的寄吧套子。”


    幸好有陈远山的地方都不会有其他活人出没,这番话只有李怀慈听见了。


    李怀慈的脸爆炸式的红透了。


    他抱着十二斤的大肥猫,忿恨的怼到陈远山脸上,大肥猫的猫爪毫不留情踩上去,肥胖的猫猫肉身堵住这张说不出好话的坏嘴。


    李怀慈的身体侧身,从猫猫山的边上探出半个脑袋来,温和的眉目一转变成蹙着眉头教训人的认真模样。


    李怀慈训斥他:“陈远山,好好说话!”


    陈远山不说话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细线。


    他扫开那只猫,尤其是圈在李怀慈手腕的猫尾巴,揪住猫后脖颈丢到一边。


    没了大肉盾在前面挡伤害,李怀慈的气势瞬间虚了一大半。


    陈远山还没完,他不客气的拿住李怀慈的手,他的手就像虎头钳,把李怀慈这个人焊死在这里的掌控里。


    紧接着,一句话不吭把人往办公室里带。


    办公室的门,轰隆一下关上。


    陈远山的手还放在背后的门把手上,他背着手,盯着李怀慈,面无表情。


    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平静的看着。


    李怀慈低下头,看着自己红掉的手腕,轻轻的嗡了一声:“你好好说话。”


    这次不是命令,变成劝说了。


    陈远山向前逼近一步。


    李怀慈机警后退一步。


    陈远山为李怀慈弯腰,又为李怀慈低下头,还腾出一只手轻轻的捏在李怀慈的下巴上,帮人把低下去的脑袋扶起来。


    李怀慈那双耷拉的半边眼睛里,装不下陈远山这张毫无温度的笑脸……


    “你想听什么话?我说给你听。”


    陈远山再逼近一步,李怀慈继续后退一步。


    “你不该那样说我……”


    李怀慈小声说。


    陈远山的巴掌打了过来,“我怎么样说你了?”


    这巴掌来势汹汹,扇飞了一阵风,最后却重拿轻放的落在李怀慈嘴巴上,成了一面温热的捂嘴口罩。


    “我说错了吗?”


    陈远山的声音急促了起来,他紧接着质问:“我是你的谁?”


    李怀慈睁着眼睛,眨了两下。


    他觉得跟这男的死缠烂打很麻烦,所以脑筋一转,半哄半敷衍的闷闷喊出一句:“老公,你是我的老公。”


    谁曾想,这哄话非但没让陈远山熄火,倒是更来劲了。


    起先陈远山还拿不准自己在李怀慈那的准确位置,现在好了,李怀慈钦点了“老公”身份,他彻底有了位置,振振有词的指着外面,震着嗓门咄咄逼人:


    “外面那些女的又是你的谁?你和她们有什么必要联系吗?是她们下面比我大?还是她们长得比我更让你满意?还是说你想娶妻生子了?你是Omega,你肚子里有我的种,我前天晚上才设进去的,你当时还推着我说太深了,我就半天没弄你,你转眼就去找别人求懆了。”


    陈远山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响,越说越理直气壮。


    “一个老公还不够?你要几个老公?你下面塞得进去这么多根吗?”


    话说了一箩筐,但李怀慈压根没听进去。


    他站在那里,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认真盯着陈远山看,但也仅是看,其实脑袋里已经在想晚上吃什么了。


    等到陈远山没声音了以后,李怀慈才深呼吸一下,点点头:“……嗯。”


    陈远山眉心往下压,“嗯?”


    李怀慈低头扣了扣手指尖,酝酿了好一会后,才迟迟憋出试探的一句话:“……好的,收到?”


    “你没听我说话。”


    李怀慈含糊:“听了,没听清……”


    “…………”


    “…………”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陈远山等着李怀慈说些什么哄自己,李怀慈却觉得自己能认真听完这些话已经够给陈远山面子了。


    时间在走,墙上的钟表发出咔哒的读秒噪音,听感类似火药引线的声音,似乎烧到那看不见的尽头时,两个人关系就会爆炸。


    总要有一方赶在爆炸前后退一步。


    “便签纸给我。”


    陈远山直起身子,捂在李怀慈嘴上的手向上摊开。


    李怀慈不情不愿从口袋里拿出,还没等他交出去就先被抢走,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拿到的美女电话,一转眼成了雪花,撒了满地,纸上的数字胡乱堆砌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号码,唯一看得清的只有陈远山。


    “再让我抓到……”


    陈远山的手绕到李怀慈后脑勺上,刚好把脑袋当个球箍在手里,往下稍稍施力,李怀慈强迫抬头,视线从矮矮的地方向上仰望。


    李怀慈老老实实回话:“不会再。”


    但转过头,又是另一句话:“不会再让你抓到。”


    陈远山顺手拨开李怀慈发丝间的纸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李怀慈找了个位置坐下,中途又借了陈远山电话一用,打给李怀恩,又打给妈妈,但家里电话始终没人接。


    看李怀慈坐立难安的焦虑模样,陈远山难得贴心说了句人话:“你的家事我帮你解决。”又额外送了一句狗话:“你无能,处理不好。”


    李怀慈无视第二句,对第一句表示谢谢。


    作为谢礼,李怀慈站到陈远山的身边,替他捶肩捏腿。


    力道和手法也就那样,甚至还有点敷衍。


    但陈远山很受用,他整个下午都没再找过李怀慈麻烦,自知说话难听,甚至都不找李怀慈说话。


    晚饭时分去食堂吃了餐饭,李怀慈以为下班都准备走了,又被陈远山捏住提溜回办公室里坐下。


    “加班。”


    短短二字,如惊天霹雳。


    七点,八点,九点。


    李怀慈数着时间,看着时针走到十点的时候,陈远山终于从他的王座上站了起来。


    “下班?”李怀慈问。


    陈远山回:“有酒局。”


    说完,陈远山已经往前走了,李怀慈眯着眼睛在后面跟得踉踉跄跄,没走多远陈远山就不得不折回来,腾出一只手给李怀慈当盲杖用


    车是司机在开,车技很高,一路平稳,偶有摇晃。


    李怀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越眯越小,越眯越没劲,最后连睁眼的力气都不剩了。


    脑袋化作打字机,一点一点的砸下来又抬上去,睡没几秒钟就要惊醒一次,幸好车里没开灯,彼此都看不清。


    李怀慈干脆小心翼翼把身体挪到最靠近车门的地方,瑟缩成一小团,眯起眼睛浅浅无声息的入睡。


    温度刚好,噪音轻轻,环境舒适,适合睡觉。


    陈远山也眯起眼睛在休息,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想到陈厌明天就要从医院回来他就觉得麻烦。


    陈远山的眼睛缓缓睁开。


    要不……?


    在下一个转弯处,由于惯性,蜷在角落里的人滑向另一侧。


    陈远山的怀里猝不及防的塞进一个人。


    短短的时间里,这人已经睡熟了,撞进别人怀里都丝毫没有反应。


    陈远山调整了姿势,拉开和李怀慈的距离,好让李怀慈能更加舒服的枕在腿上,还不忘脱了外套盖在李怀慈身上,同时他的手藏在外套下,轻轻的,柔柔的合拢住李怀慈的双手。


    藏在外套和掌心的里面,陈远山面不改色的肆意捏捏捏。


    酒廊外的璀璨灯光通过车窗斜射进来,刚好就落在李怀慈的脸与脖子的交界处。


    陈远山松开捏捏捏的手,慢慢的移到李怀慈的肩膀处,大拇指已经抢先一步来到李怀慈后脖的腺体周围,试探性的刮蹭了两下。


    怀里熟睡的人立马起了反应,唔唔含糊没两下就往外套里躲,把外套当成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又把陈远山当成床,使劲往里藏。


    陈远山不肯就这样放过李怀慈,逮着腺体的位置又开始捏来捏去。


    没两下,李怀慈被捏醒了。


    他双手按在陈远山的腿上撑直了抬起上半身,盖在身上的外套贴着细腰滑到地上,他脑袋迷迷糊糊的往上扬,环视一圈后又跟断电了似的栽倒。


    “好困……呼呼……”


    睡衣的领口比普通衣服要大一圈,陈远山视线越过领口翻进去,反倒胸上去。


    手和嘴没尝到味,眼睛先试了试咸淡。


    比第一次摸的时候大了一圈,也不知道是被摸大的,还是因为怀孕的原因。


    “陈老板,能不能你自己去喝酒,让我在车上睡觉?”


    李怀慈的声音虚虚的从鼻子里哼出来,困得连说话的劲都没了。


    陈远山答非所问,讲出突兀一句:“今天晚上。”


    李怀慈没听懂,“嗯?”了一声。


    陈远山把话说完:“今天晚上我会把你永久标记。”


    李怀慈脑袋往下一栽,彻底栽在陈远山的腿上,无所谓的“哦”了一声。


    陈远山弯腰从脚边捡起外套,轻飘飘拿在手里拍拍灰,“你知道永久标记是什么意思吗?”


    “呼呼……呼呼……”


    “蠢货。”


    外套落在李怀慈的肩上,铺平盖好。


    第32章


    砰。


    李怀慈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惊醒,他身体一抖,双手撑在真皮的坐垫上,身体一个劲往上拔高。


    陈远山不见了。


    他手脚并用往车窗边爬去,贴在窗户上看见外面有个男人背影和陈远山很像,再联想刚才的爆炸声,多半是关车门的声音。


    李怀慈赶紧推开车门,急忙忙往外跑,从后面和陈远山牵手,手和手之间隔着层薄薄的西服料子。


    “衣服还你。”


    李怀慈说完把手抽了回来,结果转眼外套又回到自己肩膀上。


    晚上起了风,外套的效果刚刚好。


    陈远山什么都没说,沾了露水的冷风替他把话说完。


    走进酒廊后,灯光变得柔和。


    酒局和李怀慈想象里的相差甚远,他以为会是一群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围坐一桌,点几盘下酒菜就开始没命的喝,一杯接一杯,非要喝到有人酒精中毒才肯结束。


    毕竟,李怀慈以前去过的酒局就是这样的。


    说是酒局,其实更像是品酒会,桌子上摆着精致的香槟塔做装饰,真正要喝的酒藏在寒暄过后迟迟推来的酒桌上。


    李怀慈长得好看,所以不少人把酒杯推到他面前,询问他口感如何。


    杯子送过来,就会被陈远山拿走。


    李怀慈没吭声,坐在边上掰弄手指,他想也想得到,这会找陈远山搭话,对方肯定是要骂他“不配喝”。


    “给他尝尝味道的,怎么你全喝了?”


    一个和陈远山年龄相仿的男人凑拢过来,酒杯送上压低,轻敲陈远山手中香槟杯的杯沿。


    陈远山眼睛向旁斜了一眼,随口答:“买来下崽的东西,本来就不该上桌。”


    男人发出隐晦的笑,又对着陈远山的杯子意味深长的轻碰了一下,紧接着杯口下压,以杯子替自己向李怀慈颔首示好。


    李怀慈点了下头,投去友善的笑。


    索性,男人替陈远山把话给翻译出来:“所以是他怀孕了,不能喝。”


    陈远山点了点头,认可了这句翻译。


    “你杀人被他发现了?”


    陈远山的朋友手指点在李怀慈身上,又一晃,偷偷指着陈远山。


    “什么意思?”


    陈远山听不懂。


    李怀慈贴着耳朵轻声解释:“意思是说如果我不是有求于你,我就不会待在你身边。”


    陈远山的呼吸顿住,半秒后:“我允许你说话了吗?”


    精准戳到陈远山的痛点,他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瞳孔眼睁睁看着跟蛇似的竖起来,向李怀慈投以“和善”的笑。


    “不说了。”


    “出去。”


    李怀慈站起来,“哦”了一声,往外走。


    酒廊内部是西式的露天花园,但不完全露天,头顶用玻璃围住,靠中央空调强行将气温维持在湿润舒适的暖春季节。


    花开得又密又盛,脸盆一样大的花朵围聚在一起,在不属于它们的开花季节里,肆意绽放,完全不用担心何时凋零。


    这里是永恒春。


    李怀慈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双手轻轻的搭在肚皮上,眉头微微蹙起,无声忍耐着从器官里面传出来的不适感。


    消化不良的胃胀气在这个时候一并冒了头,一起来的还有无边无际的困意,他有些睡不醒。


    这些不适,李怀慈是不大会说出来的,因为都能忍。


    李怀慈忍了一天,这会四下无人,他才敢把不舒服偷偷的表现出来。


    他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会不舒服,他把手放在额头上碰了碰,有些烫可又不至于是发烧,他又想起今天是在陈远山公司吃的饭,可能是食堂不卫生,但是也有可能是前一天晚上被陈远山弄狠了。


    忍忍吧,小毛病,睡一会就好了。


    李怀慈靠墙坐好,把陈远山的西装外套盖在身上,嗅着外套里湿漉漉的雨气,沉沉睡去。


    “呼……呼呼……”


    哒哒哒哒——


    一连贯的急促脚步声在李怀慈睡得正香的时候炸响。


    李怀慈没醒。


    直到脚步踩到他跟前,他被人当小鸡崽子拎起来,外套划拉一下掉在地上的时候,他才懵懂的清醒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跟在陈远山背后的一行人见状,连忙按着来时路离开,一边走一边冲后边的人嚷嚷:“找到了!别来了!快去告诉吴经理,陈总的人找着了!”


    原来是李怀慈太安静,睡得又太沉。


    品酒会散场了要各回各家,结果一问谁都没见过李怀慈,谁也不知道李怀慈在哪,谁也不懂李怀慈离没离开。


    陈远山那点一碰就碎的不安感,直接炸了。


    张罗了酒庄上下所有能喘气的人一起找,把酒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的找了一遍,终于是在花园最不起眼的阴面角落里把人给找到了。


    陈远山立在那,在笑,但眉目中心在扭曲的窜动。


    李怀慈好心帮陈远山翻译心情:“你生气了。”


    李怀慈又不理解:“你为什么生气?”


    “走了。”


    陈远山一把将李怀慈抱起,两个人的体型差第一次有了如此确切的表现——陈远山的臂膀坐得下李怀慈,把人当小孩似的托在小臂上坐着。


    李怀慈的两条腿耷拉下来,贴在陈远山的腰侧两旁,一只手贴在陈远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按在胸口。


    李怀慈还挺享受被人抱着走的感觉,大概是因为这会他不舒服,又困得慌。


    他不用担心自己会掉,或是会晃,因为陈远山的另一只手正稳稳扶在他背后。


    李怀慈侧头看去。


    陈远山的身上散发出疲惫的味道,他的脸色虚浮了一层青紫色,那是疲累过度再加上醉酒的表现,眼下和鼻尖冒出憔悴的红痕,脖子贴着脸颊一直到太阳穴的地方,用了好几根凸起的经脉连接,血管还在一突一跳的警告。


    “你把我赶走,又要因为我的离开而生气,你下次不要再说让我走了。”


    李怀慈借着陈远山喝醉的机会,壮着胆子骂他:“省得你把自己气成猪头。”


    陈远山瞥了李怀慈一眼,李怀慈又骂了他一句:“猪头。”


    “回去把你懆成母猪。”


    “?”


    陈远山把好端端调情的氛围,又调节成了仇人相见的恶毒。


    呼……好险,差点就让陈远山暧昧上了。


    两个人上了车。


    陈远山坐在左边,李怀慈在后边,但车子开着开着,陈远山就挪到了中间,再开着开着,陈远山的脑袋就要贴上李怀慈的肩膀。


    陈远山的脑袋时高时低的点着,没几秒钟就要来一次深呼吸调整心跳速度,从他口鼻里呼出来的酒精,醉醺醺的灌满整个后座。


    酒庄精酿出来的酒喝下去再呼出来,气味都是甜甜的。


    李怀慈的鼻子使劲的嗅,后悔当时没有喝一口的。


    车子在转弯处,慢慢的打摆。


    陈远山却失控的一头撞上李怀慈的手臂,像一发鱼雷打进来,打得李怀慈半边手臂都麻了。


    李怀慈瞪向始作俑者,但陈远山已经神志不清了。


    “不是哥们,这你都能喝醉?那你喝啥啊?喝点娃哈哈、旺仔牛奶得了呗。”


    李怀慈没忍住哔哔了一句。


    陈远山缓了缓劲,揉着太阳穴从李怀慈身旁抽离,难得他没回嘴。


    李怀慈抵着陈远山的额头顶了两下,“喝不了就别喝,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我看你才是蠢货。”


    陈远山依旧没有回嘴。


    陈远山的酒量确实很差。


    因为没人愿意跟他喝酒,更不会有人敢主动劝他喝酒,他的酒量从未被锻炼过。


    今天纯粹是因为李怀慈在边上看着,大男子主义开始作祟,觉得在妻子面前只喝一丁点,会被笑话。


    为了不被笑话,逞英雄的喝了平时好几倍的量。


    陈远山的脸色阴沉沉的,从嘴里粗粗的呼出一口气,又颤抖着把气收回来。


    李怀慈笑话归笑话,手上的照顾一刻没落。


    他抱住陈远山的手臂,让对方的脑袋顺势枕在自己的肩上,同时手绕到陈远山的背后,从上往下顺气。


    陈远山的呼吸贴着李怀慈的脖子,吹出一层厚厚的酒气,烫出一片水雾。


    李怀慈问他:“你很难受吗?”


    陈远山不吭声。


    “需要我陪你下去吹吹风,醒会酒吗?”李怀慈把自己的手指放进陈远山摊开的掌心里,“需要的话你捏捏我的手。”


    李怀慈的手指被一股轻轻的力气捏动,他的手立刻反过来,紧紧地裹住这只不安的手。


    李怀慈立刻让司机靠边停车,挽着陈远山的手臂,同时护住陈远山的头顶,把人从车里扶出来。


    转过头去,李怀慈想起司机已经跟着他们跑了一天,在陈远山喝酒的时候他还一个人在外面候到凌晨这个点。


    在扶稳陈远山的下一刻,他又冲司机大声招呼:“已经很晚了,辛苦你了,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李怀慈看上去太靠谱,安排的也是雷厉风行不容拒绝,所以司机放心把陈远山交给李怀慈,自己开车走了,临走前不忘给李怀慈递上一支烟,道了谢才离开。


    两人下车的地方是一处公园的边缘,公园里有个巨大的人造湖,风裹挟着湖里的湿气往人脸上吹,刚好给滚烫的陈远山降温。


    陈远山的喉咙鼓动一下,李怀慈瞬间明白是喝多了要呕了。


    他赶紧把陈远山扶到垃圾桶边上,赶路的时候还厉声警告陈远山:“你别在马路上呕!会给环卫工添麻烦的!”


    陈远山居然真的忍着直到垃圾桶边上时才呕出来。


    酒气一瞬间爆炸式的涌出来。


    李怀慈站在一边,不嫌弃的继续给陈远山拍背顺气。


    但顺着顺着,李怀慈也跟着想呕。


    冲动涌出来的下一秒,拦也拦不住,顾不上继续给陈远山顺气,他挤着陈远山一块呕。


    李怀慈呕得站不住脚,挤着陈远山站住,幸好陈远山像座阴森森的山,就算喝多了,也不是李怀慈轻易能挤走撼动的。


    “烦死了!你食堂的饭菜绝对不新鲜,都把我吃出肠胃炎了。”


    李怀慈骂陈远山。


    陈远山没吱声,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按在李怀慈的嘴边擦擦,擦干净以后才叠起来给自己擦。


    两个人都缓过来一口气,换成陈远山扶着李怀慈。


    两个人等不及找到公共休息座椅坐下,顺势就在路边坐下,坐在了马路牙子上。


    陈远山太高了,他必须要把背弓成熟虾的样子,还要低下头,才能和李怀慈平起平坐。


    原因无他,他还想把脑袋枕在李怀慈的肩膀上。


    醉醺醺的眯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小憩。


    李怀慈从口袋里掏出司机给他的那只烟,又往陈远山口袋里摸来摸去,还真让他摸到了一枚打火机。


    李怀慈按下打火机,打火机橙黄色的火焰在黑夜里格外的明艳,把李怀慈都染成了新鲜的明黄色,眉眼明亮,唇红齿白。


    火焰上方冒气丝丝缕缕的白烟,李怀慈夹着烟送到嘴边,畅快的吸了第一口。


    之前担心会带坏陈厌和李怀恩,好久都没有抽烟、喝酒。


    这是第一次。


    李怀慈不是吃独食的主,把烟嘴送到陈远山的嘴边,“嗯嗯?”两声。


    陈远山咬住,熟练地吸了一口从嘴角飞出白烟。


    李怀慈把两只手都搭在膝盖上,平静地仰头望向飘飞的白烟。


    陈远山毫无征兆的骂他:“牲口。”


    李怀慈给他喂了一嘴烟,堵住骂人的地方。


    “你像个牲畜。”


    “不像人,不通人性。”


    “孩子生下来你立马滚蛋,有多远你死多远,看见我就是心脏痛,工作没猝死先要因为你的破事烂事给折腾死。”


    陈远山的骂声却因为这一口烟愈演愈恶劣,恶意没来由的膨胀勃发。


    李怀慈没什么反应,严格遵循手里这支烟你吸一口,我吸一口,现在轮到他了,所以他舒舒服服的来了一口,意犹未尽的呼出。


    李怀慈舒服了,顺带帮陈远山把话给翻译了:


    “不是看得心动?”


    “想掐死你。”


    轮到陈远山抽烟。


    李怀慈把最后这一口送到陈远山嘴边,对方无动于衷。


    手里捏着的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星火灭了。


    烟头燃尽,烟灰寂然坠地,留下了一小撮灰黑,很快就被风卷跑。


    冷风戚戚,湖波翻卷,树叶婆娑。


    两个男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挤着手臂,没有暧昧,只有无边际的平静。


    陈远山的恶意,就像手里的烟,伤人的烟灰风一吹就什么都不剩,只余下曾有过的欢愉。


    李怀慈记得陈远山的好,所以他决定帮帮陈远山。


    “你说的牲口是什么动物?”


    李怀慈把烟头彻底捻灭后塞进了陈远山的口袋里,坏心眼把人当做垃圾桶。


    但转个身,他就温柔地托起陈远山的脸颊,凑了上去,笑呵呵的点名道姓:


    “陈远山,告诉我。”


    第33章


    陈远山的身子毫无征兆的前倾。


    李怀慈吓得立刻向后闪身,赶在被亲到嘴巴之前撤走,两只手也跟猫崽子应激似的,齐刷刷举起来,一同按在陈远山的脸上,使劲把人往后一顶。


    陈远山醉醺醺的呼呼笑出两口气,他惬意地把脸埋在李怀慈的掌心里。


    两只手,刚好可以让他的左右脸同时贴住,左右左右的来回蹭。


    李怀慈把两只手忽然的向两边打开。


    陈远山的脑袋向下用力栽了一下,他没有责备李怀慈突然放手,只是敲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慢悠悠把视线回正。


    陈远山看向前方。


    他一怔,面前摊开的左手和右手中间,是好心哄他的天使。


    “我是什么动物?告诉我,好不好?”


    李怀慈轻声哄他,但摊开的两只手已经随时准备推开意图不轨的酒鬼。


    陈远山没有吭声,他向前挪了一点距离,脑袋又沉甸甸的落到李怀慈的肩膀上,把浑身的劲都投进李怀慈的臂弯里。


    李怀慈纵容陈远山的依赖,毕竟四下无人,陈远山又喝成这副德行,李怀慈只能自己挑起照顾人的责任。


    尽管他自个也不太舒服,肠胃胀气胀得难受,同时犯困提不起劲,喉咙也发痒反胃的厉害,但他都没表现出来,忍着。


    “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


    李怀慈轻轻拍抚陈远山的后背,风吹过来,陈远山的头发就跟毛刷子似的搔弄他的颈子。


    “是因为家庭吗?失责的父亲,强势的母亲,还有个不懂事的弟弟,所以你需要用攻击性保护自己。”


    “可以理解,做哥哥嘛,不就是这样子,你瞧我脾气这么好,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不也咬了你嘛。”


    李怀慈咬着笑出声的嘴角,不管陈远山有没有在听,他先自己给自己讲美了。


    一个劲的心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体贴温柔的男人,简直是世界第一好老公,要不是上辈子性功能障碍,真不至于娶不上媳妇。


    “我说得对不对?”


    李怀慈捏了一撮陈远山的头发,喊他名字:“陈远山,你自己说我说得怎么样?”


    陈远山揉着眉心处,懒洋洋抬头扫了眼李怀慈。


    李怀慈期待地看着他,期待从这张嘴里听到夸自己的好话。


    陈远山抹了一把脸,“叽噜咕噜说什么呢?想亲。”


    声音含糊地从掌心里挣出来,是陈远山难得的真心话,能听出来他已经彻底酩酊大醉。


    李怀慈吓得跳了起来,他站在陈远山跟前,板着脸大喝:“不能亲!”


    陈远山的身体溜了下去,又虚弱地撑着自己膝盖坐直腰,自顾自的说:“想咬一口。”


    “你好可爱,性格软软的,咬一口肯定是甜甜香芋味的,我一想到你是我的Omega,就会觉得很幸福,我的母亲折磨了我前半辈子,唯一做的好事就是把你买回来,成为我的Omega。”


    “李怀慈啊……你和你的名字一样,是很好很好的人。”


    陈远山仰头,笑吟吟地注视着李怀慈,他抬起手,捏住李怀慈的手指,往自己嘴边送。


    “不要再说了!我们根本不是那个关系!”


    “你是我的妻子,我的Omega。”


    陈远山咬在李怀慈的手掌边缘,留下一圈浅红的牙印。


    陈远山依然是笑着的,他放松戒备后的笑,带着很浓重的深情,或者说他这双眼睛看狗都深情,所以才需要恶毒来伪装真情。


    “啊啊啊……!”


    李怀慈吓出惊叫,把手抽回来,捏在身前一个劲的搓,一边搓一边重复:“你喝醉了,你真的喝醉了!”


    “你喝醉了,我不和你计较。”


    陈远山的确喝醉了,他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什么,更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在被李怀慈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他趴在人家肩窝里乖乖的“嗯嗯”两声。


    时间太晚了,路上已经看不见什么车,他们也打不着网约车。


    李怀慈不想麻烦司机又出来接他们,拿了陈远山手机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跨坐上去后扭身拍拍后座。


    共享电动车对两个男人而言挤得厉害,几乎是前胸贴后背的黏在一起。


    陈远山的手顺势搂住了李怀慈的腰,他自然而然的趴在李怀慈的身上,惬意地吸气,不舍的呼出。


    李怀慈的信息素已经不单单是信息素,还能作半个镇定剂用,对喝醉的酒鬼尤其有效。


    “这车好,能大大方方的抱你。”


    陈远山在他耳边哼气。


    李怀慈更害怕了,“你别这样!”


    “你不是想知道你在我这是什么动物吗?我告诉你……”


    李怀慈猛地刹车打断陈远山说话,他紧张地大喊大叫:“不准说话,闭上臭嘴,不然我停在路边扇你两耳光了!”


    “你害羞了。”


    “我是害怕!”


    “真的不好奇吗?”


    “不好奇。”


    “我……”


    李怀慈立刻大喝:“你别说话了!我没戴眼镜看不清路,别让我分心,不然俩人一起栽沟里去。”


    最终李怀慈也没问到陈远山究竟把他看作什么动物,他不敢问,怕再问就又要问出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情话出来。


    陈远山回了别墅便陷入了深睡状态,极尽昏迷,要不是还要呼吸,李怀慈差点都要把他送医院去。


    李怀慈忙前忙后的照顾,给人换了身衣服,又喂了几勺白粥垫肚子,最后自己是在凌晨三五点的时候,才在疲惫里浅浅睡下。


    等到第二天早晨闹钟响的时候,陈远山已经起床了。


    陈远山如往常那样,等在玄关处,斜了他一眼,骂他:“滚下来,上班。”


    李怀慈匆匆下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车库里,停了好几辆家用车,在其中一辆车与车的夹缝里,藏着一个小小身影。


    李怀慈走过去,又折回来,是他们俩昨天骑的共享电动车,陈远山花钱买断了。


    李怀慈眼睛一瞥,扫了眼走在前面的陈远山。


    陈远山停下,又催促:“要我把你当狗一样提着走才行?”


    李怀慈要往后座进,被陈远山揪着衣领塞进副驾驶里。


    副驾驶这个座位可就比较暧昧了,但李怀慈看陈远山那张阴沉沉的臭脸,他再多想也想不了多少。


    陈远山一边轻转方向盘,调整车身,一边说:“先去配眼镜,省得你跟个瞎子一样,看谁都得先眯起眼睛,太笨了。”


    李怀慈点头。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谁都没有去提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好像那个甜甜蜜蜜的温馨时刻从未存在过,亦或者昨天晚上的陈远山是被鬼上身了。


    陈远山记不记得李怀慈不清楚。


    但李怀慈的记忆可是完整的,他一想到昨晚上陈远山咬他的手,身上鸡皮疙瘩瞬间起了满身,他把被咬过的那只手使劲擦在衣服上。


    两个人花了些时间配眼镜,过程里陈远山一直在边上作陪。


    “你公司今天不打卡吗?”


    陈远山看了眼腕表:“我的全勤奖和配眼镜的钱都从你工资里扣。”


    “你的全勤奖?那我岂不是倒欠你几万?!”


    “少了。”陈远山吓唬他。


    李怀慈卷起袖子,把肚子当西瓜似的rua了一圈:“你妈说了,孩子生下来一笔勾销。”


    陈远山没搭理他,接过老板送上来的眼镜,左手捏李怀慈的下巴,右手抓着眼镜中间往李怀慈鼻梁上推。


    李怀慈在陈远山手里“唔”了一下,那句“我自己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陈远山已经帮他戴好眼镜。


    “谢谢。”


    李怀慈戴上眼镜后,整个都精神了,眼睛睁得又大又有神,炯炯的望着陈远山。


    陈远山拎起眼镜店送的手提袋,拉住李怀慈的手往外走。


    两个人临近中午的时候才到公司,在办公室里没待半小时,李怀慈便准备往食堂走,没走两步又被陈远山扯回来。


    两个人回家了一趟,陈远山让私家厨师按照李怀慈的一月龄的孕期专门做了一餐饭。


    李怀慈不知道陈远山的好心,他当做正常的饭在吃,吃完不忘指着陈远山骂他公司食堂的卫生水平不达标,吃完会消化不良、胀气还有反胃干呕。


    陈远山照单全收,并当着李怀慈的面打了个电话,要求公司对食堂卫生做全面检查,把相关人士骂了一圈。


    李怀慈在边上支支吾吾想劝架,但他的话插不进陈远山的空隙里,只能做个无能的妻子,在一旁悄声重复:“别这样,你别这样,你好好说话。”


    电话那头的负责人赔笑道歉,陈远山把电话挂断,手机放在一边,平静地说:


    “下班了去你家一趟。”


    又补了一句:“看看你家那几个吸血鬼都是怎么浪费我的钱的。”


    李怀慈眉头一皱,筷子轻敲碗沿:“不许你这么说他们。”


    不等陈远山回话,李怀慈先自顾自的说起来:“他们毕竟是我家人。”


    李怀慈叹气,咬着筷子的一头磨了磨牙齿,才继续说:


    “我爸虽然现在烂得挺彻底的,可是在他没接触赌博前,真是挺好一个人,对家里人都很负责,开过厂子也富裕过。唉……谁能想到现在是这样子呢?”


    又是叹气。


    “我妈……我妈的性格就是我的性格加强版,太温柔了,就因为一直记得爸爸对她的好,哪怕爸爸现在烂成这个样子,她也依然觉得能救,依然相信爸爸说的每一次‘最后一次,赌完这次就不赌了’。”


    李怀慈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代替手指隔空戳了戳对面的陈远山:“但妈妈是好妈妈,你不许说我妈坏话。”


    陈远山喝了口热茶,出于对孕夫的关照,他允许李怀慈叽里呱啦说个没完。


    李怀慈收回筷子,把最后的家庭成员说完:“至于我弟,我弟弟还是个孩子,家里的事情他都做不了决定,又不能像我这样离开那里自力更生,他真的很可怜的。”


    “哦。”


    李怀慈气得拿筷子敲碗,叮咣作响:“哦?你要说知道了!”


    陈远山夺走他手里的筷子,掐着腰把人捞起来,推向楼梯方向,下了命令:“去睡一个小时,下午还要回公司。”


    “哦……”


    轮到李怀慈哦了。


    陈远山则停在餐桌边,把筷子平放桌面,碗也跟着往桌子中心推去,他一边收拾一边说:“等我下周抽出时间带你去趟医院,孕检。”


    李怀慈好心关心:“那你睡吗?”


    陈远山弯下去的腰直了起来,侧身侧脸正对李怀慈,毫无幅度的嘴角忽然被吊起,那张淡色嘴唇张开,恶俗话窜出来:“我睡你。”


    李怀慈跑了,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


    陈远山对此点评:好玩。


    一个小时后,李怀慈被准时到来的敲门声闹醒。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隙,迅速从缝隙里钻出来,不给陈远山闯门的机会。


    走过走廊的时候,李怀慈注意到陈厌房间的门居然是开的。


    房间里闪过身影,身影注意到李怀慈后,抱着一沓试卷闷闷地出现在门框里,克制地远远望着。


    水洗的蓝白校服穿了一整套,高大的身形套在稍显拥挤的衣服里,手腕处空了一圈,袖口被迫勒在小臂中段,外套的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一套的短袖,还有他故意藏起来的校徽。左脸颊和手臂上贴着的白色辅料翘了边,空气里泡着淡淡药味,还有从医院里带出来的消毒水味。


    陈厌面无表情,但校徽上的小陈厌正青涩内敛的望着李怀慈。


    试卷被窗外刮进来的暖风拍得劈啪作响,陈厌的头发也长了许多,凌乱的遮住眉眼。


    陈厌往前一步,下了一级台阶,李怀慈下一跳。


    李怀慈赶忙挪开眼,推着陈远山往下走。


    真让陈远山看见他俩又在对眼睛,不得气得跳起来打陈厌?


    人孩子要高考了,再被打伤进医院,太耽误学习。


    回公司的路,是李怀慈在开车,配了新眼镜后他连说话都有劲了,说什么都要自己开车送陈远山上班。


    陈远山没拒绝,纵着李怀慈的兴致。


    路上李怀慈心情很好,期待下午和爸妈、弟弟的见面,从鼻子里哼歌。


    陈远山的电话响了,他便收起哼歌的声音。


    陈远山面无表情地接听,中间看了一眼李怀慈,“我知道了。”


    电话却没有挂断,那头的嘈杂的声音渐渐和车窗外的场景对上画面。


    “老子是你老板的岳父,陈远山这么大一个老板,老婆家里日子不好过,一毛钱都不肯给,老子的崽都怀孕了,也没个表示,就算是出去嫖。娼也是要给钱的啊!这是白嫖!是白嫖啊!”


    李怀慈爸爸的声音从车窗外,也从电话里响起,响了两道,听得清清楚楚。


    骂声并不会因为响了两次,多骂了一遍就停下,反倒是因为没有人搭理李怀慈爸爸,他自顾自的越骂越起劲,什么都骂得出来,把陈远山骂得体无完肤,又把自己儿子李怀慈说得跟路边卖的似的。


    李怀慈的脸都青了。


    转头一看,陈远山笑了,他隔着车窗,饶有兴致的笑眯眯观赏。


    李怀慈解开门锁的下一秒,他的手被陈远山按住。


    “不准动。”


    李怀慈犹豫:“可是……”


    “继续开,开进停车场。”


    “我可以让他离开的。”


    李怀慈还想尝试,陈远山把视线收回,笑吟吟落在李怀慈身上,像悬起来的巴掌,警告地浮在李怀慈脸边。


    “我不可以吗?”陈远山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怀慈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奈地叹了口气,怏怏地没精打采,“对不起啊……”


    电话并没有挂断,陈远山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让保安把他打出去。”


    车缓缓驶入地下停车场,李怀慈是被陈远山捏着脖子从车里拽下来的。


    电梯里两个人并肩站着,李怀慈往角落挪了一下脚,动作被陈远山判定成逃跑,立刻扯着衣领子拽回自己跟前,手贴在后颈上,只要李怀慈再有不听话的动作,他就会直接掐住,强行控制。


    李怀慈担心地问:“下班了还回我家吗?”


    陈远山没有吭声。


    李怀慈“嗯”一下,表示自己清楚了。


    下午,学校里。


    陈厌坐在最后一排,面前的书本高高的摞成小山,书包里的试卷拿出来,又给眼前的山添砖加瓦。


    老师在上面再三强调距离高考一百天都不到,拿着角尺用锐角点在黑板的倒计时上,使劲敲打两下。


    陈厌捏着笔,在纸上画圈圈。


    他想着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拥有照顾李怀慈的能力。


    李怀慈一定是他的,陈远山抢不走。


    因为李怀慈的永久标记在他这里,李怀慈是他的Omega。


    前途真是一片光明,连呼吸都更有劲了。


    人一旦专心做一件事,时间就会过得很快,在学校也一样。


    正当陈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那个和李怀慈有三分像的男生拦在他跟前,冷着脸,抿着唇,半天不说话,就纯挡路。


    一旁的同学看了,还以为是来约架的,悄声补了一句:“打架我可要告老师的。”


    李怀恩撇眼过去,劝架那人缩着脖子跑了。


    陈厌打算绕开走,李怀恩立马跟上去,再一次挡住。


    “我哥哥呢?”李怀恩问他。


    陈厌最讨厌这句话了,什么叫‘我哥哥’?说得好像李怀慈就只是李怀恩一个人的哥哥。


    陈厌眼睛斜过去,身体一侧,抬手按在李怀恩肩膀上,硬生生的从人身边走过去。


    李怀恩赶紧追上,但他想再拦路可就拦不住了,只能像蚊子一样踩着陈厌后脚跟,脚步声也跟蚊子叫差不多,嗡嗡密密麻麻作响。


    眼见着陈厌马上就要拐弯出校门,李怀恩赶紧拉住校服衣摆,强行把人扯停。


    陈厌拧着眉头,转过脸看他。


    “我哥呢?我联系不上他,家里的事情我自己处理不好。”


    说到这,李怀恩的声音里带了眼泪。


    他的身上也有伤,是爸爸打出来的。


    “爸爸把你哥的钱全拿去赌,妈妈想拦他被打了,还进了医院,我也没办法,我想我哥了,你让哥哥回家好不好?”


    李怀恩说着说着,眼泪开始打转。


    他的头发染黑了,脸上挂了彩,两只眼睛迷茫地盯着陈厌,把陈厌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死死攥着不放。


    “李怀慈哥哥怀孕了,他家的事情我来帮他解决。”


    陈厌说的不是“你”,而是“他”。


    如果这件事不是和李怀慈有关系,陈厌绝对不会插手,只有李怀慈才能驱使他。


    陈厌跟着李怀恩回去。


    赌鬼爹因为在陈远山楼下吃了瘪,被人拿警棍打出来,在家里喝得烂醉如泥,嘴里还嘀咕着陈远山和李怀慈的名字,把这两人又拎出来骂。


    李怀慈的妈妈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是好,担心地看着,她的脑袋上还裹着一圈纱布,地上残留着没来得及扫干净的酒瓶玻璃渣。


    屋子里一股酒精发酵的烂臭味。


    李怀恩走进去,一个空酒瓶甩过来,辱骂随之而来:“你和你哥一样无用!读书?有什么好读书的!读书不要钱的啊?还不如出去打工赚钱,还你老子对你的养育债。”


    如果不是陈厌及时把李怀恩拽走,酒瓶就会跟手雷似的,把李怀恩的脑袋炸出一个坑来。


    陈厌把校服袖口扯起来,拉到手肘处,安静的走进去。


    赌鬼爹喝多了,分不清陈厌和陈远山,看了人直嚷嚷:“陈远山,你睡老子的崽不给钱,生儿子没**的狗玩意。”


    陈厌才不会跟他废话,扯起酒鬼的衣领子往墙上猛地一撞,紧接着酒瓶子对着太阳穴甩过去,玻璃碎片顿时炸得像雪花似的,飞溅的到处都是。


    前一秒还骂骂咧咧的男人,这一刻吓得哆哆嗦嗦,蜷缩在陈厌的拉扯里,眉眼跟老鼠一样揪起来,成了小小一块,不敢正眼看人。


    陈厌松开手,男人立刻翻脸,冲上来要回击。


    然后一脚猛踹,男人被踢了个人仰马翻,在地上连滚两圈,撞在墙上,从鼻子里吭出一大块血。


    陈厌缓步走过去,脚踩在男人的脑袋上,克制着力道蹬了两下,懵逼不伤脑,警告的刚刚好。


    “别因为你家的烂事去找李怀慈,要是让我知道你让李怀慈不高兴了,你一定也不会高兴的。”


    声音缓缓地吐出来,陈厌打男人还没使多少劲,他说话不带喘气。


    男人捂着肋骨咳了两下,五官因为剧痛拧在一起。


    他扭过脸去看头顶的男人,被男人苍白的注视吓得又是一哆嗦。


    “听到我说话了就回一句听到了。”


    陈厌抬腿,准备踩下去。


    男人没说话,陈厌也没来得及踩,反倒是李怀慈的妈妈生气地把陈厌一把推开,从地上抱起那狼狈不堪的酒鬼男人,用着怨恨的眼神,把陈厌当做入侵者狠狠瞪着,指着他喝道:


    “你凭什么把我老公打成这个样子?!”


    陈厌扫了一眼女人,女人身上都是伤,这伤不是陈厌打的。


    可女人却把陈厌当成敌人,重重的大叫:“这是我们家的自己事,轮不到你来管!”


    “妈妈!”


    弟弟把声音喊了回去,两只垂下的手揪心的攥着裤子两侧。


    女人那怨恨的眼神立刻转移到弟弟身上,她开始指责:“李怀恩,家丑不外扬,你做什么把陈家人喊过来?我们家的事情你就这么想让别人看笑话吗?”


    无助的弟弟说不出话,气得冲出家门去。


    陈厌左看一下,右看一下。


    他拿起酒瓶子,对着女人那张伤痕累累的脑袋,缓慢举起来,又一个猝然摔过去——


    女人紧紧抱着怀里的男人,一副要与他共生死的痴情模样。


    陈厌顿时明白,这个家没救了。


    酒瓶子悬停在李怀慈妈妈面前,他把刚才说给男人听的话再说了一遍:“别去打扰李怀慈,别让他不高兴。”


    酒瓶子摔在地上,酒液爆了一地。


    男人哀嚎于他的酒就这样被白白浪费,眼里丝毫没有自己可怜的老婆,也没有跑走的孩子。


    陈厌追着李怀慈弟弟出去。


    弟弟没走远,单元楼外靠墙抱腿坐下,闷头掉眼泪。


    陈厌走过去,他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不多的钱,这些钱是他打算存起来以后跟李怀慈一起生活的积蓄,但现下全都给了李怀慈的弟弟。


    陈厌觉得钱还是太少了,于是他把自己的小天才儿童手表摘下来送出去。


    “手表你拿去卖了,这些钱你收着照顾好自己,你家的事情不要告诉李怀慈哥哥,你也不许说,他怀着孕,陈远山把他看得紧不会允许他出来,他一着急会跟陈远山吵架甚至打起来。”


    陈厌声音顿了一下,把话说明白:“就算他回你家了,你家也已经烂透救不了,没有必要让他不高兴,明白吗?”


    李怀恩攥着钱和那枚手表,点点头。


    陈厌重新背上书包,把沾了啤酒的手背贴着校服衣摆擦了擦。


    没走两步,他的衣摆又被李怀恩抓住。


    “谢谢你,陈厌哥。”


    “……”


    陈厌脸一红,歪点子从恋爱脑里冒出来,别扭地嗡声:“我不要听你说谢谢,我想听……听你喊我一声嫂子。”


    李怀恩没听懂,重重的反问:“……嫂子?”


    陈厌惨白的脸蛋上挂起不合时宜的腮红,他低下头,手掌捏成拳头遮在嘴边,笑着走掉。


    他只听到了“嫂子”,没听到“?”。


    陈厌备考了以后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李怀慈,陈远山也把李怀慈看得特别紧,除了睡觉那几个小时闭眼,其他时间睁眼都不允许李怀慈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距离陈厌把李怀慈爸爸打了一顿这件事过去一个星期后,他才找到机会。


    是一个晚上,李怀慈从陈远山的书房里出来倒水喝,两个人终于遇到。


    陈厌赶紧上前。


    “你爸爸又开始赌了。”


    陈厌打量李怀慈的脸色,发现没变差以后,才松了口气继续说:


    “我给了一些钱给你弟弟作生活费,应该是够他到高考结…………”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陈远山的脚就从后面踩在陈厌的背上,陈厌猝不及防跪了下去。


    陈远山不想和陈厌有任何交涉,他直接掐住李怀慈的手臂,把人当破布娃娃似的提走。


    “他在和我说我家的事情,我们没有聊别的,我和他根本就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堪。”


    李怀慈试图解释,但对方根本不听,骂他是荡夫,又骂他人皆可夫,甚至还说他两条腿没上锁,谁想上掰开直接就能。


    他们之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恶毒的骂过了,久到李怀慈以为陈远山学好了。


    李怀慈把陈远山的情绪收下,无奈地反问:“为什么你总这么敏感?”


    陈远山积攒的醋意在反问里炸缸了,声音陡然尖锐,连咆带哮吼出来:


    “我敏感?是我敏感吗?!”


    “陈厌对你是什么想法你一点不清楚吗?你真以为他是不懂事的小孩?他什么都懂,比你懂,比你这个蠢到家的笨东西懂多了。”


    吵架当然是要翻旧账的,陈远山把李怀慈跟陈厌那点旧账翻出来说上又说,说得露骨。


    “这些事情我们不是已经聊过了吗?为什么还要因为这种事吵?你是没有别的事情做了吗?还是说你跟陈厌一样,把你缺少的亲情、友情还有爱情全都指望我这个被买来的奴隶,成倍成倍的补偿给你?”


    李怀慈的声音还没有陈远山的呼吸声大,陈远山不会听他说话,所以他被迫大了声音去说:


    “陈远山,我是欠你钱,我不是欠你一条命!”


    陈远山直接拍桌子,不耐烦地把声音打回去:“够了!一聊到陈厌你就开始这样子,就会吼人,别人你都不吼,就吼我,你也不打别人就只会打我。”


    旧账翻出来聊,李怀慈又不得不从陈厌这件事,聊到吼没吼这种陈年烂谷子的鸡毛蒜皮。


    “我没有,我没有吼你,我从来没有吼过你,上次是,这次也是,”


    李怀慈的手掌捏成拳头,据理力争:“明明是你先不听我说话,我才不得不大声和你说话。”


    陈远山抓着话里的缺口,急着问:“那打我是因为我欠你的?”


    李怀慈低下头,他不反驳了。


    陈远山不想再继续聊下去,更不想因为这件事听李怀慈吼他。


    “还是对你太好了,早该咬断你脖子把你标记。”


    李怀慈的头发被陈远山抓住,一个恐怖的力骤然在他后脑勺被抓住的范围里爆发。


    他被拖着走,像一副失序失控的多米诺骨牌。


    在哗然一声后,推倒倾覆,仰躺望天。


    “你最好是别让我知道你已经被标记过了。”


    陈远山阴沉着脸,他的手指尖跟解剖人的尖刀似的,顶着李怀慈的心脏,压下去。


    他的声音从逼仄的齿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句,用恨一个人的声音念出来:


    “不然我让你这辈子都不好过。”


    第34章


    李怀慈见陈远山是这副烂透了的德行,顿时也来火了。


    抓着陈远山跟刀子似的手,直接打开。


    等陈远山还想再抓上来的时候,李怀慈抬手就是一拳,对着鼻尖上打下去,打得李怀慈的手背红了一片,陈远山的鼻子一歪,很快两注鼻血直直的掉出来。


    陈远山不得不松开李怀慈,退到床边。


    他的左手撑着床沿,右手抹掉鼻子的血,通红的眼睛恶狠狠盯着床上满脸无辜的男人。


    说不出来的怨,又有说不出来的恨,一点一滴在积攒。


    “你打我?!”


    陈远山的声音低低的吼出来,他的手往前一步,死死扣住李怀慈的脚踝,往自己面前使劲一拽,李怀慈连人带着惊叫的声音一起被迫撞进陈远山的怀里。


    李怀慈以为陈远山要还手,他干脆心一横,眼睛也闭上,不管不顾的拳头就跟雨点似的,疾风骤雨般往陈远山身上砸。


    陈远山不肯松手放走李怀慈,他只能任由这些拳头密密麻麻的砸下来。


    很痛。


    痛得陈远山浑身骨头都在发抖。


    这几次拳头砸下来,也让陈远山终于记起来,李怀慈并不单纯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首先是一个成年的男人,他有他的力量,他有他的脾气,只是最近这段时间,他的妻子一直在忍耐包容他。


    陈远山忍着拳头,一把扼住李怀慈的双手,捆起来。


    “想打架?”


    李怀慈真正的吼陈远山,“我不怕你!”


    陈远山也不是善茬,圈着李怀慈的手腕使劲往里一按,李怀慈那点忿恨的怒气瞬间被按灭了大半。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李怀慈警惕地瞪着陈远山:“什么问题?”


    陈远山把李怀慈这双手举起来,贴在自己伤痕累累的脸边,咬牙问:“你像这样打过陈厌吗?”


    “陈厌比你性格好一万倍,我做什么要打他?打你就是因为你讨打!”


    李怀慈说到这里,赶在陈远山生气之前,先一步把忍了好久的话一口气喊出去:


    “你的坏脾气,你的烂性格,如果不是因为你有钱,你早就被人打死了!”


    “对,我就是欠的,我就是讨打,我就是坏到活该被打死的恶人。”


    陈远山提了一口气,鼻子里嗡了湿漉漉的泪腔,也有可能是血液堆积的声音,但总之是一副要哭了的声音。


    但看陈远山的脸,却还是那副恨李怀慈恨透了的怨念样,他拿着李怀慈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不甘心地吼道:


    “陈厌就是可怜的好男人,他什么都比我好,如果我不是你老公,你早就和他跑了!”


    李怀慈不争了,他把嘴巴抿起,眼睛也闭上,甚至还把脑袋扭到一侧去。


    “说话!”


    “你不是很会说的吗?!”


    陈远山的声音贴着李怀慈的耳朵喊出来。


    李怀慈拧着眉头,强行当成听不见。


    “我就知道,只要聊陈厌,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你宁愿让我生气、让我发怒,你都不愿意跟我多说两句话。”


    陈远山掐着李怀慈的手,把人丢到床上,眼镜甩了出来,李怀慈睁开眼下意识去抓,却又被陈远山强行把举起来的手按下去。


    李怀慈跟条活鱼似的,后背撞上棉花做的砧板,身体还多余弹了两下试图挣扎,很快就被按死在砧板上,不允许动。


    李怀慈侧头看过去,眼镜摔在枕头边上,没有摔坏。


    他松了一口气。


    没两秒钟,脑袋就被陈远山掰正。


    “你这辈子已经毁在我手里了。”


    李怀慈直直地瞪着陈远山,言辞凿凿:“我没有,生完孩子我就走,我还要结婚,我要有我的老婆,有我的孩子。”


    “永久标记就好了,只要永久标记,你这辈子,你这条贱命就是我的了。”


    陈远山的手掌掐在李怀慈的脸颊两边,左右摆弄看了看。


    “你是Omega,我是Alpha,我们匹配度百分百,我们天生就是一对,你出生就是为了做我的妻子,做我孩子的母亲。”


    明明是气头上,明明想羞辱李怀慈。


    却偏偏把最常挂在嘴边的“买来的宠物”、“子宫”换了另一个称谓,变成了妻子和孩子的母亲。


    陈远山这张嘴并不是无可救药的坏,起码他在尝试挽留李怀慈。


    “……永久标记是什么?”李怀慈真的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陈远山总喜欢跟他说这四个字。


    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直男,实在不理解有什么标记是能永久的。


    “一个烙印,生理上的烙印,想洗掉烙印只能靠挖肉刮骨,而且也不能完全洗干净。”


    李怀慈听懂了,于是他又换了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陈远山这么会说的一张嘴,忽然就哑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恨一辈子?还是爱一辈子?还是单纯的囚禁一辈子?


    但一辈子这三个字说出来,的确太沉重太沉重了。


    李怀慈比陈远山更先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不再着急争论什么,更没有再大声的说话,他只是看着陈远山,冷静的,甚至是冷漠的,劝说:


    “那是一辈子,你要想清楚,如果不合适的话你这一辈子也毁了。”


    李怀慈侧脸甩开陈远山的手,自己把视线回正,重新和陈远山对视:


    “我李怀慈的一辈子也是你的一辈子,我们两个的时间、世界不是分开单独计算的。”


    陈远山的压制松开一个角,李怀慈从床上坐起来,一边整理自己一边不理解地问:


    “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不惜毁了自己也要把我毁了。”


    陈远山的声音二话不说怼出来:“这不是讨厌。”


    李怀慈惊讶,眼睛斜过去瞥陈远山,暗暗地自问:“难道对我已经到了‘恨’的地步?”


    陈远山的手抓住李怀慈的衣领,把人拽到自己跟前,可看了没两秒钟又无可奈何把人放下。


    陈远山叹了一口气,指向离开的方向,轻声下令:“出去。”


    “嗯,我出去。”


    李怀慈得了特赦令,不敢多耽误,鞋子也没穿直直往外跑。


    下床还没跑两步又被陈远山抓住衣领子扯回来。


    李怀慈惊呼:“做什么?!”


    陈远山面无表情的说:“穿鞋。”


    李怀慈踩在拖鞋上,拖鞋被他踩得哒哒哒作响,一溜烟跑没了影子。


    这个晚上过去以后,陈远山没有再回过别墅,而陈厌也住进学校里专心备战高考。


    家里就剩李怀慈一个人,所以陈远山的母亲住进别墅里,由她代替陈远山监督李怀慈。


    两个月过去。


    李怀慈已经显怀了,小腹向外隆起一个圆钝的弧面。


    他每天起床都要在镜子面前,捂着脸默念一百遍“没关系”劝自己接受直男怀孕的事实。


    陈远山的母亲比陈远山好搞定,她对自己这个便宜媳妇爱不释手,原因却不是因为孩子,而是李怀慈的存在,终于让她能在富太太的圈子里抬起头。


    当阶级攀到一定高度后,对于富太太而言,攀比钱和自己的容貌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大家都有钱,而大家也已经容颜老去。


    于是她们开始比下一代。


    这也是为什么陈远山的母亲总是逼着陈远山和李怀慈生一个的原因。


    才不是什么传宗接代,是陈远山不生个孩子的话,她在富太太的圈子里就只能做个边缘角色,姐姐妹妹们手拉手聊谁的孙子、孙女怎么样怎么样的,她就只能在边上赔笑。


    这样的窝囊气,一直到她带着李怀慈第一次出现在姐妹会下午茶的时候才结束。


    儿媳妇的美貌,婆婆的荣耀。


    李怀慈的信息素又甜又香,而且等级质量都很高很好,他人又长得好看,性格好,还很会看脸色。


    聊了一圈后,陈远山的母亲直接跃升为姐妹会中心人物,话题围着她聊,怎么都聊不完,狠狠长脸。


    于是李怀慈没事的时候,总跟着婆婆一起出门吃饭。


    李怀慈不会拒绝,也不会埋怨,这就让婆婆更高兴了,恨不得把李怀慈夸出花来。


    “我儿媳妇长得跟天仙似的,性格也好得很,还得是我,幸好我慧眼识珠,给我那烂得跟臭泥巴似的儿子挑了个这么好的老婆。”


    “你以后少搭理陈远山,能不跟他说话就别跟他说话,他脑子有病,别把你给气着了。”


    婆婆用手指自己的脑袋,直说陈远山的性格缺陷。


    “那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没脑子的蠢货。非要我和他爹天天跟在后面逼他、骂他才肯用功读书。”


    “他没用,一直没用。他要是有用,他爹也不会要到外面找小三再生个贱种出来。”


    婆婆说到这里,光荣骄傲的很:


    “要不是我手段强硬,帮他守住继承人的位置,他能有今天这么舒服的日子?”


    李怀慈陪着婆婆笑,夸她。


    但转个脸,就觉得陈远山挺可怜的。


    果然没有谁一开始就是这么恶毒的性格,无非是从小到大在被攻击的环境里长大,逼得他不得不浑身长刺保护自己。


    但陈远山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家过了,李怀慈没有见过他,更无法和他把上次的矛盾讲开。


    李怀慈想,陈远山也许只是太缺爱了,所以才这么激进。


    正如李怀慈所说的,他想在李怀慈身上把缺少的感情成倍、成倍的索取补偿给自己。


    心不坏,更是没有恶意的。


    或许开导一阵子,就能和陈厌一样,乖乖的老实去读书考试。


    李怀慈下意识把大了他两岁的陈远山当做自己的弟弟呵护。


    不由得,他又想到自己的弟弟。


    李怀恩现在在做什么?有在好好读书吗?打算考哪一所大学呢?考虑好报什么专业了吗?以后又打算从事什么行业呢?


    李怀慈惊觉自己对弟弟的了解太少了,他得找个时间回家去看看弟弟了。


    也是在李怀慈想事情的时候,别墅的门铃叮咚作响。


    陈家别墅,第一次有客人来。


    李怀慈慢悠悠走到门边,看了眼可视门铃的画面,愣了一下,连忙开门把人请进来。


    “爸,你来这做什么?”


    李怀慈很紧张的抓住衣服下摆,他害怕爸爸是缺钱用,在公司闹完以后到这个家里闹。


    李怀慈的爸爸带着一身的酒气走进来,他第一眼没有看李怀慈,而是把整个富丽堂皇的一楼仰视看了一圈又接一圈后,才转回李怀慈身上。


    “你倒好,一个人在这享福。”


    陈远山的母亲走过来,皱着眉头,把李怀慈拉到一边:“这是谁?你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我爸爸。”李怀慈如实回答。


    婆婆很嫌弃,嫌弃到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改,把准备往里走的男人抓回玄关处,直白地嫌弃:“哪来的流浪汉,就你还是我们家怀慈的爸爸?怀慈香香的你怎么这么臭?又臭又脏,衣服上都是泥,你别进去脏了我的沙发、地板。”


    李怀慈爸爸长期嗜酒,反应迟钝,还在往前笨拙的挪步。


    婆婆一把手直接给人扯回来,手指隔空指着男人的脸,刻薄的出声呵斥:“耳朵不要就割了,正好给你这酒聋子当下酒菜,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拿巴掌扇你了。”


    手指变成巴掌,悬在半空威慑。


    李怀慈诧异于婆婆的攻击性,一瞬间紧张的心都提了起来,他悄无声息的退后,手背到身后去,摸到壁挂上的雨伞柄。


    只要爸爸开始发疯,他会毫不留情打在爸爸的嘴巴上。


    爸爸缓慢转身,像个丧尸一样摇摇晃晃直直扑向李怀慈。


    婆婆被吓到了,惊叫里先一步把雨伞架里的雨伞拿出来,使劲打在爸爸身上。


    爸爸被打出痛叫,“你妈妈生病了!”


    婆婆停下动作。


    李怀慈也主动伸出手扶住爸爸。


    爸爸摔跪在地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李怀慈跟前去。


    婆婆半路抢走,手忙脚乱摊开看,快速的扫了一眼后,才迅速交到李怀慈手里。


    是一张病历单。


    上面写着妈妈的名字,和她的病。


    “你弟弟要考试,你妈妈又生病了,家里真的没有钱,陈远山给我的钱我全都拿去给你妈妈治病了。”


    “你知道的,爸爸不是走投无路不会来找你,真的是没钱给你妈妈治病,爸爸不能没有妈妈,你和弟弟也不能没有妈妈。”


    爸爸跪在地上,向李怀慈磕头,苦苦哀求。


    李怀慈再心酸,他也没有办法,因为李怀慈也没有钱。


    他只能转头去看婆婆,跟着爸爸一起去求。


    婆婆被李怀慈看得心软,眼神递过去,婆婆的卡就塞上来。


    “别难过,婆婆有的是钱,要多少?我给你。”


    爸爸的眼睛往上瞟,又往地上飘,想了想半刻后才小心翼翼地说出一个数:“二十万。”


    婆婆回:“小钱,银行卡号给我,我马上就让人转钱过去。”


    听婆婆这样说,爸爸立马改口:“三、三十万吧,还有后续康复费用。”


    婆婆点头,“行,确实康复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三十万,在李怀慈听来是天价的数字,对陈家而已不过是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粒沙,不是借也不是贷,轻易说给就给了。


    爸爸拿了钱就走,没有多耽搁一下。


    婆婆把李怀慈搂进怀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安抚道:“担心的话,你明天回去一趟,去看看吧。”


    “好。”


    第二天一早,李怀慈穿戴整齐开车出了门。


    也不知道是因为入夏的原因,还是车里空气不流通,李怀慈始终觉得心里躁得慌,又闷得难受,喉咙卡着一口气,提不上去又压不下来。


    就算把车听到楼下,就算下了车走到阴凉处,这股没来由的心慌依旧没有散去。


    李怀慈提心吊胆的走上楼,家里的门却没被锁上,他轻轻一推门开了,他卡在喉咙里的这口气,终于散了。


    是心如死灰的散了。


    沙发上躺着的喝得烂醉如泥的男人,墙上挂着妈妈的遗照笑得无奈,医院的检查单被揉成一团,丢得到处都是。


    李怀慈快速走进弟弟的房间,床上堆满杂物,地板上蒙了厚厚一层灰尘,显然这间房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李怀慈拿起酒瓶,砸在男人的头上,哑着嗓子喊出来:“你骗了陈家三十万!”


    妈妈早在拿到钱之前就死了,弟弟也走了。


    这三十万就是男人心里妈妈最后的价钱,妈妈生的孩子可以用来卖,妈妈死了还能拿来骗完最后一笔。


    酒瓶子砸得脑袋出血,男人毫无反应。


    李怀慈又提起酒瓶,却惊讶的发现满地、满桌的瓶子竟然全都被喝完了。


    也许是喝死了,也许是喝到休克了。


    不过都无所谓了,死了才好。


    李怀慈看着沙发上的半死的身体,他缓步后退,后背撞到墙上虚虚挂着的遗照,遗照掉下来,相框里玻璃碎了一地,照片里的女人躺在地上,对李怀慈笑得温柔。


    李怀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是很想呕。


    也许……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对这个家抱有希望的。


    明明上辈子就知道无可救药,这辈子却还幻想自己能有个凑合过的家。


    李怀慈的人已经恍惚了。


    背靠墙,靠不停的往肺里吸气去压制涌出来的反胃感。


    还是很想呕,于是李怀慈呕了。


    却只是干呕,呕得连喉咙都要从嘴里翻出来,也呕不出什么东西出来,只是不断做着无意义的干呕姿势,肠胃也跟着痉挛。


    李怀慈虚弱地靠墙坐下去,缓缓闭上眼睛。


    好累啊。


    “李怀慈!”


    陈远山闯进来,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李怀慈被抱了起来。


    活人的温度染上李怀慈冰冷的身体,李怀慈的嘴唇发抖,他直接给了陈远山一拳。


    “都怪你!都怪你!”


    “你不把我锁在你家,我爸、我妈还有我弟弟,他们不会这样的!”


    李怀慈打完一拳,又接着打了两拳,眼眶通红,边说边哭:


    “不是只有你家才算家,我也有家的,凭什么啊?你凭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陈远山紧紧地抱住李怀慈,由着李怀慈的拳头打在他身上,“对不起,陈厌什么都和我说了,我和他都不想让你知道。”


    “你提他做什么?!”李怀慈的声音尖锐的炸出来:“他还是个学生,他本来就什么都做不了,那你呢?你难道还不能帮帮我吗?”


    可是骂完打完,李怀慈又绝望的冷静了下来,他死气沉沉的跟自己解释,劝自己释然:


    “算了,我家的事情也确实求不得人,和你也没关系。”


    “就算……就算我回家,他们还是一样的烂,变成这样的情况是迟早的事情,我改变不了,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眼泪沉默的留下来,在脸颊上滚成黄豆大小,又在下巴处破裂。


    陈远山第一次听见李怀慈这种语气。


    他印象里的李怀慈永远是充满韧性和生命力的,他会温柔的开导安抚所有人,似乎所有人的情绪在他这里,最终都会成为平静下来的风。


    但现在不一样,他总觉得李怀慈要死了。


    “我没有家了,我也没有家人了。”李怀慈双手捂脸,眼泪从手指缝里流出来。


    他闹也只闹了那一会,现在连哭都是小心翼翼的。


    陈远山把李怀慈抱出浑浊的“家”,放进宽敞的后车座里,自己也跟着挤了上去,紧紧地和李怀慈贴在一起。


    他帮李怀慈擦眼泪,本意是安慰,结果嘴皮子一碰,变成冷血的嘲讽:“这种家你有什么可留恋的?”


    李怀慈把陈远山推开:“你说话真的不好听。”


    陈远山赶紧又抱上去,他把话说得更直白:“那你想听什么?你爹就是个死人,你妈就是伥鬼,你弟弟明知道可以找陈厌,他就耍性子跑了,完全没考虑过你。”


    李怀慈咬住陈远山的嘴巴,不许他再说话。


    牙齿重重的磨在陈远山的嘴唇上,磨得血肉模糊,咬得皮开肉绽。


    陈远山痛得直抽冷气,脑门上的青筋痛得直乱跳。


    “陈远山!”


    李怀慈喊他名字。


    陈远山就跟被军训时的,管不上嘴巴有多痛,总之先重重应上一声:“哎!”


    李怀慈指着他,“未必你家就很好?你爹是好人吗?你爹出轨找小三对家里不管不顾,你妈对你难道就很好?从小打你骂你把你逼成这个样子,你弟弟也是个疯子神经病,你也是,你们全家都是!”


    指人的手变成指指点点,“你家难道就是好家吗?那你为什么没放弃?你还每天上班下班的赚钱,你怎么没走呢?”


    陈远山不吭声了。


    被戳中痛点。


    对陈厌这种坏到明面上的弟弟,陈远山嘴上嫌弃还拳打脚踢,结果受伤了还是会把人送去医院,从没想过要把这小三的孩子丢出去,他算陈厌半个爹,没人管陈厌都是他在管、在照顾。


    “我没家了,我没有家人了。”


    李怀慈低下头又开始呜咽,不多的眼泪哭光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吸气出气。


    陈远山安静了一会,大概就半分钟。


    半分钟后,他把李怀慈抱到自己腿上坐着,环住李怀慈的腰,从下往上让李怀慈刚好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李怀慈的眼泪。


    他没有让李怀慈不要哭了,也不要求李怀慈抬头看他,一切都是他在向下、向李怀慈低头求和。


    “你想要家?”陈远山问。


    李怀慈说:“我想回家。”


    不多的眼泪从下巴滴到陈远山的额头,贴着眼窝留下来,成了陈远山眼下的一滴泪。


    心疼一个人,是真的会陪着一起流眼泪的。


    “我和你结婚,我给你一个家。”


    第35章


    陈远山小时候和现在完全是两个人,或者说是两个性格。


    小时候的陈远山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天使宝宝,他从出生起就很少给他的父母亲添麻烦。


    陈远山的性格并不内向,只是很懂事。


    他一个人玩也行,几个人一起玩也可以,他只会乖乖巧巧的做好自己的事情,不争不抢也不闹。


    别人砸他的玩具,他等到对方砸完,默默收拾残局。


    别人拿泥巴砸他,他躲掉以后转头去换了身新衣服。


    别人抢他饭吃,他还会顺手喂对方两口,问好不好吃。


    把love&peace大写加粗刻在性格里,对谁都多用一份宽容看待。


    倒不是陈远山脑子有病,恰恰相反他很聪明,他很早就意识到他的家境优越。


    他想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到,所以他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占有欲,更不会产生和别家孩子争抢的矛盾。


    他觉得没有必要,更没意义,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长大,乐得清净。


    小小年纪就明白知足常乐的道理。


    “这孩子真懂事。”


    这是周围人对陈远山的一致评价。


    可惜对于外人而言的聪明懂事,在陈家的家教里并不成立。


    陈远山的家族最初是通过不太干净的方法争来抢来的,所以这种要争要抢的教育观念,深刻在家族氛围里。


    他这么聪明的孩子,并没有因为乖而得到父亲和母亲半点认可与夸奖。


    无能。


    无用。


    懦弱。


    胆怯。


    窝囊。


    废物。


    这些词语伴随了他的童年。


    陈远山不明白,于是他真诚的和父母亲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我有很厉害的父亲,也有很能干的母亲,我的家庭幸福,家境富裕,所以我不想和别人去争去抢,因为我什么都拥有了,我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很满意。”


    父母亲听完后,把他关进了房间,五岁小孩,一天两夜,足足三十二个小时。


    再见面的时候,是冷眼相待的冷嘲热讽:“都是因为你太笨太傻,你要是哭着闹着大叫要出来,你不早就出来了吗?窝囊废。”


    陈远山人生第一次的自我剖析,被父母亲的尖牙利齿划成了血肉模糊的活尸。


    再不久,父亲出轨了,渐渐不着家。


    母亲知道了小三的存在,同时也知道小三怀孕的事情。


    她对陈远山的态度变得更加恶毒,她始终觉得是自己这个孩子太蠢笨,才导致她丈夫对这个家庭失望,于是出轨生第二个孩子来当继承人。


    她对身边所有人都渐渐抱有极端的攻击性,对陈远山则是病态的控制欲。


    只有当陈远山狠心反击的时候,这个家才会稍稍安静一阵子。


    在经年累月的折磨下,陈远山这具鲜活的活尸,在名为原生家庭的蓄水池浸泡里,变得失去颜色,变成扭曲恐怖的腐烂尸体。


    那些对于普通人正常说出来的话,经过他这具尸体发酵,变色变味,一定会染上尸臭。


    陈远山是这个联姻家庭的第一位受害者。


    陈厌是第二位。


    陈远山算不上很讨厌陈厌,只是母亲讨厌,如果他不把态度摆出来,陈厌随时会成为流浪儿。


    陈远山对陈厌的恶意既能让陈厌活着,又能让母亲认为陈厌住在这里,是在为他和他小三母亲的行为赎罪。


    不过陈远山也确实不喜欢陈厌,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李怀慈也不喜欢李怀慈那样,但最终这两个可怜的流浪动物,还是被他收容了。


    他知道李怀慈还不起钱,就像当初知道陈厌活不下去了一样。


    现在,他知道李怀慈没家了。


    于是他把李怀慈抱进怀里,向对方承诺了一段婚姻,一个新家。


    是出于善意吗?


    这次不是哦,是百分百私心。


    如果是善意,陈远山说不出来这么好听的话,他只会一边骂李怀慈,一边把自己家钥匙分享给李怀慈。


    他绝不会说:“我们结婚。”


    陈远山脸上没有挂笑,他很严肃,甚至严肃的过了头,脸上五官紧紧绷着,畸形到更像是他在怨恨李怀慈。


    李怀慈从上往下看着陈远山,这是他第一次以上方的姿态看陈远山。


    最后一滴眼泪,落进陈远山的眼窝里。


    面对陈远山突如其来的求婚,李怀慈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说不出话,喉咙里堵着的气上不来又下不去,把他的声音都闷死在胸膛里。


    陈远山的手从背后贴在李怀慈的脖子后方,刚好指腹顶在腺体上,李怀慈的脑袋被迫向后软去,摇头的动作跟着停下来,变成没精打采的打霜白菜。


    陈远山没有劝说,没有逼迫,他陪着李怀慈一同沉默,用他的手轻轻抚摸李怀慈。


    从后脑勺到脖子,沿着脊椎的中心,和缓平稳的笔直一条线摸下去,在尾椎骨处松开,再从头来过。


    长得高大的好处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能很好的把自己矮小的妻子牢牢包裹在怀里,敞开外套的两边,还能再把人往怀里塞,塞到两人之间不剩什么缝隙。


    有劲的好处也开始体现,因为他的妻子开始不愿意被他这样包起来,但他舍不得松手,靠着蛮力把他的妻子强行留在臂弯里。


    李怀慈轻轻叹出一口气,挣扎了大约几秒钟后,选择纵容了对方幼稚的占有欲。


    车里的空气并不流通,随着太阳的攀高,日晒逐渐透过车玻璃照进来,照得露在外面的手臂边缘晒红了一大片,李怀慈脸上黏糊糊的脸上被蒙上一层薄薄汗液。


    车内已经不适合再抱在一起,必须要分开了。


    “回家。”


    陈远山说。


    李怀慈没吭声。


    陈远山试探性松了松臂弯,发现李怀慈已经被他挤成了被抱着的形状,松不松开李怀慈都只会保持这样的形状,不声不响的忍耐。


    李怀慈还是不高兴。


    陈远山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因为他已经给了李怀慈自己最最稀有的东西——他自私的真心。


    陈远山把他的手捂在李怀慈的脸颊上,沉默地审视了片刻。


    没多久,一沓钞票,猝然窜到李怀慈脸上,顶着李怀慈的脸颊刮了两下。


    见李怀慈对钞票没反应,陈远山干脆把纸钞蒙在李怀慈的眼睛上,从左眼扫到右眼,拿钞票的手一松,厚厚一沓纸钞变成落花似的洋洋洒洒飘下来。


    陈远山环抱双臂,再次投以审视的目光。


    怎么会反应呢?他不是很喜欢钱吗?


    “嫌少?”


    陈远山问李怀慈,他没能得到回答。


    于是陈远山从钱包里又拿出了一沓钱,干脆地搭在李怀慈的手掌心里,像柚子叶似的,来回拨弄。


    “够吗?”


    陈远山再问。


    这次,依旧没能得到答案。


    陈远山索性把钱包口子扯开,当着李怀慈的面前,把里面的钞票、硬币甚至是银行卡都抖了出来。


    “跟我结婚,结婚这些钱都是你的。”


    讨好的安慰话,畸变成羞辱的威胁。


    天上开始下金钱雨,硬币和银行卡敲打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钞票互相摩擦出沙沙声,在两人之间堆砌一座凌乱的小山包。


    空气里弥漫着新钞的油墨味和旧钞票的霉味,李怀慈垂下的手里被强行塞进了一堆纸钞,同时面前的男人还在傲慢的问他:够不够?还不够?


    气氛逼仄压抑,气味也恶臭难挡。


    李怀慈甩了甩手,把这些烦人的东西扫开,以近乎淡漠的眼神扫过陈远山,很快眼珠子往下一耷拉,再回到陈远山身上的时候就变成淡淡的无语。


    陈远山撒钱的动作一顿,眉头一皱。


    陷入了死胡同的迷茫。


    李怀慈把这些钞票一张张、一片片的收拢起来,攥在手掌心里。


    陈远山的眉头舒展了。


    但这份舒展还没来得及持续两秒钟,他的脸就被这些钞票狠狠地打了一耳光。


    “唔!”


    陈远山的侧脸红了一大半,新钞的边缘锐利,在颧骨处割出一道细长的划痕,细小的血珠渗出来。


    打得不痛,但是很难受。


    钞票的臭味直窜他的鼻子里,弄得他鼻腔里散出阵阵的苦味。


    他难受地弓着身子把脑袋埋进李怀慈的肩窝里,才勉强把这些味道散去。


    钞票像沉甸甸的污泥,重重的坠在他的发顶和肩头上,要把他脏兮兮的压垮了去。


    李怀慈不嫌弃,贴心帮他扫去。


    好像又做错事情了……


    被李怀慈用钞票扇了一耳光,陈远山才笨拙的意识到撒钱这个行为究竟有多羞辱人。


    又难受又难闻。


    很难想象李怀慈能忍着只用钞票扇他,而不是巴掌。


    陈远山继续等着,等李怀慈再对他进行反击,把他施加给李怀慈的羞辱全都还回来,等到赎罪完毕再和李怀慈回家。


    这是陈远山的打算,他的脑子里没有解释和道歉,只有我打你,你就打回来的人情来往。


    李怀慈低下头,把丢得到处都是的硬币和银行卡捡回来,一五一十全都放进钱包里收好。


    钱包整理好以后,他放进陈远山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处理好乱糟糟的局面以后,李怀慈才按住陈远山的肩膀,把人推开一臂远的距离后,和对方对视着眼神。


    陈远山的脸上挂着笑,眼睛眯了起来,嘴角被吊着。


    他很明显是在掩饰自己真实的感情——心虚。


    李怀慈抹掉陈远山脸上的笑,同时大拇指轻轻放在陈远山的脸颊割痕上,小心翼翼地抹去血珠。


    他说:“陈远山,我给你两分钟,好好想清楚,把你真正想和我说的话,用不伤人的方式说出来。”


    等不到两分钟,也许就等了两秒钟,李怀慈心软的擅自改口:


    “还是改成不限时,直到你愿意好好的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陈远山忽觉李怀慈好坏。


    竟然不要钱,要真心话。


    这不是要陈远山的命吗?


    可或许人都是渴望幸福的,陈远山也不例外,在李怀慈如水般的平静注视里,他竟直勾勾的把话说了出来。


    陈远山说:“对不起。”


    李怀慈没有给予奖励,他继续引导:“没有补充了吗?”


    陈远山的嘴唇抿了抿,碰出一个犹豫的字:“……有。”


    李怀慈没有选择把话继续顺下去,话题停顿在“有”字上。


    但他按在陈远山肩膀上的手松了劲,陈远山立马顺杆子往上贴,脑袋往前栽下去,像一粒种子笨笨的埋进李怀慈肩窝里。


    “有。”


    陈远山再次强调,但不是催促李怀慈,而是他下决心说出来的定调:“我认为给你钱你就会开心,你觉得不够我便一直把钱往你面前送,你想要多少我就能给你多少,只要你别再难过。”


    陈远山的声音很小,大概像蚊子叫一样细小。


    但这已经是陈远山铆足了所有的劲才说出来的结果,他的心脏跳的好快,童年时关于他的那些骂声就像绳子缠上脖子,绕颈三圈,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很害怕,害怕一切。


    害怕说出来,害怕李怀慈会嘲笑他,害怕那些他好不容易挣脱的羞辱又卷土重来。


    “好孩子,乖孩子。”


    陈远山的身体一僵,想也没想,紧紧将李怀慈抱在怀里。


    他的双手按在李怀慈的后背,每一根手指几乎隔着皮肤按进骨头里,要把李怀慈掐穿了挂在手里。


    乖巧的小小陈远山,终于在他三十五岁这一年,得到他迟来许多年的夸奖。


    “别难过,你家的事情我一定会好好帮你处理,你的弟弟我会帮你找,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


    陈远山向李怀慈承诺。


    李怀慈“嗯”了一声。


    陈远山回了驾驶位,倒车的时候又补了一句:“那我们结婚的事情呢?”


    李怀慈摇头,干脆利落的拒绝:“我不要。”


    陈远山猛砸一下车喇叭,强行把声音盖掉。


    陈远山说:“没听清。”


    李怀慈重复:“我不……”


    哔——!!!


    李怀慈被陈远山的无赖行为逗乐了,无奈笑笑后给自己系上安全带,不忘提醒陈远山:“你认真看路。”


    两个人回了别墅,陈远山母亲已经让厨师备好午餐。


    中午吃完饭后,屋外开始下起雨。


    夏天就是这样阴晴不定,一会晴一会雨,一会又是太阳雨,天气预报又说晚上又雷暴雨。


    湿漉漉的太阳光从屋檐外爬上阳台,李怀慈坐在一楼的沙发上,这里也被潮湿闷热的太阳光波及,他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的换台。


    脑后的头发已经没过腺体位置,他很久没有理发,刘海也跟着半遮眉眼。


    他的呼吸声浅浅,如果不是黑白灰单调的装潢里,他突兀的穿着克莱因蓝衬衫,谁都会下意识忽略掉他。


    陈远山也换了身衣服,从黑色西装变成休闲的米色。


    他从前厅匆匆走过,抬着手臂焦急地盯着时间,午休时间快结束,他的打卡马上就要迟到。


    陈远山从伞架里拿出伞,大步跨过玄关门槛,哐当一声推开门,向外走出一大步。


    半秒后,走出去的步子收回来,他的视线越过玄关的镂空架子看向李怀慈。


    电视机的声音嘈杂,念出来的字不到半个音就会被李怀慈切走画面,半分钟里凑不出来完整的一句话。


    陈远山把腕表收进衬衫里,转头把敞开的大门关上,雨伞塞进雨伞架,公文包随手丢在桌上。


    李怀慈身边松软的沙发陷下去重重的凹痕,是陈远山凑过来了。


    陈远山把自己脖子上的领带扯开,扭得乱七八糟。


    李怀慈看见后,放下电视遥控器,转头抓着陈远山的领带往自己跟前送了送,双手并用熟练的帮陈远山系好领带,塞进西装里面,压着胸口把褶皱拍平。


    可怜的电视机终于能好好的说话,狗血的午后档又在播放着虐恋情深的怀旧电视剧,主角声泪俱下的纠结、控诉对方爱不爱自己之类的问题。


    李怀慈拿起遥控器又要换台,陈远山干脆帮他把电视机关了。


    李怀慈惊讶:“你不上班吗?”


    陈远山回答:“我想上你。”


    李怀慈抢遥控器的手立刻变成警告的巴掌。


    陈远山不要脸的把脸送上去,就赌李怀慈没这么心狠。


    李怀慈在这件事上还真有这么心狠,陈远山看着巴掌马上打下来,立刻给自己找补:


    “你弟弟的事情我已经拜托了很多人留意。”


    耳光变成一阵风,香香的从脸颊边擦过去。


    “他是个学生,跑不到哪去,很快就能找到的。”


    “谢谢。”


    李怀慈扭头挪到了沙发另一端去,护着已经开始臃肿累赘的小腹,缓慢躺下。


    “你把电视机打开,放法治在线。”


    陈远山照做。


    李怀慈的命令立刻接上:“我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去上班了。”


    陈远山起身走了,没过多久又折回来,手里拿着一层薄毯子,顺带把空调的温度往上提了两度。


    借着电视机里堪称猎奇惊悚的作案描述声,他把电脑搬到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李怀慈在左边睡觉,他在右边办公。


    因为怀孕的缘故,李怀慈比平时都要嗜睡,很快就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陈远山黏着他坐,办公用的电脑丢得远远的,他一双脚塞在陈远山的双手里,对方在帮他揉水肿的地方


    陈远山关心他:“感觉怎么样?”


    李怀慈看着自己的双脚,他只觉得陌生,视线再往近处看时就更加是陌生了。


    这具身体和他这个人,产生了非常严重的割裂。


    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感从双脚开始,一直往上,推着胃里的胃酸顶到喉咙口,一股腐蚀的酸味冲进他的鼻腔。


    下一秒,李怀慈呕了出来。


    身上的衣服、毯子全部脏了,房间里的气味顿时变得恶臭无比,那是食物发酵和胃酸混在一起的瘴气味。


    李怀慈更觉得陌生了。


    他这个人的信息素明明是奇甜无比的,但现在他浑身都冒着臭味。


    他看到长大的肚子,浓重的反胃感再度滚上来。


    他忽觉肚皮下埋了个可怕的怪物,是这个怪物把他变成了一个恶心陌生的人。


    呕吐一波波涌上来,带着不可阻止的汹涌姿态。


    这让李怀慈产生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念头,是这个怪物要把他夺舍了!


    不然一个怎么会无端端变得陌生?又无端端的难受到要死掉呢?


    陈远山看到后,连忙喊佣人拿来干净毛巾,不等李怀慈被擦干净,眼看着李怀慈的呕吐越来越严重,从一开始还有东西可呕,渐渐地只有酸水一阵阵从喉咙里挤出来,把李怀慈的喉咙、鼻腔都腐蚀得火辣辣的痛,就连呼吸都变得奢侈起来。


    陈远山赶紧用毛巾把李怀慈一卷,抱上车后一路疾驰赶到医院。


    陈远山在医院里忙上忙下,排队做这个检查,又排队领那个检验报告,紧张得一头汗,西装下的衬衫全湿,好不容易才拿完检验单交到医生手里。


    李怀慈的人已经不清醒了,明明看上去都要死了,医生见到后,扫了一眼报告,轻描淡写地说:“正常的,可能是最近情绪波动大了,所以导致孕反严重,没什么问题,后面保持好情绪稳定就行。”


    李怀慈晕了又醒,醒过来已经是后半夜。


    窗户外风声猎猎,树叶和枝丫劈啪作响,偶有闪电劈下,伴随轰隆隆的雷鸣,震得整个房间煞白一瞬,又迅速陷入冗长嘈杂的漆黑里。


    电脑屏幕的白光微弱地从脸边打过来,李怀慈缓缓扭头看去,陈远山揉着眉心在加班。


    陈远山的眼睛快速从屏幕扫过,但其实和李怀慈焦虑来回切电视屏幕一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听到头发摩擦枕头的时候,陈远山立马看向李怀慈的方向。


    惊喜地把眉头舒展,凑过去按响床头护士铃。


    “怎么样?”


    李怀慈想了想,“有点饿。”


    护士走过来查看情况,陈远山顺便问了问护士他的妻子能吃什么,得到答案后,他二话没说往外走。


    凌晨三点十五分。


    陈远山湿哒哒从病房外快步走进来,走一步掉一地的水。


    虽然有车也有雨伞,但今天晚上的雨实在太大了,他从头到脚全部湿透,闯入病房的时候,身上的雨气甚至有盖过消毒水的凶猛势头,还冒着皮革沾上水后闷出来的酸味,那是他淋湿后开车回来在车上发酵出来的。


    陈远山走进来,又快速走出去。


    刚好抱李怀慈来医院的那条浴巾派上用场,蒙在身上粗糙的迅速擦了一遍,直到身上不滴水了,这才放心的提着小米粥走进去。


    小米粥用保温袋装着,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时候还烫手。


    陈远山喊了一声李怀慈的名字,对方没有反应。


    他凑到病床边打量,发现李怀慈已经睡着了。


    他看了一眼小米粥,又看了一眼李怀慈,想了想,最终决定不要打扰李怀慈睡觉。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一边,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坐在桌子边一边检查公司项目的节点进度,一边把小米粥往嘴里塞。


    这一刻,陈远山开始感谢母亲撮合他和李怀慈。


    没有李怀慈,他能在加班的时候有夜宵吃?


    早上,陈远山一如既往没有去上班,李怀慈睁开眼就看见守在床边的男人。对方抽空回去换了一身新衣服,难得没有穿西装,不过拉夫劳伦的POLO衫比西装还要无聊单调,尤其还是藏蓝色的。


    李怀慈看到的第一眼就笑了,心想陈远山要是在腰上挂一串钥匙,再拿个保温杯,就彻底成了中年老登。


    陈远山把李怀慈扶起来,捏住眼镜中间戴在李怀慈鼻梁上。


    “你父亲火化了,我让人把他你母亲的骨灰合葬在鹤生墓园。”


    李怀慈两只手抬起同时按在眼镜腿上,连续说了三次谢谢,“让你破费了,那里好贵的。”


    陈远山帮李怀慈换衣服,顺口说:“以后我们也死一起、埋一起。”


    李怀慈指着自己:“你死了我也要死吗?”


    陈远山拿住李怀慈的裤子,在半空甩甩:“我有说是同时死?”


    李怀慈点头:“听起来很像。”


    “我要是加班猝死变成怨鬼,第一个就来找你,大半夜钻你被窝让你尝尝被鬼日的感觉。”


    李怀慈惊叫一声,赶紧捂住陈远山这张烂嘴,并且警告他:“你不要乱说话,加班猝死变成鬼没你想的这么爽!”


    陈远山反过来抱住李怀慈,哼哼的轻笑。


    他想,李怀慈肯定是爱他的,都舍不得他死。


    李怀慈坐着轮椅出院,一整天陈远山都没有去上班,在家里陪着李怀慈。


    晚上睡觉的时候,又自带枕头和被褥占据李怀慈床榻的另一边。


    “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我都帮你解决。”


    陈远山侧过身,伸出手帮李怀慈掖被角。


    李怀慈望着他,背过身去,用后背对着陈远山。


    “你背对着我,那我岂不是……”


    陈远山的手像蛇一样,蜿蜒的伸进李怀慈的头发里,他的指尖和李怀慈的腺体只差半个指节的距离。


    见李怀慈没有反应,他又吓唬的轻轻捏了一下。


    李怀慈还是没有反应。


    陈远山立马收回手,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起,我不弄了,睡觉吧。”


    李怀慈那边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吸气。


    陈远山更忐忑了。


    就在陈远山准备第二次道歉时,李怀慈却坐了起来,两只手从脖子两边绕过来,手指从头发根部冒出来,向两边拨,把藏在头发下的腺体完完整整的主动暴露在陈远山面前。


    “谢谢你,没什么好给你的,但我一直记得你总把永久标记挂在嘴边,那我就送你这个吧。”


    陈远山试探性的向前,手指轻轻摩挲李怀慈的腺体。


    李怀慈没有反应。


    陈远山的身体再度前倾,他的嘴唇吻在李怀慈柔软的腺体上。


    李怀慈的身体一抖,手指塞进嘴里咬住,强忍恶心。


    既然一无所有,又不愿意相欠,于是李怀慈决定交出自己。


    可问题是——李怀慈仅有的自己,早就被陈厌拿走了。


    当陈远山吻上去的时候,该知道的,在一瞬间全知道了。


    全知道了。


    第36章


    陈远山的脾气上来了。


    对于李怀慈而言,是对方毫无征兆的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坐着按倒成躺着,还不许他动。


    “你要做什么?”


    李怀慈露出了不解的表情,还有无措的慌乱,但是没有反抗。


    陈远山沉默地注视着躺在腿边的男人,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那一刻的陈远山并没有在思考,他脑袋空空,面对李怀慈那副无辜、无知的模样,连最后那点脾气都爬不上来。


    他隔着这双如小鹿般清澈的眼睛,看见的不是李怀慈的罪责,而是这双眼睛在不久前,在他的怀里病得要死去时的浑浊。


    要做什么?


    陈远山问自己。


    现在知道了李怀慈和陈厌的奸情,要做什么?


    陈远山答不上来,他感觉有些喘不上气,当他看向李怀慈时,又忽觉这份不自在却并不是李怀慈带给他的。


    明白了,也清楚了,然后呢?


    总要做些什么,李怀慈在等着呢。


    于是陈远山弯下腰的同时再度低头,他和李怀慈的距离拉得很近很近,近到足够一个缠绵的吻即可发生。


    李怀慈扭头想躲,陈远山没阻拦,干脆就吻在李怀慈温热的脸颊上。


    李怀慈的身体旋即绷紧,从头皮绷到后脚跟,两只手紧紧的攥着身下的床单,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求饶:“……别懆我”


    陈远山发烫的手掌克制地搭在李怀慈的额头上,抹走遮眼的碎发,他哄道:“不做什么。”


    李怀慈小心翼翼睁开眼睛,眼珠子跟老鼠眼睛似的,察言观色的往上轻且缓的抬起,在发觉对方真的只是在摸他的头,顺带帮他盖上被子哄睡时,绷得死紧的身体这才有了松懈的迹象。


    “睡吧。”陈远山平静地说。


    “好。”李怀慈闭上眼睛。


    陈远山的手仍轻轻搭在李怀慈的额头上,直到他的妻子呼吸平稳的睡在他掌中,他才将手拿开。


    这夜很漫长,无风无雨,月色亮堂堂从窗帘的缝隙里泄出一丝一缕的油润,在窗帘底部蜿蜒流淌。


    陈远山知道李怀慈和陈厌之间绝对不简单,可是他没想过,竟然会是如此简单就知道了这个秘密。


    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变了个人,变得不像陈远山了。


    没有大发雷霆,没有拳打脚踢,甚至……甚至连声音的大小都没有变化。


    平静的就像前一天的晚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睡在床的左边,李怀慈睡在他的右边,两个人并肩躺着。


    他的妻子会比他更先睡着,而他会注视着他妻子温柔的眉目,一直到睡意袭来。


    可今天晚上,注定不是前一天晚上。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因为陈远山的忽略变得不存在。


    它在那里,像一根刺,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连呼吸都变成奢侈。


    陈远山坐到床边,踩在床边毯上,他尽可能把自己的动静收敛,可搭在腿上的被子抽动的一瞬,李怀慈还是醒了过来。


    陈远山只好转过身来,轻声询问:“把你吵醒了?”


    李怀慈懒懒地从鼻子里嗡出一个字:“嗯。”


    “我出去抽支烟,你继续睡。”陈远山从床边走开,走到衣架边,拿起外套在手里抖了抖。


    李怀慈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手肘撑住上半身坐起来:“现在几点?你出去抽烟?”


    说着,他扫了一眼床边柜上的闹钟,方形黑色的钟表上明晃晃标着三个数字:03:19。


    凌晨三点钟,陈远山不睡觉要去抽烟?


    李怀慈担心地追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陈远山把外套穿在身上,他远远地望着李怀慈,仍觉得不自在,想逃。


    于是乎,陈远山忽略了李怀慈的担心,什么也没表示的走出去,走到房间外面去,站在走廊上,靠在护栏边,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香烟盒,抖了一支夹在两指间,又从另一侧的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来点火。


    嘶——


    按下打火机的瞬间,里面的气体发出隐秘的呼吸。


    一点细微的火花,像小小一颗灯球挂在黑夜里。


    离了李怀慈,靠着香烟,陈远山这才稍稍能喘过气来。


    但他还是觉得不自在,总觉得逃避也没有用,总要做些什么。


    可是,又能做什么?


    去质问李怀慈?还是说直接掐着脖子打他?


    可是……可是李怀慈似乎也不知情。


    能怪他吗?能骂他吗?


    打……不行的,打是绝对不能打的。


    就连骂,其实陈远山都不太舍得。


    要是骂了以后,李怀慈不给他台阶下,那不就完蛋了。


    陈远山想了很多很多,很多废话。


    最后也没能纠结出一个答案。


    甚至隐隐约约有些懊恼自己做什么要知道这个事情,不清不楚的蒙混一辈子多好,这老夫老妻的日子不也能继续过下去嘛!


    一个人影闪过,走进白雾,又直直地走出,走到陈远山身边站住。


    陈远山抬眸看去,是李怀慈。


    他一惊,连忙把香烟按灭了,两只手并用把身边团团围绕的恼人白雾扇走。


    “不是让你睡觉吗?”


    陈远山的声音里带着凶色:“我都说了我抽烟你跟出来做什么?这么快就忘了上次孕反差点要你半条命的事情?”


    说教归说教,但他动作很快的收拾好了抽烟的残局,打火机和香烟全都收进口袋,两只手顶在扶手上使劲搓了好几下,又捂在自己的鼻子上确认没有气味残留后,才上手把李怀慈搂进自己怀里。


    “我担心你。”李怀慈纵着陈远山的搂抱,他双手抬起又放下,正好就搭在陈远山抱过来的手上。


    陈远山的脸侧到一边去,没好气地嘀咕:“我这么大的人,我要你担心?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说归说,骂归骂,该抱、该亲的动作一个没少,甚至比平时还要更亲密。


    李怀慈的声音娓娓道来,用着哄小孩的语气,轻轻的柔柔的哄说:“我没把自己当回事,但你这么晚还抽烟不睡觉,你也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嗯……”陈远山的脑袋埋进李怀慈的肩窝里,亲昵地蹭了两下。


    “我没什么事,就是在想等把你弟弟找到,就让你弟弟做我俩的证婚人。”


    一提到结婚,李怀慈的手就会应激的直接捂上陈远山的嘴。


    然后用他那双无论如何都凶不起来的圆钝眉眼,强行恶狠狠的瞪着陈远山,警告对方不要乱说话。


    陈远山眯眼笑出来,凑到李怀慈面前,李怀慈的气势立刻弱上三分。


    “去睡觉吧,不然明天母亲知道我大晚上不放你睡觉拉着你在走廊吹冷风,非得拧着我耳朵骂我是智力残疾的废物。”


    陈远山松开抱住李怀慈的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耳垂,又捏了捏李怀慈的耳廓,小声学着他母亲刻薄的语气。


    等不到李怀慈回话,就已经被陈远山打横抱起,擅自把李怀慈送去房间睡觉,并且留在李怀慈的身边睡下。


    他看着李怀慈的侧脸,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但这份“不自在”陈远山终于找到原因。


    他不是不爽李怀慈的出轨,他是在不安,在不舍,在害怕。


    向来要什么有什么的陈大少爷,第一次感受到了不确定性。


    李怀慈不是他的妻子,因为他们没有结婚。


    李怀慈更不是他的Omega,因为永久标记不是他的。


    就连肚子里这个孩子,谁都不知道它爸爸是谁。


    陈远山小心翼翼把脸贴在李怀慈已经小有形状的腹部,侧脸用耳朵隔着肚皮去感受这下面血液流动的声音。


    陈远山轻声呢喃,或者说是哀求:


    “我该怎么办啊……?我留不住的妻子。”


    第二天的白天,李怀慈醒来的时候,陈远山已经去上班了。


    陈远山的母亲在前院打理花花草草,盘算着李怀慈这个人该喜欢什么样的花色,要确保整个房间到院子每一个角落都让李怀慈看得舒服开心。


    李怀慈坐在餐桌边吃早餐,吃一半呕一半的吃,医生来看过,也没有什么很好的解决办法,留下一句“正常反应”和一瓶维生素b咀嚼片就走了。


    到下午的时候,一成不变的别墅闯进了一位不速之客——陈厌。


    李怀慈惊讶的抓着人手臂,上去就是一巴掌,恨铁不成钢地嚷嚷:“离高考就剩半个月,你回来做什么?!”


    陈厌抓着李怀慈的手,把人强行带上阁楼。


    “砰!”


    房门被陈厌甩着关上时,整个房间都恍惚在颤抖。


    “陈远山跟我说你和他要结婚了。”陈厌紧紧地攥着李怀慈的手腕。


    李怀慈拧着眉头,试图把手抽回来:“没有的事情,我才不会和他结婚。”


    陈厌却不信,他笃定道:“他说的很肯定,他说你一定会和他结婚。”


    李怀慈一拳捶在陈厌的手臂上,大喝:“松开!”


    陈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片刻后,心不甘情不愿的松开。


    李怀慈左手捂右手,眼神斜过去瞥陈厌,没好气地嘀咕:“我和他结婚,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陈厌垂下的手捏成拳头,着急地说:“因为我喜欢你,我也是你的追求者啊!”


    李怀慈的手立马指过去,眼神刀过去,警告陈厌说话注意点。


    陈厌好不容易鼓起的劲被李怀慈恶散了,他把声音放小,姿态也放低,小心翼翼地同李怀慈说话:“而且……而且你不可以和别人结婚,你只能和我。”


    李怀慈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这孩子是在学校性压抑坏了吧。


    这次,李怀慈没有任何纵容的意思,而是直截了当的拒绝:


    “我更不可能和你结婚,你想多了。”


    陈厌一口咬定:“那你也不可能和别人结婚。”


    李怀慈反问:“为什么?”


    “因为我把你永久标记了。”


    终于,陈厌把他今天来找李怀慈的真正原因说了出来:


    “你和陈远山结婚,他一定会标记你,到时候你和我发生过性关系的事情,他也会知道。”


    李怀慈听得一头雾水,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把我永久标记了?”


    陈厌点头。


    不等李怀慈表态,他先扑腾一下给李怀慈跪下了,膝盖抵着地板往前蹭,贴到李怀慈的腿边,像狗一样绕着李怀慈的腿,抱住用脸蹭。


    “怀慈哥,我什么都愿意听你的,你叫我读书我去了,你叫我好好分清楚我对你的感情,我也分清楚了。我就是喜欢你,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的嫂子,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恋人,你是我的一切。”


    “我会考个好大学,有个好前途,我一定会给你更好的生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陈厌单手朝天,向李怀慈发誓,他甚至幼稚地从口袋里掏出他这段时间的成绩单,展开抹平后给李怀慈看。


    门门成绩都很好,更加坚定李怀慈要和陈厌把关系拎清楚、拎干净。


    如果这个学生没有和李怀慈这段感情,他只会是个孤僻的优秀学生。在以后的日子靠着名牌高材生的学历,和聪明的脑子拿到一份丰厚薪资待遇的offer,在某天恋爱娶妻生子,光鲜亮丽的过一辈子。


    而不是在这里抱着嫂子的腿,跪着发誓,又磕头的哀求挽留。


    李怀慈疲惫地揉着眉心,换了个话题:“腺体在哪里?”


    陈厌迅速回答:“脖子后面。”


    李怀慈再问:“怎么标记的?”


    “用牙咬住,注入信息素。”


    李怀慈的手绕到自己脖子后面,摸到了多出来的一块格外的柔软的肉,那里是陈厌咬过、陈远山亲过的地方。


    “也就是说我这里,陈远山是能闻得到你来过的味道,所以他想标记我的话一定能知道我和你上过床的事情。”


    陈厌回答:“是。”


    李怀慈叹出一口气,更加憔悴的念出一句回应:“……我知道了。”


    知道的事情太多,李怀慈的脑袋要炸了。


    “你不要生气。”


    陈厌的手紧紧地攥着李怀慈的衣服,他甚至没有勇气注视李怀慈,低着头的时候仿佛脖子都要断掉一般怏怏无力。


    李怀慈只好帮他把这个脑袋扶正,双手托着向上抬,确认他们两个人是在对视中时,才缓缓地出生:


    “我没有生气,我不会生你的气,你不懂事这件事我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给了陈厌站起来的台阶,他哄着、推着陈厌踩在台阶上,留出彼此各退一步的距离:


    “那天的事情是我发青期才导致的,所以这件事你不用自责,和你没关系,后面的事情我来解决,你好好读书,和你说的那样去考个好前途。”


    陈厌摇头,他的脑袋在李怀慈的掌心里甩成拨浪鼓,两只手就跟手铐似的一把将李怀慈合拢的两只手抓住,牢牢锁在自己跟前。


    “不是的……那天是我知道你的情况不对,我故意出现在你面前的,是你被我引诱误导了,我们关系变成这样是我一手引导的,包括你认为是你勾引了我。”


    李怀慈学着陈厌那失措惊慌的语气,说了三个字的开头:“不是的。”


    “…………”陈厌绝望的把脑袋搁在李怀慈的掌心里,眼睛舍不得从李怀慈脸上挪开,可是又在害怕、畏惧。


    陈厌知道自己马上又要被李怀慈拒绝了,面前这个温柔的男人最擅长就是拿跟绳子一样柔软、纤长的话语,把他吊起来,吊到死。


    “不是的。我是长辈你是小辈,我们变成这样,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才让你对我产生了性幻想,是我有错在先。”


    好话说完,轮到坏话了。


    “所以现在背上你的书包,滚回学校。”


    “好。”


    陈厌是听话的,尽管不愿意,但他该说的话也说了,李怀慈的态度也已经明确,他没有理由留下来。


    李怀慈还体面地帮他提书包一直送到出院子门。


    李怀慈折回房间里,刚走到玄关处时就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昨天晚上陈远山的异样,一下子就解释的清楚了。


    因为李怀慈的邀请,所以陈远山吻到腺体,于是陈远山知道了腺体下发生过的事情。


    陈远山知道了他和陈厌的奸情。


    可是问题又来了,为什么陈远山没有戳破这件事?


    以陈远山的性格,他知道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就该暴跳如雷的抓着他头发往墙上撞,然后骂他是贱。人,是荡夫。


    这些词,陈远山不是张口就来,他最会的吗?


    为什么……


    新的问题又出来了,可是李怀慈想不出答案。


    难道说,陈远山也在等陈厌高考结束?等到陈厌高考结束就把他们两个绑起来,打到残疾、打成残废,然后如陈远山所说的那样——“我会毁了你一辈子。”


    李怀慈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熟悉的呕吐感冲上鼻腔,李怀慈赶紧扶着胸口连连拍抚,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关系的,大不了就逃了当老赖,两条腿长了不就是给人用来的跑的吗?”


    李怀慈急匆匆回了房间,给自己收拾了一下跑路的途中用得上的东西,总之什么值钱就装什么,陈厌用过的旧书包被他拿来物尽其用。


    忙着忙着,忙到陈远山回来了他都不知,直到听见走廊突兀的皮鞋跟敲打地板时,他才警醒一下。


    等陈远山推门走进时,李怀慈正躺在床上休息。


    空气里无端端的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床上的人额角蒙着几颗微妙的汗珠。


    陈远山立在门框下,安安静静地注视了李怀慈良久,才用着下定决心的语气,沉重的说:


    “李怀慈,我们聊聊。”


    李怀慈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皮鞋跟在地上又敲了几下,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近到抵在床边的程度。


    李怀慈的眼皮颤抖,他更不敢睁眼了,他清楚这会睁眼一定能看见陈远山笑眯眯的脸正好挂在他头顶,那冲击力堪比走夜路撞鬼。


    “睁开眼睛看我。”陈远山下了命令,气儿的确是从李怀慈头顶吹下来的。


    李怀慈半眯着眼睛,装出睡眼朦胧的鼻音含糊道:“我已经睡下了。”


    陈远山的手不轻不重的按在李怀慈的发顶,大拇指没入发根,左右左右的打着圈的摩挲。


    他的声音也是一样的不轻不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


    “李怀慈,有些事情我希望是你主动告诉我,从我嘴里说出去的话,大家都不会好过。”


    李怀慈的心一惊。


    是威胁!


    果然这男的是来恐吓的!果然这男的就是不想让他好过!果然这男的就是想毁了他一辈子!


    又是一口气呼出来,撩过李怀慈的眉眼,李怀慈感觉床沿边沉了下去,他猜应该是陈远山坐下来了。


    “说点什么吧,装睡解决不了问题,李怀慈啊李怀慈。”


    陈远山的声音低了下来,就像陈厌哀求李怀慈时语气一模一样,两兄弟用着同样的脸,也用着同样的卑微态度面对李怀慈。


    但可惜,李怀慈已经决定什么都不说。


    这件事李怀慈有愧,出轨是事实,所以他根本没有底气来面对陈远山。


    陈远山的手试探性的按到李怀慈的眼睛下的黑痣上,动作又轻又柔的安抚。


    “你在害怕我吗?你不是知道我不坏吗?为什么这次却把我想的那么坏……还是说之前种种都是你哄我?”


    李怀慈眼球紧张的颤动,隔着薄薄一层眼皮,清晰的传达在陈远山手里。


    动作上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陈远山的眸色黯淡下来,用半垂着的睫毛把瞳孔遮了大半。


    他的唇色本来就淡,经此一事,变成的惨淡。


    “这就是你的意思吗?我明白了。”


    塌陷的床沿长起来,揉在李怀慈脸上热乎乎的掌心拿开了,皮鞋的鞋跟踩在地板的声音不再那么急促、冷硬,变得轻轻的,无声无息的。甚至像风卷过砂石在地面拖沓出沙沙的犹豫不决、兜兜转转。


    陈远山把体面说尽了,他甚至没有把这件丑事说清楚、说完整,他给李怀慈留尽了台阶。


    甚至在陈远山来之前,他已经做好打算。


    他可以不要李怀慈的承诺,他只要李怀慈一句“算了”。


    不是要李怀慈道歉,而是要李怀慈翻篇。


    毕竟是谁强求谁,陈远山还是认得清楚的。


    只是他什么都没得到,这个答案是最伤人的。


    陈远山失落的走了,但他对李怀慈绝对是没有失望的。


    孩子还没出生,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他可以对李怀慈很好,好到足够让李怀慈把以前翻篇。


    陈远山忍着突突直跳的头疼回到书房,吃了一粒止痛药后,疲惫地眯起眼睛,揉着自己太阳穴。


    嗡——!


    陈远山听见声音,缓缓沉沉的深呼吸一口气后才把眼睛半睁。


    是放在书桌上的手机亮起屏幕,车库监控送出嗡嗡作响的警告。


    陈远山拿起手机,起身走出,悄无声息地走过长廊,走下楼梯,转到车库里。


    今天晚上的月亮比昨天晚上还要漂亮,路过后院时,陈远山仰头多看了一眼。


    车库里的人影吭哧吭哧忙得很,带好了一路换洗的衣服,还不忘搬上些值钱的东西留着路上卖。


    毕竟去医院打胎要花钱,洗标记、挖腺体还有养身体也要花钱,租房子、过日子都是要花钱的。


    要不是时间紧急加上心里道德那条线过意不去,李怀慈甚至打算把陈远山房间里的名贵手表拿一个出来,留着以后买房买车、娶老婆养崽用。


    李怀慈拉开车门,护着发紧的腹部坐进主驾驶位,顺手把车门带上了。


    李怀慈扯出安全带,刺啦一声绕过小腹,系上安全带,咔哒一声。


    他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到这里的时候李怀慈动作停住,他忽然就感觉有些怪,皮肤发毛。


    于是他把车窗打了下来,脑袋探出去左右看了看。


    车库的大门敞开,皎白的月色耀眼的从外面斜进来,李怀慈也不由得去瞟外头的月亮,瞧着天上万里无云,不由得轻声感慨:


    “明天肯定是大晴天。”


    李怀慈插进车钥匙,双手放在方向盘,在启动的时候他又留了个心眼,多看了一眼中控后视镜。


    ——!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坐在他的后车座里,通过车内中央后视镜,笑眯眯的和李怀慈对视。


    他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没有,仿佛李怀慈不回头看这一下,这个像鬼的活人就会跟背附灵一样,跟着李怀慈一直到终点。


    李怀慈吓得一拳头打在车喇叭上,把停在车与车缝隙里的共享电动车也吓了个够呛,发出惊叫的滴唔滴唔声,车灯也跟着直突突射出来,又在片刻后安静下去。


    车里却安静的吓人,就连呼吸声都那么的微不足道——


    作者有话说:凌晨还有一章,不用等,明早看也一样~~(因为这个入很能熬,说的凌晨大概率是凌晨三点、四点


    第37章


    李怀慈把眼神不着痕迹的挪回自己跟前,脑袋向下低着,左手搭方向盘上,右手默不作声的把车钥匙抽了回来。


    车窗外电瓶车仍在发出尖叫和爆闪,把李怀慈的脸照得一阵惨白一阵青黑的。


    时间在滴唔滴唔的尖叫里走过一秒钟、半分钟,然后是一分钟。


    车里面依旧安静,安静的似乎刚才看见的活死人是幻觉一样。


    到这里,李怀慈开始心怀侥幸,他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也想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赶在陈远山大发雷霆之前,从这辆闹鬼的车上逃下去。


    李怀慈把车钥匙拔出来裹在手掌心里,一来一回的动静里,车钥匙敲出丁玲桄榔的响声,跟招魂似的,听得人耳朵发毛。


    不敢多耽搁,李怀慈立刻把手放到车门把手上,可是人的好奇心总是无限大,陈远山表现的越是反常,这让李怀慈也越是好奇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于是,在李怀慈准备开门下车的前一刻,他抬眸,把目光重新放在了中控后视镜上。


    很快,李怀慈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在自掘坟墓。


    因为就在两人视线对视的刹那,那只庞大的、强壮的活死人一瞬间活过来,他的身体由远及近的冲向中控后视镜的方向,那双乌黑如龙眼核的眼睛被车窗外电瓶车的闪光灯照得异常明亮,却又忽明忽暗,形如警示灯。


    ——!


    冲过来了!


    上半身已经越过了中控台,他的手也跟铁链一样,伴随警示灯的亮起,越来越近。


    李怀慈的手一把拍在车门把手上,车门猛地向外冲,他的上半身也被敞开的车门拉了个趔趄,但是下半身却纹丝不动,如同被焊住。


    李怀慈低头扫了一眼,心底一惊。


    坏!


    他忘了那个被他亲手系上的安全带!


    该死,还是太有安全意识了,就连逃跑都不忘系上。


    李怀慈的身体猛地僵住,脑袋宕机,一动不动。


    车库里的电瓶车聒噪声音立刻以成倍的声音分贝给李怀慈唱丧曲,吵得李怀慈的脑袋嗡嗡的。


    “李怀慈。”


    陈远山轻唤他的名字。


    李怀慈眼睛使劲闭着,眉心处都挤出了川字纹,但他坚持将你喊任你喊,我装我的死这一理念贯彻。


    陈远山的宽大的手掌降落在李怀慈的肩膀上,这只手成了李怀慈的第二个安全带,按住也扣住。


    “你很害怕我吗?”


    陈远山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了,贴着耳朵,吻着耳廓,如幽魂般漂浮。


    肩上的手开始有了动作,他往前也往下,扣住李怀慈的手按在方向盘的一侧,他手把手教李怀慈去握方向盘。


    勾着李怀慈的手指向着方向盘内侧的按键顶了一下,敞开的车门正如监狱大门那样,缓慢的、严肃的合拢。


    李怀慈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了。


    车门关上的同时,电瓶车也不闹了。


    车里面是成倍的死寂,是压抑到耳膜都在发出恐惧呼啸的沉闷。


    陈远山的手指在不安分地往李怀慈手指缝里挤,粗长的手指非要往李怀慈那双不大的细手指缝里塞,动作粗鲁直接,把人手指两边的肉都蹭红了。


    一个吻,从耳廓跑到脸颊上,亲了一下后安静了好久。


    李怀慈壮起胆子缓慢睁眼,结果等待他的是抓住时机直上直下突过来的一个吻。


    这个吻的目标不是他的脸颊,不是他的嘴唇,是他的眼睛。


    李怀慈的眼皮抖得吓人,而且这是这里第一次被触碰、被亲吻,又是在极度不安的环境下。


    当那份凉飕飕的皮肤触感贴上来的时候,眼睛不争气的应激,一抖一抖的从上下眼睑的中间挤出了一股股的泪水。


    李怀慈就差没把“别懆我”三个字写脸上了。


    拳头悄悄的握紧,但情况特殊,李怀慈这次在道德、在法律、在人伦三个方面他都不占理。


    李怀慈讲理,所以他把拳头放开,变成手掌,试图去推开面前的人。


    可是李怀慈面前并没有人。


    等到眼皮的吻结束时,他睁开眼,看见的只会是他那个跟怪物一样庞大、强壮的老公,勉强把上半身从后车座里挤到中控台的位置,这还是他含胸收腹又侧身的结果。


    陈远山的小臂就有李怀慈的大腿那样粗,这是李怀慈通过面前方向盘上的手,和方向盘下坐着的手,产生出来的最直面、最清晰的对比。


    这也是李怀慈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直面两人武力差距。


    之前种种,真真是陈远山对他的纵容,才能让他又亲又咬。


    “李怀慈。”


    陈远山还在点着李怀慈的全名。


    “我在问你问题,我很吓人吗?很可怕吗?是我把你逼到要逃跑的地步吗?”


    李怀慈侧头看了一眼陈远山。


    这一次,他依旧什么都没说,他已经装聋作哑了一整个晚上。


    或者说,李怀慈根本就没想好该怎么说。


    他就是出轨了,他就是和陈远山的弟弟滚到一张床上去了,他也的确是被陈远山的弟弟永久标记了。


    他作为妻子、作为嫂子通通失责。


    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这些事情李怀慈又不能认。


    他从来没认同过自己的这些身份,他自始至终只认为自己还是那个加班过劳死的阳痿直男。


    他甚至不认同Omega的自己,拿什么去认同作为别人妻子、嫂子的自己?


    于是,李怀慈沉默的半垂了眼睛,迷惘地盯着脚下的离合器。


    李怀慈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能把这个故事折腾成这个样子的,什么都尽力了,什么都搞砸了。


    亲情,友情,虽然没有爱情,但他想他应该是毁了三个男人的爱情,也包括自己这个男人。


    李怀慈有些喘不过气。


    因为车内是一个完整的密闭空间,车门、车窗紧闭,由于没有点火,就连换气这个功能都没打开。


    李怀慈的呼吸,还有眼泪,都带着他信息素的味道,一份甜到舌头发苦的芋泥波波奶茶绑在安全带里。


    陈远山的信息素也隐藏在他患得患失的不安、愤怒焦虑的自卑里,在酸涩压抑的暴雨味里蓬勃生长。


    陈远山一个字一个字的咬出李怀慈三个字,把李怀慈仨字当零食在嘴里嚼了一边。


    “李怀慈。”


    李怀慈把两个人相互扣住的手收了起来,他的眼神逃避:“别喊我了,没什么可聊的。”


    嘴上说着不聊,但既然开了头,李怀慈还是决定把话说完整、说开了:


    “我很早就和你说过了,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两个从来不是恋爱关系。这事你也不用找陈厌,他在忙高考,都是我引诱的他,是我没带好、教好他,都是我的错。”


    第38章


    李怀慈已经做好了被陈远山爆炸给炸伤的准备。


    可是依旧没有。


    尽管李怀慈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精准的踩在陈远山的雷点上。


    对方只是吃力的挤在座椅之间的缝隙里,像个受难的动物,带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措假笑,淡淡的注视着李怀慈。


    注视着,长久的注视着,似乎只要一直用他那双深邃黯然的眼眸去看、去关注,李怀慈就会一直坐在他的世界里。


    陈远山的嘴唇嗫喏了一下。


    李怀慈立刻把头低下,回避掉双方面对面的谈话。


    “你说完了吗?”


    声音如约在李怀慈的耳边响起。


    李怀慈点头,“嗯”了一声。


    李怀慈双手紧张地捏在身前,作出含糊的祷告状,暗暗地期待陈远山良心发现并且放过他。


    陈远山还没说话,也没动作。


    李怀慈就觉得脸上烫烫的,那是一种被扇过耳光的幻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陈远山会打他,而且是抢开车门后,把他揪着头发从车上拽下来,再残忍拖行几米,塞进地下室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紧接着就是跟下冰雹似的拳打脚踢往他身上砸,砸得关节错位,打得四肢骨折,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肿胀丑陋。


    李怀慈记得他的爸爸喝多了以后,就是这样打他的母亲的。


    这是他的家庭里最常出现的画面,他习以为常,竟也没想逃,只是木讷的等着。


    以砧板上的死鱼的姿态,静待刽子手的虐杀。


    陈远山从狭窄的口子退出去,没多久就如李怀慈所想的那样,下了车,站到主驾驶的车门边,缓缓将车门拉开。


    李怀慈侧头看去,静待对方那只手扇他一耳光。


    毕竟,自己出轨了他的弟弟,总该要付出些代价的。


    陈远山的手递了过来,捏住李怀慈的手掌,“身体有不舒服吗?”


    李怀慈摇头。


    “回房间睡觉。”


    陈远山把李怀慈从车里捞了出来,搀在臂弯里,腾出一只手把车门关上。


    不等李怀慈说话,他直接把李怀慈打横抱起,双手稳稳地箍在李怀慈的腋下和大腿外侧。


    “车库里空气不流通,对你的身体不好,你本来就容易孕反,就不要再折腾自己了,到时候全家都要跟着你孕反紧张。”


    陈远山把李怀慈抱出车库,回房间的路上他一直控制不住的絮叨:


    “这么晚了,你开车打算去哪里?你又能去哪里?你还怀着孕,路上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身边没个人,你自己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做事前动动脑子,就算你想一走了之,那你有想过这个孩子生下来怎么办吗?”


    “你都这么大的人,怎么还耍小性子?”


    这张嘴没有李怀慈想象中那么伤人,没有骂他,反倒处处充满了独属于陈远山的别扭味体贴。


    李怀慈没有吭声,他眼皮微微下垂,又开始装死。


    李怀慈的回避,逼得陈远山不得不更加直白的说:“李怀慈,我在哄你,你听得懂吗?”


    李怀慈不想懂,归根结底是他不喜欢陈远山,所以这个单箭头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


    “我不希望你不高兴,我想你开心,想你健健康康。”


    字字句句,精简成了:“我想你……”


    话音在这三个字的尾音处截断,没有下文,刚刚好——欲言,又止。


    一直到回房间,李怀慈也没有给出半个字眼的回应。


    陈远山的不高兴挂了脸。


    具体体现在他不许李怀慈这么简单的睡觉,而是要被陈远山捂住双脚。


    那双因为怀孕而水肿的脚塞进陈远山的怀里,被陈远山强硬的从小腿按到脚趾尖。


    李怀慈怀孕以后不单单是容易呕,他还水肿的厉害,尤其是双脚,已经比平时穿的鞋子大了一个半码。


    全靠陈远山日日夜夜有空就帮他揉,这才没叫这个症状继续恶化。


    陈远山的声音恶突突的冲出来:“听见了吱个声啊,你怀孕把声带扯把扯把喂进胎盘了?”


    李怀慈瞥了一眼陈远山,“你不生气吗?”


    陈远山冷着脸:“生气。”


    李怀慈的嘴巴抿了抿:“你想要这个孩子,我生就是了,但是你要保证我生完这个孩子就放我走。”


    陈远山更生气了。


    气笑了。


    感情说了那么多,李怀慈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听到,竟还愚蠢的以为自己没挨打是因为陈远山看重他肚里的孩子。


    李怀慈想把脚拿开,陈远山一巴掌拍在小腿肚上。


    李怀慈没觉得痛,但水肿的腿肉已经被这一巴掌打得显出红痕。


    “蠢死了。”


    陈远山一生气,就口无遮拦地破骂:“一头蠢猪,活该被当成下崽的母猪卖给我。”


    李怀慈没反驳,只是心一横,板着脸,一根筋催促:“你怎么不保证?你还想我给你生几个?”


    陈远山把搭在怀里的两只脚丢开,突然的站起身来冲到李怀慈面前。


    李怀慈张嘴作势要咬人。


    “生三个,三只小猪。”


    陈远山揪起李怀慈的衣领,把人从床上提溜进自己怀里夹着。


    李怀慈没搞懂情况,等他搞懂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马桶上,陈远山则在一边的柜子里熟练配药。


    叶酸、铁剂还有钙片和维生素,又额外用分药器把药丸切成适合吞咽的大小。


    “这些东西你今天吃了吗?”陈远山问。


    李怀慈没搭理他,陈远山生气,他也生气。


    说好了生一个就放人走,现在变卦成三个,这不是耍人是什么?


    陈远山抓着李怀慈的嘴巴,给李怀慈展示了什么叫陈家说一不二的独。裁皇帝雷霆手段。


    抠嗓子都把这些药给李怀慈硬生生的喂下去。


    说话?张嘴就是一颗药捅进嗓子眼。


    不说话?掐着脸颊两边上下牙的接触线,指节往里一顶,一粒药又塞进来。


    做完这一切后,陈远山又精挑细选给李怀慈换了身睡衣,这才满意的放人睡觉。


    陈远山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看着镜子里分不清情绪的自己,半晌后疲惫的悄声劝自己:


    都是陈厌的错!


    于是乎,在第二天的早上,李怀慈起床的时候,他开门走到走廊上时,就将一楼前厅里发生的虐待看得清清楚楚。


    陈厌在挨打。


    小臂粗的棍子打在陈厌的腿上,肉眼可见那条右腿已经变形,而陈厌正不可控的给陈远山跪了下去,他就连站起来都变成高不可攀的奢望。


    陈远山今天没穿西装,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一直挽到胳膊肘,露出了两边因为用力过猛已经充血的小臂,小臂肌肉上青、红色血管就像凸起的寄生虫,蓬勃生长在皮肤上,顺着血液的潺动而蠢蠢欲动。


    陈厌一看就知道是才从学校招回来的,身上的蓝白色校服拥挤的裹着他,白色部分洗得发了黄。陈厌的头发修剪成了干净学生头,口袋里的塞了两支笔和一张成绩单,两只手撑在地上攥成拳头,因为痛所以在隐隐地发抖。


    “不许叫,你嫂子在睡觉。”


    “嗯。”陈厌听话的点头,冷汗被血染成粉红色,滴在地板上。


    陈远山把手里的棍子点在陈厌的肩膀上,划出一个大概的圈,暗示陈厌马上你这里也等着被打断。


    “聊聊吧。”嘴上说着聊,其实下一秒棍子就打了上去,还要用棍子沾血的顶端怼在陈厌的嘴巴上,警告他不许叫。


    但是个人被打断骨头都会痛叫,于是陈远山赶紧又是一棍子,打在肋骨上。


    “呃!”


    陈厌被砸得直咽气,他上半身头朝地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肋骨蜷缩成一团,卡在胸口的气上不去又下不来,他哈赤哈赤的直喘粗气,整张脸白得不能再白,已经到了濒死的发灰。


    陈远山面不改色地看着陈厌的痛苦,他甚至兴高采烈的露出了笑意,棍子搭在手掌心里轻拍两下。


    “我是真想打死你,就该你饿死在外面,省得现在给我添这么多麻烦。”


    “怪不得父亲不肯认你回来,怪不得你妈会早死,他们都是一早就认清了你这下三滥的蠢样子,被你给气死的,招人厌的死全家玩意。”


    陈远山的棍子向下垂,转着手腕在空中画了一圈后落在陈厌的脑袋上,顶着太阳穴,危险地向下敲打两下,声音幽幽的又怨念深重的吐出:


    “你呢,就是只老鼠,爬上桌子偷灯油就是你的不对,所以呢把你打死,那也是你活该。”


    陈厌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只是听着。


    就在他脑袋顶着地板喘气时,余光正好瞥见了二楼窥视的李怀慈。


    这次他不觉得被李怀慈看见自己的痛苦是一件庆幸的事情。


    他只觉得自己好无能,永远不知道反抗,永远逆来顺受,被陈远山当成狗一样打过来踢过去。


    似乎认真读书是件无用功,他给不了李怀慈新的生活,两个人都无法从这栋压抑的监狱里逃出去。


    读书,唯一的作用,仅是他一个人的逃离。


    听李怀慈的安排,陈厌会有很好的前途,但他的前途里没有李怀慈。


    李怀慈会留在陈远山的身边,在威逼利诱下,生下一个又一个的孩子。


    那李怀慈会自由吗?他又会觉得幸福吗?


    陈厌深吸一口气,很不幸这口气里混着厚重的血污。它卡在喉咙里,逼得陈厌倒在地上像条濒死的野狗那般,狼狈地咳嗽,带着要把肺和气管一起咳出来的病痛。


    李怀慈只觉得看得害怕。


    他以为陈远山变好了,原来只是在演,只是因为在乎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所以没打他。


    但李怀慈一想到孩子的出生,他想如果、万一、可能这个孩子不是陈远山的孩子,那这个孩子又会受到怎么样的对待?


    ——!


    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不仅是孩子死,是李怀慈也要跟着一起死的一尸两命。


    李怀慈瞬间觉得毛骨悚然,连同脚上被陈远山摸过的地方,像腐烂生蛆般的翻出密密麻麻的刺痛。


    “……”


    陈远山顺着陈厌的目光看过去。


    棍子当啷砸地,打出了击破平衡的爆响。


    砰——!


    他看他们,他们看他的连接线一触即坏,紧绷的线终于在短时间内爆发出了可怕的动能。


    一切静止的全都崩坏的断裂。


    呼吸、话语、动作还有情绪,写满了棍子砸下来那一瞬的惊恐。


    李怀慈向后退,退两个人的视线范围,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害怕,他的离开是逃跑。


    陈远山要追,陈厌立刻扑到陈远山脚边,死死抓着他的脚踝,咳出血沫也要喊出来:


    “我不许你伤害他!”


    陈远山的动作一顿,低头迅速扫了一眼后,直接一脚踢过去,他想也没想破口大骂:“你有病啊?我打他做什么?”


    解决绊脚石,他下意识弯腰捡起了棍子,攥紧在手掌里,


    着急地追上二楼去,一边跑一边凶神恶煞的吼:


    “李怀慈!别躲我!”——


    作者有话说:晋江又发布新规,然后我很倒霉被牵连了忙着处理,感谢大家对我拖更的包容等待,么么哒。


    明天照常更新


    第39章


    李怀慈退回到房间里,他听见了来自门外的凶恶追逐声,当陈远山吼他那一声时,他的身体不能控制的往上惊跳一下。


    他想也没想,把门关上,以最快的速度把门反锁。


    他冲到床边柜跟前,拉开抽屉,手放进去翻找的第一下,门外轰隆隆炸出敲击声。


    轰!


    那个人的力道重到整个房间都在因为这一声冲撞而瑟瑟发抖。


    李怀慈手一抖,但很快就稳住,从抽屉的夹层里把那张合同拿出来。


    他手忙脚乱的把合同按在台面上展开,快速地扫一眼,检查签名和印章,确认没有被陈远山掉包。


    又是连着三声叩门。


    咚咚作响。


    “李怀慈,开门。”


    李怀慈做好确认后,才重重松一口气。


    这就是李怀慈的底气,是陈远山白纸黑字给他的承诺,这一次说什么都要陈远山信守诺言。


    砰砰砰砰!


    叩门变成粗鲁的拍门,一连砰了四下。


    李怀慈很害怕被这样拍门,胡乱拍门的失序感打乱驱散他不多的安全感。


    但李怀慈撑不起他的气势,强烈的道德感跟拍门声一起抨击他。


    李怀慈对不起陈远山。


    出轨是真的。


    可是他不爱陈远山、不想留下来也是真的。


    捏着合同纸的那只手,指尖紧紧地掐着这样薄薄的一片纸,像在掐他自己这条福薄命浅的生命一样。


    但用力过了头,掐出了一个手指大小的破洞。


    视线从上穿到下面,他如获自由般的轻松了不少。


    他想明白了。


    这件事不过是给了他一个理由,一个逃出去的缺口。


    最后他是一定要走的,不管陈远山最后如何待他,他都要走,走得远远的。


    他不要做男人的妻子,孩子的母亲,或者是谁的嫂子。


    他始终不认为自己是这些身份,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是李怀慈,一个工龄十年一朝猝死,临死前却还在幻想再攒几年钱就回老家娶妻生子的男人。


    陈远山的拍门声趋近疯狂。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时快时慢,时冗长时短促,听得人胸膛发闷。


    陈远山喊他名字很用力,就像是已经把人咬进嘴里了一样,恨不得用犬牙把嘴里这块肉撕成肉泥。


    嘎吱——


    门拉开一条小缝,外面男人粗壮的手臂顷刻间插进细小的门缝里,紧接着肩膀连接背部重重发力,李怀慈和这扇门一起被崩开了。


    门撞在墙上,李怀慈则向后跌了两步,及时站好。


    陈远山一只脚踏入房间,眼神始终沉重的坠在李怀慈身上,比他手里那根比他手臂还粗的棍子还要沉重。


    棍子在地上能打出心惊肉跳的警告,陈远山的眼神也一样,甚至比那根棍子还要更狠。


    李怀慈看着那根能把他打死去的棍子,他手里拿着合同纸,没办法攥拳头准备反击,所以只能含胸低头,随时做好闪避的工作。


    “李怀慈!”


    陈远山又开始喊李怀慈的名字,尾音的气从咬紧的牙关里呲出来,他跟头饿疯了的食肉动物似的,吭哧吭哧吐热气。


    李怀慈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合同纸上来回扫。


    陈远山本来就生气,从亲吻脖子的那天一直气到现在,而此刻,李怀慈竟然又把合同拿出来挑衅他。


    “李怀慈,你到底要我把话说得多清楚?!”


    李怀慈疑惑望着陈远山:“你说什么了?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陈远山太阳穴的青筋就跟点燃的炸药引线一样,刺啦冒火。


    陈远山的手往前伸,李怀慈以为要挨打了,连忙把合同一丢,手脚并用的往后撤,甚至于他没工夫关注陈远山到底想做什么,只一个劲的后撤,撤到陈远山一时半会到不了的房间最远的角落里。


    然而,陈远山只想指着李怀慈破口大骂:“我看你就是什么都懂,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离爆炸中心远了,李怀慈壮起胆子,振振有词:“我又怎么了?我只是看你在打陈厌我害怕,我还不能躲吗?陈厌是你弟弟你从小打到大的,他听你话肯定任你打,我可不会跪好让你把我的腿打断。”


    说完,李怀慈把嘴巴一抿,嘴角重重往下压,他也不开心了。


    他又想,横竖都是要被陈远山断胳膊、断腿的,不如再把话说狠一点。


    “你就是个暴力狂,没有人会喜欢你,我只是看在你很有钱的份上,我把你当老板捧着哄你。”


    “我们两个是金钱利益关系,你是老板,我是员工,现在我要辞职了,你管不着我是去是留。”


    陈远山提了一口气,他把棍子丢了,把空空如也的两只手摆在李怀慈面前。


    陈远山忍着脑袋突突跳的炸药说:“我们聊聊。”


    “不聊!我说得很明白,我要走。”


    李怀慈伸出手,点了点地上的合同,再次强调:“你说过的,我签了字就能走,白纸黑字红印章。”


    陈远山开始装聋又装傻,一声不吭,试图蒙混过去。


    李怀慈可不会纵着他这会的小脾气,直白地催促:“你没听懂吗?我要走,孩子我也不给你生,因为这上面写了的,我只要签字就能离开,我无责,我也不用欠你家钱,也不用给你生孩子。”


    “这个吗?”


    陈远山捡起合同纸。


    李怀慈点头,他还来不及“嗯嗯”两下,咬着舌头变成阻止的惊叫:“你干嘛!”


    陈远山看这个被他亲手撰写又亲手打印、亲手盖章的合同不爽很久了。


    都怪这个死合同、烂盖章!如果不是它,李怀慈不会稍微不高兴,就要把这东西拿出来当盾牌。


    所以他直接把这玩意给撕了,撕得稀巴烂,撕得毫无重量像雪花一样碎,他还能把这团东西当石头一样砸得掷地有声。


    “你算计我!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你要钱、你要家,你TM倒头来就是不要我啊?!”陈远山的声音爆了出来。


    李怀慈拘谨地靠墙:“我没算计你啊……嗯,确实不想要你。”


    “欠艹的表z……”


    李怀慈捂着耳朵,皱了眉头。


    极度恶劣的骂人话才冒头,陈远山很快就意识到不该这样说李怀慈,他赶紧咬着舌头把话又收回去。


    只是陈远山给了这么多的台阶,李怀慈一个不踩,他是真的生气了。


    他没有因为李怀慈和陈厌偷情生气,他只是在因为李怀慈明明是个会看色又很懂事的知心角色,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变得如此刻薄而生气,而且非常生气。


    “我把陈厌的腿打断了,我现在要把你的腿也打断,不……得把你膝盖都打碎,让你连当瘸子的资格都没有,让你这辈子都只能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都要看我脸色,哀求我。”


    “妈妈说的没错,不争取就什么都留不住。”


    “我已经很给你台阶了,你一个都不踩,你踩了我的脸、我的头。”


    李怀慈捂住耳朵,对陈远山的种种全部以冷暴力的方式打回去。


    陈远山冲到李怀慈面前,扯开他举起的双臂,怼着李怀慈那张无辜至极的脸,发出了口无遮拦的气话:


    “你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赏给你的,你就是我养的一条宠物。笨蛋!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连自由都是因为你把我哄开心了,我施舍给你的。”


    李怀慈好心提醒他:“陈远山,你不要这样说话。”


    陈远山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打得嘴角破了皮。


    这让李怀慈看傻了眼,他开始想,这是不是一种警告?警告李怀慈再多嘴、多管他的事,这一耳光就打在他李怀慈脸上。


    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坏?


    李怀慈的眉头越拧越紧。


    陈远山抓着他肩膀,发出了忿恨的控诉:


    “我怎么样说话?!我好好说话你不听啊!”


    李怀慈实在觉得荒谬,荒谬到他忍不住也控诉道:“明明是你从来不听我说话。”


    他的手捂在陈远山的嘴上,不许他说话,欲哭无泪的急匆匆说:


    “我确实不喜欢你啊!我不想留在你身边,我想走我要离开,这就是我的诉求,你不也是一个字没听进去吗?”


    李怀慈的声音大了那么一点点,陈远山的声音直接就和炸弹爆了一样轰出来,指着没关的那扇门吼道:“你声音再大点吧!大到陈厌也听清楚你有多喜欢他,就有多讨厌我!”


    李怀慈的声音自然也小不下去,更加无奈地苍白解释:“和陈厌没有关系,你不要一听到我不喜欢你,就觉得我喜欢他。我们不要聊他了,我就是想走,我决定了的,你留不住。”


    陈远山眼睛瞪大了,匪夷所思地瞪着李怀慈:“什么意思?你威胁我啊?”如果不是陈远山太大块太笨重,他几乎都要跳起来去和李怀慈着急。


    陈远山的手赶紧圈在李怀慈的脖子上,一边比划一边跟李怀慈演示什么叫真正恶语相向的威胁:


    “我拿根链子把你脖子上一圈,你能走到哪去?麻烦你认清楚,你是我花钱买来的,你就是个下崽的牲口,你还没下崽呢,就想着跑?”


    “我也是蠢,居然想和你这种下崽的种母谈感情,就该随便找个地方把你一栓,让你没日没夜像猪一样下崽,这样我稍微给你松个绑你都要感动的痛哭流涕谢谢主人。”


    李怀慈没听进去,只感叹:“你说话好难听。”


    陈远山重声肯定:“我说话一直难听!”


    李怀慈点点头,平静的回答:“我知道。你吵、你闹吧,我就在这听你把脾气发完。”


    陈远山一怔,他要骂人的嘴闭上了,因为他以为这就是李怀慈给他的台阶。


    可却在下一句话,打了陈远山当头一棒。


    李怀慈平静的娓娓道来:“然后,我会在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晚上或者后面挑个日子,从这里离开,走出去然后再也不回来。”


    平静的就像是在陈远山的葬礼上朗诵悼词。


    “你说什么?!”


    陈远山的手已经要控制不住去掐李怀慈了,但他还是忍住了,忍得手背上突出了可怕的青紫血管,像蠕虫在皮肤底下缓缓寄生。


    “你看,说到我要走,你就开始装傻,未必你听不懂我的意思还要我多说一遍?”


    李怀慈像个实心的土豆,随便陈远山怎么着急,他都只是这一幅认命般的无奈。


    “我刚才说的话你一个字没听进去?你现在应该害怕,然后求我放过你!”


    “这样我就会退一步,告诉你我不会真的这么做,但你以后也别想离开我身边。”


    听陈远山叽里呱啦一顿做梦,李怀慈终于是没忍住,吐槽了一句小小的脏话:“你神经病。”


    陈远山没救了,他觉得这样的李怀慈好可爱,所以忍不住的亲了一口李怀慈的嘴,然后一脸凶狠的找李怀慈要台阶:


    “我告诉你,我不是神经病,你现在不给我台阶我就真的会照着我说的那样做。”


    这台阶已经要的够直白了。


    李怀慈一惊,没把陈远山的示好当示好,当做要生孩子的前奏,更加惊恐。


    他仰头,心一横把自己最脆弱的脖子往人面前送:


    “你还是打我吧,把我打死算了。”


    陈远山的脸肉眼可见的红透了,他的血压直奔一百八。


    “行!李怀慈你行!”


    陈远山把李怀慈打横抱起,不往墙上挤,也不往床上丢,而是走了出去。


    他气冲冲的下楼梯,又气冲冲的穿过前厅,迈出玄关。


    陈远山把李怀慈放在院子里,心狠把人往前推了一步,见自己推得狠了李怀慈没站稳,又赶紧抓着手臂把人拽到自己怀里扶稳。


    “那你走吧!出去吧!”


    说完这句气话后,他才把松开李怀慈,咬得后槽牙咯吱作响,一边磨一边往后退。


    “滚!”的骂声和关门时撞出来的“砰!”声刚刚好对在一个声音上,两个声音凑成了含糊的一声巨响。


    陈远山把门关上了。


    都是气话,做的也是气急眼的违心事


    他甚至都没真的把李怀慈放出去,别墅前面有前院,前院还有一扇铁门,甚至于李怀慈踩得那一块地方还铺了精致的地毯。


    他不过是给笼养的小鸟放放风。


    今天晚上夜色很好,他希望李怀慈能在精心打理过的有限空间里,“自由”的散心。


    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都冷静一下。


    然后陈远山再给自己造个台阶踩下去就好了。


    一切设想都是好的。


    陈远山给了李怀慈十五分钟,他用了五分钟抽烟,十分钟洗澡散味又给自己精心收拾了一番。


    十五分钟一到,陈远山开门走出去,喊了喊李怀慈的名字。


    无人回应。


    今天晚上的夜色很美,月色干净的不掺一丝一毫杂色。


    无风,无云,无雨。


    明天会是一个艳阳天。


    第40章


    李怀慈没有多委屈自己,陈远山把他赶出去的当下,没半分钟,他就打开前院的铁门走了出去。


    他其实一直听得懂陈远山话里有话的真心,但这份真心没让他觉得温暖,只觉得惊悚。


    有一种前途正好的大学生突然被人贩子拐进山沟沟里,被人拿铁链拴住,以后就不是人是牲口的惊悚。


    更准确一点的说法就是:似乎他重活一世的价值就只是为了给陈远山生孩子。


    一想到这里,李怀慈离开的步伐踩得更加果断和决绝。


    但走出陈家别墅,好半晌他都没想出自己能去哪里。


    他没有手机,也没有身份证,哪都去不了。


    想了想,最后回了自己亲爸亲妈的家,在电箱里面摸到了妈妈藏在这里面的钥匙。因为爸爸和李怀恩都是粗心的人,所以这里总是会有一枚钥匙。


    李怀慈走进屋子里。


    意外的是,家里被打扫的规规整整,爸爸酗酒的痕迹清扫干净,地板擦得锃亮,墙上挂着的妈妈的供奉台上香灰坠下一叠厚实的灰,台上供果正新鲜,似乎是今天早上,亦或是前一天晚上才放上去的。


    再往里走,李怀恩的房间却是乱的,和李怀恩出走那天一模一样,只是灰尘全都被扫去,房间里干净到让李怀恩产生了弟弟是刚刚出的门,马上就会回来的错觉。


    但走出这个房间,看见遗照后,李怀慈这才彻底意识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大概率这里是陈远山在替他维护。


    “谢谢。”


    李怀慈自言自语。


    李怀慈回了自己的房间,一个很偏僻的小房间,已经变成杂物间了,床上堆满了各种各样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丢掉的垃圾,推开门的时候风往里灌,惊起一大片灰尘。


    很快,李怀慈又把门关上了。


    因为李怀慈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家没有他的东西,他带不走什么。


    要走,他就真的是空人一个离开。


    李怀慈折回客厅沙发坐着,透明的玻璃茶几下搁置一盒爸爸常抽的廉价烟,李怀慈点了一支烟夹在手里,吸了一口,呛得鼻尖迅速发红,但他还是硬生生把这口呛人的味道咽下去。


    一支烟抽到一半,李怀慈才注意到自己隆起的小腹,他把肚子当西瓜似的托住摸了一遍。


    “啧,忘了这里面还有个小的。”


    李怀慈撇了一眼手里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烟,想了想,最终还是放进嘴里咬着。


    接下来去哪?


    身上一分钱没有还带个累赘,能去哪?


    但是继续在这里待着,陈远山肯定找上门。


    李怀慈咬着烟嘴,捏着眉头,不高兴的直从紧咬的牙关里倒吸冷气。


    想着想着,手又不自觉拿起打火机,就在他准备点燃第二支香烟的时候,李怀慈听见楼道里传来的闷闷作响的脚步。


    李怀慈心惊了一下,赶紧把打火机和烟盒一起藏进外套的口袋里,两只手拍在一起互相使劲搓了搓,又迅速把双手捂在鼻子上闻了闻,确认没有味道后才警惕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双高度近视而失焦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门口的身影。


    黑影沉闷地杵在门边,尽管李怀慈看不清他身上的细节,但李怀慈可以很肯定的断定:这个男的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带着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狠劲。


    李怀慈的手搭在墙上搀着,眼神飘下去,在四周寻找趁手的武器,看过来看去,竟绝望的发现唯一算得上武器的竟然是他妈妈的牌位。


    “呼……哧……呼哧……”


    黑影喘着粗重的粗气,即便眼神不好,竟也能看清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像一枚满气的皮球瘪下去似的,从饱满到干瘪,又迅速填上气体又再一次的消瘦。


    “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李怀慈嘴上迎合,实际上已经偷偷溜到了母亲的供台边。


    “怀慈……怀慈……”


    黑影的声音断断续续,话音里的气口巨大,气息极其不稳定,说起话来就像是刚把李怀慈给吃了的怪物,正意犹未尽的念叨受害者的名字。


    李怀慈被他念得心底发寒,他赶紧趁着对方正虚弱的间隙,三步做两步冲到黑影跟前,紧接着手臂抬起头然后就是一个抽打,用甩鞭子的气势,把牌位高高举起沿着弧线直截了当抽下去。


    “唔——!”


    黑影捂着脑袋,顿时眼冒金星,身体笨重栽下去,额头重重跌在李怀慈的肩膀上,终于从他气喘吁吁的嗓子里憋出了完整的一句话:


    “怀慈哥!是我!”


    说完,他又猛吸一口气,瘪下去的胸膛再度鼓起来,借着这股劲,他双手捧在李怀慈的脸颊两边,把自己的脸奋力往李怀慈眼睛上贴,意图让对方好好看着,看清楚现在站在李怀慈面前的男人是谁。


    是他陈厌,不是李怀慈那个该死的丈夫!


    “这招陈厌以前用过了。”


    李怀慈不肯放松警惕,揪起陈厌额前的碎发,嫌弃地把人推开,“我不会信,你肯定是陈远山。”


    陈厌彻底的不剩多少气。


    他的脊背叠在一起,脑袋怏怏得往下耷拉,站着站着,肉眼可见的压缩成了一团,先是膝盖弯曲然后是跪下去,最后是连脑袋都朝着李怀慈方向拜倒。


    “怀慈哥……”


    他发出无力的喃喃。


    陈厌穿着陈远山的身份骗了李怀慈那么多次,这次终于迎来了报应,他活该被李怀慈打,他自己也认。


    李怀慈指着地上跪拜的小人,不客气的斥责:“你就学陈厌卖惨吧!我是不会可怜你了!我不会可怜你们家任何人!”


    陈厌的报应远不及如此。


    他以前借着陈远山的身份,从李怀慈那里得了那么那么多的好处,如今陈远山该有的火葬场自然是烧在他的身上。


    既然喜欢穿这身衣服,就跟着这身衣服的主人一起被李怀慈一脚踹开。


    李怀慈扯住陈厌的衣领,把人往外拖,一边赶他走一边碎碎念:“滚远点!有多远滚多远!”


    李怀慈的巴掌摆在陈厌面前,厉声呵斥:“听见没有?!”


    陈厌没吭声,他嗓子被血糊住了,最该解释的时候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像条没人要的濒死野狗,奄奄一息的倒在李怀慈的腿边,身体跟着堵塞的呼吸缓慢又恐怖的抽动。


    李怀慈的视线向下,眼神闪动。


    李怀慈的眼神在自己手上拿着的牌位落脚,眼神闪得更加频繁。


    没忍住在心里碎碎念:


    “没往太阳穴上打啊,怎么会这么严重?”


    “装的吧……”


    “肯定是装的,合伙欺负自己看不见。”


    “太可恶了,不要欺负老实人啊!”


    李怀慈的鼻子使劲的吸了一口气,发出粗粗的抽咽声:“继续演吧,你要有能耐就在这躺一晚上。”


    说完,李怀慈补了一脚,踢得陈厌的身体更加剧烈的痉挛一下。


    陈厌的世界昏黑无比,他的七窍都带着被血糊住的朦胧,看不清、听不清、闻不到还喘不来气。


    面对李怀慈的种种恶意,他除了尽力把喉咙里堵塞的血块往肚子里咽以外,做不出任何反应。


    李怀慈没有再多给他哪怕一眼的关注,任由他在楼梯间里奄奄一息的悬在濒死边缘。


    门已经关上,李怀慈也已经进了房间。


    干净皎白的月色从楼道的窗户上斜射进来,刚刚好落在陈厌的左腿上,这条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摆着,因为这条腿被打断了。


    没有处理、没有固定,只是因为知道李怀慈离开了,他就不管不顾的追了出来。


    他一路上提心吊胆的狂奔,在找到李怀慈后的那一瞬间,被主人遗弃的心放了下来。


    攥着的心气一散,人也跟着要死了。


    被陈远山打出来的断腿,痛得他额头上聚了密集一层汗,鼻子里吭出阵阵的呜咽。


    身上的蓝白色校服并不耐脏,先是被血染红,好不容易血迹干涸又重新被冷汗热汗交集的濡湿,现在又摔在地上等死,身上衣服彻底成了暗红色,是灰尘黏着血又掺着汗的脏,发根里的血痂像寄生虫似的往他脑袋里钻。


    说他像条野狗,一点没错。


    他现在就是一条谁都不要的野狗。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李怀慈从门里走出来,提了一小箱东西,这里面是他在这个屋子里收拾出来的所有属于他的东西。


    就一点点,少得可怜,这里一点也不像他的家,所以他不能留在这里。


    李怀慈决定离开,买一张车票,往南往北都行。


    李怀慈绕过门口的男人,踩着楼梯往下走。


    陈厌已经看不见今天晚上的月亮有多好看,但他偏偏还能看清是李怀慈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捏不住李怀慈的裤脚,只能从堵塞的喉咙里小声再小声的捏出一句:“别……别……”


    李怀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你说什么?”


    “别……”陈厌的声音里混了泪腔,像是往泥巴里混了水,说得话更加浑浊不清。


    李怀慈皱了眉头。


    李怀慈对弟弟总有着关于小孩子不懂事,所以无限放大的包容和心软。


    但问题是——


    弟弟不是弟弟,是弟弟自己选了哥哥的身份。


    他不能既占着弟弟的身份,又享受哥哥的好处,这世上哪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


    “陈远山,你搁那叽里呱啦说啥呢?不好意思哈,我没兴趣再当你的翻译员。”


    李怀慈特意一字一句点着全名的笑话他,转过头就直直往楼下走,鞋跟踩在台面上,脚步轻快的像协奏曲。


    时间过了十二点。


    今天晚上的夜色绝美,既不是十五也不是十六,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李怀慈的轻快一直持续他走进月色下,两只手提着他那小小的、轻轻的包,他蹲在月亮下,仰头望天。


    无端端的,他笑了出来,从嘴里念出一句无厘头的台词:


    “我叫李怀慈,三十一岁,我在连夜加班猝死后——重生了,第一天。”


    “别……”


    …………


    “别不要我。”


    这是陈厌要说的话。


    既不是“别离开我”,也不是“别丢下我。”


    他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几乎是以宠物的身份在恳求李怀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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