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门锁转动的声音越来越接近。
陈远山的手向下即将按住李怀慈那张不看场合、也不看分寸乱叫的嘴,但转念一想,捂嘴的手收回来。
他吻着李怀慈,肆意的啃咬,去掠夺李怀慈鼻尖稀薄的空气,逼得李怀慈不得不更放声的去叫、去嚷。
陈远山的眼睛却时刻冲铁门边瞟去。
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锁孔上,他听见自己在想:
抓吧,抓住了撕破了脸皮,破罐子破摔!总比现在心不甘情不愿又非要跟李怀慈苟合来得好!
铁门外的钥匙怼着锁孔试探着钻了几次,钥匙顶得铁门吭吭作响。
陈远山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的鼻息像一片塑料薄膜,既困住自己,又蒙住李怀慈不许他呼吸。
陈远山期待着那扇门的打开。
但道德感又在抨击他,不许那扇门打开。
偷情和偷情被抓,这是双倍叠加的悖德。
不知何时,墙壁上空调鼓风机一般的轰鸣停下了,世界只剩下门锁转动的“咔哒”声。
和陈远山胸腔里,那颗快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他听见李怀慈爽得直发抖的呜咽声。
他听见自己在想:如果被抓住,我是不是能看见他眼里的慌乱?是不是能听见他喊出我的名字?是不是能看见他惊恐到呼吸困难的模样?
门锁的声音停在了最后一声。
陈远山的指尖在李怀慈手臂上掐紧,指节攥得发白。他听见他深吸一口气,像在给自己打气。他听见自己在想:
终于,终于不用继续装下去了。
门把手缓缓转动,门与门框之间传来隐隐的崩塌感,感觉从浅到深,和门缝里斜进来的光恰恰相反。
这一线光推到一定程度后,忽然停下来,屋子外敲门的男人发出咳咳的声音清理嗓子。
“哥,陈厌哥让我来给你送饭,还有监督你吃药,他现在那边在……”一个年轻男声在门外响起,带着点懒懒的随意。
陈远山呼吸骤然一窒。
他猛地从李怀慈身上撑起,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指尖无意识地掐进自己掌心。
李怀慈同样也受到了惊吓,抓着怀中男人的手臂猛揪了一把,断了自己口中所有的哼唧喘气声,连连发出害羞的咿咿呀呀的呓语,像一只受惊的猫。
李怀慈冲外面的男人大喝:“等一下!”
“好。”
李怀慈推开男人,又抓着男人当支柱撑起自己坐在床边,胡乱的在床上抓衣服。
这时候裙子的好处就出来,把裙子当成T恤脑袋往领口一套,站起身拍拍裙摆,这衣服就算穿好了。
往旁边一瞅,他的“陈厌”居然根本就没脱衣服,该穿的都穿的好好的,唯一要做的就是站起来把拉链拉好。
门被推开,一个高瘦的年轻男人提着双肩包站在门口,他头发微乱,黄一撮黑一撮,跟野草似的,熬夜的红血丝布满双眼。
门又没完全的打开,李怀慈只拉开了一条缝,够他露出正脸就行。
“怎么了?”
这个声音不是李怀慈发出来的,李怀恩闻着声音往上看,当那个黑影从高高在上的地方逼近他眼里的时候,瞳孔第一反应是战栗,然后在惊恐里重重的闭上,再用力的睁开,被吓得进行了一次难以置信的眨眼运动。
那个人和陈厌哥九成九的相似,可以说除开那些让李怀恩感到毛骨悚然的氛围和气质,这个人就是陈厌。
像是趴在李怀慈肩上的水鬼,充满了潮湿的怨念,他宽大的手掌正按在李怀慈的肩膀上,带着“锁链”的意味。
水鬼盯着李怀恩,用好不容易找到个能拉下水的替死鬼,居然被你打搅好事的不耐烦和恐吓的眼神盯着。
“陈厌哥,你不是让我来给怀慈哥送饭吗?你怎么……”
李怀恩说话的时候畏畏缩缩,含胸驼背的模样招来李怀慈怼着肩膀的一拳头,训斥他站没站相。
李怀慈这一拳,把出租屋的门打开了。
李怀恩的余光下意识扫进去,目光掠过凌乱的床单,又回到他皱得不像样的裙摆上,最后又往上看落在“陈厌”身上。
陈厌垂着眼,身上的T恤倒没那么皱巴巴,但衣摆的部位上打着圈的深色水痕,很难不让人多想。
李怀慈挽着“陈厌”的胳膊,替陈厌回答了这个问题,带着点撒娇的软:“我们陈厌今天心情不好,他陪他呢。”
李怀恩“哦”了一声,目光在“陈厌”身上停留了两秒,实在看不出来能有什么异样。
李怀恩没有见过陈远山,他只见过陈厌,他知道陈厌有哥哥,但是他无法想象这俩兄弟竟然共用同一张脸,就像他无法想象这俩兄弟还正在共用同一个李怀慈当妻子一样。
李怀恩把饭盒递过去,是“陈厌”伸手接的。
“那行,我不打扰你们了。”
李怀恩转身,门轻轻关上。
陈远山的呼吸终于松开,却像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李怀慈的肩窝里。他听见自己干涩的笑声:“……你弟弟。”
说是在跟李怀慈说话,其实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人抓到你。
平时的李怀慈向来是个随便别人倚靠的柱子,但这会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没等“陈厌”多靠两秒钟,自己双腿便发了软,护着小腹缓缓地扶墙弯下腰来,想蹲都蹲不下去。
孕吐的酸水还滞在喉咙口,他胃里翻搅着,连呼吸都带着腥气。
陈远山左手提着饭盒,右手扶着李怀慈往床边坐。
“吃点东西。”陈远山的声音沙哑,以最快的速度拆开饭盒,把里面温热的米饭夹杂着可口的菜肴一起送到李怀慈的唇边。
李怀慈没动,眉头直皱,小腹下的魔丸又开始他横冲直撞的毁天灭地。
李怀慈被腹中胎儿冲撞的连眼皮都沉的抬不起来。
陈远山去厨房,把筷子换成勺子,又热了一壶温水才回到李怀慈身边。
他舀起一勺饭菜,轻轻吹凉,再一次凑到李怀慈的唇边。
“张嘴。”陈远山低语。
李怀慈意识渐渐发白,下意识的顺从张开嘴,温热的米饭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姜味,恰到好处把反上来的胃酸压下去。
“药。”
陈远山提醒自己。
李怀慈那边以为是要吃药了,把嘴巴张开,迷迷糊糊“啊……”着。
陈远山看了,发出“哧哧”的笑声,笑着帮李怀慈把嘴巴合拢。
李怀慈迷糊的张开眼睛,说不出话,用眼睛安静无声的问男人:“不是吃药吗?”
陈远山熟练地从床头柜里拿出药盒,每一天的药量陈厌已经细心的分好,只需要按天、按次从药盒里一格、一格的取。
至于陈远山是怎么知道这里有药盒的?那肯定是头一天从窗户偷窥的时候看得认真,把发生的那些细节全看进眼睛里,用记仇的怨念恶狠狠的记到现在。
陈远山学着陈厌的模样,把药丸分成几块,但他很快就恶心于自己竟然在学陈厌这件事,于是乎他把药丸分得更碎,碎到能混进勺子的米饭里一起吃了。
这样的话就不是单纯在学陈厌,陈远山有他自己的喂药方法。
“张嘴。”陈远山声音低得像耳语。
李怀慈的喉结滚动,“嗷呜……”一口气,药和饭一块咽了下去。
李怀慈左手攥着被子,右手搭在“陈厌”的手腕上,身体不满足于孤零零躺在床上,开始缓缓靠向男人,小心翼翼的贴在男人的肩上,直至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陈远山的视线悬停在李怀慈的小腹上——那里有怀孕到已经无法遮掩的的弧度,甚至隐约间能看见里面的生命在成长的痕迹。
“腰疼吗?”他问。
李怀慈没回答,只是把脸更加黏糊的埋进陈远山颈窝,像在寻求依靠。
“先把饭吃完,没几口了。”
“嗯嗯。”
吹凉,喂到嘴边,擦干净嘴角,再吹凉……
循环往复个几次后,陈远山没忍住在最后一口的时候把自己也当做菜送到李怀慈嘴边。
李怀慈把他当菜,咬了一口。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眼睛眯成月牙儿,两只搭在床上的手柔软的牵在一起。
陈远山把李怀慈扶着躺下,托着孕肚帮忙侧躺。
指尖顺着李怀慈的脊椎的两侧轻轻按压。李怀慈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像只餍足的猫。
“舒服吗?”他问。
李怀慈点头,从鼻子里吭出两声嗯嗯。
孕期按摩这事陈远山以前就没少做,他帮李怀慈按摩的时候,陈厌还在学校里备考呢,所以这事自然他做起来轻车熟路,甚至因为他更年长、更成熟,所以他的力道和手法要更稳定,虽然不见得陈远山这个人有多稳定,但起码他手是很稳的。
李怀慈舒舒服服的睡了个午觉,陈远山就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的陪着。
陪到李怀慈睡醒,刚好是吃晚饭的时候。
陈远山看了眼助理发来的消息,陈厌还在工作,于是他心安理得的带李怀慈出门吃饭,又绕着附近的公园散了一圈,才慢悠悠的回到出租屋。
紧接着又是按摩和喂药。
差不多到八点钟,李怀慈开始犯困,很快就枕在男人的膝上睡过去。
陈远山把怀里中的妻子抱到床上,他俯身,手指探进他的睡衣下摆,轻轻按上他隆起的腹部。指尖传来温热的脉动,皮肤下有一颗小小心脏在搏动。
李怀慈睡得很深,对如此冒犯的动作他毫无反应。
对此,陈远山不免去想:李怀慈能如此安心的睡着,究竟是因为我今天照顾的好,还是因为“陈厌”让他有安全感?
想不到答案,陈远山抽身,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李怀慈在睡梦里嗯出一道模糊的叹息,似是挽留。
出租屋的吊顶的白炽灯泡上了年纪,灯罩上落满了灰尘,光晕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手机,屏幕已经裂开,但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旁边是一本翻旧的孕产手册,书页上画着几个小小的记号。
窗外的月光直直地穿过玻璃窗户,晚风裹挟着盛夏的闷热从窗户缝里灌进来。
陈远山的手机发出震动,提醒他该离开了,因为陈厌马上就要回来。
陈远山走远了,却又折了回来,忍不住想再多看看。
出租屋的玻璃窗户真是一台好极了的电视机,正播放着一帘幽梦
陈远山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烟,没着急抽,而是捏在指尖转动,仔细地透过窗户,望着床榻上酣然入梦的Omega。
不远处的巷子里匆匆踩出脚步声,由远及近,响得很是密集。
不一会,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陈远山的眼前穿过去,一个转弯踩在台阶上,蹬蹬两下冲到铁门前,拿出钥匙插进去扭转一下,推门而入,动作一气呵成。
玻璃窗户一下子亮了起来,变得更像是电视机,屋子里柔和的一颦一笑几乎要跟着光一块冲出玻璃。
陈厌赚了钱,他很开心,但因为李怀慈睡着了,这份开心戛然而止,转瞬变为一个晚安吻落在李怀慈的眉间。
他们才是自然的一家人,没有欺骗,没有苟合。
陈远山掐烟的手指不知不觉的钻进了烟嘴里面,脆弱的外壳是纸做的,没两下里面的烟草就被陈远山烦躁的抠了出来。
“陈厌”的存在似乎就只是为了证明有人做了小三。
陈厌的妈妈生了他,所以陈厌的妈妈是小三。
陈厌回了家,于是陈远山是小三。
陈远山入室抢劫,又偷又骗。
他成为了他最厌恶的人,穿着这个人的衣服偷了李怀慈一整天,偷走了李怀慈对那个人的依赖。
玻璃窗里,陈厌快速冲了个澡钻进了李怀慈的臂弯里。
这根烟,彻底的折断在陈远山的手里。
他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知道李怀慈不爱他,却还在他孕吐时喂饭,还在他腰酸时按摩。
这根本不符合自己的做派。
而且,这些事情坐完,李怀慈感谢的也只会是陈厌。
又恨陈厌,最恨陈厌。
恨陈厌这个臭小三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于道德、于情理都上不了台面的下水道老鼠。
他是陈家家主,是陈氏企业的实际管理人,是哥哥,是丈夫,是主人,绝不该是现在这样。
说直白点,他陈远山变成了他最无法接受的人,一个低贱的——小三。
陈远山的道德感重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可怜。
如果不是道德感重,他不会在见到李怀慈第一面就让他签下中止钱/色交易的合同。
如果不是道德感重,他更不会在明知自己爱上李怀慈的情况下,却依旧选择让李怀慈离开,而不是关起来强制。
于是陈远山看见陈厌就更加的后槽牙发痒。
如果没有陈厌,他和李怀慈的信息素百分百匹配,他们迟早会日久生情,他们会是最般配的恋人。
自己这么帅,人也不坏还在变得更好,没理由李怀慈不会爱上他的。
这美好的一切,都被陈厌毁了。
恨到极致后,陈远山露出了荒诞的笑意,半遮掩恨意,又有一半是真的高兴。
他从口袋里取出第二只烟,这支烟不敢多在手里耽搁,点燃后急匆匆送进嘴里啊,咬住深吸一口气,一大团畅快的白烟从嘴边吐出来。
像吃进去了个人,把骨头都咬碎了,只剩个魂魄从他这里跑出来。
高兴就高兴在陈远山发现自己乐意当这个小三。
陈远山咬着烟仔细琢磨了一下,他想自己这也不算当小三,这算是——追妻火葬场。
把老婆吓跑了再追回来而已,在道德上,陈远山还是占据高地的,是那个可恨的陈厌强占人妻。
陈远山吃完这支烟的最后一口,吐出最后一口气,心满意足。
第52章
第二天,崭新的早晨。
出租屋外仍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似周遭是冰冷的冷色调,实际空气热得就像一锅煮沸的水飘出来的蒸汽。
陈远山准时准点的踩着位置,这位置是前一天晚上他用来监视的,够隐秘,视野也够好。
白色的T恤外叠了一身黑色的POLO衫,裤子习惯性的穿着西装的长裤,布料和垂坠感都贵得让人望而生畏,腰间系着和裤子同色的皮带,亮金色的皮带扣给整体添了星星点点的高光。
这套穿搭已经是陈远山能穿出来最年轻、活泼的一套,普普通通的面料,不讲究形制、不讲究裁剪。
但如果李怀慈眼睛好,看清楚了,他一定会吐槽——陈远山腰间别个钥匙扣,再拿个保温杯,然后胳肢窝里夹个三角板,直接能去初中当数学老师。
当然不是说不好看,只是依旧太过成熟单调和无聊了。
而且,今天真的很热,是陈远山完全没想象到的热。
还没等到陈厌出门去工作,他就先热得汗水黏着衣服前胸贴后背,汗水贴着太阳穴往下滚,两只垂下的手仿佛被煮过似的,发出逼近烫伤的红。
即便如此,陈远山也没想过把衣服脱下来,因为他觉得今天这身穿搭很好看,起码要保持住,直到见到李怀慈。
然后给瞎子狠狠的抛个媚眼。
终于,陈远山等到了。
出租屋的铁门发出危险的晃动,门缝里透出浅色的光,嘎吱一声后,陈厌贴着门缝走出来,踩着楼梯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脚步声在拥挤狭窄的城中村巷子里格外的清晰,陈远山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身影,专心致志的静听那道脚步声,确认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巷子拐角后,他被掉进眼睛里的汗水辣得一瞬间清醒了。
他也跟被烫着似的,一个激灵后弹射起步,往出租屋铁门的方向冲去。
陈远山拿出备用钥匙,门锁“咔哒”一响,他闪身而入,背手迅速关上门。
这出租屋陈远山已经来得很熟练了,关于这出租屋里的一切他也非常熟悉。
非常的小,一个正方形的格子硬生生被分成三部分,然后是破旧的床,二手的餐桌,还有两间挤在角落的小房间分别是厨房和卫生间。
空气里混着霉味,还有空调吹出来的怪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香芋味——这是李怀慈信息素的味道。
陈远山的视线立刻被床边的李怀慈拌住。
李怀慈正蜷在薄被里熟睡,这个点的李怀慈向来不会醒。
睡衣的领口大大方方的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和半边软嫩的胸脯。
空调在陈厌出门时才启动不久,还没来得及降温,房间里只剩上半夜残留的稀薄凉意。盛夏的热浪蒸得李怀慈的额角沁出细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呼吸浅得像是池塘浅浅的波纹,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扰乱。
陈远山顺手就把窗帘拉上,确认两边窗帘之间盖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可供偷窥的缝隙。
虽然陈远山嘴上说着自己不是偷情,但他还是很有当小三的职业素养,他知道避人。
陈远山惬意的深吸一口气,把空气里的气味全都收进鼻子里。
一转头,瞧见李怀慈脖子上的吻痕,他的眼皮牵连眉头一起猛挣了一下,他从鼻子里呛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嗯……”李怀慈从鼻子里嗡出声音来,看起来被陈远山闹着了。
陈远山的喉结使劲一沉,顾不上发痒的喉咙,咬着舌头也要压下翻涌的妒意。
他弓起背,贴着床沿走,像老鼠似的,无声无息又做贼心虚地靠近李怀慈。
床沿也好、李怀慈也好,对于陈远山而言都太矮了。
如果李怀慈这个时候睁眼,他一定会露出撞鬼的惊恐表情。
因为那个男人的确就和鬼一样,半悬在他的正上方,和他脸贴着脸,中间仅隔着容下一根手指的短短距离。
男人笑盈盈的,笑容像驱邪用的面具一样,冷冰冰的扒在脸上,笑得十分的假。
他的腰像折断了似的往下压,诡异至极,俨然一副来抓替死鬼的怨灵。
正面看,侧面看,下面看,都很吓人。
但如果换作陈远山的视角,这就叫情难自抑的靠近,哪怕是保持着极其难受的姿势。
他笑也是因为这会很紧张和害怕,而且这负面情绪的来源有很多种,复杂到他没办法处理好自己的表情,于是用上了假笑来安慰自己。
李怀慈浑然不知身边的危险,他鼻子里哼完气,一转睡得更深了。
甚至Omega很喜欢Alpha身上的味道,他们百分百的匹配度,成了最好的安全感来源。他浅浅的呼吸成了深层次的平稳换气。
陈远山盯着李怀慈的睡颜,他惊觉,以前怎么没觉得李怀慈那么好看?而且这家伙越长越漂亮了。
是一开始就这么漂亮?还是被陈厌养得越来越漂亮?
为什么他没有养成这样子呢?实在是自己这个做丈夫的失责。
陈远山蹲下身,指尖悬在半空。
他开始不满足于只用眼睛看,踌躇犹豫着要不要触碰。
李怀慈睡得那么沉,连他靠近的呼吸都没惊动,简直是对他恶意最大的纵容。
陈远山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李怀慈冰凉的眉心。
李怀慈的睫毛微微颤动,却没醒。
“李怀慈……”
陈远山压低声音,没忍住喊了一声。
李怀慈无意识地往男人送过来的手心里蹭了蹭。
陈远山喉头一哽,喉结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把呼吸都堵住了。
陈远山不敢轻举妄动。
一直举到手臂僵到毫无感觉,这才慢慢收回手。
结果李怀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抬手,指尖阴差阳错的擦过陈远山凑上来的脸颊。
像是在捧着陈远山的脸颊。
陈远山梗着不动的喉结,使劲地往下摔了一下,又弹回原位。
以前那会,李怀慈就是很喜欢捧着他的脸,摆出一副当爹又当妈的做派,告诉他要好好说话,要坦诚待人。
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教他。
哪怕陈远山一次次的骂,也没能把李怀慈骂走。
陈远山有些想不明白,自己再刻薄的事情都做了那么多,他都没走,自己也从没责备过他出轨,怎么他一下子就说走就走了呢?
陈远山实在是想不通,于是他开始变得贪婪。
起先只是看着,而后变成用手轻轻抚摸,慢慢的现在变成俯身,额头抵着李怀慈微凉的发顶。
他变本加厉。
房间里沉甸甸的气味里裹着李怀慈的气息,陈远山闭上眼,他壮起胆子手臂从李怀慈的颈窝里伸过去,创造出了自己在和李怀慈同床共枕的幻觉。
李怀慈从鼻子里哼出气,赖进男人臂弯里,像以前每一个夜晚依偎在陈厌臂弯里的习以为常。
陈远山没觉得很开心,只是心跳蹦得很快,血液在血管里不安分的鼓动,吵得耳膜都要震碎了。
心慌慌,瞳孔震。
这既不追妻,也不火葬场,只有他陈远山在单方面的偷东西,所以那该死的道德感正在疯狂抨击此刻下作的他。
陈远山从骨子里就厌恶小三!
它想把他从李怀慈枕边拽下来,想大叫出声,提醒李怀慈:“你怎么还在睡?!陈远山都把你骗了这么多次,你怎么完全没有保护自己的意识?!”
为了阻止这可怕的背德感于负罪感。
陈远山的念头在对抗中疯狂畸变,擅自膨胀成想把李怀慈从床上摇醒,掐着李怀慈的肩膀使劲晃,质问他:“陈厌也是这样骗你的吗?你跟他走是你自愿的吗?”
慢慢的,这歹毒的怨念没忍住从陈远山的唇缝里跑了出来:“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他吻着李怀慈送上来的手指,也吮着。
李怀慈的睡意丝毫没受影响,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换个姿势继续睡。
李怀慈的死寂逼得陈远山不得不安静。
得不到回应的怨恨还没来得及冒头,就被更深的怨毒压住——陈远山啊陈远山,你不是来开庭向李怀慈问罪的,你是个贼,一个连名字都配不上的影子。
不对,陈厌活在你的影子里,如今你竟然活进陈厌的影子里了。
陈远山深呼吸,逼自己平静下来。
陈远山的指尖慢慢滑到李怀慈颈侧,那里有最浓艳的信息素味道。他俯身,想吻李怀慈耳后。
可就在他唇瓣即将触到李怀慈皮肤的刹那,铁门外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哒哒作响。
像是陈厌的鞋底踩在城中村水泥路上的声音。
节奏一样,声音一样,速度也一样。
不是像陈厌,就是陈厌。
陈远山还没来得及多静两秒钟,就跟溺在水里的活人似的,惊得一个猛抬头,带着满身湿漉漉的惶恐迅速从床边抽离。
他失去平衡,步子乱糟糟的向后跌,后背撞上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扭头,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扇阴沉沉的铁门。
铁门外刚好想起陈厌拿出钥匙开门的声音,钥匙串上的钥匙互相敲击发出风铃似的声音。
叮铃,叮咣。
一点也不好听!一点也不悦耳!
根本就是晴天娃娃在房梁上上吊!
钥匙已经插进锁孔,门锁开始发出机械结构运转的咔咔声。
好不容易消退的汗水在一瞬间重新铺满陈远山的后背,他的衣服再次陷入了难以自拔的黏腻里。
汗水已经不再像汗,更像是血,只有血液才会这么粘稠,把毛孔都堵死了。
门被推开一条细窄的缝隙。
第53章
衣柜的木板硌得陈远山的肋骨生疼。
衣柜门缝透进的微光里,尘埃在灼热的空气里疯狂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刮过陈远山的眼睛。
他把自己高大的身躯强行塞进不合尺寸的小破衣柜里,浑身关节都抵得像钝刀子割肉,每过一秒钟,钝痛就会加深一寸。
像一具被遗忘的尸体。
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咔哒”声。
他看见陈厌在床边蹲下,动作放得很轻。
李怀慈还在睡,一如既往睡得毫无防备。他的睡裙领口慷慨的松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和锁骨上的黑痣。
“怀慈哥,吃早餐。”
陈厌的声音压得很低,似耳语,小心翼翼的把睡梦中的李怀慈唤醒。
他的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在李怀慈睁眼的刹那,豆浆的甜香混着油条的焦香,瞬间填满了狭小的出租屋。
陈远山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压住喉咙里翻涌的作呕感。
说实话,是很想冲出去和陈厌对峙的,很想。
但目前没找到支点支撑他这么做。
“嗯……”
李怀慈从鼻子里送出来拉长的呼吸声,像一块被揉得又长又软的年糕,他的声音像,他睡熟了的人也像。
陈厌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李怀慈的腰后面,但没有催促李怀慈赶紧坐起来,只是单纯把手放在那。
只要李怀慈有任何想要起床的势头,陈厌会第一时间抚稳。
李怀慈身体没动,脑袋搭在枕头上左右左右的扭了一会,单手捏着床沿,另一只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
“啊……”懒散的声音开始从喉咙里喊出来。
李怀慈的起床气正在小发雷霆中……
陈远山躲在黑暗的衣柜里,看见陈厌的手指在李怀慈的肚皮上画着圈,动作熟练又亲昵。
他听见李怀慈的发作的起床气正在渐渐安静下来,就像一只被安抚的小动物。
“吃完再睡,怀慈哥。”陈厌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他拿赖床的李怀慈也没办法。
李怀慈自己躺了会,眼珠子顶着眼眶上方斜向陈厌,看了好一阵子,自觉没趣收回视线,上半身顺利在陈厌的搀扶下坐起来。
陈厌的手搭在李怀慈的睡裙领口上,帮他把敞开的衣服往上扯了扯。不说遮住锁骨,怎么着也得遮住胸膛。
李怀慈拍开陈厌的手,眼神往下一瞥,“吃个早餐怎么讲究这么多?”
李怀慈当然不讲究,他就是把上半身的衣服全脱了往外去裸奔也无所谓。
李怀慈来这个世界也快半年了,可他的脑子始终拐不过那个弯——他虽然是Omega,但他首先是个男的,男的光膀子咋了?
陈厌再次上手,眼疾手快的帮李怀慈把领口扯到锁骨上。
李怀慈扫了他一眼,随口扯了个话题:“今天怎么又不去上班?”
“又?”
陈厌抠到了最该抠的那个字眼。
陈远山藏在衣柜里,两只手顶着柜门,做好冲出去的准备。
只要事情败露出哪怕一个角,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撞开柜门,冲到陈厌和李怀慈之间。
李怀慈还沉浸在他半梦半醒的迷糊里,下意识去推鼻梁的眼镜,摸到一片陌生的空荡凉意。
转过脸,他的手藏在枕头下来回摸了摸,眯着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
陈厌的问题抛出去,砸进平静的湖泊里。
“我的眼镜呢?”李怀慈问。
陈厌扭头,从床头柜上拿来李怀慈的眼镜盒。
左手眼镜后,右手控住李怀慈乱翻的手。
下一秒,一个凉丝丝的眼镜盒放进李怀慈的手心里,摊开的手指被陈厌亲手推拢。
李怀慈眼睛眯着,视线被压缩成了一条完全模糊的细线,只能听见陈厌在他脸边呼吸的声音。
李怀慈睁开眼,看不清,面前男人的轮廓成了一团晕开的墨。
李怀慈再一次去顶鼻梁不存在的眼镜,着急想看清男人的脸,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很久、很久,久到像是两辈子没有好好看清楚男人的脸。
李怀慈的指尖停在鼻梁上。
“别动。”陈厌说。
李怀慈的睫毛颤了颤,只觉他眉心处多了一个粗糙的指腹,从眉心缓缓滑在鼻梁上,找到镜框在鼻梁上压出来的细细凹陷后,才不紧不慢的低头从眼镜盒里取出镜框。
指尖停在李怀慈鼻翼两侧,停留了半秒。
就算没触碰,李怀慈也能感觉到陈厌指腹滚烫的温度,比镜片更烫。
眼镜框也好,陈厌的手也好,都距离李怀慈的眼睛太近了。
李怀慈闭上眼睛,睫毛猛抖,还不适应有人帮他戴眼镜。
陈厌的拇指极轻地擦过镜框边缘,指腹滑过李怀慈微凉的皮肤,又是一次确认。
“好了。”陈厌说。
李怀慈缓缓睁开眼睛,他终于能看清了。
陈厌的眉眼在视线里缓慢又温柔地铺开,眼尾还带着不隐瞒的疲惫,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在某一眼,某一个瞬间,李怀慈真实的把陈厌看作陈远山,又重新看回陈厌。
其实李怀慈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陈远山,潜意识又在告诉他——他们两兄弟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就算戴上眼镜,李怀慈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
这张脸,李怀慈脑子里闪过谁,就会看成谁。
似乎这张脸的设定权不在陈厌和陈远山两兄弟手里,而是在李怀慈那里。
李怀慈想要这张脸是谁,谁才能长这张脸。
也是非常霸道了。
李怀慈的指尖不受控地抬起来,放在陈厌的额头上。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真实,一点一点描摹这副面庞的线条,指尖擦过陈厌薄唇的弧度时,他呼吸骤然一滞。
“你是……”
李怀慈皱了眉头,困惑地问:“你是谁?”
“怀慈哥!”
陈厌的声音大咧咧的喊出来,又凑上去吻在李怀慈的掌心里,毫不遮掩的大喊:“我是陈厌!我不是陈远山!”
李怀慈恍然“哦哦”两声。
陈厌探头作势要亲吻李怀慈,李怀慈赶紧两个手掌并在一起,怼在陈厌脸上。
陈厌沉进埋进李怀慈的手掌心里,像小狗埋进小狗窝里似的,撒欢的来回蹭,蹭得头发乱了,一张脸兴奋的红扑扑,开朗的嘴巴里眼瞧着都要长出小狗牙了。
陈厌倒是和李怀慈玩“猜猜我是谁”玩开心了。
陈远山是彻底的心烦意乱。
陈远山的视线模糊了,不知不觉他的手指怼在柜门上,挠得指甲里全是木屑,
时间在不属于他的嬉笑中跑动。
一分钟,两分钟……
笑一声,他的心跳窜一下。
他数着自己濒临崩溃的心跳。
“行了行了,喂我吃早餐。”
李怀慈把陈厌的脸蛋推开,眼神冲桌子上的豆浆、油条看过去。
“哎!”陈厌重重应声。
两个人之间喂饭很是默契。
不像陈远山给李怀慈喂饭那样,要说一句“张嘴”才能喂一口。
陈厌对李怀慈已经相当熟悉,总能抓着李怀慈咽东西下肚后的下一个喘气口,精准地为李怀慈塞进下一口饭。
两个人之间不用沟通,有着最舒服的默契。
“我请了假。”陈厌说。
“嗯?”李怀慈嘴里嚼东西。
“怀慈哥,今天产检,你忘了吗?”陈厌给喂饭按下暂停键,把摆在桌上翻旧的孕期手册拿起来,在李怀慈面前迅速过了一眼。
“啊?要生了?”李怀慈的嘴巴空了,说起话来却还是鼓囊囊的含糊。
陈厌迅速摇头否认,他按住李怀慈的手,解释道:“我们先检查身体,然后如果你身体合适的话我们就预约手术,钱很快就会到账了。”
陈远山眉头猛地拧起,怎么就要生了???
陈厌这个贱人就这么着急想拿孩子绑住李怀慈?
李怀慈的反应反倒是这仨人里面最淡的,他淡淡道:“哦,那我就不用再耽误你找老婆了。”
陈厌用力地呛了两声咳嗽,他尽力让自己习惯李怀慈的起承转找老婆。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开始给自己讨封:
“怀慈哥,你说我算不算合格的丈夫?”
李怀慈肯定的点头:“你当然算!”
陈厌也点头,认可自己身份:“嗯嗯,那我现在就是你的合格丈夫。”
李怀慈瞪大眼睛,刚想反驳,一粒分好的药丸塞进嘴里,苦得嘴巴咧成安卓充电口,舌头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一口水下肚,好不容易缓好,李怀慈还想继续驳斥,第二粒药丸抓紧了塞进他嘴里。
李怀慈用眼睛骂陈厌是个浑小子。
陈厌笑得舒展。
…………
此刻。
陈远山只想撕烂陈厌。
不只是撕烂陈厌的嘴,是想把陈厌整个人都撕烂。
无限大的嫉妒一刻没停的在陈远山的胸膛里积攒勃发。
丈夫?
你算哪门子丈夫?
你到合法领证的年纪了吗?
贱。种小三真是为了上位,什么样的话都讲得出来。
完全就是欺负李怀慈是个蠢蛋,一直在诱导!一直在哄骗!
李怀慈也是糯性子,这个情况很好解决啊。
陈远山暗暗给李怀慈支招,招数简单直接——给陈厌两耳光,让他知道什么叫白日做梦不就清净了。
衣柜里发出闹老鼠的动静。
陈厌和李怀慈嬉笑打闹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个人同时看向立在墙角的衣柜。
衣柜在注目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求救声。
李怀慈推了推陈厌的手臂:“你给我换身出门的衣服吧。”
陈厌听话往衣柜前走,手放在衣柜门上。
陈远山心里那些一刻没停的咒骂声,跟着心脏一起,有一刹那的猝停。
然后又以成倍的报复,汹涌的反噬在自己身上。
心跳越来越快,咒骂声在脑子里越来越响。
他的后背不再是贴在木板上的,而是被钉在那里的,就像被钉在耻辱柱上一样。
他的呼吸凝滞在喉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胸腔。
陈远山和他最讨厌、最恨的弟弟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他们甚至连手的位置都对齐放在一起,同样的脸,差不多的名字,又有着共用的爱人。
盛夏的热浪透过窗户涌进来,将两兄弟的爱恨纠葛,彻底蒸煮成一锅沸腾的、令人窒息的狗血浓汤。
“裙子也行。”
李怀慈的眼神落下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自言自语:“确实裙子要方便一些。”
陈厌听他这么说,转身去把晾在高处的裙子拿下来。
裙子攥在他手里,李怀慈也刚好扶着墙壁站起来。
脱裙子简单,穿裙子就更简单了。
“走吧,出门走走。”
李怀慈拍拍裙摆,说话的时候耳朵发红,“虽然很好看也很方便,但是我一个男人穿裙子,还是很别扭啊。”
李怀慈拍完裙摆给自己胸膛顺气,安慰自己:“过阵子就好了。”
陈厌笑吟吟地注视着李怀慈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他向李怀慈伸出手,挽着对方向外走。
李怀慈虽然害羞,但没拒绝,似乎真的认了对方这个过分年轻的丈夫。
出租屋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又关上。
柜门的缝隙灌进来的不再是光与热,而是纯粹呛人的灰尘,和足够把他淹没的李怀慈的信息素的味道。
这满满一衣柜里都是陈厌给李怀慈买的衣服,陈厌自己只有两件换洗的老头衫。
陈远山听到走远的声音,踉踉跄跄地从柜子里闯出来,一触即溃的柜门被打得坏了个螺丝钉,柜门可怜兮兮地吊在一边,把整个柜子都扯得歪过去。
陈远山倒在地上,像一具被抽干气血的骷髅,浑身的肉都被钝痛刮干净,骨头缝里打出一阵阵的抽痛。
他狼狈不堪,衣领歪斜,满头大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
陈远山拿出手机,拨去一个电话,冲着那头的人大喝:“他今天没去工作你怎么不通知我?!”
电话那头的人连连道歉,道完歉后才开始解释:“早上的私教是陈厌自己找的工作,我们没有插手,也无法插手,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得到他请假的消息。”
说完这段话,陈远山很快就意识到是自己在无理取闹、无能狂怒。
他平静下来,爷们要脸的“嗯”了一声,强装自己很冷静。
陈远山没声了,电话那头的人才开始说下一句:“刚刚得到消息,他下午也请假了。”
“做什么?”陈远山隔了一会才问,因为他已经累到说不上话,身体累,心也累,一段偷情被抓的经历,差点没把他浑身精气神都榨干。
“带他的妻子做孕检。”
明明陈远山已经完全的静下来,但偏偏这么简单一句话,简短八个字,却让陈远山“砰”一下完全炸透了。
“什么他的妻子?”
陈远山苍白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青面狰狞,活像要把人给吃了似的。
“那是我的妻子!我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的委屈下去:“老板,现在怎么办?”
第54章
李怀慈跟着陈厌走了。
现在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风光大办呗。
陈远山作为小三,他已经为李怀慈把蠢事做到这个份上,他早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舔狗。
什么样该做的,不该做的,他全都做了。
事已至此,他能做的也只有继续像一条狗跟在李怀慈后面,眼巴巴地望着。
陈远山把电话挂了,他把灰扑扑的自己迅速收拾干净,而后摆出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平静的走出这个破落的出租屋,离开的时候顺便把门也关好了。
自然的好像这间出租屋是他的家一样。
余光里,陈远山瞧见出租屋铁门边摆着的一大袋矿泉水瓶,水瓶被人为压得很扁。它们挤在一起,成了个小山包,搁置在出租屋的铁门边。
不用想,这肯定是陈厌的手笔。
陈厌和李怀慈的日子已经拮据到——要靠回收矿泉水瓶挤出多余生活费的程度。
陈远山看了只觉得很可怜。
但转念一想,陈厌没有什么很可怜的地方,他总是有李怀慈陪着,越是表现得拮据困难,李怀慈就越是心疼他,他们之间的感情反而会更好。
说不定这矿泉水瓶就是陈厌用来卖惨的道具。
要说可怜,他陈远山才是最可怜的。
屋外的阳光开始变得歹毒,比陈远山来的时候恶毒千万倍。
城中村已经被烈日烤蔫成一块肉干,折叠在城市最阴暗的褶皱里。
巷口处斑驳的灰墙在高温下照出褪色的潮痕,剥落的墙皮露出砖骨,像一具被烈日烤干的尸体。
巷子里弥漫着陈年垃圾与污水蒸腾出的黏腻气味,混合着几户人家飘来的饭菜余味,在停滞的空气里拧成一股酸腐的绳,勒得人胸口发闷。
再多往前走几步,走到城中村的主干道上,摩托车毫无素质的轰鸣着掠过巷子,掀起一阵热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在空中扑棱几下,又蔫头耷脑地跌回墙角。
万幸的是,太阳很大,所以陈厌和李怀慈也走不快,陈远山没两步就追上了他们。
他猫了起来。
墙根的野猫觉察出领地闯入不速之客,它蜷在阴影里舔爪,皮毛沾着灰絮,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上的烟头,冲闯入者哈出一声疲惫的嘶鸣。
李怀慈今天要做孕检,可是当两个人出门以后,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往医院的方向走去,反倒是在经过县城唯一大卖场的时候,停了下来。
看着李怀慈先停下来,陈厌跟着停下来。
李怀慈张嘴,仰头看向头顶的大卖场招牌。他说话。李怀慈的嘴唇一张一合地跟陈厌说着话,而陈厌也自然而然地为陈,李怀慈弯下腰来,毕恭毕敬地倾听李怀慈的训话。
陈远山也赶紧刹住。
他和他们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清。
不管李怀慈说了什么,总之这两个人一个转弯,转进了大卖场里面。
陈远山也想听听,想听李怀慈到底和陈厌说了什么话。
是以妻子的名义,想起来家里冰箱的存货不够多了,所以准备好好采购一番。
还是以孩子生父的名义在孩子诞生之前,提前准备好新生儿的用品。
亦或者是以陈厌爱人的名义,两个人在难得的、久违的独处时间里,好好的手挽着手、脸贴着脸,笑盈盈的约会。
不管是哪一点,不管是什么身份,都让陈远山很抓狂。
尽管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难得这么早出来,能赶上超市的早市,不进去抓紧买些新鲜的菜和肉,倒浪费了这个好时机。”
这就是李怀慈和陈厌说的话,没什么特别的身份,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不过这种话真让陈远山听见了,他肯定又要发疯抓狂。
上午的超市一向没什么人,只有一群老头、老太太把超市当成晨练,每天雷打不动的往里面涌。
超市的空气也不干净,带着沉积了昨天一夜灰尘的霉味,地上的工业拖地机发出嘈杂的轰鸣声,但地上存在了十几年的发黄地砖已经不是它能擦干净的。
陈远山看见李怀慈领着陈厌往里走了没多久,又停下来说话。
还是那副老样子,李怀慈一要说话,陈厌就立马把他的腰折下来。
要不是在外面不方便跪下来,陈远山都觉得陈厌这个没骨气的狗杂。种肯定是会跪下来,然后一脸仰慕地望着李怀慈,像条狗一样听主人训话。
陈远山没忍住,往两个人附近多走了几步。也就是这贪婪的几步,立刻招来了陈厌多疑敏感的注视。
陈远山一路跟踪,跟出来的正主气场就跟被气球扎了一样,一瞬间漏的只剩下干瘪的皮肤,贴着站立的骨头,哆哆嗦嗦。
按理说,陈远山一定是不畏惧陈厌的。但他就是心虚,没来由的惶恐。
害怕——是作为小三被抓到的时候特有的感觉。
这跟陈远山高高在上的陈家家主或者说总裁,亦或者说哥哥身份,是完全脱离开来的两件事。
现在,此刻,当下。
陈远山就是一个跟踪、尾随、偷窥、视奸、偷窃、见不得光的老鼠。自然他是一定会害怕被人发现的。
陈远山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原地,而后迅速地转过头,又低下头,把自己藏在了一窝蜂往里挤早市、抢鸡蛋的老头老太太人群里面。
即便如此,陈远山依旧是很心虚的。
他两只手在口袋里面来回地摸,摸出了打火机,又摸出了烟,两只手交换,然后又放回口袋里。紧接着又拿出手机,没有人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有给人打电话,就这样手机黑屏直直地放在耳边,然后喊出了一声:“喂,我在超市门口呢,你在哪?”
陈远山不敢轻举妄动,他知道陈厌的目光还盯在他的身上呢。
陈厌盯着人群里那个模糊不清的男人,试图从这份诡异的不安感里找出证据来。
李怀慈又张嘴了。
当李怀慈要说话的时候,那么天塌了事都不该是陈厌要注意的事,他必须、立刻、马上把注意力放回李怀慈的身上。
但李怀慈训好的不只是明面上的这只狗,还有混在人群里偷窥的那一只,那一只的视线也立马放在李怀慈身上。
李怀慈开始说话。
陈厌附和着微笑点头。
陈远山急得眉头直拧起来,恨不得往李怀慈身上按个窃听器。
他听不清,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不属于这个家庭的陌生人、路人,也没有任何人把他当做这个家的一份子,他不配听李怀慈说话,更不配以“嗯嗯”回应的姿态加入这场对话。
这让陈远山非常的不爽,可是还是那句话,他没有身份。
他这个时候过去只会强行拆散所有人,让所有人都变得不愉快,包括李怀慈。
陈远山不想让李怀慈不开心。
“你在医院孕检约的是上午还是下午?”李怀慈问。
“都可以,我都可以陪着你,怀慈哥。”陈厌回答。
听到陈厌这样子说,李怀慈就放心往超市深处走去了。
“好久没有像这样子了”李怀慈忽然说。
陈厌“唔”了一声,不安地追问:“怀慈哥,你是在怪我最近没有好好陪你吗?”
李怀慈一惊,连忙摆手:“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陈厌没吱声,但显然这个问题他有自己的答案。
“陈厌,你好敏感啊。”李怀慈伸出手戳了戳陈厌手臂,继续解释:“我是说因为我身体的原因,疏忽了对家里的照顾,这阵子饭菜都是由你负责,我好久没有出门买菜做饭了。我怎么能让你又打工赚钱又买菜做饭呢?事都让你做了,我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我没把你照顾好。”
陈厌“啊……”了一声,他想解释,结果话头又被李怀慈一把抢走:“说起来,我们陈厌做饭的手艺也是越来越好了。现在像你这种会做饭的男生,在相亲市场可受欢迎了。等以后你考了个好大学,有了好文凭、好工作,然后做饭手艺又好,你肯定是一个抢手货,不知道有多少女孩抢着想嫁给你,想给你生孩子呢。”
叽里咕噜的。
“我们陈厌真是好福气呀,说的我都好羡慕你!我要是有你这个条件,我哪还愁娶不到老婆。”
陈厌在超市入口处推了一辆购物车出来,“嗯嗯。”
陈厌已经习惯了李怀慈这种起承转传宗接代的聊天方式,他不怎么会生气了,嗯嗯两声敷衍过去,笑笑算了,省得李怀慈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休。
李怀慈就是一尊异常精美的老古董,他长得漂亮,可是他的心思非常的老旧。
可即便如此,谁又能真正生他的气呢?除了好好地捧着,当个宝贝一样地捧在手掌心,还能做什么呢?
陈厌附和的嗯嗯声让李怀慈倍感欣慰,不由得发出,我们陈厌长大了、成熟了的感慨。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也不知道什么事能和陈厌哐哐聊这么一大堆,陈厌能是个什么好聊天的对象吗?
他聊得明白吗?他有那个知识储备嘛?他懂聊天的艺术吗?他会人情世故吗?
一个高中都没读完的臭文盲。
陈远山脸色铁青的跟在李怀慈后面。
他的眼睛一刻没从李怀慈嘴巴上拿开,看着那张薄薄的、粉色的,吃起来是甜甜的嘴子,张开又闭上,舌头搅着唇齿,一刻不得安宁。
最让陈远山烦心的是,陈厌居然在笑!
“怀慈哥,你打算买什么菜?”陈厌卡在李怀慈还想说些什么的前一秒钟,及时把话题分开。
李怀慈想说的话立刻在嘴边烟消云散,一转变成了思考。他念了几个菜名出来,结果转眼一看,陈厌已经推着购物车在旁边准备好了。
李怀慈再想说些结婚生子的话已经没有机会了,话题过去了,现在是购物环节。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
起码对于怀孕的李怀慈而言,这些冷风有些冻手冻脚了。
他下意识地靠向陈厌,而陈厌也立刻捕捉到这份求救,他开始左手推购物车,右手去牵李怀慈的手,紧紧地攥在手掌心里。
李怀慈暗暗地感叹,十八九岁的男孩子就是不一样。
浑身都烫烫的,烫得他分不清红扑扑的手掌是冻的还是热的。
购物车的轮子压过超市的地板砖,发出了闹人的吭噔吭噔的声音,吊在货柜上的推销喇叭滴滴嘟嘟的互相争叫。
从生鲜区飘过来的味道,就像海岸线上的潮水,一起一落,带来铺天盖地呛人的腥味,又在即将被抓住的时候退回生鲜区,就在你以为不会难闻的时候,它又扑鼻而来,反反复复挑战顾客的忍耐度。
李怀慈上辈子就习惯了这个味道,陈厌也没什么反应,只有陈远山使劲捂着鼻子,眼皮发出危险的惊跳。
李怀慈不是拜金吗?怎么这么苦日子也过得下去?
陈远山暗暗地嘟囔。
李怀慈停在了蔬菜区前,陈厌也推着购物车顿在他后面。
李怀慈侧身,低下头去,认真地盯着蔬菜篮里的菜叶子。
他左手和右手一起往里伸进去,左挑一下右挑一下,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很是坚定,说他像是在给地雷剪线都不为过。
“这个太老了,那个又太嫩了。这个这个刚刚好,就是分量太少了,也不知道够不够陈厌这个毛头小子一餐的量。”
李怀慈挑选的时候总会自言自语,他的声音抿得很小,小得连站在身边的陈厌都难以听清。不过陈厌自知不用听清,他只用陪着就好。
蔬菜区的导购员见状上前帮忙,和李怀慈聊了几句,终于是让李怀慈下决心拿了最鲜嫩的那一把青菜。
导购员领着李怀慈去称重区,他一边在标签机上找菜种,一边半开玩笑地和李怀慈说:“身边这个男人是你的丈夫吗?”
导购员也不管李怀慈有没有回答,就擅自帮他们决定好关系,并且祝福肚中的孩子:“你们两夫夫这么好看,生下来的孩子也一定很好看。”
李怀慈说话,陈远山是一句没听清,但是导购员说话中气十足,陈远山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当李怀慈踏入超市的时候,陈远山就是想说:“搞什么?你们是夫妻吗?就搞家庭采购??!”
陈远山不敢上前打扰李怀慈,但他敢跟导购说。
于是当李怀慈买完菜前往下一个区域的时候,他赶紧凑到了李怀慈刚才站过的位置,跟导购员说。
“不是的,那个Omega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我是那个Omega的丈夫。”
导购员面露诧异,但很快就把表情压下来,变作平静。只剩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迅速在面前男人和之前那个男人之间来回地看。
他甚至没忍到陈远山离开,就先轱辘一句吐槽冒出来:
“一样的老公,为什么要找两个?”
听得陈远山直皱眉,他是很不喜欢被人拿着和陈厌对比的。
陈厌是什么东西?是小三生的没爹没妈的杂总,是喜欢偷别人妻子的小偷,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臭老鼠,运气好罢了。
但他没有和导购员去争论,倒不是陈远山有多善良,只是因为李怀慈走远了,他得赶紧去追李怀慈。
陈远山跟在李怀慈的后面,他已经能够熟练地屏蔽掉旁边惹人厌的陈厌。只专注于李怀慈。
之前他都是以情人的身份近距离的和李怀慈相处,如今他以路人的位置远远地望着李怀慈,他后知后觉地发觉,李怀慈真的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妻子,虽然李怀慈从来不愿意承认这件事,但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李怀慈身上单身男的气息已经很淡了。他穿着一条到小腿的淡蓝色长裙,裙子上还有田园风的刺绣,他的四肢因为怀孕的缘故,变得极其的匀称、细瘦,又非常的白嫩。
同时从侧面看过去的时候,李怀慈的孕肚已经大到无法忽视的程度,在李怀慈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地方,他总是会习惯性去轻轻的安抚肚中开始有意识的孩子。
抚摸时总是会无意识地轻轻皱眉,那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注定是留不住的,他对这个孩子有愧疚心。
而且李怀慈走过的区域,并没有单身男人会去的地方,例如烟酒区或者是零食区。他会去蔬菜区,会去肉蛋奶区。会停留在家庭用品区,想着这些东西买回去对这个家有没有帮助,而非对自己这个单身男人有没有帮助。
他甚至在婴儿用品区走过的时候,顿住了那么一两秒钟,然后才走过去。
他是妻子。
就算李怀慈没有怀孕,就算他的四肢不够纤细,他的皮肤不够嫩白。但是李怀慈的性格就注定他一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因为他温柔、温顺、顾家,他对弱者、他对需要照顾的人,永远报以最真诚的善待。
甚至于就算李怀慈不能怀孕,他也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起码他在自己这里,他在陈厌那里,扮演母亲的身份一定是多于妻子或者是哥哥的。
陈远山是这么想的。
是陈厌抢走了他完美的妻子。
陈远山也是这么想的。
采买结束的很快。
李怀慈同陈厌商量了一会,决定吃完午饭下午再去医院。
出租屋里,李怀慈和陈厌吃完饭以后,陈厌端来温水,照往常一样,粉碎了喂给李怀慈吃。
李怀慈吃过药以后,很快就因为药效躺到床上去小睡了。
李怀慈午睡时间大概在一个小时到两个小时,在这期间陈厌把厨房收拾了一遍,然后把李怀慈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晾好,再把地板扫干净、拖一遍,房间里变得亮晶晶。
等他做完这些家务事以后,才不急不慢的回到李怀慈的身边。
陈厌不睡觉,只是静静地陪着。
似乎只要待在李怀慈身边,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就像小学生回到妈妈身边一样。有李怀慈陪着就是一件非常简单、直接而且高效的幸福感获取方式。
至于为什么能这么清楚知道陈厌做了什么事情。
当然是因为没拉窗帘。陈厌和李怀慈都是恨不得把一块钱掰成两块钱花的主。白天的时候拉着窗帘,屋子里就要开灯,所以能不拉窗帘就不拉窗帘。
至于晚上为什么不拉窗帘,也是因为方便第二天早上起床不用开灯,直接借着晨光就能活动。
于是乎,这就方便了在窗户外偷窥的陈远山。
陈远山站在他那已经非常熟悉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根烟,面无表情地盯着窗户里的一举一动。
他已经很不愿意再继续看下去了,可是李怀慈在里面,光是躺在那,就一直勾着陈远山的视线往里边飘。
陈远山实在是不愿意放过关于李怀慈任何一个细节,哪怕是李怀慈睡觉。
这会时间是下午1点半,正是整个夏季以来最热的时间段。时间是,日期也是。
陈远山站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虽然没有太阳,但却像是一个蒸笼,从地里源源不断地反上来滚烫的热气。
陈远山蒸得流了一身的汗,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濡得湿透了。
衣服废了,陈远山只好放弃继续监视,回了一趟酒店,以最快速度洗澡、更衣。
即便如此,等他回来的时候,窗户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幸好他还有后手。
毕竟这个县城就这么大,而且监视李怀慈的也不止他一个。
他很快就给手机里一个号码拨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非常迅速地给出陈远山想要的答案,他说:“您的妻子现在正在县医院里面接受检查。”
陈远山多嘴问了一句:“还有多久出生?”
助理那边经过了半分钟的停顿,回答道:“十周至十二周。”
听到这个时间,陈远山顿感不妙,他的眉头似有火在烧一般的焦急。
如果等这个孩子真的生出来了,以李怀慈那个德行,这个孩子能死死地把他绑在陈厌的身边。
李怀慈一定会为了这个孩子放弃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前途。他不会再去想说结婚生子、找个老婆之类的,他只会倾尽自己所有去照顾这个婴儿,这个由他生出来的孩子。
这个孩子将会成为他的一切。
见自家老板迟迟没有回答,电话那头的助理又发出了小声的询问:“老板现在怎么办?”
这次陈远山没再说不怎么办,他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计划,
B超室3号。
李怀慈低头看着手中标注着的检查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单边缘。
产检区布置得格外温馨,浅蓝色墙面贴着卡通婴儿海报,候诊椅旁摆放着几盆不知名的盆栽。
不远处,护士站传来键盘敲击声和轻声的呼唤:“23号,李女士,请到2号诊室检查血压。”
几位孕妇或由丈夫搀扶着,或独自捧着档案袋,在叫号屏前缓慢挪动。
叮铃铃,电话响了。
不合时宜的电话声打断了陈厌排队的动作,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是公司打来的。
李怀慈的余光过去,刚好瞥见了屏幕上备注是公司人事。
作为事业脑的李怀慈,催促陈厌接电话:“接吧,别耽误工作。”
陈厌的手半悬在挂断上。
“快接,我这都快结束了,你别太紧张。”
听李怀慈一再地劝说,陈厌只好接通。
“嗯。”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陈厌面露难色。他开始拒绝,他说:“不行的。不可以,我这边暂时还没办法离开。”
从陈厌陈厌只言片语的为难里,李怀慈很快就分析出,一定是公司那边有急事要召他回去。
再一想到陈厌的新工作是模特。有些项目着急用人的时候,着急宣发的时候。工期总是很赶,少不得人的,今天不去,明天就会被辞退,这是这一行里常有的事情。
正所谓,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于是乎,李怀慈赶紧用手捂住陈厌的嘴,跟他说:“公司有什么事你就先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可以的。”
这个时候陈厌的态度非常的坚定,他说:“不行,怀慈哥你身体不好,身边离不了人,我一定会陪着你把孕检做完的。”
“哦……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你今天是陪妻子去孕检。”公司人事飞快改口,不再一口咬死有急事让陈厌回来上班,而是说:“我让公司小徐过去帮你看着,怎么样?就是干后勤的那个小徐,你见过的,他还帮你买过水,人很不错的,正好他今天也有空。”
这会,陈厌的手机已经在李怀慈的耳边,是他强行从陈厌手边抢过来的。
李怀慈听电话那头安排得这么好,公司又是如此的善解人意,二话没说,飞快地替陈厌做出决定,他说:“好的,陈厌马上就回公司。至于你说的小徐,那就麻烦你让他过来照顾我,让我们家陈厌也好安心工作,真是谢谢你们对我家陈厌这么照顾了。”
电话在李怀慈的手里挂断,这件事情已容不得陈厌再去做定夺,决定权在李怀慈的手里。
陈厌有些无奈,甚至哀怨的地看着李怀慈,怀慈哥三个字挂在嘴边念了两回,责备的话久久也落不下来,只变作一声叹气。
“陈厌,你陪我能挣几个钱?你陪我是能升职还是能加薪?嗯?”
被李怀慈训斥了两句不够上进的陈厌发出轻轻的呼唤:“怀慈哥……”试图唤醒李怀慈的怜爱。
“公司看重你,离不得你,这是好事呀。你好好干,说不定还以后能成个大模特呢,到时候咱们俩都不愁钱花。行了,你不要摆出一副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紧张的模样。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下去的,我自己能把我自己照顾得很好,我是哥哥,听我的。”
李怀慈拍拍陈厌的肩膀,“行了,少跟个怨夫一样瞎担心,到时候就让你同事小徐过来陪着,就这样决定。”
要不怎么说李怀慈能上班上到猝死呢,他就是这副不要命的德行。
这事在李怀慈的一言堂下,草草地做了决定,陈厌再想拒绝已没有什么斡旋的余地。
医院母婴区的人总是特别的多,而且流动性也很大,人来人往。
来母婴等候区的总是拖家带口,像李怀慈这种只带一个男人的都非常少见,往往都是带着一家子人,甚至是两家人一起过来的。
在这个地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是最淡的,淡到几乎闻不见。只有各种各样奇怪的气味混合着熏进鼻子里,非常的难闻,还不如去闻消毒水的味道。
李怀慈攥着他的检验报告,上面的东西他一个都看不懂,他前面的人已经走了好几个了,马上就要到他。
他有些害怕,猝死过一次的人天然对医院、对医生有着敬畏之心。
就像罪犯害怕法官敲下那一锤定罪一样。
此时距离排到李怀慈只剩一个人了,也是在这个时候,陈厌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电话。
陈厌接通后简单聊了一下位置,没多久一个年轻的毕业生匆匆地小跑过来,而陈厌也走上去,两个人做了简单的交接。
陈厌给他的同事小徐指了个方向,顺便把李怀慈也给他指出来。
临走前,陈厌又抓着李怀慈,絮絮叨叨跟李怀慈交代了许多。
“怀慈哥,怀慈哥,你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要立刻通知我。”
“怀慈哥,如果你想我的话,也要跟我打电话。”
“怀慈哥,我真的不想去上班,怀慈哥,我就想陪着你”
“怀慈哥……下次你再想把我往外推,我绝对不同意。”
李怀慈笑呵呵地听着陈厌左一句怀慈哥,右一句怀慈哥的,他两只手搭在陈厌的肩膀上,沉甸甸的拍拍,顺手又捏了一下陈厌的鼻尖,笑话他:“这里是医院,我身体不舒服可以直接找医生,可比打电话找你有用。”
陈厌一愣,想着也是,搓了搓被李怀慈拧过的鼻尖,笑了笑。
临走的时候又多看了几眼,轻声多念了两次“怀慈哥”。
没来由地心慌没过心脏,心跳开始变得沉重而且慌乱。
他总担心李怀慈下一秒就会从眼前消失不见。
门诊的护士开始喊起李怀慈的名字,窗口上李怀慈的号码缓慢地漂浮过去。
李怀慈从位置上站起来,连忙往门诊室的方向走去。
当他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想起来还有个人也要跟他一起进。他转过头茫然扫了一圈,所有人都长得差不多,只有大小和黑白的分别,他惊慌中大喊:“小徐!小徐!”
一个熟悉的男性身体框架从他身旁挤进来,高大而且有劲,身上气味也熟悉的如同做过无数次般自然。
男人顺手牵起李怀慈的手往里进,眨眼间的功夫这个熟悉的男人已经帮李怀慈把门关上。
“嗯?你不是去上班了吗?”
李怀慈问他。
这个身影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李怀慈的手,带着不愿意松开的狠劲,攥得李怀慈手指尖发麻。
检验报告放在医生的桌子上面,办公室里迎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医生翻看报告时,手指和纸张摩擦出来的沙沙声。
医生翻着报告单,指着B超图说:“一切指标都好,胎儿发育符合孕周。”语气平淡。
“医生如果现在想做流产手术的话,最快能多久安排?”
医生还没说话,男人先抢着质问:“今天可以吗?今天不行吗?”
医生摇头,告知今天手术台排满了。
男人继续问:“好的,明天呢?那后天呢?”
李怀慈侧头凝视着男人的侧脸。
“是赔偿金到账了吗?”李怀慈问。
男人没有搭理李怀慈的问题,专心致志的盯着医生。
医生的手掌拍在报告单上,敲出铛铛作响的清脆:“这个身体各项指标都不错,手术近期的确能安排,但是最近手术有点多,还得往后推几天才能排上号,然后最重要的是你们在医院里还有一笔欠款没有结清,这个手术得在治疗费结清后安排。”
听医生这样说,李怀慈自然就陷入了欠钱不还的内疚里,露出拮据的讨好笑容,拉着一旁“陈厌”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歉:“我们现在确实没有钱,但是后面一旦有钱了就会立马把欠款补上,真的不好意思,不是故意欠医院钱拖着不给的。”
“没关系的,理解都理解。”医生把孕检报告放在桌子上,推到李怀慈面前,安抚道:“总之一旦条件允许,我会立刻给你们安排手术的。”
李怀慈的笑凝在脸上,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求救的眼神转向身旁男人。
李怀慈也不清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钱。他和陈厌的生活,过得总是如此拮据,从来没有钱过,甚至到了要靠攒塑料水瓶来补贴家用的地步。
他想也许这个孩子可能真的要他拼命去生下来了。
为此,他陷入了一丝非常复杂的情绪里,那是一种既不想留下这个孩子,又觉得孩子已经成型再打掉的内疚感。
一只宽大且有力的手。按在了他攥紧的拳头上,紧紧地裹住,温暖的包裹感。
像沉重的棉被裹住了他这个正在经历失温的人。
李怀慈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他听见身旁的男人替他问道:“那洗标记的话,是在做完流产手术后多少天才能进行的呢?”
医生听到男人这样讲,露出难以掩饰的诧异,但很快又以出色的职业操守替二人解答。
“像患者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我是不太推荐他进行标记清除手术的,更何况是在进行流产手术以后,这对于身体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而且是双重打击。如果说你们的感情并没有糟糕到非要清洗掉标记的地步的话,我个人不太推荐你们在近几年内去进行这样一个手术。”
“陈厌”的声音很急,抓着医生的尾音直直地追问:“那如果可以的话呢?”
医生的笔敲在桌子上,带着斥责男人不负责任的警告:“3到5年吧。而且从流产手术后再到清除标记手术的这3到5年里,还必须好好的养着身体。”
医生把目光从男人身上挪到李怀慈身上,盯着李怀慈,意味深长地劝道:“标记清除手术以后你的身体一定是会大不如前的。”
男人听完以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里。
没多久,他发出了一句低低的感慨,他说:“真不公平啊,一个标记就要了他一辈子的命。”
医生把检验报告还到李怀慈手里面。“还有什么疑问需要解答吗?”
当医生听到的回答是没有以后,起身请走了面前二人。
李怀慈一边往外走,一边把检验报告折好收进口袋里面。
他转头,由于近视眼的原因,他看不清男人的准确模样,但是他却能感受到男人身上传出来的丝丝缕缕的失落与不甘。
他想,大概是陈厌在为擅自标记他,结果毁了李怀慈下半生而感到内疚。
于是,李怀慈主动地握住男人的双手,轻轻的抚摸着男人的脸庞,凑上去放低了声音安抚:“没关系的,标记这种事就标记了吧。”
眼见着“陈厌”这人憋了一口气。
李怀慈以为陈厌又要回到过去那种自厌自怨的自卑里,他赶紧拍拍男人手臂,用着万分肯定的语气,凝着温柔的笑意柔声劝道:“就算你没有标记我,其实以我的条件,我也很难去找老婆、娶妻生子。我以后不如就好好的做你哥哥,帮衬着你就好了,你不用对此感到内疚,好吗?”
眼见着话越说,男人的脸色就越阴沉,李怀慈不得不再一次的加重语气,他甚至踮起脚主动抱住男人,在耳边耳语:“你千万不要觉得,这是毁了我一辈子的事。我觉得我能拥有这一辈子,已经是非常幸福的事情了。没有什么毁不毁的,开心一点。”
李怀慈拉开他和男人之间的距离,脸贴着脸的缝隙里塞进一根手指,按在男人的嘴角上,细腻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把沉下去的嘴角抚平。
男人的胸口抿了一口气,鼻息滚烫的洒在李怀慈的脸颊上。
李怀慈用那双不清明的眼睛聚精会神的盯着男人,他亲昵地喊了两声陈厌的名字,等着男人的回话。
男人垂下的手有了动作,从一开始试探性的搂住,变成踌躇的抱,然后是肯定的掐。
最后彻底把李怀慈圈在怀里,肉贴着肉,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
“嫂子,”男人回道:“你说的对。”
李怀慈的眼睛猛地一下圆睁,一口气滚上李怀慈的喉头,卡在他的颈骨里,带着不安的战栗。
按在男人脸颊上的手指猛地一使劲,掐出了一道圆圆的疤。
第55章
“你叫我什么?”
医院走廊的怪味,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刺鼻,那是一种混杂了绝望与漂白粉的冰冷气息。
李怀慈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铁锈感。他眼前的视线是模糊的,世界像是一块被水浸透的油画布,所有的色彩都在流淌、融合,只剩下光怪陆离的色块。
但他还是看清了——或者说,他看清了那个轮廓。
那个轮廓是陈厌的,可那个声音,那个称呼,绝不可能是陈厌!
“你叫我什么?”
李怀慈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沙哑。这声音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像喉咙里生了两粒沙子,挤在一起,互相摩擦,割着血肉发出刺耳的鸣叫。
这个问题,是他鼓足了勇气,才敢问出口的。
难以置信,这个占据了陈厌身躯、散发着陈厌气息的男人,根本就不是陈厌。
如果这个模糊的轮廓不是陈厌,那么昨天、前天,乃至以前任何一个他看不清的时刻,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都有可能是假的。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藤蔓一样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
这太可怕了。
这种认知带来的恐慌,比失明本身更让他窒息。他宁愿自己瞎了,也不愿陈厌被一个已知的怪物顶替。
李怀慈的手猛地抬了起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劲,死死掐住了男人的脸颊。
不是抚摸,不是安慰。
是质问。
他的指尖陷进那温热的皮肉里,感受着底下鲜活的脉搏,那一下下的跳动,本该是生命的律动,此刻却像催命的鼓点。
“你叫我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颤抖得厉害。
男人——那个顶着陈厌皮囊的怪物,面对李怀慈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的表情甚至可以用“坦然”来形容。
那双眼睛,那双本该盛满温柔和宠溺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李怀慈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男人张了张嘴,吐出的字眼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李怀慈的心脏:
“嫂子。”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一把重锤,将李怀慈所有的侥幸砸得粉碎。
即便李怀慈已经追到了这个地步,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去试探,男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异常。他依旧执着地叫着那个称呼,眼神沉甸甸地压下来。
那不是视线,那是实质性的压迫。
像一把悬在头顶的榔头,带着千钧之力,随时准备把他砸得粉身碎骨,砸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怀慈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的轰鸣声,以及藏在医院角落里的抽风机发出的、如同垂死挣扎般的“嗡嗡”声。
这声音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搅得他头晕目眩。他的世界彻底搅合在了一起,成了一团无法分辨的乱泥。
与其说是李怀慈在试探面前这个模糊不清的男人,不如说是这个模糊不清的鬼影在试探他。
明晃晃的质问摆在台面上:我知道你认出我来了,那我们要相认吗?
李怀慈怕了。
他从骨子里感到畏惧。
他松开了手。
那只刚刚还带着狠劲掐人的手,瞬间变成了讨好的抚摸。
指尖的力道变得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安抚一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猛兽。
“哦……”李怀慈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应答,那声音软得没有骨头。
他亲昵地挽住男人的手臂,将自己温热的身体贴了上去,仿佛刚才那个失控、质问的人不是他。
“中午买的菜还没吃完。”他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服软,“……我们回家吧,检查做完了。”
李怀慈没有动作,他在等“男人”作出反应。
他在赌。
赌蒙在陈厌皮囊下的这个人还知不知道他家在哪里。
赌这个男人敢不敢跟他回那个属于他和陈厌的出租屋。
男人——陈远山。
你知他知,心知肚明。
陈远山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没有拆穿李怀慈拙劣的演技,反而主动握住了李怀慈递过来的手,十指紧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力道,不是牵手,是禁锢。
李怀慈被他牵着,像一只被线提着的木偶,亦步亦趋,蒙在男人高大身影下,踉踉跄跄。
走出医院大门,刺眼的阳光让李怀慈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李怀慈看不清人脸,只能看清轮廓和光影,面前男人的身影一如既往的高大沉默,却不再让人觉得安心,倒像是个屠夫,拽着他,要往断头台上走。
踩出的每一个脚印,都带着不情不愿的强迫。
陈远山牵着李怀慈,穿过喧闹的街道。
就在经过县城里唯一的卖场时,陈远山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模仿着陈厌的样子,生硬地问:“晚饭……你要买菜吗?”
李怀慈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陈远山不仅代替了陈厌,甚至跟踪了他们今天一天的行程!他甚至猜得出当时他们俩人耳鬓厮磨时说出来的体己话。
心里慌得直发震,可李怀慈的脸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只能用哄小孩的语气,耐着性子问:“你想吃什么?我……我们现在进去买。”
陈远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和陈厌一模一样的眼睛,在李怀慈脸上逡巡了一圈,仿佛在欣赏他的伪装。
然后,他报出了一串菜名。
“就中午吃的那个。”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李怀慈如坠冰窟。
“红烧排骨、清炒油菜、西红柿炒蛋,还有紫菜蛋花汤。”
一字不差。
甚至连中午的菜还剩多少,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李怀慈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陈远山疯了吧?
他不仅顶替了陈厌,甚至还想复刻了他们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陈远山没有去拿购物篮,而是径直走到存包处,掏出一枚硬币,熟练地租了一辆购物车。
“哐当”一声,他推来购物车,然后右手牵着李怀慈,左手推着购物车。
陈远山是如何把李怀慈从医院里带走的,就如何带着李怀慈重走一遍超市。
路线一模一样,完全复刻了白天李怀慈带陈厌走过的路。
每一个转弯,每一个货架,甚至停留的时间,都分毫不差。
李怀慈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牵着的狗。
他想去的地方从来不是他想要去的,而是被陈远山强行带过去的。这种模拟,这种复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他在模拟什么?他又在炫耀什么?
李怀慈被他牵着,在生鲜区停下。陈远山的手指划过冰柜,精准地拿起了中午他们买的那块排骨。
“够了吗?”他问。
李怀慈浑身僵硬,只能机械地点头。
“够了……够了……”
李怀慈两条腿发软,挣扎着迈出步子。
李怀慈现在只想逃离这个超市,逃离这个怪物。
但他不能。他怕自己一旦表现出抗拒,就会被已经陷入偏执的疯子当场撕碎。
“时间差不多。”
陈远山盯着购物车里的东西挨个清点。
说完,他挽起李怀慈的手,推着购物车走向结账台。
中午见过的导购员他们又一次见到了,对方熟练地向他们打招呼,笑呵呵的唠家常:“你们夫夫俩又来了?”
陈远山弯腰,低头,凑到李怀慈跟前,盯着他。
李怀慈看不清脸,却惊悚的能感知到陈远山在笑。
不过这个笑不带恶心,带着黏腻的满足感。
李怀慈在灼灼目光的催促下,哑声回了一句:“是,我们俩又来了。”
陈远山这才满意地重新挽起李怀慈的手,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出超市。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胡乱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用胶水粘起来的剪纸,被诡异的力道强行粘起来。
走过堆满垃圾、污水横流的城中村巷子,停在出租屋外散着恶臭味的空地上。
头顶是密不透风的“一线天”,各种杂乱的电线像绞索一样横亘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那是馊水、排泄物和潮湿霉菌混合发酵的味道,浓烈得几乎有了实质,钻进鼻腔里让人窒息。
往下看,向下走通往“家”的狭窄楼梯。
这是李怀慈和陈厌的家,现在成了李怀慈最恐惧的地方。
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楼梯,仿佛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猎物。生锈的铁栏杆像是一排排断裂的肋骨,歪歪扭扭地插在两侧,漆黑的铁门则像是一颗巨大的、腐烂的牙齿,死死堵在洞口。
李怀慈走在前面,陈远山走在后面。
身后高大的人墙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被无限放大。
李怀慈觉得自己像头被赶进羊圈的羊,陈远山就是拿着鞭子的牧羊人。无处可逃。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李怀慈面对着那扇生锈的铁门。身后的热气喷在他的后颈上,让他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李怀慈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
他想快点开门,想省去任何可能发生的尴尬。
他怕陈远山要是没有钥匙,两个人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到时候陈远山以为自己被拆穿,恼羞成怒,直接把他掳走怎么办?
就在李怀慈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锁孔的刹那,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陈远山越过他,手里那枚黄铜色的钥匙,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咔哒。
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锁孔。
那一声轻响,像一把钻子,狠狠钻进了李怀慈的盆骨。他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都凉透了。
差点,就差一点,他就要双腿一软,踉跄着摔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陈远山怎么会有钥匙的?!
那他这几天信誓旦旦保证不会给陈远山开门的话,岂不完全成了笑话?!
亦或者,这几天白天回来的“陈厌”,根本就是陈远山!
再回想起,他和那个“陈厌”做过的事情……白日宣淫,放肆纵欲。
看错人的蠢事,他怎么能犯两次?
李怀慈浑浑噩噩地被陈远山“扶”进了屋子。
此刻的李怀慈,完全成了提线木偶,他的双手、双脚早就失去作用,无力、疲软的垂坠在躯体两边。
李怀慈被陈远山安置在床边坐下。
李怀慈盯着自己的孕肚,眼神空洞,还陷在自己强烈的内疚感里。
幸好这个伪装成陈厌的画皮鬼,并没有立刻扑上来侵犯他。
砰。
叮咣!叮咣!
李怀慈缓缓抬头看去,让他诧异的是陈远山没有侵犯他就算了,居然还开始模仿起陈厌,做起家务活了。
陈远山把购物袋带进厨房里,从袋子里熟练的拿出每一样东西,收纳的动作甚至比陈厌还要利落。
然后他从厨房走出来,又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一件件收进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
做到这里还没完,他转身他又拿起扫把,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扫完地,又是拖地。
陈远山健硕的臂膀在劳作中绷紧,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把上衣脱了,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腹肌,走进卫生间冲了个澡。
空气里弥漫着男人来过的荷尔蒙气味,汗味混着潮湿的雨气,变成像泥土和沼泽一样的气息。
李怀慈坐在床上,眼神跟着陈远山的一举一动在转。
他看不懂这个男人在做什么。
这是在展示吗?在炫耀陈厌能做的,他也能做,还做的比陈厌更好?
还是在向他示威、恐吓?
告诉他早就监视你们有一阵子了,你们做过的任何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卫生间的门“砰”地打开,热烈暴躁的水汽猛地从卫生间里冲出来,无声无息却又轰轰烈烈的冲散屋子里沉甸甸的浊气。
陈远山走出来,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锁骨上。他只围了一条浴巾,浑身散发着荷尔蒙和沐浴露混合的气息。
一转头。
那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死死钉在李怀慈身上。
李怀慈心慌,不敢对视,只能把目光死死盯在自己肥大的孕肚上,假装自己不存在。
“到你吃药的时间了。”陈远山说。
李怀慈“嗯”了一声,他没抬头,但时刻用余光注意着陈远山。
他看着陈远山熟练地走到床边,蹲下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个抽屉,从来都是陈厌在用的。
但陈远山却能精准的从抽屉里找到药盒,拿出来。
他用着跟陈厌同样的手法,熟练地将那些药丸分割成方便下咽的大小,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他迅速去了厨房,热了一壶水,端着温水出来。
紧接着,就是和陈厌同样的方法,一点一点地哄着李怀慈吃药。
但他那不是哄。
那是一种带着审视和压迫的“喂食”。
李怀慈张嘴,把药吞了下去。他生怕自己不配合,就会被掐着脖子灌下去,或者被揪着头发拖回陈家的小黑屋。
忍着,等陈厌下班就好了。
李怀慈在心里默念。
只要陈厌回来,这个画皮鬼就会离开。
到时候告诉陈厌,陈厌会解决的。陈厌是世界上最有办法的男生,也是最靠谱的男孩。
抱着这个念头,李怀慈开始装睡。
他混过了晚饭,混过了散步时间。
他闭着眼,眼皮却无法避免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生理反应怎么可能控制得住!
李怀慈能感觉到陈远山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他。
那种视线,像毒蛇的信子,粘稠、冰冷,带着病态的执着。
不用睁眼,也能肯定那个套了陈厌皮的恶鬼就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李怀慈也知道,他一旦睁开眼,视线就会和陈远山对上。
到时候要发生些什么,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你裤子湿了吗?”
陈远山没话找话,手指戳了戳李怀慈的手臂。
李怀慈没理他,但他的眼皮又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一个坏心思在陈远山眼里迅速闪过。
他右手撑着床垫,身体前倾,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李怀慈。他的左手按在李怀慈的腿上,猛地把睡裙往腰上一扯,露出了大片风光。
“你不说的话,我可就要自己上手看看了。”
陈远山贴着李怀慈的耳朵,故意喷出几口气音,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
不出所料,装睡的李怀慈果然浑身一僵,眼皮颤得像受惊的羊羔。
他那微弱的反抗,在陈远山眼里,既是可爱,也是美味。
“真的睡着了吗?”
陈远山的手覆上李怀慈的眼睛,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空调管道里摔下来的冷凝水,砸得人心惊肉跳。
“李怀慈……”
陈远山指腹下按着的眼皮时不时猛地一抖,又陷入死寂,就跟尸体时不时诈尸似的,李怀慈被陈远山玩弄的一会儿生,一会儿死。
即便李怀慈的演技如此拙劣,陈远山仍没有拆穿他。
就像他喊出“嫂子”而李怀慈没有拆穿他那样,两个人都在默契的互相隐瞒,纵容着这个虚假的幻影无限扩大。
李怀慈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他摸出手机,想趁着陈远山不注意联系陈厌,结果手机刚拿出来,就被陈远山一把抽走。
“这么晚了还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陈远山把手机扔到一边,眼神里带着警告。
李怀慈只能一直看时间。
一分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很晚了,陈厌还不回来。
“睡觉吧。”
李怀慈说,更像是哀求陈远山放过他。
“嗯,睡觉。”
陈远山附和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怀慈始终眯着眼睛观察着陈远山的动向。
果不其然!
当夜深临近陈厌回家的时候,陈远山就会意识到自己在鸠占鹊巢从这里离开。
咔哒。
门锁响了。
嘎吱——砰!
铁门打开又关上。
陈远山走了。
李怀慈的眼睛在黑夜里猛地睁开,他确信陈远山从屋子里离开了。
李怀慈等了一会。
出租屋外风平浪静,风搅着矿泉水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空调水贴着管子滴答往下砸,隐约还能听见谁家在做着令人面红耳赤的运动。
好像一切都恢复到了陈远山出现前的平静。
李怀慈开始害怕陈远山会突然杀回来,战战兢兢的纠结着要不要出门躲一下。
最终对陈远山的逃避战胜了犹豫。
他迅速起床,摸黑开门。
然后,李怀慈的呼吸掐死在开门的一瞬间。
门外的楼梯上,陈远山正靠在围栏边抽烟。
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野兽的眼睛。
他居高临下,眼神从烟头挪到李怀慈身上,悠哉悠哉地呼出一口滚烫的白雾。
“嫂子,这么晚了去做什么?”
陈远山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带着戏谑和了然:“又想找人偷情?”
李怀慈浑身僵硬,血液倒流。他想关门,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远山把烟头碾灭在楼梯的扶手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每走一级,嘴角的笑意就深一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诚。
李怀慈明了,这个鬼不装了。
于是他也摊开了话去说:“你知道吗?离开陈家后,陈厌再也没叫过我嫂子。”
他走到李怀慈面前,那张酷似陈厌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扭曲。
“原来如此,李怀慈。”
陈远山点了李怀慈的全名,李怀慈三个字在他嘴里像嚼泡泡糖似的,意犹未尽的用牙齿折磨三番五次。
陈远山左手提着李怀慈的肩膀,右手掐住李怀慈的脸,他弯下腰凑到李怀慈鼻尖上,声音低哑而危险,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疯狂:
“李怀慈,你偷情缺人吗?我自荐。”
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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