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李怀慈走出小区,没两分钟又折了回来。
倒不是想着楼梯间有个活死人,而是他光想着带自己的东西,忘了带妈妈的牌位,他不想让陈远山帮他继续供着妈妈的牌位。
若是哪天自己死了,下去见了妈妈,妈妈还要拉着他去感谢陈远山,那可太坏了。
所以他折回去,上楼梯。
楼梯处的活死人还赖在那不肯走,只是把姿势从躺着变成蜷坐在角落里,一条腿支起来,双臂借着支起的那条腿的膝盖做平台叠放起来,脑袋死气沉沉的搭在双臂上,从怀抱的幽暗里发散出有气无力的抽咽声。
李怀慈从他面前走过,停在门前掏钥匙。
一只手阴冷的从他的脚脖子上绕进小腿肚,李怀慈吓了一跳。
“你干嘛!”
李怀慈厉声呵斥。
“怀慈哥……”
声音悠悠地从咽气的深黑里溜出来,“怀慈哥,怀慈哥……”
李怀慈插钥匙的动作顿住,没好气地念地上的人:“你喊魂呢?”
那人头发湿漉漉的搭下来,把眉眼都遮住,发尾沾了血扫得整个面中都血肉模糊,这让李怀慈更加看不清他是谁。
“别……”
李怀慈问:“别什么?”
“别……”
“别……”
李怀慈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他收起钥匙放下提包,凑到角落的男人跟前。他左手撑墙缓缓弯腰,低下头往男人脸上凑,意图借着朦胧的月色将这人的五官看清楚。
他的右手缓缓拨开黑影的碎发,清晰地看见了一双骇人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以下位者的姿势,发出来以下犯上的侵略感。
下三白的眼睛往上抬,眼球只占眼眶很小的一个点,剩下的全是白到发黄的眼白。
李怀慈没后退,梗着脖子装自然的问:“你说什么?”
黑影张开双臂,环住李怀慈的肩膀,把人小心翼翼的拢进臂弯里。
可李怀慈是站着的,他是坐着的,李怀慈不可能被他完全拢进怀里藏起来,他们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远远的距离,大概是一寸月亮的距离,捞也捞不住的距离。
“别不要我。”
终于,李怀慈听清了他说的话。
“别不要我。”
“别不要我。”
“别不要我。”
话匣子打开了,便一发不可收拾的泛滥,连声的哀求敲打在李怀慈的耳边。
李怀慈终于明白这个人是千真万确的陈厌。
陈远山不可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那个男人只会在李怀慈第一次转身离开时气急败坏的追上来,然后掐着他把他塞进车里强行带走。
只有陈厌才会不厌其烦的哀求他,也只有陈厌会把离开他自己就会死掉的脆弱明晃晃摆出来。
陈厌的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期间借了李怀慈的力,李怀慈没有把他推开。
他的身体不可控的向左边倾斜,也是在这个时候,李怀慈注意到了他断掉的腿。
“怀慈哥,我回不去了,我没有家了。”
陈厌的声音闷闷地发出来,他的鼻子里流出一注鼻血,他抬手抹去,眼神虚虚的落在李怀慈的肩上,像只笨重的大鸟坠亡。
李怀慈啊李怀慈。
人如其名的仁慈。
听见陈厌那句“回不去,没有家”,他泛滥的仁慈就开始同病相怜的怜爱了陈厌。
陈厌忐忑地等陈厌一个回答。
李怀慈咬住的那口气轻轻的散出来,陈厌紧绷的表情骤然放松,他知道李怀慈又一次觉得他不懂事了。
“你跟着我可没有好日子过。”
李怀慈警告他。
陈厌当下忘了断掉的腿,也忘了被牌位打得头破血流的伤口,只顾得上去捏李怀慈的手,捧在手掌心里当宝贝一样捏个没完。
“我给你好日子,我会好好照顾你!”
他跟李怀慈保证,眼神里熠熠发光,是独属于十七八岁少年的意气风发。
兴奋归兴奋,可兴奋还没两秒钟,他就因为过于兴奋用光了身体最后一点能力,重重地跌进李怀慈的怀抱里。
前一秒说着照顾李怀慈,下一秒就被李怀慈照顾了。
李怀慈也是无奈的笑了。
很快他就扶不住这重重一大块的陈厌,又因为陈厌的腿伤,他不能拖动陈厌,于是只能就地跪下来,把陈厌牢牢地放在地上。
两个人凑不出一台手机,陈厌的儿童电话手机一早就送给李怀慈的弟弟。
李怀慈转头去敲了隔壁的门,满脸不好意思的客客气气找人借电话。
很快急救车到了楼下,李怀慈从家里翻出了一千多块,幸好医院是先救治后付款,陈厌的断腿在历经一整晚的折腾后,终于得到了妥善处理。
医生拿着片子,指着上面一处伤口说:“骨头断得不严重,但是受伤以后的处理不及时,导致伤口位移严重,虽然说已经用石膏固定了,但是后续恢复的话左腿也很难和正常人一样健康,也要你……你和他什么关系?”
李怀慈回答:“哥哥。”
医生“昂”了一声:“家属是吧,要你们家属细心些养护,他还年轻,好好养个几年的,还是有希望完全痊愈。”
“嗯嗯,谢谢医生。”
李怀慈不多的私人物品里多了一件陈厌的病历本,他收起病历本回到病房。
陈厌还没醒,他一昏就是一整晚,直到第二天下午的傍晚才清醒过来。
陈厌的脑袋痛得要裂开,他的脸用纱布围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他粗略的扫了一遍房间,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呛出来。
李怀慈不在房间!
他顾不上昏迷后的头晕脑胀,猝然一下清醒的不得了,更顾不上腿上的伤,拔了手背的针管,掀开被子,拖着沉重的石膏腿急匆匆往外奔。
开门闯出去的下一个瞬间,和李怀慈撞了个满怀。
李怀慈下意识用手臂护住小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好痛,撞大运重卡!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大运撞进李怀慈的怀里,把人紧紧抱住。
李怀慈扯开陈厌的手,戳着他的额头使劲点,“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陈厌没躲,两只手垂下来,珍宝似的裹住李怀慈的另一只手。
李怀慈紧张地盯着陈厌那条坏腿,气冲冲的骂道:“你要是把骨头跑位移了,我就把你丢在这,让你等死!”
陈厌眼睛黑洞洞的,不老实的窥看李怀慈的表情,发现对方只是过分担心的生气后,得寸进尺的低下头,亲在李怀慈气鼓鼓的脸颊上,发出了小狗似的呜咽哼哼声。
对于弃犬来说,什么事情都没有被主人抛弃更严重。
两条腿都断了,他也要匍匐着去舔李怀慈的手。
“你别不要我。”陈厌哼哼。
李怀慈甩开陈厌的手,但很快又主动捧起来,看着陈厌手背上肿起来的针孔,没好气地命令:“蠢死了,去床上躺着,我叫护士来把针插上。”
“嗯嗯。”
护士过来了,讲了陈厌几句,李怀慈在边上帮腔。
陈厌耐心听讲:“嗯嗯。”
李怀慈端来凳子,坐在病床边,从口袋里拿出两张车票,“我刚刚出去买票了,两张票,去南方。”
陈厌老实的看着李怀慈,顺从点头。他也不要车票,他只要李怀慈。
就在陈厌上手去拿车票时,李怀慈却躲掉了,他把两张票收进口袋里,认真注视陈厌:
“你确定要跟我走吗?你确定你不是脑子一热的离家出走吗?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孩总是容易做事冲动不过脑子。”
李怀慈出于责任心,他再三和陈厌强调:
“你跟我走了以后你就不再是陈家二少爷,没有陈远山给你托底,我也不一定能养得好你,或许你的腿这辈子都得一瘸一拐。”
李怀慈的手点在陈远山的额头上,提醒他:“你想清楚,好好想清楚,我不会为你的未来负责的,你把自己毁了就是你自己作的,和我没有关系。”
“我想清楚了,我会负责的!我也会对你负责的!”
陈厌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离了陈家那栋吃人的别墅,一扫阴霾他的骨头里都全是少年人的精气神。
在他这个年纪哪里知道什么责任、什么后果,满脑子有的只有“喜欢”和“爱”。
喜欢李怀慈,很喜欢李怀慈,想永远黏着李怀慈。
哪怕李怀慈的永久标记没有给他,他依然会像这样喜欢李怀慈。
“谁要你负责了?我只是把你当弟弟。”
李怀慈提醒陈厌。
陈厌的睫毛没精打采的耷拉,眼皮半垂,怨气重重的反问:“那哥哥就可以对你负责?”
李怀慈赶紧一巴掌半警告半真的打在陈厌的嘴巴上,提醒他:“胡说八道。”
陈厌幼稚地接住话题:“弟弟也可以是老公,陈远山能做的我都能做,我绝对绝对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我不会比陈远山差。”
李怀慈好心哄了一句:“我没说你不如陈远山。”
陈厌安静了一会,但是那颗嫉妒的心又不肯罢休,催着他把小拇指勾在李怀慈的掌心里,搔了两下,从鼻子里嗡出没底气的小声询问:
“这些话你和哥哥说过吗?”
李怀慈没吭声,脸上挂起平淡的笑意,静静看着陈厌胡搅蛮缠。
陈厌很快就在沉默里得寸进尺,他的两只手都黏到了李怀慈的身上,整个人都病恹恹的往前贴去,低头顶着李怀慈的额头,四目相对,不遮掩眼中的妒意。
“你都没有拒绝过哥哥的照顾,我还只是说我要跟你负责你就把我拒绝了,说到底就是觉得我和你信息素匹配度不是最高,我也不如我哥年长、成熟,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当回事。”
陈厌用手指在李怀慈的掌心里怨念深重的画圈圈。
“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陈远山的情敌。”
陈家别墅的风水还真挺咬人的,能把两兄弟同时培养成不同方向的怨夫、妒夫。
聊到哥哥/弟弟的时候,两边都同时恨得忘了情,妒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伤不痛了,气不喘了,就光顾着恨对方了,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下位者,求爱的那个。
李怀慈吭吭的笑了一下,在陈厌眼巴巴的注视下,报复性的回答:
“你说得没错”
李怀慈点头,表示认可。
陈厌的脸一瞬间青得彻底。
他本来就是强撑着坐起的身体,一霎魂飞魄散,脊梁骨都跟着一并飞走,只剩一具苍白到要化成水的空皮囊陷在病床中间,两眼空空。
李怀慈没搭理他,他难得在胡搅蛮缠里寻了个清净,靠在沙发边浅浅的睡了一个短觉。
等李怀慈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陈厌病床上,陈厌坐在他的椅子上,挂起来吊瓶也跟着挪了个位置,一根半透明的线把陈厌连接。
陈厌眯着眼睛,分不清是不是也在睡觉,但总之李怀慈醒的正是时候,吊瓶里的药水快要见底,于是他去把护士喊来了。
陈厌挪了挪手臂,他还是保持着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失落模样。
但李怀慈却一声都没哄他,叫陈厌尝尽了无理取闹争宠的苦头。
他有怨气,全拿去怨陈远山,没有多余的来怨李怀慈了。
所以当李怀慈有动作时,他就跟狗听见主人拆零食袋一样敏锐,一个眼神迅速且精准的杀到李怀慈身上。
李怀慈把车票拿了出来,塞进陈厌手里,“你眼睛好,帮我看看几点出发,我有点忘了。”
陈厌看了一眼,“还有半个小时。”他只还了李怀慈一张车票,另一张私心藏在自己手里。
“你腿能走吗?”
陈厌点点头,没说什么,就一个字:“能。”
两个人从医院离开,陈厌穿得还是李怀慈爸爸的旧衣服,松松垮垮的洗到发黄的白色老头背心,套在陈厌身上还别有一番吊儿郎当的痞气。
尤其是再穿上李怀恩的校服裤子,感觉会随时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烟,笑嘻嘻地递到李怀慈面前,问李怀慈和不和自己处对象,如果不同意他就会寻一帮兄弟,拿着刀子棍子把李怀慈一堵,强行让李怀慈做他对象。
尖锐粗糙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骨在中段横着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疤,他的攻击性因为头发不再遮眼而直突突往外冒,那双眼睛习惯的防备一切,又在时刻准备反击,紧绷着连嘴角都无法自然下垂。
汽车站的检票员见了他,额外多搜了他两遍身,确认没有藏刀子或者炸弹之类的,才在迟疑里把他放进去。
陈厌上了车,周围人下意识护住自己的东西,身形全部肉眼可见的缩了水。
李怀慈推着陈厌的背,把他塞进最后一排的最里面的位置。
陈厌小声地问李怀慈:“怀慈哥,我很招人厌吗?”
李怀慈摸摸他的头,“没有的事情呢。”
陈厌把下一句问出来:“那你喜欢我吗?”
“……”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又不回答了。
“那你喜欢陈远山吗?”
“不喜欢。”
话咕噜绕回来:“那我呢?”
李怀慈反问:“你不好奇我们要去哪里吗?”
陈厌不好奇,但他给李怀慈情绪价值,旋即就问:“好奇,所以去哪里?”
李怀慈嘿嘿一笑,挠挠头:“不知道,我也是随便买的票,坐到哪里就是哪里吧!”
陈厌陪着他一块笑,重重应声:“嗯嗯!”
嗒哒——
嗒哒、嗒哒——
陈远山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他拿出钥匙,熟练地插进门锁里,拧了一下走进去。
他看见墙上供台空空如也,很快就明白自己来晚了。
他做什么都比陈厌慢一步。
慢一步,就步步都慢。
陈远山向后退一步,把门重新锁好。
他走出去,比来的时候走得要更快一些,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着急,像极了一个正在赶末班车的人。
可是他没有目的地。
“妈妈,我到底要怎么做才算争取过?”
“我不明白……我从来都不聪明……”
第42章
“陈厌,这是今天日结的工资。”
兼职的中介老板从厚厚的钱包里抽出两张红的交到陈厌的手里,
“谢谢。”
陈厌仰头把矿泉水一口灌下,脖子上的汗珠剔透的沿着他苍白皮肤下微突的血管向下滚,翻过粗糙的淡黄色的老头背心的衣领,滚进了皮肤里。
他接过钞票,钞票攥进手里之前就已经皱巴巴的,破旧的钞票和他日渐粗糙的掌心,倒是相称。
对方又跟他确认:“出勤十八个小时,两百块,没错吧?”
陈厌点点头。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用手拧成了个麻花,再扣好瓶盖,压缩成小小一团攥在手掌心里,钞票则塞进裤兜里。
矿泉水瓶也能值点钱,丢了就太浪费了。
他们到这座名为云彬的小县城已经有半个月了,高考也已经结束,暑假正式来临,气温抵达最燥热的时期。
这个时候光是走到室外去都算是一项巨大的挑战,但陈厌每天雷打不动的在日结兼职群里报到打卡,每天天不亮的出工,再到完全天黑时的收工都能见到他的影子。
日结的时薪很低很低,来的人经常是做一天、两天就耐不住的消失,一边念叨着不如进厂一边再也没来过。
“你干嘛不进厂?”蹲在陈厌边上的男人问他,他扯着领口急头白脸的擦脸上的汗。
陈厌没搭理人,他一直都不咋爱理人。
其实原因很简单。
陈厌没有身份证,李怀慈也没有。
早在离开陈家之前,他们两个人的身份证就已经都被陈远山提前收走了。
以婚姻的名义,李怀慈的身份证一早就不在自己手里。
以高考的名义,陈厌也没见过自己的身份证。
两个黑户漫游到了陌生城市里,全靠陈厌一个人做日结、打零工攒钱过日子。
男人“嘁”一声,坐在地上顺手掏出手机,一边喝水一边刷短视频。
“今天和明天的气温即将达到四十年以来史高,请户外工作者做好防护措施,避免长期暴露在高温下,警惕热射症。也千万不要在剧烈运动后饮用大量冰水!”
手机里甜美的女声柔声细语,拿着手机的男人骂了两句娘啊、妈啊的脏话。
“今年怎么这么热?!天杀的中介还不给涨工资,高温补贴全被他贪了,老子明天不干了,找个保安的活吹空调去。”
那男的骂着骂着,或许是一整天的工作让他怎么和人聊天,抓着陈厌不管不顾的一顿说:
“要不是家里两个小的要读书,还有我老婆生孩子伤了身体,我又没读什么书的,哪用得着这么拼命干活!”
就算是晚上,温度也跟疯狗一样,追着室外的人们狂咬,咬得人人都露出难耐的烦躁。
男人把上衣脱了捏在手里擦汗,转头跟陈厌唠叨:“你小子年轻,可不许跟我抢工作,你就好好在这给人发传单、砌砖墙,一直干到累出一身毛病。”
陈厌的视线落在手里的矿泉水瓶上,疲惫地重重挤了一下眼睛,好半晌才在晕眩里睁开。
没日没夜的高强度工作一定是有代价的,就算他年轻也逃不掉伤痛。
他现在只觉得腰痛得要炸了,似乎腰椎骨里长了虫,蛀虫用吃牙齿的方式把骨头咬出触目惊心的缺口。
头也晕,脑袋分成前和后两部分,前额拉着他往前倒,后脑又突突跳把人往回扯,他在疼痛里保持住了清醒。
“哎,我跟你说话呢。”
男人冲陈厌眼前招了招手。
陈厌忽然站起来。
天色已经很晚了,头顶的路灯爆出刺眼的白光,意图将赖在自己脚下的流浪汉们驱赶走。
空气里弥漫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像盐粒似的,轻飘飘的浮在光线里面,走近一看又什么都不剩。
陈厌走过一个个灰尘培养皿般的光亮,无数盏路灯从他身旁闪过去,他拖着不利索的左腿迅速的拐个弯走进了一片乱糟糟的自建房城中村里,又贴着羊肠小道的潮湿巷子往里走,再转个弯接下个楼梯,终于到家了。
楼梯上层是别人有些年头的六层自建房,楼梯下的区域以前是仓库,仓库门前堆积的厚重灰尘已经到擦不干净的地步。
陈厌把矿泉水瓶丢在门口的垃圾袋里。
拿出房门钥匙,在手里晃得叮咣作响。
推开门就是卧室,在原有的正方形方形上,隔出了并列的厨房和卫生间,桌椅放在卧室的角落边,算作简易客厅。虽然破是破,旧是旧,但房间里面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充满了居家的气息。
李怀慈从狭窄厨房里走出来,腰间别着虚虚放下的围裙,遮不住的小腹已经向外凸的很明显了。
他手里捏着筷子,笑着说:“你回来啦?”
陈厌把裤兜里的两百块交到李怀慈手里面,嘴唇悬在李怀慈的脸颊边,李怀慈的巴掌立马就推过来。
“敢亲打死你。”
陈厌立马把嘴努子放进李怀慈的巴掌里,黏着李怀慈温温、湿湿、带着切过菜,小葱味有点香又有点冲的手掌心。
脑袋左右晃了晃,来回蹭了蹭。
从鼻子里哼出满意的鼻音后,这才餍足的深吸一口气,脱下脏兮兮的上衣滚去浴室里洗洗擦擦。
一路上的疲惫都在这一瞬的撒娇里被抹平,一切的病痛在看见李怀慈后烟消云散。
陈厌的感慨就俩字:值得。
陈厌换了新的老头背心,全新崭新,还带着从衣服仓库里拿出来的积压的灰尘味。
陈厌捏着衣摆擦了擦小腹的水珠,一边从浴室里走出来一边问:“这料子好,怀慈哥你多少钱买的?”
李怀慈正好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出来,他想了一下,回答:“唔……八块钱吧,捡的别人清仓尾货,刚好你这个尺码的没几个人能穿。”
李怀慈把面放在桌子上,自己却没有坐下,反倒是敲了敲桌子,示意陈厌坐进来。
陈厌听话坐下,李怀慈折回厨房给陈厌拿筷子,筷子插进面碗里搅了搅。
陈厌说:“以后晚上不要给我下面吃了,你困就睡觉,不用等我。”
“谁说这面是煮给你的?想太多。”
李怀慈又回了一趟厨房,这次拿出了一个小碗:“我自己饿了,分你一点。”
李怀慈吃小碗,陈厌吃大的那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陈厌说:“那明天晚上我来,我尽量早点回来。”
李怀慈把话呛了回去,笑话他:“用不着你,你会吗你就说你来。”
陈厌点头:“我能学。”
“可拉倒吧。”李怀慈摆手,换了个话题:“身份证的事怎么样?”
陈厌回答:“你的身份证明天可以去拿。”
李怀慈问:“那你的呢?”
“加急太贵了,我没舍得给我自己也加急。”
李怀慈用筷子干净的一头打陈厌的脑袋。
陈厌直直的说:“可我就想先给你。”
李怀慈看他的憨态有些来气,一只脚越过桌子下面踹到陈厌的腿上,结果却被陈厌抓着脚踝搁在腿上。
筷子搁置一旁,陈厌毫无征兆地就开始帮李怀慈捏脚。
陈厌的手劲大,帮李怀慈揉水肿的时候无法自控的一脸严肃,臂膀也绷成了一块板砖,整个人又板正又僵硬。
“我中午回来的时候你在午睡,带给你的饭有好好吃完吗?”
话题被陈厌丝滑的转了个弯,跑到别处去.l
李怀慈被揉舒服了,胀了一整天的躯干好不容易在陈厌这得到舒缓,身体肉眼可见的软了下来。
李怀慈点头,空出一只手懒懒地胡乱指了个方向,说话声也跟着含糊起来:“饭盒我放那了,你记得洗。”
陈厌见状,立刻将李怀慈打横抱起送到床上,把李怀慈摆出最舒服的姿势,自己则跪在床边,细心地从小腿肚开始打着圈缓缓往脚趾尖活血通气。
不可否认,陈厌这人比陈远山会伺候人,就是态度上都把他哥甩开了一大截。
“怀慈哥,我有什么我都给你。”
在短暂的休息间隙里,他把李怀慈的手捏住往自己脸上摸,他眼睛闪闪的盯着李怀慈,什么都没说,可又什么都说了。
他在说:我也给你。
李怀慈的手往上一点,搭在陈厌的脑袋上,使劲地搓了一把,把人梳得好好的头发搓成了鸡窝。
但陈厌长得帅,鸡窝头也不影响他帅。
平时在外面发传单之类的,他总是最受欢迎的那个,但他长得凶、不好接近又刚好弥补了受欢迎的优点。
于是他只是看起来受欢迎,实际上并没有人接近他,反倒是因为过度的关注,让陈厌更加的紧张自卑。
他里子是敏感的小男孩,他总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开始招人厌。
他越是敏感,他那张脸就绷得越紧张,眉眼就下陷的越深,越凶恶。
他那么白,是怎么也晒不黑的惨白,把他阴翳的眉眼衬成了冷冰冰的刀光剑影。
其实接近了以后,只会听到陈厌在单纯稚气的碎碎念:“我是不是哪里又做错了?”
回了家还要把这个问题抛到他的怀慈哥哥那里,委屈地询问:“我是不是真的很招人厌?”
他总要李怀慈捧着他的脸,隔三差五的,或者每天都要不厌其烦跟他强调一遍:“没有的事情,你很帅,你很受欢迎,没人讨厌你,你要自信一点。”
被李怀慈哄了以后,陈厌便不再闹,敏感的心思稍稍下放。
揉得差不多了,陈厌随意地甩了甩头发,跪着挪了个方向,刚好方便他从抽屉里取出药盒。
他粗糙、宽大的手掌细心且灵活的从里面挑出今天晚上的药,用分药器把大粒的药丸切成合适大小。
陈厌已经不会去问李怀慈吃没吃药,有他在,李怀慈才不会费心思拿药、切药、倒水。
他起身倒了杯水给李怀慈。
李怀慈吃药的时间里,陈厌去了卫生间。
出租屋没有给配洗衣机,他们两人的衣服都是陈厌每天下班回来以后手搓的。
嘎吱嘎吱的搓洗声从昏暗的卫生间里传出来,两个人的衣服都换得勤,一个是因为怀孕体温高,一个是天天在外面跑脏得很,一盆衣服够他吭哧吭哧忙上一个半个小时。
等陈厌洗完以后晾好一会,李怀慈已经睡着了。
陈厌的大框架嗖一下收了起来,变成了一只大大的老鼠,蹑手蹑脚地穿行在房间里。
他收起药盒和杯子,又把餐桌上的面条连汤带水的咕咚一口闷,迅速收拾好餐桌后又进了厨房丁玲桄榔的忙了好一阵,洗碗、擦过还有整理台面去污去渍。
最后的最后,陈厌又去洗了一遍澡。
他睡在床尾,上床以后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在整张床上只占了一个圆形的角落,剩下所有的都归李怀慈。
如果不是没多余的被子打地铺,他是很愿意把这整张床都让给李怀慈,只为让李怀慈能舒服一些。
挂在墙上的空调发出轻微的一段嗡鸣声,声音过去后,空调外机轰轰的动静渐渐的安静了。
为了节约电费只有在睡前才会开上半个小时,等到屋子里又被高温热气蒸满时,刚好也到了陈厌出门工作的时候,他起床把空调又定上半个小时,等这波降温过去后,也差不多是李怀慈醒来的时候。
陈厌临出门前,还是偷偷违背李怀慈的意愿,在他的脸颊上啄了轻轻一下。
群里发来了早上的活计,陈厌不敢耽搁,快步往云彬县的农贸批发市场赶去。县城很小,二十分钟就够他从城市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
早晨,四点。
即便是盛夏,天仍旧才蒙蒙亮。批发市场外的空气里攥着鱼腥和蔬果腐烂的臭味,直往脑子里涩痛的钻。
陈厌看见离农贸批发市场外不远的那颗大树下,聚了一群人,蹲在货车扎堆的路口搓着手掌心,不耐烦的东张西望。
陈厌挤进去,一个中年男人铁青着脸提醒他:“你来晚啦,刚收!”
中介老板抽空看了一眼,发现是陈厌后,他赶紧抓着陈厌的胳膊急匆匆的往另一个方向走,嘴里还埋怨他:“小陈,你怎么才来?”
中介老板带着陈厌进了市场里,仰头找了个方向,没两下就把陈厌塞进了干活的队伍里。
陈厌说:“谢谢。”
中介老板拍拍陈厌肩膀:“谢什么?我还谢谢你呢!”
中介不收身份证,代价是陈厌的时薪他会抽走一部分。
以陈厌这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正常是五百到七百一天,但常常一天下来进陈厌手里的就二百。
中介老板可把陈厌当宝贝紧着,就怕他突然说自己不干了。
“搬货的,过来!”
一声吼从陈厌侧身喊过来,伴随着货车轰隆隆的缓缓驶到近处,打开后车厢的时候整辆车都在震颤的嗡嗡隆。
两层楼高的箱子堆在一起,看得人心直发憷,已经有些上了年纪的面露犹豫,觉得今天这份工作的强度太高了。
陈厌一个箭步上去,挤到人群最前面。
他灵活地翻上货车车厢里面,踩着矮一点的货箱,扣住旁边高处的箱底,腰腹绷紧发力,低喝一声,将塑料菜篮扛在肩上。
市场的路不好走,一脚高一脚低,硬邦邦的塑料边缘像刀子似的,一道浅一道深的割着他肩膀上的肉,磨得皮肉火辣辣的痛。
一趟,两趟,三趟,四趟……
他半句埋怨没有,扛着闷头往摊位上挪,粗重浑浊的喘息声混着周围逐渐朦胧的吆喝、拖拽的声音。
不到半个小时,他身上的衣服就全打湿了,肩上被磨出来的伤口越来越烫,每动一下就跟被锯子拉了一次似的,火辣辣的痛
但陈厌不敢慢,搬货的活计是计件发钱的,搬得越多就赚的越多。
多搬一次,就能多赚几块钱。
要交房租,要攒菜钱,水电燃气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还有他的李怀慈哥哥,他的李怀慈哥哥要吃药,要吃各种各样的孕期补剂,再过一个月就要入秋,还要给怀慈哥买新衣服、新鞋子。
总之他在李怀慈身上总能找到无数能花钱的地方,他就想给李怀慈花钱。
尽管他的那些钱全上交给了李怀慈,私藏的零花钱是他捡矿泉水瓶一点一滴攒出来的。
渐渐的,天也已经大亮,发红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市场里的温度高得让人呼吸困难,四肢跟被粘着了似的,难以动弹。
陈厌的动作慢了一些,他光是站着两条腿就在打颤,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前一天腰椎骨里沉睡的蛀虫醒了过来,又把他的腰蛀得刺痛,恨不得把骨头坏掉的那几节给挖了。
掌心新起的茧子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磨得血肉模糊,鲜红的血点密密麻麻的布在掌纹里,拿水冲洗一遍,和被针扎过没有区别。
等到最后一趟搬完,他扶着墙大口喘气。
中介老板刚好过来给钱。
从鼓囊囊的钱包里数了几张零钱递到陈厌面前,合起来没有五十,或许是中介老板觉得这数字太难看,又多加了一张十块的。
陈厌说了谢谢,把钱收好,把带着油墨和汗味的纸币稳稳地放进口袋里。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想着中午带什么饭给李怀慈。
中介老板看他没急着走人,顺势搭了话:“小陈,你怎么这么年轻就出来干苦力活?少见。”
陈厌随口给自己编了个身份:“暑假兼职,攒大学学费。”
“哦?考的什么大学?”
陈厌挑了个国内最顶级的学校。
高考的毕业生,名牌大学的新生,多有面子的身份。
中介老板眼睛里立马发出贼亮的光,搓着手讨好的笑:
“真的?我这有个一对一家教的活,家长要的就是名牌大学录取的高三生,你完美符合啊,一个小时八十。”
其实是一个小时一百八,中介老板没有不舔陈厌的理由。
陈厌也心动了,眼睛光跟着闪烁:“嗯,真的,我可以去试试吗?”
“可以,当然可以。”中介老板一个猛拍手,拿出手机使劲地敲键盘,敲得手机屏幕坑坑哒哒的作响。
没多久,陈厌的手机也响了,不过因为批发市场的温度太高了,陈厌的手机失去响应。
“我给你约了时间,下午一点地址我发你了,你自己上门去试试。”说完,中介老板揉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走了。
陈厌实在想不到要给李怀慈带什么饭,他干脆先回去。
他没带饭,李怀慈却买了菜,那是用来做晚饭的。
一来二去,俩男的黏糊糊挤进厨房里,一个洗菜备菜,一个起锅烧油。
陈厌站在李怀慈后面,洗过菜的手湿漉漉攥着围裙的两根带子,围着隆起的小腹将将系上个勉强的蝴蝶结。
“好挤,你出去。”李怀慈发了逐客令。
陈厌厚着脸皮,黏着李怀慈臭屁哼唧:“我想学做菜,我不要你教,我就站你后面看,看完我就会了,我很聪明。”
李怀慈左手拿锅,右手拿锅铲。
当陈厌粗糙的手掌从腰后圈过来的时候,他无能为力。
陈厌肩膀受了伤,李怀慈别说打他,连骂都怕给孩子骂伤心,只能念他的全名以示警告。
“陈厌!”
陈厌“唔”了一下,“怀慈哥,我在。”
陈厌的手指挑着李怀慈上衣的下摆,两根手指不请自来的钻进去,小腹上是孕肚,这两根手指只能调头往孕肚下面的沟壑里钻。
李怀慈的耳根涨红,呵斥:“陈厌!你适可而止!”
陈厌吻了吻李怀慈滚烫的耳朵,呵呵的轻声笑笑,一转变成轻咬,耳鬓厮磨的用鼻音哼哼:“谢谢,怀慈哥,我学会了。”
说完,陈厌放过李怀慈,撤回到卧室兼客厅兼餐厅的椅子上乖乖坐好。
等李怀慈端着热菜出来,看见身上带伤,又一脸老实且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十八岁男孩时。
李怀慈仍然发了脾气,具体表现把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并且不给陈厌拿筷子。
陈厌麻溜给自己拿来筷子,又盛好两人的饭,一边吃一边感叹:“好吃!怀慈哥是世界上做饭最好吃的人!”
吃完饭以后,陈厌又麻溜去把厨房收拾了。
一来二去,李怀慈没了脾气,还谦虚的忙摆手否认:“没有这么夸张。”
于是当陈厌一个嘴子贴到李怀慈脸颊上时,他的脾气从一巴掌变成推手,手往前推,又被陈厌抓着机会把下巴垫进手掌心。
陈厌用他那双困倦却清澈的黑色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李怀慈。
他轻声喃喃:“怀慈哥,我好喜欢你。”
李怀慈两只手合拢托起,“嗯?”了一声:“这么高兴?发生什么好事了?”
陈厌低头,亲吻李怀慈的掌心,但他的眼睛却从始至终没有从李怀慈身上移开过。
“还没发生,等发生了我再跟你说。”
李怀慈温柔地回以注视:“行,我等你的好事发生。”
两个人坐在一起,陈厌把今天日结的工资交给李怀慈,洗了个手才坐回来继续给李怀慈捏肩捶腿。
李怀慈叫他休息一会,陈厌摇头拒绝:“我一天就这么一点时间能看着你,我得好好陪你。”
李怀慈的身体随着孕期增加,变得越来越病弱。
他的精力仿佛被孕育的孩子吸干了,醒来没一会就又要睡,出去散步也散步了几分钟,肚子里的孩子挤得内脏难受,他站不住。
他想过把孩子打了,但想到两个人目前拮据的生活,就没跟陈厌提这个事情。
陈厌才十八岁,他不能这样逼一个孩子去拿命赚钱给他花。
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间还没二十分钟就分开了。
陈厌熟练的把中午的药配好,看着李怀慈吃下去后,起身出门,踩进滚烫的烈日里开始下午的工作。
“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陈厌脸不红心不跳的把自己手机屏幕送到男人面前。
屏幕里是他自己偷了别人的通知书图片,来的路上p成自己的身份。
陈厌又继续说:“我支持试教一节课,不满意的话我不收课时费。”
男人瞧着陈厌这份格外自信的态度,不由得多加了几分信任,带着他去了自己孩子的房间。
男人拍拍身边年轻男孩的肩膀:“这是我儿子,董天佑,过了暑假就高三了。”
陈厌脸上挂起礼貌的笑容,幸好他学了他哥的笑容,看上去凑合算半个阴沉沉好人。
“你好,我叫陈厌。”
董天佑直白地问他:“你真的叫这个名字吗?你爸妈是不是很讨厌你?还是说你很招人厌。”
陈厌脸上的笑容凝固在那里,嘴角的幅度越来越高,越高就越是在掩饰自己的不高兴。
笑容愈发的森白,从深黑色的瞳仁里散出来吊诡的凝视。
这个笑脸变成了鬼脸一样违规常理的恐怖存在。
不等家长说什么,董天佑吓得后背发毛,连忙把“对不起”喊出来。
董天佑的爸爸说着什么好好相处之类的话,就带上门离开了。
董天佑的脸一下子白了,两只手抱成拳头放到陈厌跟前求饶:“哥,我老老实实的,你别打我。”
陈厌问他:“是哪一门需要补习?”
轻轻一吓唬,董天佑就认了陈厌当大哥:“我都听哥你的。”
陈厌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行。”
董天佑因为害怕陈厌,所以他上课的端端正正,坐姿端正,态度端正,写出来的字都端正。
董天佑爸爸在课程过半的时候进来看了看成果,很是满意。
从下午一点半到傍晚五点半,剔除中间休息和家长谈话的时间,只算上课时间是四个整小时。
家长对陈厌很满意,学生对陈厌不敢不满意。
“行,就你了,家教时间我就定成下午这个时间段。”
“谢谢。”
陈厌走得很急。
他一点都不想待在这个说话伤人的小屁孩身边,实在是被伤了心。
怎么能有人在第一次见到他就说出他招人讨厌的话?是他衣服上写了还是他脸上写了?
陈厌伤透了,怨气深重。
回家的路上经过大卖场,陈厌急匆匆的脚步停了下来。
因为中介老板在手机里给他发了今天的家教工资。
他去了卖拖鞋的档口,今天下午一共赚三百二,他拿了足足二百块的大手笔出来给李怀慈买鞋子。
他前一天晚上就注意到李怀慈的鞋不合脚,因为他的脚水肿的厉害,尺码一直在扩大。
陈厌用当时目视的尺码给李怀慈挑新拖鞋,余光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和李怀慈有三分相似。
他迅速把视线定格在那身影上,心一惊,从鞋店里跑出去,三步作一步的跑向那个身影,伸出手把那身影强行逼停。
“李怀恩!”陈厌肯定的把身影名字喊出来。
黑影一转头,陈厌立马补上:“果然是你!”
李怀恩也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陈厌从头到脚的扫了一眼李怀恩,跟鸡窝似的粗糙干枯的黄头发,露出来的半个手臂的残次品纹身,身上沾了重重的烟酒味,甚至此刻李怀恩的嘴边就咬着一支呛人的十元烟。
陈厌问他:“你想见你哥吗?”
李怀恩搓着嘴边的烟,翻着白眼嫌恶道:“我才不要见他,他怕是已经在陈家享福享得忘了自己是谁了。”
陈厌上去就是一拳,把李怀恩的鼻子打歪,嘴里呛出一团重重的血。
极端高温下的街道没人,这一拳打下去,更加没人在乎这里发生了什么。
李怀恩的额头挣出了大团大团的冷汗,他大吼:“我说错了吗?!”
陈厌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心想的是这小子怎么跟嫂子说话的?没大没小!
于是揪着领子又是一耳光,扇肿半张脸,把李怀恩打安静了。
“怀慈哥没有义务要一直照顾你和你家这群吸血鬼,我对你的照顾你还会说声谢谢,到了怀慈哥,怎么就变成他欠你的?你就没想过他自己也不容易吗?”
陈厌指着鼻子骂:“白眼狼!”
李怀恩不吭声了,听着左一个怀慈哥,右一个怀慈哥的,他开始掉眼泪。
“他只有我一个弟弟的时候什么都紧着我,嫁给陈远山以后,他好久好久才回来见我一次,后来家里出了事他也不管不顾不回来。”
李怀恩抹眼泪哭诉:“他成了你哥哥,我没哥哥了。”
李怀恩还哭的起劲,陈厌冷着脸无端端来了一句:“我是你嫂子,我们不用分那么清楚。”
李怀恩愣住:“嫂子?”
“唔。”陈厌美滋滋应下这个称谓:“你想怀慈哥吗?他现在和我在一起。”
李怀恩低下头,黄豆大小的眼泪从他鼻尖滚下来,嗡声说:“我想,我想我哥。”
“行。”
陈厌给李怀恩转了两百块钱,他说:“见可以,但你得先把头发染黑,再换上长袖,怀慈哥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
李怀恩双手捧着手机,听得认真。
陈厌继续说:“明天同一时间,我们在这里见面,我带你去见怀慈哥。”
两个人在大卖场的门口分开,陈厌买鞋的预算锐减至一百二。
幸好拖鞋花不了多少钱。
陈厌有三百二就会给李怀慈买三百二的鞋,有一百二那么他就买一百二的。
有多少都给李怀慈用。
多也好,少也罢,都给都给。
陈厌提着新鞋,又怀揣着李怀慈弟弟的消息,踩着红彤彤晚霞朝着出租屋方向走去。
他步子踩得很快,踢踏作响,急匆匆只想尽早和李怀慈相见。
钥匙插进门锁孔里,向侧边转动,干脆一声后,门开了。
他终于看见了他想了一整天的李怀慈。
李怀慈倒在床上,整张脸都痛苦的捏在一起,扭曲得十分难看,胸膛猛猛起伏,却看不见有多少气喘出来。
陈厌丢下手里的一切爆冲过去,跪在床边恐惧地捧着李怀慈的脑袋护进臂弯。
李怀慈的体温奇高无比,哪怕是从外面四十度高温跑回来的陈厌都被烫了个心惊胆战。
顾不上多想,陈厌抱着李怀慈打车直奔医院。
在医院里,短短一个小时,两个人轻易花光了半个月积攒下来的积蓄。
又或者说,他们本就困难的人生一触即溃。
狭窄的出租屋没有容错,更容不下腹中的胎儿。
医生的办公室里。
“什么身份?家属吗?”
“我哥哥。”
陈厌的唇色没有任何颜色,和他惨白的皮肤一样,带着灰扑扑的死气。
“你哥哥的情况很不好,虽然说这次送医及时保住了胎儿,但是这个胎儿和母体有强烈的排异反应,就算靠现有的医学手段强行保胎,就算你哥哥吃了很多苦把它生下来,这也没有意义,大概率是个畸形胎或者更糟——死胎。并且它已经严重影响母体的健康,再严重一点能直接威胁你哥哥的生命。”
医生说话很直,他直直地问陈厌:
“你这次是及时回家了,那下次呢?下次晚一点呢?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陈厌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的建议是趁着胎儿还小,没完全成型,尽快安排引产手术。越早取掉对你哥哥的身体就越安全。”医生的指节顶在桌子上,叩出沉重的警告:
“你回去和你哥哥商量一下吧,挑个日子我帮你们预约手术台。”
陈厌失魂落魄的走出医生办公室,路过的护士见他脸色太差,不忍心的安慰他。
他也是在这一刻,飞快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很差。
于是他在进门前一刻,扯出勉强的笑容,强行逼自己拿出平静的面目回到李怀慈的病床边。
李怀慈还是一眼看穿,他问:“怎么了?怎么不开心?”
陈厌回答:“孩子保不住了。”
其实陈厌想的不是孩子保不住了,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孩子。
而是他没有钱。
这几乎都算不上什么棘手的事情,因为解决方案很直白简单:把孩子打了,好好养身体。
可是他给不了。
他给不了李怀慈这个更好、更完美的解决方案。
因为他,没有钱。
他给了李怀慈自己的所有,可他没有钱。
第43章
李怀慈整个夜晚都在昏迷。
医生说他没事了,可陈厌不信,他隔个三五分钟就一定要凑到李怀慈的床边,用手去试探鼻息,用耳朵去听胸膛心脏。
次数多了,陈厌发现跪在床边手指黏着李怀慈手腕经脉是刚刚好的试探。
经脉轻微跳动的频率和心脏同频,又不至于打扰到李怀慈睡觉。
于是陈厌什么都不做了,他不再来回做着无用的踱步,不再一次又一次的翻看手里的病历本,不再一遍遍的自言自语:“没关系,怀慈哥不会有事的。”
他跪在床边,长跪不起,脑袋顶着李怀慈的手臂放在床沿边搁着,右手搭在李怀慈的左手手腕上。
指腹传来的安心轻颤,对陈厌而言是最好的哄睡。
慢慢的,静静的,陈厌靠着李怀慈缓缓睡去。
夜晚的住院部没有想象中的安静,总会有隐隐约约的啜泣,又会有若有所悟的叹息。
浓重的消毒水里带着从四处收集来的遗憾和哀伤,同氧气合二为一,让人不得不吸进嗓子眼里,再一次的与血液融合。
陈厌的眼皮猛地颤动,他剧烈的深吸一口气,如同溺水的人,从波涛汹涌的水面挣扎挺起,冷冰冰的一口气像一根刺,锐利地扎进他肺里,他几乎炸肺般胸膛震震突痛。
顾不上胸口被冷气扎出来的痛,陈厌赶紧直起腰迅速站起身,下一秒他的耳朵就往李怀慈的心口捂过去。
噗通——
还在跳动。
陈厌两腿发软,带着跪了一夜的胀痛,“咚!”得一下跪倒在地。
他的额头也重重砸在床沿边,整张床都被他砸得弹了一下。
在梦里,他梦到了李怀慈的离开。
梦里的李怀慈依旧是温柔的,温柔地告诉他:“我要离开了,我回去吧,去找你哥哥去,你是他的弟弟,你太年轻还需要人照顾,我太无力了。”
梦里的陈厌连滚带爬,像一条狗拱到李怀慈的腿边,左手抱着腿,右手攥着衣服,跪到两条腿的骨头都露出来,也没能让李怀慈收回刚才那句话。
李怀慈推开他,转身离开的刹那,他惊醒。
陈厌用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重重的出了一口气。
医院的窗帘薄薄一层,遮不住窗外雾白色的光,一棵参天大树刚好就矗立在窗户前,浅黑的叶影伴着风莎啦啦的随风摇曳。
天要亮了。
陈厌的手机也开始震,不用想,一定是兼职群里的中介老板在催他赶紧来报道。
陈厌拨下手机静音键,继续跟块石头似的跪在床边继续守着他的怀慈哥。
就连早上查房的护士见了,都不由得感叹一句:“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
陈厌摇头。
陈厌没有自己的事情做,他唯一的事情就是围着李怀慈转。
如果李怀慈一直不醒,他就会一直跪下去。
如果醒了呢?陈厌自问。
陈厌仔细想了想。
要表现的淡然一点,如果怀慈哥一醒就扑上去,一副离了怀慈哥就活不下去的模样那可就太幼稚了。要成熟一些,才配得上成为怀慈哥的老公,而不是弟弟。
陈厌,你也不想一直做被怀慈哥照顾的弟弟吧?
所以现在去买早餐,这样怀慈哥醒了就能喝,路上跟家教的请假,回来以后就在这里安安静静等怀慈哥醒过来,不要急不要慌,自然一点,到时候就淡定地点点头,问他痛不痛?饿不饿?在他表示饿的时候喂他吃早餐,必须是勺子对着嘴的手把手喂饭,然后抱他去卫生间清理身体,帮他把病号服换了,最后再把病房收拾干净准备带怀慈哥出院。
陈厌安排的很好,也很巧,他刚提着白粥回病房大概半个小时后就醒了过来。
计划是完美的,方案也非常的爹系,但陈厌是条狗。
等到李怀慈真醒过来的时候,他完完全全的乱套了。
“醒了?!”
陈厌的眼睛霎一下,亮透了,两只手扒在床沿边,又惊又喜又亮晶晶的盯着李怀慈,就差摇尾巴了。
但很快,陈厌想到他准备的计划,立马就把情绪压了下去,变成面无表情的注视,表现得十分平静。
李怀慈虚弱地转头,回应陈厌的注视,浅浅的笑了,无言中表示自己没有大碍。
“有哪里难受吗?痛不痛?饿不饿?还是说想要再睡一会?”
这句关心的话陈厌说得非常流畅,早就排练过千千遍。
李怀慈的眼神往床头桌上瞟,陈厌满意地露出了笑,因为这和他设想中的流程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纰漏。
陈厌把病床摇起来,李怀慈也从平躺变成半躺半坐。
陈厌自信地端来白粥,舀了一勺放在嘴边仔细吹凉,担心过凉又担心过烫,一脸严肃的把白粥翻来覆去的贴着自己嘴唇碰碰,确认温度刚刚好这才平缓的送到李怀慈的唇瓣中间。
白粥顺畅的送进李怀慈嘴里。
李怀慈的喉结往下一滚,不用李怀慈多表示,第二勺白粥就送到他的嘴边,不用吸不用吮,只要微微张嘴,那些白粥会顺着陈厌熟练倾斜的角度,自然而然滚进嘴里。
温度刚好,角度也刚好,不会烫不会呛,照顾的刚刚好。
只是陈厌做了这么多贴心的事情,就是怎么都品不出“老公”的味道,也许是因为他把那些话说得太急,急迫地想一口气把李怀慈的情况了解完,又也许是喂粥时的动作太流畅,仿佛这些动作是全都提前排练过无数遍的演出。
但也许最关键的地方是——陈厌忘了站起来。
在“刚刚好的照顾”里,他跪着也是刚好的一环。
他一直跪着,把李怀慈当做是自己的主人,忠心且虔诚的照顾。
李怀慈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殷勤,有些无奈的发笑。
他想劝陈厌站起来,结果一张嘴就是一勺粥,等到吃完了粥他又开始犯困,一句话说不出来,在某个眨眼的瞬间,眼皮子闭上后不知不觉等到下午两点时才能睁开,还是隔壁病床收拾东西出院的时候把李怀慈吵醒的。
这是个三人间,李怀慈的床在最靠窗的位置,他旁边住了个做了引产手术没多久的Omega。
对方是一个人住院的,又是一个人出院的,期间没有任何人过来看望他。
那个Omega临走前,给了李怀慈一个羡慕的眼神,发现李怀慈被他吵醒了,于是干脆不掩饰的直说:
“你命真好,有个这么体贴的老公,从昨天到现在寸步不离的守着你,你昨晚上睡觉的时候,别提你老公那脸色有多害怕了,我都感觉你要是醒不过来,他就要跟你一起走了。”
陈厌精准捕捉到了那两个字,一向直球的他忽然就害羞不直视李怀慈,用余光去捕捉李怀慈对那两个字的反应。
李怀慈咳了两声,张开嘴巴以后唇形一直在变,但声音却始终没发出来。
那个Omega看他这副脆弱模样,赶紧劝他:“你别着急说话了,先好好养身体吧!”
李怀慈转过头,一杯水恰好送到嘴边。
“他不是我老公。”这句话从李怀慈的嘴里脱口而出。
那个Omega惊讶了一下,他更加羡慕的囔囔:“小三啊?命好的嘞,在老公那里受了气还有小三哄着你!羡慕死我了!”
小三。
这俩字在陈厌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又觉得那个Omega说的很对。
小三就小三吧!不然怀慈哥在陈远山那里受了气,谁能去哄他呢?不还是我这个小三。
李怀慈想解释,可是那个Omega已经一脸艳羡的走了,临走时还不忘把门关上。
李怀慈哽住,陈厌的水杯还捧在他嘴边
他有些心累,决定多喝一些水,润润嗓子,以防这种事再度发生,而他却说不出话。
李怀慈下午吊了一些营养针,陈厌一直在边上陪着,两个人都没再有沟通,陈厌从跪着变成坐着。
两个人的安静一直持续到傍晚护士说可以出院了,陈厌这才去办了出院手续。
等陈厌拿到出院证明回来的时候,李怀慈已经把病床的东西整理收拾好了,他们二人没什么东西,无非是些没吃完的粥、菜,还有身不干净的衣服。
到了真正拿着东西出院的时候,云彬县正在下小雨,空气又湿又热还带着暴雨前的闷堵。
水泥地上砸出豆子大小的雨滴,半山半地的小城市蒸出了独属于暴雨发酵的气味,这味道并不好闻,像东西坏掉了酸败味。
陈厌撑开了伞,三分之二的位置给了李怀慈。因为全都给李怀慈,会被李怀慈发觉并强行把伞下空间对半平分,他肯定会都给。
两个人是走路回去的,李怀慈身子虚走不稳,所以走得很慢。雨渐渐的大了一些,砸在伞面上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怀慈和陈厌之间有将近三十厘米的身高差,陈厌必须把腰半弯着才能给李怀慈打伞,但他的腰在前一天搬货的时候劳累过度,又加上他跪了一天一夜,就算是铁打的腰也会出现金属疲劳。
陈厌的脸上逐渐露出忍痛的皱纹。
李怀慈敏锐地察觉到了陈厌的不适,他停了下来,握住陈厌握住的伞柄,往上抬起同时,也帮着陈厌把折叠的腰直起来。
他劝:“你不用这么照顾我,你还年轻,要多想着自己。”
陈厌丝毫不觉得这是关心,这完全是李怀慈对他无能的委婉表示,他的脸色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哑着嗓子解释:
“我没有累,我只是今天状态不好,明天不会这样,以后都不会这样。”
陈厌的腰又一次的折下去,他非要用这柄九块九的廉价雨伞给李怀慈完全的遮风挡雨。
这一次,任由李怀慈如何去抬他的手或者掰他的腰背,他都强硬的纹丝不动。
“就随我吧。”陈厌试图劝动李怀慈的执拗。
李怀慈的脾气突然蹭一下就冒了出来,揪着陈厌撑伞的那只手,抓着手背的皮使劲拧了一把,怒冲冲的呵斥他:
“我不管你?现在也只有我肯管你了!你还不听我的话,你就这样胡来折腾自己的身体,等你再多长个几年,以后每逢刮风下雨就骨头痛,你就知道后悔了!”
陈厌没有选择反驳李怀慈,他知道这是李怀慈那点身为“哥哥”的责任感,夹杂孕期情绪不稳定,二合一的因素在作祟。
他默默地把身体站直,直到李怀慈露出长兄训斥小弟后满足的平静。
李怀慈看他这副哄自己的卑微模样,那股气非但没往下消,又更来气,伸出手指着陈厌,对着他指指点点的训道:
“我和你一样,都是男人,我不会因为淋了这点雨就又要死,别自以为是的觉得我脆弱的离了男人活不下去。”
陈厌身体前倾,用自己的鼻尖接住李怀慈指点的指尖,让对方悬空的手能有个安稳的落脚地。
陈厌道歉的同时,顺着李怀慈的训话说下去:“对不起,怀慈哥,我太年轻了,我什么都不懂。”
“这才对嘛,我当哥哥的还会害你?!”
李怀慈捏着陈厌的鼻尖,毫不客气的揪了一把,把人鼻子给拧红了才罢休。
陈厌腾出一只手揉了揉鼻子,搓着指尖送到嘴边舔了一口。
香香的,甜甜的。
雨伞在李怀慈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悄悄的前倾。
陈厌彻底在站进雨中,但他的确很听李怀慈的话,站直了腰没再折起。
另一只手从悄无声息地来到李怀慈的腰上,搀着。
小县城很小,步行的话四十分钟足够从城南走到城北,走过整座城市。
这场雨也很懂事的卡在不算大又不算小的中间值。
哪怕这二人走得很慢,也不过才用了二十分钟就到家了。
走向通往底下的楼梯的时候,陈厌的五官拧在一起,生怕沾了雨水的台阶会伤害李怀慈。
从头顶房梁坠下来的雨点重重的打进他的领口里,成为了他早就湿透了的身体里的一部分,划出来的水痕早就没感觉了。
李怀慈开门走进去,陈厌在后面跟上。
李怀慈转头一看,才发现陈厌早就成了条落水狗,从头到脚没一处是干燥的。
李怀慈再低头看了眼自己,除了裤腿沾了些溅起来的水花,干干净净的。
李怀慈的眉头蹙在一起。
陈厌赶紧凑上去,又一个急刹克制地停在刚刚好的距离,他低下头,从他发尾摇摇欲坠的水珠,滴答一下,坠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里。
“我去洗个澡再来训我。”
李怀慈两只手交叉抱在身前,给了个无奈的眼神,“去吧。”
五分钟后,陈厌带着清香的香皂味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李怀慈已经拿好吹风机等他,冲他招手。
李怀慈坐在椅子上,陈厌则坐在地上,坐在李怀慈两腿之间的地方。
轰隆隆的风声从陈厌的后脑勺吹过来,对方温柔的手指扫过他的发根,捏起一簇簇的头发仔细吹干,还不忘捏在手指尖上转个圈的给陈厌做发型。
好温暖……
自从来到云彬县,陈厌几乎没睡过整觉,而今天甚至一天一夜没有睡了。
哪怕耳边擦着的是电机轰隆隆的声音,他也没觉得吵,只觉得倦。
呼哧……呼哧……
呼吸不过十个回合,陈厌的额头就不争气地砸在李怀慈的腿上,庞大的身躯像倾倒的山,冲着李怀慈怀里倒去。
李怀慈赶紧放下吹风机,戳着陈厌的脸想把人喊醒,可是他瞧见了陈厌脸上乌青的黑眼圈,也亲手摸到了陈厌肩膀上的伤口,他更加感受到了来自怀中男孩不安的肌肤战栗。
还有对方明显消瘦凹陷的脸颊。
凝视着怀抱的年轻面孔,李怀慈终于想起来陈厌才十八岁,而他已经三十岁了。
他这样加班猝死的倒霉老男人,居然把别人家刚成年的富二代小男孩给拐走了。
说是私奔,其实是欺负小孩没开智。
怎么想陈厌在陈远山那里才是最好的,起码有吃有喝有书读,从来不用为钱的事情焦虑。
陈厌睡得快,醒的也很快,不过半小时他就惊醒,上半身跟诈尸一样,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惊恐的深呼吸喘了几乎一分钟才缓过气来。
陈厌的视线精准定在李怀慈身上。
李怀慈还坐在那里,桌子上放着吹风机,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一刻未停,地板开始往空气里输入潮气,肉眼可见的墙壁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空气沾上湿气,呼吸也跟着加了重量。
“醒了?”李怀慈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视线放低。
陈厌没来由的紧张,抓进了手下的被子,更加用力的用眼睛去盯李怀慈。
“要不……你回家吧,我让你哥来接你。”
李怀慈知道说出这句话,陈厌肯定不同意,所以赶在陈厌拒绝前,他迅速补充:
“你不用害怕,我会跟你哥解释清楚,是我的问题,我当时太着急了,没有想过你的以后,是我不负责任把你带走。”
说着,李怀慈把视线往上抬,重新注视陈厌。
他说得认真且专注:“其实你哥人不坏,他打你也的确是因为你做错了,你听我的话,你回家去,跟他道个歉,他不会太为难你,说到底他怎么都是你哥哥,哥哥不会伤害你,哥哥只想你好。”
陈厌没有吭声,但他的嘴唇在发发抖,逐渐变得苍白。
“听话,回家去。”
李怀慈的声音轻飘飘的落下来,砸在陈厌的身上却是那么的沉痛。
雨下大了一些,砸在遮雨棚上砰砰作响,这场雨开始变得有些吵了。
房间里的湿度又往上攀了一个度,干燥的皮肤上开始出现擦不干净的感觉。
砰——
一滴巨大的雨点砸在窗台
“你又这样!”
陈厌的声音从嗓子里吼了出来。
陈厌从没吼过李怀慈,甚至大声点说话的情况都很少见,唯独这次他吼了出来,把他谈话升级为了争吵。
“你怎么不明白呢?!我做什么都是因为你!我就是只要你,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陈厌的脖子红了,说话的时候盘踞在脖子上的经脉如同荆棘般收紧,把他的血管割得通红。
陈厌声势浩大的控诉没有换来任何东西,李怀慈一如既往地用着熟练且毫无重量的平静去托举对方的情绪。
李怀慈托不起任何人的情绪。
于是越是沉重、激烈的情绪,在他这里就摔得越惨,惨到说不出话,呼吸困难,四分五裂。
李怀慈只会在对方崩溃的时候,淡淡的继续把话谈下去:“不明白的是你,前途是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
陈厌被激得更崩溃了,眼睛里闪着崩溃的泪花,嗓音第一次吼出了破音的尖锐:
“没有!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李怀慈没有停下他的辩论,但还是好心给了陈厌两秒钟的缓和时间,才继续说:
“唉,你还年轻,等你以后就知道它的重要了。”
李怀慈才不会管对方爱不爱听这个话,他认定了的观点,很难被改变。
陈厌从床上冲下来,赤着脚奔到李怀慈面前。
李怀慈以为陈厌要打他,连忙两只手合拢举起吹风机,一副你敢乱来我就揍你的表情,瞪着眼睛凶陈厌。
陈厌扑通一下跪了,跪在李怀慈的两腿之间,磨磨蹭蹭的往里贴,贴上李怀慈温温的肚子时,他甚至恨不得钻进李怀慈的肚子里,代替这个孩子成为李怀慈的亲人。
这样的话,他就能靠血缘关系捆住李怀慈。
陈厌眼巴巴的,又直勾勾地望着李怀慈,卑微的,恳求的喃喃道:“我会搞到钱的,我一定会赚到很多很多钱,多到让你再也不会产生我比陈远山无能,我陈厌需要陈远山庇护的想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怀慈试图把陈厌推开。
“你就是,你就是觉得我不如陈远山。”
李怀慈低头一看,陈厌要哭了,心又跟着软了,捧着小狗的脸颊,细声细气地哄他:“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有你的优点。”
陈厌见眼泪有用,于是放纵了一滴泪从眼尾滚出来,嗡着鼻子闷闷地说:“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但总之我是这个意思,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们的日子会变好的,一定会的。”
“你太敏感了。”
“…………”
短暂的沉默后,陈厌说:
“……我不是敏感,我是自卑。”
陈厌脸颊的一滴泪掉进李怀慈的手掌心里,刚好和窗外雨点砸进遮雨棚上爆出来的那一声“咚”时机吻合。
它们都“咚!”的一下掉了。
两个人陷入了“不欢”,却迟迟没有“而散”。
意外的是,这次的主动离开是陈厌先选择的。
陈厌突然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他约了李怀恩今天下午见面!
陈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外面又下着大雨,而且雨势越来越大,有转成雷暴雨的迹象。
但陈厌还是拿着雨伞冲出了家门。
同样的雨,也同样的下在陈家别墅的院子里,把院子里陈远山母亲精心照料的花骨朵们都打蔫了一多半。
陈远山母亲担心地在一楼前厅来回踱步。
同样担心的还有陈远山。
陈远山的母亲手掌上下叠在一起紧张地攥动,望着一旁的陈远山嫌恶地臭骂:“你怎么还没有把李怀慈找回来?他就这么走了?我就说了你无用,我从小到大都说了你无用,你连个人都哄不好!”
陈远山没吭声。
李怀慈和陈厌之间的事情,陈远山并没有和他母亲说。
他这么做单纯是出于对李怀慈的维护。
“说话啊!你难道平时就这么和怀慈相处?就是一声不吭的当个木头杵着?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智力有问题的儿子,我真的气都要被你气死去。”
陈远山母亲气得说话语气都变得急促了许多,甚至因为多出来的怒意无处发泄,他拿起桌上的东西随手丢在地上,这个家里爆发出了一连串的冲突声。
碎的碎,炸的炸,裂的裂。
陈远山被他母亲说得一无是处。
“我的宝贝孙孙要是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就跟他一块去死,你给我赔条命!”
在那些激烈的羞辱里,陈远山终于找到气口说话,他说:“我会找到他。”
“呵,呵呵。”
陈远山的母亲冷笑,反问他:“然后呢?”
“然后?”这确实是陈远山没想过的,他想了想:“然后问他……”
陈远山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母亲尖锐地嘲笑打断:“问什么?爱过?你脑子真的是有泡吧?我记得你小时候我没给你喂过农药啊。”
陈远山拿起了放在手边的雨伞,推开门,撑伞走出去。
雨幕磅礴宣泄的声音顺着门缝瞬间灌满耳边,陈远山的回答模糊在这模糊了天与海的大雨里。
他说:“那我呢?”
第44章
雨下得疯狂。
城市的轮廓被雨幕切割成细长的色块,模糊的没有边界线,唯一锋利的只剩遮在眼前的雨伞边缘。
陈厌站在大卖场门前的屋檐下,他左手撑伞,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早已冰凉。这把伞的心理安慰,已经大于现实作用,狂风卷着暴雨,倾斜的掠过他的脸颊。
感觉很熟悉,像陈远山给他的那一耳光,带着铁锈和潮湿的气息。
陈厌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连同屏幕上的时间数字都被这些雨点抹去。
在他的脚边是一圈烟头,他认出来这烟就是那天李怀恩抽的廉价香烟。
李怀恩一定来过,也许他还没走。
陈厌耐着性子继续等,他总害怕自己前脚离开,李怀恩也许后脚又不甘心的回到这里。
街道上的行人匆匆,不剩多少,撑起来的各色雨伞甚至组不成一团团的蘑菇群,单个、单个的缓慢移动。
马路上的车辆倒是很多,堵在红绿灯前走不动了。
悬挂着的红绿灯机械的变换着颜色,从红,到黄再转绿,紧接着又回到红色,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按序循环。
也不知道是多少次的颜色循环,还真让他等见了一个躲到屋檐下来抽烟的年轻男孩。男孩撑着伞,伞半遮着脸,身形瘦高头发也黄的,他被这雨浇得瑟瑟发抖。
年轻男孩用肩膀和脸颊挤着伞柄,快速地点了一支烟,咬在嘴边后,迅速把伞柄拿回手中,正过脑袋狠狠抽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今天的天气。
陈厌喊着李怀恩的名字,三步做两步的突到对方脸上,冒昧的抓着那人的手臂往回家的方向带。
“我带你去见怀慈哥,怀慈哥就不会想着和我分手了。”
年轻男孩一愣,他想挣脱,却发现无论如何他都挣不开。
眼见着要被拖进雨幕里,年轻男孩想起了短视频里会有坏人在大街上抢人带去挖肺挖肾的骇人故事。
“你谁啊?”年轻男孩发出惊叫:“你认错人了!再扯我我可报警了!”
陈厌这才清醒了一些,他缓缓回头看去,哪里是什么李怀恩,根本是个陌生人。
是陈厌太想让李怀慈高兴,想到发了疯,有些神志不清了。
“对不起。”
陈厌向对方道歉,他的手机又开始嗡嗡的震,是个陌生电话。
接听以后才发现是中介老板,对方冲着他破口大骂:
“我今天特意给你留了几个好活,你怎么一句话不回?搞得我很难办!你们这种年轻人就是这样,好吃懒做吃不了苦,稍微上点强度就退缩了,就这毅力还想赚钱?回去当少爷好了!”
陈厌没有吭声,对方珍惜这个财神爷,出完气后又麻溜递来台阶:“算了,你年轻,这次算了,但下不为例!”
又是年轻。
又是你年轻。
陈厌永远都逃不掉被人这样评价。
他年轻,所以不成熟,不懂事,不够资格成为成熟的养家丈夫。
陈厌把电话挂了,走到路边小商铺买了一包同样的廉价香烟。
他学着之前年轻男孩的动作,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后,低下头去出神的盯着脚边的积水被风推着走,水花打着圈的绕过他,向另一边游去。
世界仿佛在倒退,在陷落,只剩他一个孤零零的高个子。
不知什么时候,香烟烧到了他的手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等到他发现的时候,那根香烟早就把他的皮燎走了一块,红的发黑。
他的视线落到指尖上,吹了一口气,灰烬反倒更加牢固的黏在手上,皮肤下是丝丝缕缕的刺痛。
陈厌把烟盒塞进口袋里,踏上回去的路。
他站在楼梯上,这间比别人都矮一截的房间为了那一点可怜的光线,都不舍得拉上窗帘,他站在楼梯上能把窗户里的人和事看的清清楚楚。
他看见李怀慈在穿衣服,尽管他身体有病,手脚快不了,但他也尽可能的动作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
在着急什么?
着急离开这里?
陈厌的脑子想不到更复杂的事情,他本来就自卑,也觉得自己无能。
当他打算下楼梯的时候,又折回了楼梯上继续看。
李怀慈已经把衣服穿好了,走到门边的时候,脸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汗,因为肚子的原因他没办法自己穿袜子,更别提弯腰穿鞋。
也幸好陈厌前一天买了新的拖鞋,这才让他能顺利出门。
拆包装的时候李怀慈面露为难的神色。
陈厌猜,李怀慈大概是在嫌东西廉价、残次。
这更加让陈厌觉得自己无能,没有钱给李怀慈更好的生活。
陈厌开始不再留恋窗户里的画面,他走下楼梯,一级一级的走下去,迎接属于他的又一次被遗弃。
被母亲遗弃,被哥哥遗弃,然后是被恋人遗弃。
陈厌的人生似乎每一步都在验证他名字的正确性,陈厌,惹人厌。
门被轻轻的开出一条缝隙,缝隙越来越宽,直到足够房间内的孕夫走出来。
想象中的雨点没有落在李怀慈的发顶,李怀慈惊讶地抬头看去,看见的是一脸惨淡的陈厌。
陈厌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半边身子折下去,为李怀慈撑伞,护着他出门。
在看到陈厌的那一瞬间,李怀慈的表情经历了多重的变化,复杂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喜是愤怒。
“你要走了。”陈厌这话说得肯定。
哒哒!
一声急促的脚步后,高高的陈厌被矮矮的李怀慈抱住了,几乎是飞扑似的紧紧抱住。
陈厌低头看下去的时候,发现李怀慈脸上有哭过的痕迹。
不等陈厌多看,一拳打了上来,重重的打在陈厌的身上,骂声紧随其后。
“陈厌!你小子要死啊?一声不吭就往外跑!”
“我……”
陈厌说不出话来,他走得时候的确太急,没有和李怀慈报备自己的行动,这是李怀慈第一次完全失去他的行踪。
“对不起。”
陈厌的腰弯得更加彻底,整个雨伞都如同他的心一般,完全向李怀慈的方向倒去。
“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吵完架就离家出走,你真当你是什么都不用负责的小屁孩?”
李怀慈完全不吃这个道歉,他的情绪反倒因为这个道歉变得更加歇斯底里起来,拳头就跟砸在雨伞上的雨点一样汹涌激烈,忍了两辈子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放声哭喊:
“这种事情我真的受够了,受够了!”
陈厌不懂为什么,但他想应该是因为怀孕,怀孕会轻易放大负面情绪。
所以他撑着伞,挽着李怀慈的手,把他送进房间里,轻声说:“外面雨大风大,我们回家。”
“家”这个词,显然触动了李怀慈的雷区神经,那个地方的某根线在突然一声后猝不及防抽断。
李怀慈放声骂:“回家?!你还知道回家?!”
不等陈厌解释,李怀慈已经陷入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崩溃牢骚里:“什么事情都要我来负责,一旦我牵着的那根线松了哪怕一点点,就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李怀慈抢走陈厌的伞,丢在地上,又踩上两脚。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做错了什么?我怎么就活该一辈子围着你们这群神经病转!”
陈厌默默把脸送上去,果然迎头打来一耳光。
陈厌受着,想的是:会不会把他的手打痛?看着手都打红了。
于是陈厌双手裹住了李怀慈打人的那只手,默默地攥在掌心里搓揉。
李怀慈举起的另一只手顶着陈厌两眼中间的位置,猛地戳下去,而李怀慈的表情陷入青紫的凶神恶煞里
“最TM该死的是——我没办法心狠不去担心你们!”
陈厌弯下腰,低下头,好让李怀慈能轻易的和他平视。
他小心翼翼地贴近李怀慈那双带着怒意的泪眼,轻声问:“是因为李怀恩吗?是我的不告而别让你想起了李怀恩吗?”
李怀慈已经听不进陈厌在说什么、在做什么,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吐苦水里。
那些从陈远山那里、从自己爸妈那里、从李怀恩和陈厌那里自讨的苦头全都汹涌的吐出来。
“我就是害怕你们离开我就把自己作成社会渣滓,学生就好好读书,就好好考个大学,再找个工作好好赚钱,娶妻生子,买房买车,这辈子不就好好的过去了吗?”
“为什么非要一声不吭的离家出走来吓唬我?”
“我就是贱,我把你们的前途看得比我自己的还重。”
陈厌的懂事搬来椅子让李怀慈坐下。
李怀慈没有坐,他把椅子推了,砸得地上叮咣作响。
于是陈厌扑通一下跪下去,他把脸再一次的送上去,打算让李怀慈再打一耳光解气。
李怀慈疲惫地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才缓缓睁开眼睛。
陈厌的两只手已经像溺死鬼抓替身那样,不死不罢休的从李怀慈的两条腿缠上来。
“怀慈哥,你打我吧,我知道错了,以前陈远山生气就打我,打完就不生气了。”
李怀慈被陈厌这番话冷不丁的逗笑了。
李怀慈到底没那么心狠,在看到陈厌这副讨好模样后,很快就心软了,几乎是转眼的时间,他就开始嘀嘀咕咕的念叨自己:
“其实我到现在都觉得你们是好孩子,是我自己的错,都是我的疏忽才导致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原本应该有更好的生活的。”
李怀慈捧着陈厌的脑袋,手指擦过他的脸颊,抚摸过自己打出来的伤痕。
他轻轻的叹气:“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负责,如果当初……”
李怀慈欲言又止。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声音也从完整的落地变成虚虚的浮着的,呼出来的气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的声音掷地。
肾上腺素退行,他就跟被抽了脊椎骨似的,在一瞬间没了说话的力气。
他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脆弱,小腹也开始发紧,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那么用力、使劲的发牢骚了。
那些他想补充说明的遗憾,被迫难受的堵在心间,挤得他心脏跳得很难受,五脏肺腑也跟着一起落井下石,嘲笑李怀慈的自找麻烦,和他过分的圣母心。
“当初如果……”
李怀慈还是很想说,但说出来的全是无意义的气音了。
当初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同样的路,他还是想把遗憾弥补,想让李怀恩和陈厌有更好的前途。
“你别跪着了,打你这一下疼吗?”李怀慈同陈厌道歉。
陈厌则赶紧凑上去,找李怀慈讨了一个吻,不贪心的吻在李怀慈的掌心里。
“对不起,怀慈哥,我今天出去是……”
李怀慈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手掌往下一压,止住陈厌剩下的话。
“我有点累,让我睡一觉吧。”
“好。”
陈厌搀起李怀慈到床边,帮李怀慈摘下眼镜放进眼镜盒里,慢慢的抬起李怀慈两条腿放到床上,打开空调后铺上薄薄的毯子。
咔哒一声,眼镜盒关上,轻手轻脚的放在李怀慈最顺手的位置上。
转过身,他去扶起椅子,捡起雨伞收拾地板,又搬来一盆热水,坐到李怀慈身边,毛巾沾水拧干贴在李怀慈的身上帮他擦身体。
李怀慈已经习惯了陈厌的伺候,陈厌脱他的衣服,他习以为常。
陈厌借擦拭,会偷偷地亲他一下,有时候是亲肚子,有时候是亲手掌,亲得很隐秘,几乎帮李怀慈挪身子调整姿态时,低下头小心翼翼从那些地方擦过去的。
李怀慈一一包容。
陈厌那么卖力的照顾他,多少是要给些奖励的,李怀慈就把自己当奖励给出去。
陈厌拧毛巾的时候,忍不住叨了一句:“怀慈哥,你好香。”
失而复得让李怀慈更加纵容陈厌,他说:“想亲就亲吧。”
陈厌一愣,一瞬变成羞涩小男生,嗓子都跟着夹了起来,吊着嗓子变成了古怪的不好意思:“怀慈哥,真的、真的可、可以吗?”
“嗯。”李怀慈闭上眼睛。
李怀慈的手被一双手捏起来,卷起来的手指被对方一一拨开弄直,露出了白净的手掌心。
陈厌想也没想,把下半张脸怼在手掌心里,他不贪心只亲了一下,但又有些担心,不满足只亲一下,于是快速的侧脸在这只手里来回蹭了一下。
都只有一下,他的嘴唇、两边脸颊,都只尝了一口。
李怀慈还闭着眼睛,仍在等那个他认为的真正的“亲吻”。
他想这大概是亲吻的前戏,他看过的AV也这样,没有谁是一上来就上本垒,多少是要酝酿了情绪和氛围的。
他的手被放下来,陈厌端着水无声无息的走掉,又无声无息的空手坐回床边。
那双摆弄李怀慈的手挪到李怀慈的腿上,手掌受着力气,恰到好处的揉通腿上水肿,从小腿肚一路刮到脚趾尖,通气的感觉舒服到李怀慈鼻尖惬意地长出一气。
李怀慈的眉头轻轻蹙起,难道这也是play的一环?难道陈厌恋足???
不管了,答应了让人亲一下怎么都得说到做到,他选择继续惯孩子。
陈厌的动作一直没停,他的手克制的按在李怀慈的腿上,卡在按摩和抚摸中间位,让李怀慈舒服也让自己舒服。
等了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还是更久?
李怀慈分不清,因为他在陈厌的手下舒服的早早睡着了。
入夜时分。
厨房咕咚咕咚冒泡的暖意蒸醒了李怀慈,他在床上舒畅的伸了个懒腰,从鼻子里嗡出一线长长的气音。
陈厌听到后从厨房里闪出半个身子,精准锁定李怀慈的位置,盯着他看。
陈厌穿着老头衫和短裤,当他的身前围上做饭围裙的时候,看上去跟没穿是一样的。
系带松垮垮的撩着腰线,布料堪堪遮住下半身,上半身赤。裸裸,苍白的皮肤上沾着点点水珠,顺着紧实的肌**壑缓缓坠落,没入围裙的视线边缘。
十八、九岁的男孩一天一个样,陈厌的背阔肌已经变成机翼般舒展的宽阔存在,腰线又收束的极窄,宽肩窄腰形成一个完美倒三角。
水珠黏黏半挂在他垂下的指尖,欲拒还迎的要走不走。
李怀慈看了以后,危机感蹭得一下冒了头,他立马拧眉喝道:“怎么不穿衣服?!我只答应了让你亲一下,没答应让你懆!”
陈厌无端端被骂了,眉眼立刻委屈地垮下去,鸦羽似的睫毛重重地耷拉在深沉的黑瞳上。
李怀慈的骂声更加的激烈,呸呸两下,震声道:“我不吃你这套裸。体围裙,收起你的心思!”
陈厌用小拇指勾着围裙的边缘撩起一角,露出下面的衣服,证明自己没有在勾引人。
围裙下的衣服穿得好好的。
没有抬眼,没抬头,落半边身子,还在那委屈着。
挂在他手指尖的水珠滴下来,跟掉眼泪似的。
但只有陈厌自己知道藏在睫毛下的心眼到底有多努力在勾引李怀慈。
“……误会你,对不起哈。”李怀慈尴尬地挪开眼睛。
陈厌没吭声,扭头进了厨房深处,连着厨房门一起关上。
没多久,李怀慈就跟进了厨房。
“真生气了?”李怀慈推开门,脑袋往陈厌的视线底下钻,“别生气了,白天跟你发脾气是我有错在先,但是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刚刚误会你我也和你道歉了,还有哪里我做的不好吗?”
陈厌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在他锅里的菜上。
李怀慈在他边上捏他小臂,催促道:“那怎么不说话生闷气呢?”
陈厌关了火:“因为突然想起锅里的菜要糊了。”
陈厌把菜转盘,确认没有糊后才松了一口气,端着菜走过李怀慈身边时,没忍住念了一句:“刚才是想亲怀慈哥的。”
李怀慈像个跟脚的猫,始终在陈厌身后探头探脑,碎碎念:“没生气就好,下午跟你吵架真的是我的问题,你其实没什么问题,是我没控制好情绪。”
陈厌转身,李怀慈停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李怀慈闭上眼睛,“亲吧亲吧,是我有错在先。”
陈厌捏起李怀慈的手,放在嘴巴上亲了一下后,从李怀慈身边侧身绕过。
“嗯?亲完了???”李怀慈拉住陈厌,他歪头,疑惑:“你没亲啊。”
陈厌也跟着歪头,诚实地说:“我亲了。”
“你没有啊,你只是拿嘴巴碰了碰我的手。”说着,李怀慈还跟陈厌演示了一遍陈厌的动作,嘴巴贴着手掌心,碰碰两下。
陈厌的表情认真起来,绕回李怀慈跟前,腰弯下来,脑袋也跟着放低。
他问:“那什么才是亲?”
说着,他的视线缓缓下坠,落在李怀慈的唇上。
不等李怀慈回答,他立刻抓住机会吻在李怀慈的嘴巴上,刚好就卡在李怀慈想说话的间隙。
他不单单是表面亲吻李怀慈,他甚至吻进了李怀慈的喉咙里。
第一次尝到味道的恶狗是最难满足的。
陈厌贪婪的一遍遍进攻,像刀子似的恨不得把李怀慈嘴里刮掉一层皮,而对于陈厌而言,他还只是尝到味道。
李怀慈要推人,陈厌下意识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偷出来的力气像是要按进他的骨血里。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稀薄,每一口难得的呼吸都是陈厌赏给他的,带着灼人的温度。
低伏着压上来眼眸全然是锁定猎物的凶恶,翻涌着压抑许久的饥饿和不知满足。
李怀慈鼻子发出“嗡嗡”的求救。
无用的求救,或者说是平添兴致的挑逗。
越是求救,就越会吸入更多从陈厌那里过了一道的空气。
带着烟草和雨气混合的气息瞬间侵占了李怀慈全部感官,吻得强势又疯狂,撬开齿列,攻陷理智。
李怀慈的手无可救药的挂在陈厌的背肌上,唯有这样他才能将将支撑柱自己即将软倒的身体。
窗外的暴雨似乎停了,听不见雨点拍打窗户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凝视着即将发生的失控沉沦。
“怀慈哥,怀慈哥,怀慈哥……”陈厌的声音嘶哑的像是从胸膛碾磨出来,他一遍遍喊着李怀慈。
陈厌的手很烫,哪怕隔着衣服按在李怀慈的腰上,也把李怀慈烫得从嗓子里发出一阵阵短促的呜咽,去向陈厌发出弱弱的求饶。
这声音,是导火索。
李怀慈的背贴向墙壁,但他的人却更加的撞进陈厌的怀中,身体贴在一起。
更加激烈的吻一触即发,带着令人绝望的渴求,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拆吃入腹。
室内温度三十七,汗水的咸涩味与信息素的气息在狭窄的房间里逃窜交织,随着每一次逐渐加重的呼吸,这些气息也渐渐的编织成了有实质的丝线,尽情地缠绕两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夹紧。
空气里弥漫着窒息的欲望。
第45章
“你起反应了。”
这句话是陈厌说的,不是李怀慈说的。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就是李怀慈先硬,他先对陈厌起的反应。
不过这不能怪李怀慈,陈厌是他的Enigma,本身对李怀慈的性吸引就是前所未有的大,即便是在信息素匹配度百分百的陈远山面前,那也是陈厌对李怀慈的吸引更大。
信息素的味道钻进李怀慈的鼻子里,长驱直入。
李怀慈每一次呼气吸气,都是在纵容陈厌的信息素把自己的鼻腔和喉咙当成是容器,吸进去,长驱直入;呼出去,肆意妄为。
说得再直接一点,李怀慈正在被陈厌的信息素侵反。
李怀慈点头,认下这糟糕的事实,不争气地说:“去床上,去床上!”
陈厌把李怀慈抱到了床上。
李怀慈不肯放手,圈住陈厌的肩膀埋头一口咬在陈厌的脖子上。
突如其来的主动让陈厌开始有些不知所措。
“怀慈哥,等一下。”
陈厌一只手按在李怀慈的肩膀上,强行让急匆匆的李怀慈等他,另一只手则把围裙摘了。
围裙摘下来后挂在床头,陈厌看见李怀慈把围裙认错成他,眼巴巴的跟过去。
陈厌赶紧把人抓回自己跟前,把李怀慈渴求的那双手按在自己老头衫的衣领上。
李怀慈无师自通帮陈厌把衣服脱了,也把自己的上衣脱了,手脚并用的黏在陈厌的怀里,从鼻子里吭哧吭哧的剧烈呼气吸气。
他非但不抗拒陈厌的信息素侵反他,他已经在享受了。但气息带来的愉悦终究有阈值,他需要更加直接的刺激。
于是他含住咬过的牙印,又是一口,要把陈厌给吃了似的催促他赶紧有动作。
现在的李怀慈不是李怀慈,只是个摇尾乞怜的Omega。
信息素就是这么恐怖,轻易就能毁掉一个人的理智,Omega生来就是繁衍的,到了该发青的时间点,就会毫不犹豫的从人退化成动物。
李怀慈贴在陈厌的身上已经开始为所欲为,他埋头在陈厌的胸肌里,双手绕过肩膀按在背阔肌上,两条腿分开跨坐,腰胯做出下流的蹭蹭动作
最先动情的其实是陈厌,但他知道他必须清醒,他不能什么都不想的和李怀慈乱来。
陈厌低头就能看见那顶在他面前的凸起孕肚,和李怀慈肉眼可见胀起来的胸部。
“怀慈哥,做不了的。”陈厌尝试和李怀慈讲道理。
李怀慈听不懂人话,他把陈厌的声音当成调情的工具,哼哼的用手指去拨弄陈厌的嘴唇。
陈厌别过头,“你的肚子很危险,不可以这样。”
陈厌的拒绝招来一耳光,打得啪啪作响,怀里的李怀慈正以一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瞪眼警告他。
眼见着李怀慈马上就要越过那条危险的线,陈厌的手突地一下按在李怀慈的大腿上,炽热滚烫的手掌变成腿环牢牢地圈住,把李怀慈的腿锁在那即将越线的跃跃欲试里。
陈厌下了令:“别动,我来。”
李怀慈立刻放弃所有的抵抗,听话地像个玩偶似的,在陈厌的帮助下一动不动的躺回床上。
他的后背紧紧地陷进被褥里,在听到他男人脱裤子时布料蹭蹭的声音时,向后向上倒搭在枕头上的双手,又紧张又期待的捏紧了枕头,两只手的手掌被枕头的棉花填得满满,仿佛是在捏自己那已经有形状的胸部。
李怀慈吸了一口气,他的胸口鼓得更高了,他把这口气含在嘴里,怎么都不肯吐出去,生怕这气散了,陈厌就不和他做了。
可是,就算这口气一直含着,陈厌也不会和他做,陈厌就没打算做。
只是这把火确实是陈厌自己亲起来的,他怎么都得负责熄灭。
李怀慈的身体被小心翼翼的侧过去,方位刚刚好,不会压着肚子,也不会叫李怀慈难受,又刚好他那两肥嫩的腿能叠放在一起,笔直的两腿中间挤出一条竖直的深黑色腿缝。
李怀慈上辈子坐办公室坐得屁股肉,大腿也肥。
这辈子怀了孕,大部分时间不是坐着就是躺着,更加加剧了这艳俗的体态。
谁看了他的腰臀比,都得感叹一句:怎么能夸张成这样?穿裤子恐怕都得胀的蹲不下去。
陈厌也不例外,不论看几次都会被迷得忘了呼吸。
“怀慈哥。”
陈厌轻拍李怀慈的腿,示意抬起一些些。
李怀慈屏气呜咽,他努力尝试。
可是他的两条腿一点力气没有,抬不起半点。
“怀慈哥,你好漂亮啊。”
幸好没有陈厌,全靠着陈厌的手拦在缝隙里,作为顶梁柱的存在强行扛出一条窄窄的路。
李怀慈分不清发紧的到底是什么,是小腹是腿还是他的心,亦或者——
总之李怀慈的手指猛地抽搐一下,他捏不住枕头了,但枕头还没来得及膨起来,就又被李怀慈迅速抓紧,棉花再一次的裹进李怀慈的掌控里,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深深的没入枕头的棉花里,使劲地攥住。
“呜……”
李怀慈扛不住肩膀的耸动,连同双臂都被迫有了水位起伏变化,于是手指也在抓住枕头,抓不住枕头以及想抓抓不住的三种变化里抵抗挣扎。
李怀慈秉着的气,终于扛不住的释了,他重重的长出一口气,取而代之的是短且急促的喘息,像表盘上的秒针那样,一秒走一次。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一分钟走上六十次,快得简直喉咙那根管子都要在呼吸里痉挛了。
“喘气、喘气不赢啦!”
李怀慈尖叫。
陈厌倒是一直稳得跟时针似的,不急不慢,与其说他是在做什么,不如说他一直拧着眉头在观察李怀慈。
那份凝视是不带着任何情。欲的。
李怀慈的喜怒哀乐,他全都珍惜的看在眼里,李怀慈的眼中但凡出现半点负面情绪,他就会立刻去想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李怀慈难受了?
李怀慈的感受,远在陈厌他对他自己的感受之上。
“哈…………”
折磨枕头的手终于解脱的不再有任何动作,懒洋洋的倒在那里,但枕头的表面已经被他抓得皱巴巴,纹理像极了一块布满苔藓的石头,不平整,又湿漉漉的黏糊。
一小团聚在一起黏糊水花从他大腿侧边坠下来,被陈厌用手接走,他迅速扯来一沓纸巾,贴着擦干净,又扯出新的纸巾擦在李怀慈的腿上。
李怀慈两条腿合拢,轻而易举把陈厌的手夹住。
“啊……我还以为你会低头,我就能把你的头夹住。”
李怀慈笑眯眯的,显然被做舒服了,也做傻了,陷进食髓知味里。
“再来一次吧。”
李怀慈的肉腿夹住那只手,左右来回晃了晃,他自己也跟着一晃一晃。
陈厌把手抽出来,再三犹豫下,他还是说出来了:“我遇见李怀恩了,我今天下午出门是去接他来见你,但是雨太大,我也去晚了,他已经先离开了。”
用李怀恩的话题,强行把李怀慈的理智扯回来,这一招非常的有效。
李怀慈的笑脸陡然一下消失殆尽,两条腿脱力的向一侧倒下去,如果不是陈厌提前扶住,坍塌的大腿绝对会把他的肚皮撕裂出肝肠寸断的痛。
“明天我会再去等他的,他就在这座城市,他过得很好,我一定会带他来见你。”
陈厌说得肯定,眉眼坚定:“钱的事情我一定会解决,我已经找到家教的工作,时薪很高,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可以的,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的。”
李怀慈露出了浅浅的笑,开玩笑似的逗面前这严肃认真的男人玩:“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陈厌没有任何思考,他直白地给出自己的答案:“我不知道,但我想要你开心。”
“陈厌啊……”
被猝不及防点了全名的陈厌拘谨地坐直了身子,卑躬屈膝,低头含胸,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总之先认错。
“对不起,所以你想要什么?”
李怀慈的双手从枕头上拿开,冲陈厌张开怀抱。
“过来。”李怀慈哼哼。
“嗯?”
疑惑里,陈厌绕到李怀慈的侧边,他俯身倒下,坠入李怀慈的臂弯里。
李怀慈细腻地将他环抱。
陈厌被抱得浑身僵硬紧张,他不明白为什么被点全名还能有抱抱,难道是分手炮?所以对他格外纵容?
敏感的少男心事放肆疯长。
他的心脏跳出前所未有的高频,他甚至担心自己的心跳会打扰到李怀慈的平静,于是擅自用一只手垫在心口和李怀慈皮肤的缝隙中间,将自己的心意强行隔开。
李怀慈的手指没入陈厌的发根,将这些心事一一拔除,温柔的怜爱感叹:
“陈厌啊陈厌,我们陈厌怎么长白头发了?”
“嗯?”
陈厌的五官呆呆的凝滞,保持着那副困顿不明白的模样。
“是因为我吗?”李怀慈问他。
陈厌摇头,黯淡地说:“不是你,对不起,是我太无能。”
“好孩子,我们陈厌真是好孩子。”
李怀慈摸了摸陈厌的脑袋,把他属于照料的头发摸顺、摸平了。
“钱的事情我们两个人一起想办法,你不要太逼自己,那样不好。”
陈厌的心跟着猛颤一下,不安地呢喃:“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李怀慈给了陈厌最准确的、一点不含糊的答案:“不会不要你的,你已经是我的家人了。”
陈厌脑子一抽,狗脑代替人脑,不合时宜地捅出一句:“我是老公了吗?”
李怀慈手掌轻轻拍了陈厌的脸颊两下,是mini版耳光。
李怀慈催他也哄他:“睡觉吧,睡觉吧。”
“嗯……”
李怀慈入睡快,陈厌睡不着,他得帮大汗淋漓过后的李怀慈擦身子,端着热水仔仔细细伺候了一遍。
做完这些事以后,陈厌还是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的回味不久前和李怀慈的对话。
直到他擅自替李怀慈作出回答:“嗯……是老公,是更年轻更有劲而且未来可期的小老公。”
小三+老公=小老公。
补全对话后,陈厌这才满意地睡下去。
睡下去,又惊醒,急匆匆爬起来烧了壶热水。
把睡得正香的李怀慈强行摇醒后,不管不问的扣着李怀慈嗓子眼强行把药和补给塞下去。
惹得李怀慈气得拿枕头砸他。
陈厌敲了敲自己,警告自己:“太失职了小老公,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呢?”
次日早餐,李怀慈醒过来的时候,陈厌已经出门上班了,他的脸颊还黏着个口水印,是陈厌临出门的时候给他贴上的。
李怀慈嫌弃地擦擦脸颊,把放在床头的早餐吃了,接下来他就可以等着中午陈厌回来投喂第二餐。
吃完第二餐和陈厌送到嘴边的药,就可以睡个午觉,然后出门短暂的逛一会,买点小菜什么的放进冰箱里,然后躺会床上眯着小憩,继续等陈厌带回来的第三餐。
这就是李怀慈日复一日被投喂的米虫生活。
虽然日子穷了些,但李怀慈除了怀孕的苦,其他一点苦没吃,连吃饭有时候都是陈厌一勺、一勺喂的,吃得无聊还能把头一扭,逗得陈厌露出哀求的表情,用一声声的“怀慈哥哥,再吃一口”来取乐。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李怀慈多了个新玩具,是一台手机。虽然是前几年的旧款,而且还是二手的,但是比起陈厌手里那个已经是非常昂贵的东西了,更何况陈厌还要攒钱给李怀慈做手术。
李怀慈接过新手机,陈厌先一步露出做错事心虚表情,果不其然李怀慈的手指上来,骂他浪费钱。
“我跟你换。”
“你就用这个,我已经把紧急联系人设置成我,你不舒服的话按这里会直接给我打电话。”
陈厌难得的用硬气的声音和李怀慈说话,这个态度一摆出来,李怀慈也就不再坚持了,但背过身的时候还是不免碎碎念了几句。
陈厌背身抱上去,亲亲脸蛋,蹭蹭两下,赶在李怀慈发脾气前松开,麻溜且熟练的滚去卫生间,发出丁玲桄榔的忙碌声音。
就差没把:“小老公在忙哦,闲杂人等禁止入内”贴在门上。
李怀慈转头发现家里多了个黑色的手提包,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他好奇地凑上去,扶着墙缓缓弯下腰,从地上提起来后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一套试卷,上面写着【2025高考试卷总集】
李怀慈的视线驻足在【2025】的数字上,他缓了好久好久,才迟钝地意识到今年高考已经结束了。
李怀慈看向厨房方向,好不容易他放下,决定不纠结的事情,轻而易举被挑起来。
家里这位准高中生因为他的离开,而错过高考。
李怀慈沉默地把试卷放回包里。
也刚好是放回的这个动作,正好让出来收拾的陈厌看见了。
陈厌没说话,大概就顿了两秒钟,发现李怀慈不念他后,立马动手开始收拾东西。
“你……”
李怀慈终于没忍住,跟到卫生间的门边,他伸出手去拨弄了陈厌两下,他欲言又止。
这注定是一个很没意思的话题。
陈厌直言道:“那件事情我们已经聊过了,你没耽误我,你就不要再纠结了。能和你在一起,对于我而言,比高考重要,是因为你我才愿意去走我的前途。”
说话的时候,陈厌甚至没停下手里的活。他把脏衣篓里的衣服分门别类,外衣放桶里,贴身衣服放盆里。
“你不要我的话,我就直接去死,这么说会不会让你满意?”
陈厌面无表情的说狠话,他扭头盯着李怀慈看,两只手攥着李怀慈贴身衣物的两个角,加点洗衣粉就开始搓。
洗内裤的活,陈厌已经熟练到不用看,就能精准搓干净的程度。
“你不许再纠结那个事情,我不开心就算了,你自己也不开心。”
陈厌看李怀慈还是那副拧巴的模样,只好丢下手里的活,洗干净手,站起来好好的去和李怀慈面对面沟通:
“对不起,我把话说重了。”
不管这事到底谁对谁错,陈厌从不争这个,他先认错道歉。
“我不是要把你赶走,也不是说劝你离开我,我只是……”李怀慈也退了一步,作出自己的解释。
这个事在李怀慈那里轻易绕不开。
于是陈厌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了最能哄好李怀慈的最好安排:
“这是一届高考,我还有可以下一届,以我的能力我每一年都可以考得很好,但是今年我要照顾你,等你的身体转好,我会准备考试,我会把成绩单交到你手里,然后我们一起搬去首都生活、工作。”
其实陈厌还是有点点生气,他说这话的时候冷着脸,这是他以前哄李怀慈所不会有的冷脸。
没有讨好,没有赔笑,陈厌把话快速的说话,也等于是为这个话题标下句号。
当陈厌安静下来的时候,就代表这个话题不用继续了。
李怀慈果然没再纠结,非常满意他这个聪明小老公的安排。
“嗯嗯,你继续忙吧。”
李怀慈要走,陈厌忽然向李怀慈伸手。
李怀慈问:“怎么了?”
陈厌也问他:“湿了没?”
李怀慈顿了一下,把手搭在陈厌递过来的手上。
“有点,换也行。”
“那脱了吧,我一起给你洗了。”
李怀慈把手抽回来,“我去拉个窗帘。”
他走到窗户边,扯着两边窗帘向中间靠拢,但李怀慈的动作在中间困惑的停顿一下,视线迷茫地向外越去,似乎那黑暗里多了一双眼睛在看他,可他找不到视线的来源。
最终,李怀慈就把这个感觉当做怀孕的副作用,拉上窗帘回到陈厌身边。
陈厌扶着李怀慈坐在浴室的板凳上,帮他把裤子连同内裤一起脱了。
这个事两个人一起做的多了,李怀慈甚至都不会害羞了,反倒有些困扰的向陈厌求助:“最近湿的有点快。”
陈厌沉默了片刻,答道:“……我会更努力工作的。”
李怀慈一惊,手指捏住陈厌的鼻尖轻轻拧了一把,调笑道:“我没有催钱的意思!”
窗帘的一角被窗缝轻飘飘吹出一线深黑的缝隙。
风里裹挟着下水道的酸腐味、垃圾堆的馊味和远处劣质油烟的刺鼻气息。
月光像一只浑浊的烂眼,连脚下的积水都照不透。油腻的墙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被雨水泡的发白的小广告,像是张牙舞爪诅咒这个世界的符咒。
哒哒——
像脚步声,也像烂水管滴水的单调回响。
“陈总,确定您的妻子现在就在云彬县,具体的地址已经发送到您的邮箱里,请问需要加派人手近距离接触,或者直接带过去见您吗?”
陈远山站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向下投去毫无温度的凝视。
风把他西装外套的下摆撩得擦擦作响,像极了老鼠在垃圾里窸窸窣窣翻找食物的声音。
陈远山轻轻笑。
“不用,我已经在他家门口了。”
40-45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