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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就是现在。


    李怀慈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空气仿佛被这一耳光抽干了,凝固成一块透明的琥珀,将两人封存在这滚烫的方寸之间。


    一声脆响,像是皮鞭抽在空地上,又像是惊雷炸裂在死寂的巷口。


    这一耳光,李怀慈用了十成的力道。


    他不是在打人,他是在泄愤,是在试图将这几天积压的恐惧、屈辱和恶心全部倾泻在这个怪物身上。他想把这张画皮撕下来,想把这具躯壳里的恶鬼打回原形。


    陈远山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力道之大,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的脑袋和脖子都在这爆裂的瞬间发生了惊悚的错位。


    那一瞬间的静止,比任何动作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反击、或者是痛呼都没有发生。


    陈远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脑袋正了回来。


    他的动作像是生锈的机械,带着一种诡异的滞涩感。


    那张被打偏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疼痛感都找不到。他表现得非常平静,平静得甚至会有一些诡异。


    在他身上、在他的脸上,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心虚或是畏惧。再或者说是内疚以及负罪感,这些情绪都无法在陈远山的身上找到。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跟踪李怀慈、冒充陈厌是一件有罪的事情。


    正如他前几晚所想的那样,他做出的种种令李怀慈感到害怕的行径,不过是他在“追妻火葬场”而已。


    他能屈尊降贵,放下身段,为李怀慈做小伏低,甚至甘愿充当陈厌的替身——这在他看来,就已经是一件在赎罪、在施恩的事情了。


    李怀慈想要打他?他当然没有任何的异议。


    毕竟,李怀慈的巴掌打在脸上的时候,一点也不痛。


    那掌风刮过皮肤的触感,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风,先闻到的是李怀慈掌心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那股淡淡的甜甜香气。


    然后,脸颊才感受到对方手掌抚摸过自己脸颊时,那细腻的触感亲昵地舔着脸扫过去。


    这不是惩罚,这是肌肤相亲。


    对于陈远山而言,这甚至是一种变相的奖赏。


    他甚至能从这力道中,感受到李怀慈的慌乱和无措。这种认知,让他的眼底深处,悄然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这一耳光,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是给了一头野兽某种错误的信号。


    李怀慈看着陈远山那副诡异的表情,心中的怒火更是蹭蹭上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想要打出第二个耳光。


    陈远山依旧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仰起了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怀慈,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纵容。


    但这第二个耳光,也肯定是不痛不痒的一耳光。


    因为李怀慈已经把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第一个耳光上。


    那耗尽心力的一击,已经抽空了他所有的勇气。这第二个耳光打下来,力道轻飘飘的,像是情人间的打情骂俏。


    对于陈远山而言,这更像是一种爱抚。


    这是陈远山想念了数个日月、数个小时、每秒每分所期盼的抚摸。不再是套着陈厌皮囊时,李怀慈出于误会而给予的奖励。


    而是李怀慈清楚地知道,现在站在他面前讨打的男人叫陈远山,这一耳光就是给他陈远山,而非陈厌的。


    这种假身份的剥离与真实身份的确认,让陈远山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感。


    李怀慈的手悬在半空,看着陈远山那副享受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打,想骂,想把眼前这个男人撕碎,可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的愤怒在对方看来,不过是一场可笑的打情骂俏。


    他抬手,还想有下一个动作。


    陈远山依旧纵着他去给自己这一耳光,那姿态,仿佛在说:“你打吧,打到你手软为止。”


    但是,耳光打到第三个的时候,事不过三,李怀慈也该清楚了。


    这一招对于这个男人没有任何的意义,没有任何的震慑。


    甚至于,他是这几个耳光下去把男人打笑、打爽了。


    这第一个耳光给男人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回味,第二个耳光给男人带来了肌肤相亲的甜蜜,第三个耳光带给男人的是蓬勃生长的期待和欲望。


    李怀慈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面前这个近乎疯狂的男人。


    他不可能示弱哀求陈远山放过他,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又无法指着远处的小路,怒骂着叫男人滚开。


    往前往后都是死路,他卡在中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徒劳地呼吸着。


    既然李怀慈不说话了,那就轮到陈远山来说了。


    陈远山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沉重得像是踩在李怀慈的心脏上。


    李怀慈立刻向后退去。


    这一步的后退,就把李怀慈好不容易装傻充愣混了一整晚的胆战心惊,连同那个想要逃离的地方,又重新拉回了现实。


    那个四四方方的,沉积在地面,甚至有一半埋进了地面以下的地下室。


    出租屋。


    这里不再像是出租屋,更像是一个埋进地里的棺材、骨灰盒,刚刚好装下他的尸体。


    陈远山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起初还只是和李怀慈脸贴着脸,把他那张似笑非笑的假惺惺的模样凑到李怀慈的眼前。


    但这会,他已经完全挤进了李怀慈的皮肤里。


    陈远山的鼻尖顶着李怀慈的鼻尖,呼吸的热气喷洒在对方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再往前走一步,鞋底敲在粗糙的地板上,砸出一声冷冰冰的脚步声。


    陈远山完全是在明晃晃地逼着李怀慈后退。


    谁都知道后退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可是没有办法,李怀慈在逼迫下,一步步地向后跌再跌,一走再走。


    他的脚后跟磕到了门槛,发出一声闷响。他想逃,想尖叫,可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终于,当陈远山满意地停下的时候,李怀慈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绝望的处境。


    绝望的处境。


    他被陈远山逼回了出租屋里,而且是完全逼回的。


    “哐当!”


    铁门与铁门框撞出了巨大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一把重锤,把他强行从害怕的混沌意识里揪了出来。


    黑暗。


    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陈远山打开了房间的灯,昏黄的光线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纠缠在一起,像两条交缠的毒蛇。


    “现在,凌晨一点二十八分。”


    陈远山用着主人教训不乖宠物的口吻,双眸微微下垂,点着面前的人,幽幽地问道:


    “你想去哪里?”


    李怀慈没有吱声,只是用他那一双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一副扭曲模糊的面庞。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厌恶,但更多的是绝望。


    既然李怀慈不说,那陈远山就继续说。


    陈远山俯首,像一只毒蛇盘旋高处,向底下可怜的猎物缓缓地逼近:“这个时间点,正是偷情的好时候。”


    陈远山把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再细说。


    既没有说李怀慈这会是要出去偷男人,还是说偷的男人这会正在他眼前。话题卡在这里了,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李怀慈依旧保持着沉默,这个沉默让陈远山感到烦躁。


    因为他抛出问题本来就是想让李怀慈来回答的,他想要看到李怀慈惊慌失措地辩解,想要听他求饶。


    于是他指着外边说,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打算去找陈厌吗?想求求那个下贱的情夫快来救救你?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陈远山的语调开始变得危险起来。


    他不再是平稳的,而是带着不可反抗的重压。


    他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念得很轻,但陈远山是一个非常拧巴的人,他所表现出来的轻,永远都是重的,快要把人压死过去的强硬。


    当李怀慈的选择依旧是沉默的注视时。


    于是陈远山只好再一次帮他做了决定,他说:“你就这么喜欢陈厌?喜欢到把他当做救命稻草。至于我——我就是害你沦落到这个地步的恶人?他什么都是好的,我就什么都是坏的,我什么都不如他。但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陈厌。


    这个名字,李怀慈倒是久违地做出了反应。


    他在陈远山暴怒的注视里,缓缓地点了点头,算作一个认可。


    这一下,直接把陈远山的雷区彻底引爆,轰轰烈烈地炸响了。


    他恨不得上手去掐李怀慈的脖子,可手挂在李怀慈的脖子边,一看到对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又心软了。


    那股狠劲瞬间转化为了另一种更扭曲的力道,变成掐着李怀慈的腰往自己怀里挤。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陈远山吼道,声音里带着极其崩溃的颤抖。


    李怀慈的眼神向下瞟了一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孕肚的原因,隔着一道巨大的、无法修复的鸿沟,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李怀慈。”


    陈远山点了李怀慈的名字,李怀慈在他的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陈远山继续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


    “你别忘了,你和他最初是什么关系。他是你偷情偷来的,你是他偷人偷去的。”


    陈远山开始把陈厌贬低得一无是处。


    “你们俩的关系从来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它是肮脏的、下贱的。说出去,他是要被人唾弃的。”


    在陈远山口中,陈厌不过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小三,一个抢夺兄长妻子的败类。


    之前不论陈远山如何据理力争,李怀慈都没有反应,但现在说到陈厌了,李怀慈出现在护短的心思,不再沉默。


    “我和他是偷情,那现在我和你就不是了吗?”


    李怀慈的声音很小,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陈远山的心湖,就像是一阵风刮过陈远山这不平静的波浪,强行把他这个池子刮向一个方向去。


    不等陈远山继续暴怒的辩驳什么,李怀慈先一步去掐陈远山的脸。不是打,而是用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去描绘男人这歇斯底里的扭曲面庞。


    “一点二十八分,确实是个适合偷情的时间。我和你不就正在偷情吗?你不就是我的情夫吗?”


    李怀慈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后的反扑。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陈远山所有的伪装。


    “我和陈厌是什么关系?他是正儿八经标记过我的男人。那你呢?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呢?我甚至不认为你是我的情夫,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有你一厢情愿的……为难。”


    注意,李怀慈最后不是说的一厢情愿的爱慕,而是为难。


    这段关系在李怀慈心里十分之丑陋。


    陈远山甚至连小三这个身份都没够上,他没有任何的身份能足够支撑着他站在这里向李怀慈发难。


    他贬低陈厌,又渴望着李怀慈。可他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说这些话的呢?


    不说以前,只说现在。


    不是朋友,不是家人,更不可能是仇人。


    “我们是现在是什么关系?”


    李怀慈的反问,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陈远山的心口。


    陈远山焦急地想从脑子里面找一个合适的身份出来。他不再去为难李怀慈,而是一个人安静地去思考这个问题。


    李怀慈见他这副德行,以为是想通了,于是他拍开陈远山放在他身上的手。一个扭头,一个侧身,打算从陈远山身边绕开。


    谁曾想,这个简单的动作居然轻易招来了陈远山的震怒。


    “你要走去哪?!”


    陈远山的声音从喉咙里呛出来,还是那副主人对叛逆孩子的责问。


    李怀慈这下不沉默了,他主动说出自己的打算,而且是故意点名了那个位于陈远山雷区中心的名字:


    “我去找陈厌。”


    “我不许你去找他!”


    陈远山说的也很直白,他把李怀慈要走的动作又强行扯回到自己跟前。


    “哎——!”李怀慈发出踉跄的惊叫。他好不容易多往屋外边边走了两步,结果这一扯让他活活的往回倒了三步,还倒欠了一步。


    距离离开的方向,李怀慈反倒越走越远了。


    于是李怀慈干脆就不走了。


    “放开我!”


    陈远山不说话,放在李怀慈手臂上的手掐得更紧。


    李怀慈很不满意陈远山的执拗,他用他那双圆钝的眼睛,强行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男人,撑起了气势来,用力愤说:


    “放开我,放我走,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


    “你怎么就不认识我?!”


    陈远山的声音轰的一下在房间里迅速炸开。


    他声音的每一个尾调,每一个愤怒的语气,迅速地在这个房间里蔓延开来,就像是浓烈的火药味,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窒息。


    李怀慈抄起手边的椅子就冲面前男人身上砸过去,指着他叫嚷道:“那你说,你是谁?!”


    陈远山向后跌了两步,撞在墙上,突如其来的撞击使得整个房间都仿若陷入了震颤里。


    “陈远山!我是陈远山!”


    陈远山大声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畅快淋漓又酣畅淋漓的大喊一声——我是陈远山!


    他此生觉得最爽的莫过于就是这一刻,他要的就是李怀慈问他是谁,问他的名字,然后他就能彻彻底底光明正大的喊出自己的名字。


    这是对他身份的认可。


    哪怕放在以前去说——去说他第一次被称为少爷、第一次做陈总、第一次被喊哥哥,他都没有喊出这一声我是陈远山来得爽。


    兜兜转转,寻寻觅觅,回过头,陈远山倒觉得自己卑微的有些可笑了。


    他居然最想要的社会地位是他在李怀慈这里的身份。


    李怀慈觉得他激动的莫名其妙,只好赶紧补充自己下一句,把陈远山这没来由的情绪压下去。


    他问:“你是我的谁?”  ?


    原来不只是问我是谁吗?


    陈远山忽然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垂下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拧巴地紧了好几次。


    要说债主吗?拿钱去压人,就显得很没素质、很刻薄了,这个不能说。


    要说是前任吗?可是他们没有爱过,可是李怀慈没有爱过他,他们的关系是单方面的。


    好像什么都说不得。


    “说得出来吗?说不出来了吧?”


    李怀慈作势又要往外走。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讥讽。


    陈远山一把又将人拉回,“怎么说不出来?”陈远山的声音尖锐地吐出。


    李怀慈立刻跟上:“那你说吧,你说。”


    李怀慈的眼神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男人的身躯实在庞大,庞大到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危机感。


    “好,我说。”


    陈远山声音一顿,李怀慈马上接着尾音高调地呛声道:“你说——”


    “前夫!”


    声音从陈远山的胸膛里面抢着震出来,把李怀慈的尾音都硬生生的割断了。


    陈远山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对他而言是一个非常光荣的头衔。


    陈远山死死盯着李怀慈的眼睛,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威胁,更有一种病态的占有欲。


    “前夫”这两个字,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像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死死地扣在了李怀慈的脖子上。把所有陈远山对李怀慈不合情、不合理的行为,全都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载体。


    “我是你的前夫。”


    第57章


    前夫。


    当“前夫”这两个字从陈远山的口中吐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时,李怀慈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这种荒谬感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一点点收紧,直到他几乎无法跳动,强迫他冷静下来。


    起先那些推推搡搡、歇斯底里的质问,在这两个字的衬托下,突然变得像是一场拙劣的、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李怀慈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他分不清是陈厌还是陈远山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咙。


    他明白。


    陈远山疯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疯,而是一种逻辑自洽、自我催眠到极致的疯。


    这种疯比任何暴力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建立在一种扭曲的“合理”之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怀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试图从对方的眼神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执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里面沉着溺毙的亡魂。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陈远山的回答平稳得可怕,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李怀慈抓皱的衣领,平静的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也很清楚,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属于陈厌、却又掺杂着陈远山霸道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李怀慈死死罩住。


    陈远山笃定地再次强调:


    “我是你的前夫,这就是我们的关系。”


    李怀慈没有后退。


    他只是把垂下的目光挪向陈远山,他那双模糊的眼睛里映出对方扭曲的面庞。


    “哈……”


    李怀慈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无奈。


    “不是的。”李怀慈缓缓地摇了摇头,否定了陈远山的说法,“你不是我的前夫,我们没有结婚。在法律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非要在我这里讨一个身份的话……”


    李怀慈的话短促地停在这里,他依旧是注视着陈远山。那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陈远山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他想上手来阻止李怀慈说话,想用蛮力堵住那张能够说出让他难堪话语的嘴。


    可手掌半悬在李怀慈脸上的时候,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住,一个急刹车停住了。


    这一刻,陈远山是矛盾的。


    他既不想知道自己在李怀慈那真正的身份——因为他害怕那个身份比“债主”还不如;可他又极度想知道,李怀慈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定义。是仇人?是过客?还是连路人都不如的垃圾?


    “如果你非要……”李怀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想我有个更贴切的。”


    他轻轻的把陈远山悬在半空的手掌推远,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


    “我很感谢你肯借我钱去还债。虽然我们之间有债务关系……”


    陈远山的手在听到“债务”两个字的时候,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发出咔咔的脆响。


    陈远山几乎已经笃定,李怀慈会说他们是债主和欠债人。他会像打发乞丐一样,用金钱来切割他们之间所有的纠缠。


    但是没有。


    李怀慈的嘴唇在陈远山的手掌下,吐出了两个字。


    温热的气息轻轻地吻过他的指腹,那两个字不是“债主”,而是——


    “恩人。”


    陈远山如遭雷击,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指尖甚至因为那温热的气息而微微颤抖。


    “我很感谢你,所以你是我的恩人。”


    李怀慈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裙摆,仿佛刚才自己做了一个无关痛痒的介绍,“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愿意帮助你。但我们不可能再是恋人了。所以请你和我保持距离,不要再做这些跟踪、偷窥的事情。给自己一个体面,也放过我,给我一点空间。那样,起码我们还能以朋友的身份互相对视、沟通。”


    这番话,是李怀慈“报恩”的内容之一。


    他没有给此刻的陈远山太多难堪的地方,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带着一种包容“不懂事的孩子”的宽容,将陈远山之前对他做的种种偏执、疯狂的行为一笔勾销。


    他劝陈远山体面,同样他自己也保持着这份体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李怀慈用语言砌成了一堵墙,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但陈远山听完,却只觉得他的身体、他的血液,如坠冰窟般的冷。


    他不要这种关系!他不要李怀慈感谢他!他要李怀慈爱他、恨他、或者是怨他!


    他们之间总得有一个强烈的关系去连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描淡写,像是抹去浅浅一层灰那样的重量。


    但很显然,陈远山在李怀慈身上找不到这样的情感。


    他们之间,没有这么重的联系了。


    “你说我是你的恩人?”


    陈远山问。


    他已经克制着语气在同李怀慈交流。虽然说他不满意李怀慈的说法,但他尊重李怀慈的选择——只要李怀慈不再试图将他推得更远。


    李怀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那你打算怎么报恩呢?”陈远山这样问他,眼神死死盯着李怀慈的嘴唇,仿佛那两片薄唇即将吐出的,是他生命的判决书。


    李怀慈沉默了一会。他在想,陈远山,像陈远山这样的人,需要他什么样的报恩?陈远山不缺钱,而自己又无法给他爱。


    所以,还剩什么呢?


    那就只剩下最初合同里写着的——孩子。


    于是李怀慈说:“我的身体没有办法将这个孩子生下来,而且很抱歉我无法判断这个孩子到底是你的还是陈厌的。所以将这个孩子打掉以后,我一定会再为你生下一个孩子。这是我的保证。”


    这就是你的报恩吗?


    陈远山看着李怀慈,眼神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李怀慈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哪里说错了,他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已经尽可能地去让陈远山满意了。


    这具身体经历这么多次孕检以后,李怀慈可以说是比谁都清楚——这具身体并不适合生孩子。


    因为李怀慈根本就不属于这个ABO世界。


    他的身体更像是一具被强行改造的怪异的玩偶,每一个器官、每一寸骨骼都像是错位的拼图。


    标记也好,怀孕也好,都像是强加在他身上的疤痕,是这具身体为了迎合这个世界而做出的怪异畸变。


    李怀慈觉得自己都愿意拿命去给陈远山搏一个孩子了,那陈远山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呢?陈远山现在就该立刻放他走。


    但没曾想的是,陈远山想的恰恰也是这一点——


    他不要李怀慈拿命给他生孩子,他要的是李怀慈这个人。


    陈远山把这句话原模原样地说给李怀慈听。


    但陈远山的真心,换来的是李怀慈一句淡淡的:“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陈远山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绝望。


    李怀慈只说自己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谈论下去。


    “倒是说话呀!你又开始在这里装聋作哑了!”陈远山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难道你跟陈厌也是这样的吗?我看你跟陈厌平时聊得挺开心的呀,他说什么你就回什么。你可从来没有这样冷落过他!怎么到我这就换了一副面孔呢?”


    他猛地抓住李怀慈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那里的骨头,指腹深深陷入皮肉之中,留下一道道鲜红的指痕。


    “是我跟陈厌的脸长得不一样,还是你真的……你他妈真的能看清我和陈厌长得的分别吗?!”


    “你看,你又急了。”


    李怀慈轻描淡写地把陈远山的情绪一笔概括,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我已经说的够明白了,陈厌现在是标记我的男人。我也把他当做是我的弟弟,我对他是有喜欢的,亲情的喜欢也好,友情的喜欢也好,哪都是喜欢。”


    李怀慈抬眸,撇了一眼陈远山,眼神轻飘飘:“但你不一样。我们离了那一张合同,就什么关系都不是了。”


    李怀慈试图掰开陈远山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像是在剥离沾在手上的脏东西,动作缓慢而坚决。


    “现在起码我还愿意承认你是我的恩人,我愿意给你生一个孩子。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陈远山,你未免也太贪婪了。你知足一些,好不好?”


    “不知足!”


    陈远山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灯泡微微摇晃,


    “我不知足!我不知足!你叫我怎么知足啊?”


    陈远山的情绪倾泻向李怀慈:


    “我想要的不过也就是你而已!就像陈厌当初想要你是一样的!”


    他此时此刻,早就放下了身上诸多“身份”带来的担子,歇斯底里的像是一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逻辑简单而粗暴,情绪失控地冲偏爱的家长宣泄着:


    “我和陈厌没有任何区别!你可以把我当做他,你也可以把陈厌当做是我。你怎么就不能做到呢?你做得到的呀!”


    “所以呢?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李怀慈反问,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们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好不好?就当你从来没意识到是我来过。就这样继续偷情,可以吗?”


    陈远山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卑微,不择手段的卑微。


    “我愿意当小三,我也不要求你。我愿意当一个隐姓埋名的小三。我不做陈远山,我就想做你的情夫,做你的陈厌。”


    “我拒绝。”


    李怀慈把陈远山卑微到泥地里的请求拒绝了。还是那句话,冰冷而坚硬,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我不想和你沾上任何的关系。你给自己体面,你也放过我,好不好?算了,不该问你好不好的。我应该说,就到此为止。要么你从这里离开,要么我从这里离开,你选一个。”


    李怀慈疲惫的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血沫。


    “我们之间不要再有任何的联系。我不想再做任何对不起陈厌的事情。我答应了陈厌,我要好好照顾他的。”


    “那我呢?!”


    陈远山还想大喊一声,那声音很快就被李怀慈一巴掌打散在嘴巴里。


    “没有你。”


    我的生活里没有你,只有陈厌。


    李怀慈的眼神坚定得可怕,那是一种为了保护自己最后的净土而展现出的决绝。


    “你赶紧做一个决定,是我走还是你走?”


    “那我选都不走呢?”陈远山忽然笑了,笑得阴冷而扭曲,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意,“要走也是陈厌走。”


    李怀慈骂陈远山,死不要脸。


    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都说不出话来,互相都难受得很,如有一根刺哽在喉头一样。不论说什么,哪怕是呼吸,都会被那口刺割得血肉模糊、发痛。


    两个人的感受是同样的——谁都不开心,谁都没有赢。


    “你不说话,那我走。”


    李怀慈绕过陈远山的身边,径直向着铁门的方向走去。


    当然,李怀慈知道自己一定是走不掉的,但他起码得把态度摆出来,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当陈远山拽他手的时候,他立刻反应过来,把手藏起来,紧接着继续往铁门边爆冲,像是一头绝望的困兽。


    陈远山追上来。


    他的手就像铁链一样,把李怀慈牢牢地箍在掌心里,冰冷的金属质感硌得李怀慈生疼。


    “我不许你走。”


    “你放开我。”


    两个人的声音碰撞起来,像铁匠打铁花似的,敲出了浓烈的火药味,火星四溅。


    “所以……不管我为你低头低到什么样子?我跪在这里求你,你都不肯让我待在你身边,对吗?”


    陈远山的手指压进了李怀慈的皮肉里面,他几乎都能透过这层薄薄的皮,摸到李怀慈的骨头。他的手指滚烫的就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扎进李怀慈的身躯里,带来一种灼烧般的痛楚。


    李怀慈认同了陈远山的这番话。


    他说:“是的,你说的没错。很高兴你能认清楚。”


    到这里,陈远山的积攒的怨恨抵达最高潮。


    他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去说、去做、去哀求、去挽留,都是于事无补的。他现在要做的,反倒不是去缠着李怀慈,跪着求他给自己一条路,而是自己去硬生生地闯出一条路来。


    于是他松开了李怀慈的手臂,放了李怀慈去前往铁门的自由。


    可同时,他又抛出了一句完全能把李怀慈拴住的话,像是一道致命的枷锁,瞬间锁住了李怀慈所有的退路。


    “嗯,陈厌的工作是我给他的,包括你弟弟李怀恩的工作也是我给的。不然我不可能这么清楚他是几点钟离开,又是几点钟回来。”


    陈远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弹在李怀慈耳边引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李怀慈的死穴上。


    “你现在过的生活都是我给的。当然,我也能轻而易举地毁掉。”


    李怀慈不动了。


    陈远山走上去。


    他没有扶,也没有触碰李怀慈,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像警棍一样点在李怀慈的视线中央,那动作充满了侮辱性和控制欲。


    “你要知道,我能给他们俩前途,当然我也能随手就毁掉他们俩。”


    现在,轮到李怀慈害怕了。


    他知道,以陈远山这癫狂的性子,他是一定做得出来这种事的。而且,就这种简单的小县城,这种十八九岁的男孩,要毁掉——对于陈远山而言,是丝毫没有难度的。


    陈远山有的是手段,有的是金钱,有的是人脉,他能轻易地碾死他们,就像碾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


    李怀慈的双腿像灌了水泥一样,定在了原地。


    而且在陈远山不论何种挑衅的姿态下,李怀慈始终都没有给出反应。


    也不能说毫无反应,起码李怀慈在心里面骂了陈远山足足十八遍。把他从猪狗不如骂到脱离了畜生道,连做鬼都做不上的那种荒魂。


    但事已至此,陈远山也已经把话、和事情说到这个份上,李怀慈实在是没有筹码去对抗。


    他很无奈地走回来,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安安静静的待在小小的昏暗角落里,沉闷的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怀慈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那是极度压抑的恐惧和愤怒。


    陈远山也坐了过来,李怀慈的肩膀发出猛地一瞬挣扎,但很快就跟石头沉进水里似的,也不过只惊起这一瞬间的波澜,很快就恢复成死寂。


    陈远山的手从李怀慈的腰后缓慢地探过去,带着试探意味地把李怀慈的腰环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却又充满了占有欲。


    然后陈远山终于意识到了李怀慈那沉默的妥协。


    在整个拥抱的过程中,李怀慈没有给出任何反抗的意思,仅是呼吸。


    陈远山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开始变本加厉,变成他趾高气昂的冲李怀慈发号施令。


    “你现在,主动亲我一下。”


    李怀慈扭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一片死寂,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布偶。


    李怀慈迅速地闭上眼睛,像是在给自己催眠,瞅准了男人的方向吻过去。


    他告诉自己,这是陈厌,这不是陈远山。这个吻便轻而易举地落在了男人的脸颊上,冰冷而没有温度。


    但很显然,陈远山并不打算放过他。


    即便是李怀慈主动亲吻的情况下,陈远山也要腾出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掰着他的眼睛,强行逼问他说:


    “告诉我,我是谁?”


    李怀慈的嘴巴里面像是生了燎泡似的一样,烧得慌,烧得嘴巴里每一寸皮肤都带着剥落似的阵痛,每一个字都说出口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


    李怀慈睁开眼,目视面前男人,缓缓地念出了陈远山的名字。


    那三个字像是往他嘴里加了一桶汽油似的,把他浑身都烧得快要裂开。


    李怀慈的嘴角泱泱地沉了下去,他整个人都倒进了陈远山的怀里,像是一滩烂泥,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陈远山倒是非常享受这来自李怀慈的投怀送抱。


    他体贴地抚摸了李怀慈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温顺的宠物,安慰道:“我不做什么,起码我今天不做什么,我很高兴你能想明白。”


    李怀慈“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陈远山则起身从李怀慈身边离开。


    不单单是离开李怀慈,而是从出租屋里离开。


    他这会倒是有绅士风度,他知道自己为难了一个无辜的老实人,于是体贴的决定给李怀慈一点时间去消化这被强迫的事实。


    当然也是因为陈远山实在是爽到了。


    他想说,之前总有人和他说,强扭的瓜不甜。


    但他觉得这强扭的瓜也很甜,不仅甜,而且吃起来水多爽口,非常之极品。


    陈远山走上了楼梯,靠在铁栏杆边上,视线向下垂过去。


    临走前还不忘多窥视李怀慈一眼。


    他看见李怀慈无精打采地摔坐在床边,两只手苦苦地撑着床单,支撑着上半身坐起来。


    当李怀慈发觉有人在监视他时,眼神刚打过去的那一瞬间,陈远山立刻拉远距离藏到了更深处的地方。


    李怀慈那双近乎瞎了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可这份安宁并没有多持续一会。


    陈远山以为李怀慈没有再继续看了,于是他点了根烟,站回了用来“视奸”的好位置。


    结果恰恰就是这一下,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


    但陈远山很肯定的是,李怀慈没有看见他,但他更肯定李怀慈绝对看见了他手里的那支烟。


    那一点星火,在昏暗的接近夜晚的环境下,就像一只萤火虫,格外的显眼,是这死寂黑暗中唯一的活物。


    李怀慈盯着,长久地盯着,就像陈远山是如何盯着他一样的,去盯着陈远山的烟。


    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像是陈远山的眼睛,充满了侵略性和窥探欲。


    大概20分钟后,那点星火散了。


    李怀慈吃力地坐到床头柜边,从抽屉里拿出药盒来,哽着嗓子硬生生把一粒粒粗糙巨大的药丸塞进喉咙里,咕咚一下,咽着隔夜的白开水喝下去,强行往肚子里塞。


    那药丸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让他忍不住干呕。


    这时,他又扫了一眼楼梯上的隐秘的角落,发觉那点星火不见了。这才暗暗地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疯子。”


    夜已深沉。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钥匙插进门锁里的声音在寂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空洞,像是敲在棺材板上的钉子。


    紧接着,那扇破旧的铁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了一股混合着夜露寒气与灰尘的味道。


    陈厌回来了。


    他像是一颗刚刚从压抑流水线上卸下来的齿轮,虽然疲惫,却因为沾染了外界的新鲜空气而显得异常兴奋。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李怀慈。


    “怀慈哥!我下班啦!”


    陈厌的声音清亮而充满活力,像是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凝滞。


    他几乎是蹦跳着扑了过来,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汗水的咸味,紧紧握住了李怀慈搁在床边的手。


    那双手冰冷得像是一块寒冰,与陈厌掌心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怀慈涣散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聚焦。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人从深不见底的水底拽了上来,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空气。


    他慌乱地眨着眼睛,试图将自己游离在不久前那场肮脏交易中的魂魄收回来,重新塞进这具躯壳里。


    他反手扣住了陈厌的手掌,伸出颤抖的手,开始一寸一寸地抚摸陈厌的脸。指


    尖划过少年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微微鼓起的脸颊,最后停留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上。


    他在确认,确认这张脸不是陈远山那张充满算计和欲望的脸。


    陈厌完全没察觉到李怀慈这突如其来的惊慌和悲怆。


    他只当是哥哥担心自己,于是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绽开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怀慈哥,别担心我!你看,我今天拿了双倍的加班工资哦!”


    陈厌像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崭新的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他兴奋地晃动着信封,清脆的纸币摩擦声在房间里回荡。


    “你看!有了这笔钱,马上我就可以带你去医院做手术了!”


    陈厌凑得更近了,呼吸喷在李怀慈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而且,今天领导还特意找我谈话了!他说,只要我好好做完这个项目,就带我去总部,成为正式的签约模特!他说我的前途不可限量!”


    陈厌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光芒纯粹而耀眼,几乎要刺穿这间破败出租屋的阴霾。


    “我跟他说,我还想去高考。你猜怎么着?他说完全不影响,可以在课余时间过来兼职,给的还是正式工的薪资待遇!”


    他紧紧抱住李怀慈的肩膀,摇晃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怀慈哥,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我好像……我真的可以给你一个富足的生活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省城,去更大的地方!你再也不用担心钱,不用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陈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最甜美的蜜糖,又像是最锋利的刀子。


    陈厌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抓住了通往幸福的阶梯,以为自己终于有能力成为李怀慈的依靠。


    却不知道,他口中的“领导赏识”、“不可限量的前途”,不过是陈远山在幕后轻轻拨动的几根琴弦而已。


    李怀慈脸上的血色,在陈厌说出第一句话时,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陈厌的高兴无法反馈到李怀慈身上,反倒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透心凉,紧接着,那冰水又在血管里燃烧起来,化作一股深入骨髓的惶恐。


    陈厌不知道的事情,他李怀慈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知道陈厌此刻所拥有的一切——这看似光明的前途、这来之不易的工资、这被夸赞的“天赋”——全都是陈远山赏给他的。


    或者说,是陈远山故意扔在他面前的一块骨头。


    这是一种极致的残忍。


    陈远山在用这样侮辱人的方式告诉李怀慈:你看,我玩弄你弟弟,就像玩弄一只狗一样简单。我可以让他一飞冲天,也可以让他瞬间跌入泥潭。他的命运,他的喜怒哀乐,他以为的奋斗和未来,其实都捏在我的手里。


    陈厌的前途,此刻不再是希望的曙光,而是捆绑在李怀慈脖子上的一条绞索。


    陈厌的每一笔薪资,都是在为李怀慈的顺从计费,陈厌的每一分前途,都是建立在李怀慈被彻底掌控的现实之上。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李怀慈扯了扯嘴角,他默默地抽回手,重新躺回了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困了。”


    李怀慈闭上了眼睛,


    快睡吧,别想太多了。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不安的阴影。


    他在心里疯狂地催眠自己:睡着了就好了,睡着就没事了。


    黑暗中,时间仿佛陷入了凝固。


    就在李怀慈的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边缘时,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狠狠炸开。


    “嘶——”


    那是烟头在潮湿的空气中燃尽,即将熄灭时发出的微弱悲鸣。


    那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但对于此刻的李怀慈来说,却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他的神经末梢上。


    他的神经“啪”的一声,彻底烧断了。


    李怀慈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像是失控的鼓槌,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下意识地往枕边一瞧,陈厌已经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侧躺着背对他,睡得正沉。


    此刻夜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窗外是一片死寂的黑。


    李怀慈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那扇布满裂纹的玻璃窗。


    果不其然。


    就在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飘着一点猩红的、忽明忽暗的鬼火。


    那是陈远山的烟。


    那一点猩红在无边的黑暗中上下飘浮着,像是一只来自地狱的独眼,贪婪而执着地窥视着屋内的一切。它没有动,却又像是在动,随着那看不见的呼吸,一明,一灭。


    那不是在抽烟。


    那是在示威。


    那上下飘动的烟头,仿佛在说——过来。


    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像是垂死老人的眼睛,有气无力地洒下几圈病态的光晕,却照不亮这无边的黑暗。垃圾堆在墙角发酵,散发出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头顶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冷漠地窥探着这地上的罪恶。


    李怀慈疲惫地推开出租屋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一股混杂着腐烂食物、尘土和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灌满了他的鼻腔。


    李怀慈停在了铁门边,他向上看去,不等他有任何动作,黑夜里,一只手已经率先从上面向他降下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悬在半空中,等待着他将自己交付上去。


    陈远山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却在说着:过来,来我身边。


    李怀慈搭上这只手。


    那手掌的温度滚烫,与周遭的寒夜格格不入。


    李怀慈借力往上走,离背后温馨的出租屋越来越远,最终被困在了陈远山和冰冷的铁栏杆之间。


    这里的空间逼仄狭窄,铁栏杆的锈迹蹭在他的裙摆上,留下斑驳的红痕。


    “你下面痒了?”李怀慈把话说得分外粗俗,试图用这种低级的挑衅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陈远山把手头的烟碾灭在铁栏杆上。


    “嚓”的一声,火星四溅,铁栏杆发出了被烫着的求救声,不过没有人管铁栏杆的死活。


    陈远山把李怀慈抱得更紧了,那具滚烫的身体像烙铁一样贴上来,烫得李怀慈浑身发毛。


    陈远山低下头,吻住李怀慈的肩窝,轻声地说:“下面没痒,我就是想你了。我一想到你现在这会正在陈厌身边睡觉,我就难受得很,身上有蚂蚁在爬。”


    “拉倒吧,我看你就是下面痒了。”


    李怀慈不吃这套,他干脆利落地把他的裙子下摆给揪到了大腿以上,露出苍白纤细的双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是要就地解决,还是说咱们去开个酒店?麻溜的完事,我再回来睡觉。陈厌醒得早,他又敏感,不要让他知道了。”


    陈远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李怀慈,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欲望,有愤怒,更多的是醋意。


    李怀慈瞎了眼,察觉不到陈远山的情绪变化,只顾得上一个劲地催促:“你快决定呀!不然等陈厌醒了,这事很难办的,他又很难哄。”


    李怀慈把裙子放下来:


    “行了,你要是舍不得去开酒店,那我来出钱,行吗?赶紧的。”


    “就在这里。”陈远山说。


    李怀慈一惊:“就在这?就在这里?”


    “对,就在这里,不是你说的吗?抓紧完事。”


    陈远山打量着李怀慈的神态,他实际上只是在逗李怀慈玩,好发泄一下自己那点正发酵的酸味。


    只要李怀慈皱一下眉头,表示自己不愿意,陈远山会立马附和他,并且表示自己只是想他了,来看看他而已。


    但事情并没有按照陈远山所设想的发展,令陈远山惊讶的是,李怀慈沉默了。


    那是死一般的沉默。


    几秒钟后,李怀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也就是说陈厌的前途是远比李怀慈自尊要更重要的事情。


    “你真同意了吗?在这里做,你不要脸了吗?”陈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把话说得很难听,只希望能逼李怀慈拒绝自己。


    李怀慈没有搭理他这些话。反倒是更加果断的把裙子往上撩,死死地攥在手掌心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紧接着,李怀慈背过身去,背对着陈远山,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主动敞开了暴露给陈远山去,自己则一只手揪着裙摆,一只手去抓着楼梯扶手。


    夜风在空旷的楼道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野兽的低吼。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不知谁家电视机微弱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这是一个混乱而热闹的夜晚,这同样肮脏的角落自然也容得下这份见不得光的苟且。


    陈远山的手指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时,李怀慈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像是一只受惊的鸟。


    “怎么?怕了?”陈远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嘲弄。


    李怀慈没有回头,只是抓着栏杆的手更紧了,带着视死如归的坚决。


    陈远山没有立刻动作。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保护贱人而把自己置于如此境地的李怀慈,心中的怒火与欲望交织成一种变态的快感。


    他缓缓地靠近,感受着那具身体的颤抖。


    重欲之下,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李怀慈还没来得及去发出任何的呼救声,或者说,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的余光里看见了楼梯下那扇玻璃窗户里灯光咔哒一下亮起的瞬间,李怀慈整个人神经绷得更加紧,他的身体也同样的绷得死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那剧烈的反差甚至让陈远山都发出了一声艰难地低呼。


    陈厌醒了。


    李怀慈透过那扇模糊的玻璃窗户看得清清楚楚。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他拼命想要保护的身影正站在屋内,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困惑。


    陈厌似乎正在因为李怀慈的不告而别而陷入严重的焦虑之中。他在房间里面进行着漫无目的的翻找,拉开抽屉,掀开被子,试图寻找到李怀慈离开的蛛丝马迹。


    而就在不远处,仅仅隔着一扇薄薄的铁门和几级生锈的台阶,李怀慈正在被陈远山肆无忌惮地侵占。


    而这个“侵占”,名义上还是李怀慈为了保住陈厌的前途而“主动”要求的。


    极致的荒谬感让李怀慈的大脑一片空白。


    李怀慈的身体都在发颤。那不是因为快感,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羞耻。


    尽管陈远山在他耳边安抚着让他放松一些,但他做不到。他的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块坚硬的岩石,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齿。


    此时陈远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停下动作,顺着李怀慈僵硬的视线看去。


    他看到了陈厌。


    于是乎,一种极度恶趣味的、残忍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把李怀慈颠了两下,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语:


    “告诉你,这个位置……他也能看到你哦。”


    这一句话说出来,瞬间让李怀慈变成了一根脊椎被抽走的软骨头。如,要不是陈远山用手撑着他,他马上就要瘫软到地上去装死。


    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在他的心脏里迸发,他慌得仿佛心脏马上就要停摆了的感觉,陷入了极致的害怕里。他甚至能想象到,如果陈厌现在抬头,透过那扇窗户,看到的会是怎样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他的爱人,正被另一个男人按在楼梯间里,而这堕落的男人的身份是他哥哥,是他爱人,是他的Omega。


    李怀慈开始在心里骂自己,下流、肮脏、卑劣。


    “你快点。”李怀慈哀求陈远山,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快不了。”陈远山拒绝。这感觉太刺激了,舍不得快。


    “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不要再为难我了好不好?”


    李怀慈急得要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声音也跟着发颤,打着圈地哀求,那是绝望的求饶。


    李怀慈一急,陈远山就心软了。


    连连说了几句好好好,我不为难你了,就这样吧。


    说着陈远山把自己裤子提了起来,顺手就给李怀慈把裙子放下来了。


    又特意仔细低头去帮他把裙子上的灰拍干净。除了从李怀慈大腿上滑下来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从外表上看,谁都看不出李怀慈不久前正遭遇了一场激烈的偷情苟合。


    陈远山下意识从烟盒里拿出烟,但他没着急点燃这根烟,因为李怀慈这个大肚子的在,他知道自己不能抽。


    陈远山转手把这根烟捏在指尖来回的转了转,突然脑子一轴,从他嘴里蹦出了一句话。


    他看着李怀慈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恐惧而失焦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怜悯和占有欲。


    他商量着说:“要不你和陈厌跟我回家去吧,你跟陈厌出轨这件事我瞒的很好,母亲不知道,周围人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至于我,我可以当做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陈远山这一大段话说下来,他都想给自己一耳光,骂自己是个死舔狗了。


    这番话与他之前那个掌控一切、冷酷无情的施暴者形象截然不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但话匣子打开了,陈远山停不下来的去说——


    “到时候你跟我去省城的医院,看看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生下来。如果能生的话,就生吧,我不会去查这孩子到底是谁的,我就当他是我亲生的孩子。”


    “至于你,你一直是我妻子。”


    “我没怪过你,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孩子生下来,我跟孩子姓


    第58章


    “一炮把你脑浆给打身寸出来了?”  ?


    陈远山被李怀慈这句粗鲁的话惊得烟都夹不住,哒哒两下摔在地上,出于道德感又赶紧捡起来拍拍灰。


    李怀慈说完,不再看陈远山那张在扭曲与平静间反复横跳的脸,仿佛多看一秒都是对自己视网膜的污染。


    他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将那满是令人作呕的气息,和那个模糊的男人甩在身后。


    铁门嘎吱作响,张开又合上。


    回到房间的瞬间,那股属于陈厌阴沉沉但特别熟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紧接着,陈厌那张写满了担忧和依恋的脸便凑了上来。


    少年像是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大型犬,急切地扑进他的怀抱,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他,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震颤。


    “怀慈哥,你去哪里了?”


    陈厌的声音里带着从睡梦中惊醒的微哑,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盛满了探寻。


    李怀慈僵硬地抬起手,拍了拍陈厌宽阔的背,可他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窗户,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李怀慈在撒谎,一个拙劣得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的谎言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滚出来:“睡不着,感觉今天晚上天气很好,就想出去走了走,我看你睡得熟,就没打扰你。”


    他的目光穿过陈厌的肩膀,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浓墨般的黑暗。


    他在看陈远山,或者说,在看陈远山留下的痕迹,那个还在窥视着他的怨灵。


    窗外,那一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地亮起。


    不再是单纯的萤火虫,更像是一只毒蛇在夜色中睁开的眼睛,划出一道灼热而危险的光痕。


    紧接着,那点光亮又被一只脚残忍地碾灭在墙根下,只留下一缕惨淡的白烟在玻璃上盘旋,久久不散。


    陈厌顺着李怀慈的视线迟钝且茫然地看过去,他只看到了窗外难得的、清冷的月色。银白色的月光像是液态的水银,无声地洒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幽幽的寒光。


    远处几盏从窗户里亮起的昏黄灯光像是打瞌睡的眼,疲惫懒散的勉强照亮这丁点空间。


    几个塑料袋纠缠在一起,在风中打着旋儿,发出恼人的沙沙声。


    这夜景李怀慈和陈厌已经看了无数次,本来早该习惯,可是此刻——在李怀慈眼中,变成陈远山囚禁他的困顿之地。


    “睡觉吧。”


    李怀慈无奈的收回目光,再去想陈远山的事情也没有用。


    李怀慈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陈厌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掌心下是柔软的发丝。


    但李怀慈的手掌依旧在无法克制的颤抖,浓浓的愧疚在触碰到陈厌头发丝柔软的瞬间,决堤的翻涌上来。


    要不要告诉陈厌这件事?


    ……


    告诉他又能怎么样?


    难道你要自私的把你和陈远山的矛盾推给一个学生?叫他拿上他的前途,然后为了你去和陈远山闹个鱼死网破?


    太自私了,李怀慈,这样不对。


    李怀慈用着难以捕捉的幅度轻轻摇头,否决坦白。


    “赶紧睡觉吧,你明天早上还要上班。”李怀慈安慰道。


    陈厌半信半疑。


    可李怀慈执拗地否认他的疑惑,陈厌也没有其他办法。


    至少,李怀慈真正躺进陈厌的臂弯的触感是真实存在的,证明李怀慈就算离开也还是会回来。


    陈厌那具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暖,拥抱着李怀慈那具带着真实的重量依偎着自己。


    在这一刻,陈厌所有的怀疑和不自信,通通烟消云散。


    在陈厌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李怀慈这一刻真真切切的依赖和拥抱更重要。


    他满足地收紧了手臂,将脸埋进李怀慈的颈窝,呼吸着属于对方的气息,沉沉睡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安心的笑意。


    而李怀慈睁着眼,一转头,再度在黑暗中与窗外那双无形的眼睛对视。


    藏在暗处的野兽,舔舐着獠牙,食髓知味的期待着下一次。


    而猎物战战兢兢。


    第二天早上,阳光还没完全穿透窗帘的缝隙,李怀慈就已经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真正睡着过。


    这一瞬间,他感觉到床边有一道非常炽热的注目。


    那目光带着实质般的重量,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缠绕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蜷缩勒紧。


    不用想,那视线一定是来自陈远山的。


    李怀慈懒得睁开眼,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泄露了他此刻的清醒。


    然后,他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装作还在熟睡的样子,呼吸绵长而平稳,在这虚假的安宁中又眯了好一会。


    他在拖延,拖延面对现实的那一刻,仿佛只要不睁眼,昨夜的屈辱和此刻的窥视就都不存在。


    直到那道目光的主人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等得不耐烦了。


    “别装了,起床吃早餐吧。”


    陈远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在咫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人般的口吻,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宰,而李怀慈只是他豢养的一只金丝雀。


    李怀慈这才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陈厌那张充满朝气的脸,而是陈远山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了欲望和算计的脸。


    那张脸离他如此之近,近到他能看清陈远山眼底深处那一抹病态的兴奋。


    陈远山没有丝毫作为“入侵者”的自觉,他自然地端起一碗温热的粥,坐在床边,动作熟练得像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陈远山用勺子轻轻搅动着,腾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吹散热气,然后递到李怀慈的唇边,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命令:


    “张嘴。”


    这是一种近乎羞辱的喂食,一种剥夺了李怀慈作为独立个体尊严的控制。


    李怀慈的胃里一阵翻腾,喉咙口泛起酸水,但他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碗粥,眼神空洞。


    陈远山也不恼,只是耐心地等着,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在欣赏一只被拔了爪牙的野兽在最后的倔强,眼神里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最终,李怀慈还是张开了嘴,顺从地咽下了那带着屈辱味道的米粥。


    那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反倒带着千斤重的反胃。


    陈远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满意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矮小乖巧的孩子。


    他把正滚烫的白粥搁在床头柜上,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接着,陈远山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药盒,当着李怀慈的面,一粒一粒地分好,仔细地检查着剂量,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等一切都处理好,粥温了,药也分好了,陈远山才把李怀慈扶到床边。


    陈远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俯下身,那张英俊却又邪恶的脸在李怀慈的视野里无限放大,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


    他没有放过李怀慈,反倒主动地弯腰,双手撑在李怀慈身体两侧,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他低下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亲吻在李怀慈的唇上。


    那不是一个吻,那是掠夺,是宣告主权。


    “这是昨天晚上你欠我的。”


    陈远山含着李怀慈的唇瓣,含糊不清地说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李怀慈的脸上。


    昨天晚上没睡着的不仅是李怀慈一个人,陈远山也是。


    陈远山回到酒店以后,一整晚没合眼。


    他往那一坐,就想着李怀慈,满脑子都是。


    他想象着李怀慈和陈厌躺在一张床上,也许李怀慈为了安抚陈厌,甚至还主动献身,做了更多过激的事情,那些画面在他的幻想里无比的鲜活、真实,一遍遍的以这种姿势、各种角度艳丽糜烂的重播。


    像是一根根针,扎得他眼睛发红。


    陈远山一想到这,嫉妒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在他心脏里反复搅动,躁得很。


    他别说睡觉,连眼睛都不敢合上,就这样睁着眼,全靠着脑子里那点剩余的和李怀慈相处的回忆——那些李怀慈的挣扎、眼泪、还有被迫的顺从聊以慰藉,像一个瘾君子般,吮着残余的记忆捱过一个晚上。


    一大早,卡着陈厌出门的时间,后脚陈远山就急不可耐地闯进了这间房。


    他没吱声,而是站在李怀慈的床边,看李怀慈睡觉。


    起先他觉得看李怀慈睡觉就很满足了,那是一种掌控猎物的安心感。


    但欲望和野心是永远都填不满,并且会一直膨胀的。


    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有自己在静静地看着李怀慈,他想要李怀慈也看着他,用那双总是带着哀求或冷漠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再后来,就是他不满足于两个人并肩坐着、依靠着,而是要发生一些肢体上的触碰。于是他亲吻了李怀慈。


    再膨胀一些,他现在就想和李怀慈发生关系了。


    贪婪就是会在顺从退让下一步步的勃发。


    陈远山的手已经擅自从李怀慈裙摆下面探进去,那粗糙的指腹划过李怀慈细腻的大腿,带来一阵战栗。


    但很快,那只不安分的手就被李怀慈抓住了。


    李怀慈没有拒绝他,或者说,他拒绝不了。


    李怀慈只是把那只手控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陈远山,那目光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声音轻得像是一口气:


    “去酒店吧。”


    那里至少不是陈厌的床,至少不是这个属于他和陈厌的、仅存的还干净的避风港。


    陈远山拒绝了。


    他非但没有抽回手,反而执拗地要往上摸,眼神里带着一种挑衅的疯狂,仿佛在说:“我就要在这里,我就要毁了你。”


    “不行,不可以……”


    李怀慈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哀求,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这张床上不久前才躺着他和陈厌,李怀慈没办法接受。没办法接受自己要在这张床上,再一次迎接另一个男人。


    这是他和陈厌的小窝,不是和陈远山的,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沾染着陈厌的气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远山冷笑着,戳破了李怀慈藏起来没说出来的话。


    “你在想,这里是你和陈厌的房间,你把这当成你和他的婚房了。真神圣啊,神圣到都不允许我来玷污。”


    陈远山把李怀慈的真实想法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他就是这样,说话总喜欢往狠了说。


    要么是轻飘飘的调笑,要么就是恨不得把对方咬死的恶劣。


    他是一个非常极端又矛盾的人,爱与恨的界限在他这里被模糊成了一团扭曲的疯狂,他越是想要得到,就越是想要摧毁。


    李怀慈没有否认他的说法,纵容着陈远山把话题往坏的方向、更坏的方向带去,那面无表情的神色仿佛在说:随便你怎么想。


    “我就要在这张床上,把你做了。”


    陈远山把他的上衣衬衫的扣子解了,露出衣服下精壮的肌肉。


    这具身体充满了蠢蠢欲动的侵略感,皮肤下虬结的肌肉线条作颤,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的猎物,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占有欲。


    想一口把李怀慈吃掉。


    李怀慈自然是不愿意的。


    他伸出双手,按在陈远山的胸口上,那点力气对于陈远山来说不值一提,像是蚍蜉撼树。


    虽然没能推开,但李怀慈已经尽可能的拒绝陈远山再进一步、向他冒犯,这是他仅存的一点微弱的抵抗。


    陈远山的手却贴在了李怀慈的耳后,顺着下颌线撩了一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可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恶意的警告:


    “这么快就忘了我昨天晚上和你说的吗?还需要我再强调一遍后果吗?”


    按在陈远山胸口上的手,像是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两只手臂从此刻开始,就像是断掉了一样,在后面的时间里再没发出过任何作用。


    他的手臂被陈远山的警告给硬生生扭断了和身体的连接,变成了无用的废品,或者说更形象的,像是BJD玩偶用来连接四肢的那根绳子被剪断了。


    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


    四肢或瘫软地摆在身躯两侧,或是被迫地按在头顶上,亦或者是被陈远山随意地摆弄。


    陈远山的吻落下,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粗暴而贪婪。


    李怀慈无力地瘫软在床上,眼睛就像是玻璃罐里的珠子,无力地倒向一边,甚至是因为躺下的原因,眼皮泱泱地耷拉着,连合上的力气都没有。


    李怀慈知道自己又一次犯错了,而且这个错正在被无限的扩大。


    以前他和陈远山在这个房间里面发生关系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对方是陈远山。但现在他明确知道对方是陈远山,但依旧和对方在这间只属于他和陈厌的私密的房间里发生了不该发生的关系。


    背叛在扩大,后果在层层加码。


    沉没成本已经到这里了。


    后果也已经明说了,李怀慈只能一错再错下去。


    就当是为了陈厌,就当是一场忍辱负重的付出,麻痹的自我奉献。


    李怀慈终于给了自己一个安心的理由,麻木地闭上了眼睛。


    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终于能够安心合上了,带有一种死得瞑目的荒谬的感觉,在这场名为“奉献”的凌迟中,他彻底死去了,只剩下一副任人摆布的皮囊。


    ……


    ……


    等李怀慈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多出了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陈远山完事没走,李怀慈正躺着休息,这多出来的一个人,他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的弟弟李怀恩。


    陈远山从厨房里端碗出来,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李怀恩见状,凑上去帮忙,接过陈远山手里的碗筷,两人配合默契,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两个他同样熟悉的男人肩膀并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笑意。那画面温馨得像是一个和睦的家庭,其乐融融,却让李怀慈的心脏都停了一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荒谬、太恐怖了。


    所以陈远山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同李怀恩有说有笑的?是穿了陈厌的外套?还是说以他陈远山的身份,直白地展示自己?这简直是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怀慈哥,你醒了呀?陈厌哥,刚好做好了饭呢,快起来吃吧。”


    李怀恩转过头,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他的头发已经完全染黑了。


    李怀慈松了一口气,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但依旧狂跳不止。


    看来陈远山还没打算完全把自己暴露。


    陈远山的确如他所说的那样做——陪着李怀慈心甘情愿做一个藏在陈厌影子下的“小三”,扮演着那个善良体贴的“陈厌”,享受着这种偷来的、扭曲的家庭温暖。


    陈远山放下碗筷在餐桌上,自然而然地转身走向李怀慈,他的手贴在李怀慈的腰后,那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李怀慈一颤,那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充满威胁的亲密。


    “来,我扶你起床,该吃饭了。”


    李怀慈的手紧紧地攥着陈远山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布料捏碎。他仰头凑到陈远山的耳边,用力地、极力地咬着嗓子,又克制的压着力道去狠狠质问,嗓子攥得直抖:


    “你怎么敢的?你是不是有病啊?陈远——”


    “陈远山”那三个字还没完全说出口,陈远山便笑着,用带着温柔的假面,帮他把即将说出来的那个名字从嘴唇上抹去,只留下一个暧昧不明的“陈”字,按在李怀慈嘴唇上的手指带着警告的捏了一下。


    李怀恩在餐桌边张望着,他意识到自己哥哥和那个哥哥之间闹矛盾了。


    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问道:“哥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呀?”


    李怀恩陪着笑,试图缓解空气里的尴尬和僵硬,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无辜。


    李怀慈恶狠狠瞪了一眼陈远山,但李怀慈知道此刻绝对不能暴露,他要把陈厌藏在谎言里保护好。


    李怀慈没吱声,默许陈远山现在变成陈厌,任由那双有力的手搀扶他到餐桌边。


    然后就是两个弟弟一起伺候他吃饭、吃药,紧接着是换上一身更干净的衣服,出门散步了一会后再一次回到床上躺着。


    李怀慈躺在床上休息,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病人,而实际上,他是这出荒诞剧里最疲惫的演员。


    他听着旁边的陈远山和李怀恩聊着关于他怀孕的事情,那话题轻飘飘的,却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上。


    “生下来吧,毕竟是条命。”陈远山用陈厌的语气说道,眼神却瞥向李怀慈,带着一丝探究。


    “对啊,哥哥,陈厌哥说的对,如果能生的话,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李怀恩附和着,语气里是单纯的关心。


    “毕竟都这么大了,要不就听陈厌哥的,跟陈远山认个错一起回到陈家去。陈家有钱,可以帮忙,可以启用最好的医疗资源。”


    李怀恩忽然一下就着陈远山的诱导,一点点的说出了陈远山想要说的话。


    听到这里,李怀慈再也躺不下去了。他猛地坐起身来,那动作大得带翻了床头的水杯,水洒了一地,是他此刻失控的情绪具体表现。


    李怀慈抓着李怀恩的领子,把他往门外带,拉拉扯扯揪着他走了一路。


    最后一脚,他用尽全身力气踹在李怀恩的腰上,打开铁门,把李怀恩踹出了门。


    “这阵子你都不要过来了,看着你就烦!”


    李怀慈抛下了狠话,指着那巷子外,让李怀恩有事就去做事,没事少来这里找自己蹭饭吃。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狠厉。


    李怀恩摸不着头脑,可他也拿自己哥哥没办法,嘟囔着几句“对不起”后,悻悻往外走去,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铁门刚关上,陈远山那条“狗”一样的暴冲,就来到他背后,一把把他抱住,从后面亲吻他的耳朵,含着笑意地问他,那笑声里充满了恶意的快感:


    “怎么?生气了?”


    李怀慈浑身僵硬,感受着背后那具充满侵略性的身体,那不是陈厌的温度,那是毒药。


    “你不怕吗?”李怀慈质问他,他的手指抠在铁做的门锁上。


    陈远山倒是悠哉悠哉的,不急不慌地说:“我做的这一切,你都会替我瞒住的,对吗?”


    李怀慈没吱声,沉默是他最后的抵抗,也是他默认的投降书。


    但当陈远山又要去亲他的时候,他还是刻意地闪躲了一下。


    陈远山直截了当的掐住李怀慈的下巴,把李怀慈的脑袋重新固定在正确的位置上,强迫着控制住,才抿着笑咬着李怀慈的耳朵尖,懒懒的哼说一句:


    “李怀恩问我,有没有哪个高中能收他这种半路辍学的,我说我会帮他多注意的,你觉得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怀慈还能怎么觉得呢?


    这已经不是询问,而是赤裸裸的交易和威胁。


    他只能纵容着陈远山去亲吻他。


    陈远山的手掌滚烫的在他皮肤上烙下一圈圈鲜红的掌印,呼吸低沉,对方鼻息里喷出来的带着烟草的气味,肆无忌惮的滚进他的喉咙里。


    咬着嘴唇,含含糊糊里,陈远山给李怀慈带来一个体贴的好消息:


    “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不打算在你这多待,下午我公司有点事要去忙。我就不来烦你了。”


    听到陈远山这样说,李怀慈的脸色从菜青色一下子转成了肉色,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提,心想着终于要摆脱这烦人的狗东西了,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很快,李怀慈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陈远山这条狗东西,一口咬在了他脖子上。


    先是咬,用牙齿狠狠地咬出了清晰的齿痕,那疼痛让李怀慈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瞬间绷紧。


    紧接着,是咬出了齿痕以后,在齿痕里打着圈地吮,然后像婴儿一样去嘬,用力地、贪婪地,仿佛要将那块皮肉吸进自己的身体里,把他脖子上那个红痕越亲越大,越舔越深。


    最后,那块牙印变成了一个万分明显的红印,像是古代做错事的囚徒脸上烙下的——罪字。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李怀慈肯定被人狠狠地亲过。


    陈远山松开口,指尖摩挲着李怀慈脖颈上那枚殷红的齿痕,呼出病态的满足长叹息。凝眸抿唇,笑着欣赏自己刚完成的杰作:


    陈远山最后一次吻过李怀慈的脸颊,懒懒地下令:


    “藏好了。”


    第59章


    陈厌一直工作到凌晨。


    此时的夜晚已经深得化不开,透不出一丝一毫的亮。


    窗外,那些原本该透着暖光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暗了下去。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烛火,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墨色。似乎这漫长的黑夜里,只剩下李怀慈这一个房间还亮着灯,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随时都会被吞没。


    陈厌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模特公司里那股混合着香水、发胶的浓艳气息,正黏在他那件洗得发灰的老头衫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路上风尘仆仆跑出来的灰尘味,混杂着他身上蒸腾的汗味,在这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弥漫开来。


    炽热的夏夜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一股燥热的湿气,吹在陈厌汗津津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李怀慈正坐在床边发呆,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看到陈厌这副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心里心疼的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他急忙迎上去,抽了几沓粗糙的卫生纸,不由分说地贴在陈厌的脸上。


    纸巾吸走了滚烫的汗水,把陈厌服软撒娇的面孔擦出来,贴着李怀慈从鼻子里哼出舒服的声音。


    李怀慈的手指有些颤抖,一边仔细地擦拭,一边嘴上还不忘责备他,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心疼:“跑这么急做什么?搞得好像后面有人追杀似的,又没人催你。”


    陈厌喘着粗气,哼哼一笑。那笑容在湿漉漉的头发下显得有些傻气,却又无比真诚。


    “因为想尽快见到怀慈哥啊。”


    他理所当然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1+1=2的数学定理。


    说着,陈厌那双带着茧子的手,自然而然地放在了李怀慈的腰上。那双手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一收,就把人带进了自己怀里。


    李怀慈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


    陈厌低下头,埋进李怀慈的肩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这个亲昵的动作,却让李怀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个吻痕!


    李怀慈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


    陈远山留在他脖子上的那个烙印,此刻就像是一个见不得人的、滚烫的项圈,死死地卡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呼吸都变得万分困难。


    “怀慈哥?你怎么了?”陈厌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对劲,疑惑地抬起头。


    “没、没什么。”李怀慈完全是一副被烫到了的疼痛模样,猛地从陈厌怀里撤出来。


    李怀慈下意识地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脖子,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盖那个位置。


    紧接着,李怀慈用一种打量的、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神观察着陈厌的反应。


    他发现陈厌只是单纯地擦了擦汗,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李怀慈悬着的那颗心,这才勉强落回肚子里一点。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暂时还没被发现而已。


    总有一天,再加上陈远山那颗贪婪的感情,总会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但起码,李怀慈现在不要被陈厌发现。


    李怀慈暂时还没想好,如果被陈厌发现自己和陈远山那点腌臜事情,该怎么解释?


    所以,把它藏起来是最好的。


    为了陈厌的前途,为了他们那虚无缥缈的未来,李怀慈也必须藏好。


    陈厌揉了揉鼻子,那敏锐的嗅觉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


    他暂时没有发现视觉上的证据,但他发现了另一个更直接、更无法忽视的证据。


    他在李怀慈的身上,闻到了陈远山信息素的味道。


    陈厌是最高纯度的Enigma,他的嗅觉敏锐得可怕。能同时分辨出Alpha和Omega身上最细微的信息素。此刻,陈远山那股带着湿漉漉的、阴沉沉的且充满压迫感的信息素,就像是泼在白纸上的墨汁,那么明显地出现在李怀慈的身上。


    李怀慈是甜的、香的甚至腻得流油的,但陈远山的信息素是涩的、苦的带着泥土腐败味道的。


    那股味道,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薄膜,死死地裹在李怀慈的皮肤上。


    陈厌的动作顿住了。


    他望着李怀慈,眼神里那点刚回来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雨欲来的阴沉。


    他试探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怀慈哥……谁来过吗?”


    李怀慈一愣,手里的卫生纸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等他回过神来,李怀慈的遮吻痕那只手更加严实、更加突兀地搭在了脖子上面。


    这个动作在谈话时显得如此刻意,如此心虚,但李怀慈不得不这么做。


    等李怀慈遮好了那个位置以后,才强迫自己摇了摇头,强装平静地说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谁来过。只有李怀恩来过,他陪我吃了饭。”


    “怀慈哥。”陈厌喊了他一声。


    李怀慈立刻敏感地“诶”了一声,那反应快得像是受惊的兔子,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警惕反应。


    “怀慈哥,我今天早上出了门以后,就再没回来过。我一直在公司里上班。”


    陈厌好好的跟李怀慈解释。


    陈厌还是太单纯了。


    他甚至没想到李怀慈这会已经跟陈远山勾搭上了,而且勾搭了好几天了。


    他还想着用自己的经历去揣测陈远山,想着李怀慈这会跟陈远山的关系还只是停留在“假扮我”然后“骗你开门”这样的事情上。


    “这期间,是不是有人假装是我来到这里,骗你开门?”陈厌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希冀着这只是个误会。


    陈厌的试探,换来的是第一时间里,李怀慈果断否认了陈厌的说法。


    李怀慈摇头,立刻答道,语气急促得像是在背书:“没有!没有谁来过!”


    没办法,事已至此,陈厌只好帮他把这个话补完。


    陈厌替他说:“陈远山来过。


    “陈厌甚至说的不是“陈远山来过,对吗?”而是万分笃定地抛下一句肯定的不给李怀慈任何否认空间的话——“陈远山来过。”


    即便陈厌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李怀慈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否认。


    他甚至主动地把问题抛回给陈厌,他问陈厌,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责备:


    “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累到产生幻觉了?你最近总是这么敏感,疑神疑鬼的,不要想这么多,我们休息吧。”


    “怀慈哥……”


    陈厌还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喊了个名字,李怀慈就跟那瞬发地雷似的,猛一下的反驳:“真的没有,是你想太多了。”


    陈厌无奈,又气愤。


    “是不是他威胁你了?是不是他用我的工作,或者用李怀恩的前途逼你了?!”


    陈厌把话都说明白了,说得透彻了。


    他死死地盯着李怀慈,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泛白,指节骨头绷得几乎都要从皮肤里跳出来。


    李怀慈被陈厌逼问得无话可说,只能拼命地摇头,暗暗地叹道:“陈厌,你太敏感了……你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


    “又是这句话!”


    陈厌的声音压抑了整晚,他终于忍不住也炸掉了。


    李怀慈在护着陈远山!哪怕自己把话都说明白了,李怀慈也仍然在护着陈远山!


    “睡觉吧,我们去睡觉吧。”李怀慈试图逃避,他去勾陈厌的手,想要把他往床边带。


    这一次,李怀慈的手被陈厌狠狠地甩开了,但很快又被陈厌一把抓住往怀里带,陈厌矛盾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怀慈也没招了,只好轻声地、哀求地去劝导,声音里带着一种哄小孩的无奈:


    “我们不要再争这个话题了,你不要敏感,我们就这样好不好?我们睡觉去吧,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用心良苦的。”


    陈厌彻底的崩溃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拿李怀慈怎么办是好!


    该拿李怀慈这尊宝贝的、腐朽的老古董怎么办才好呢?


    捧起来怕摔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


    碰不得,骂不得,打不得,只能双手捧着供起来。


    陈厌想不到他和李怀慈这事该怎么办收尾。


    陈厌只觉得自己像吊在房梁上的半死不活的人,随时间推移,等待他的似乎也只有死亡的解决。


    可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充斥着他的胸腔,他总要发泄。


    ……


    于是,陈厌给了自己两耳光。


    “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房间里响起,把李怀慈都打蒙了。


    发泄完了以后,陈厌去低低的自言自语:“如果假装没发现,他们就不会争吵,自己也不会歇斯底里到让李怀慈觉得可怕的地步。”


    李怀慈的衣领也在刚才和陈厌的拉扯中,被他自己弄得歪歪斜斜。李怀慈在慌乱中着急去整理,手指颤抖着去拉衣领,想要遮住脖子上那片皮肤。


    可陈厌的视线,却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抹刺眼的红。


    那不是蹭的,也不是蚊子咬的。


    那是一个清晰的、边缘带着淤血的吻痕。


    像是一个狰狞的烙印,死死地印在李怀慈白皙的脖颈上。位置那么暧昧,那么深入,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狠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陈厌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他瞳孔猛地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他还在愤怒地质问“是不是有人来过”,还在幻想“只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能好好的”。


    可这个吻痕,像是一把凶狠的斧子,精准地劈开了他所有的幻想。


    不是来过。


    不是威胁。


    是发生了。


    是他们已经越过了那条底线,做了最亲密的事。


    陈厌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那个吻痕,一股腥甜猛地涌上陈厌的喉头。


    他想吐,想把心肺都呕出来。嫉妒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沸腾,烧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可是不能把这份怒火发泄在李怀慈身上。


    陈厌舍不得。


    李怀慈是无辜的,错的是陈远山,一定是陈远山威胁他了。


    陈厌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那么深,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压进肺里。他脸上狰狞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平静。


    他伸出手,不再是扭曲的给自己一耳光,意图证明些什么。


    而是颤抖着,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帮李怀慈把歪掉的衣领拉好,好好的遮住那个刺眼的吻痕。


    这个动作,让李怀慈浑身一惊,连忙躲开了,又自欺欺人的念上一句:“没什么,没谁来过。”


    “怀慈哥。”


    陈厌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李怀慈的额头,像是一只野兽在舔舐雌兽的伤口。


    “你又在觉得为我做了好多好多……为我好的事,对吗?”


    陈厌这么问。


    他的声音看似已经冷静下来,但其实更像是气得要死的前奏。


    陈厌已经多余问这一个问题了。因为不管他怎么问,李怀慈给他的回答永远是,没有,不存在,没可能,你想多了。


    李怀慈还把陈远山护得死死的,把他们这份已经暴露的奸情当做是秘密一样,守口如瓶,倒是非常有诚信。


    可这对于陈厌而言是一种莫大的伤害。


    哪怕陈厌已经清楚猜到李怀慈为什么会这么做。


    一定是李怀慈那犟驴似的脑子又在自我感动、自我奉献。


    想着只要自己陪陈远山睡觉,守住两个人奸情的秘密,这样陈厌的前途就不会被陈远山夺走。


    多伟大,多有奉献精神的李怀慈。


    可偏偏在李怀慈一心奉献的时候,完全没想过别人要不要他这个恩情。


    李怀慈就像是那宗教里的苦行者。善良、单纯到甚至有些愚蠢的认为,只要自己把这世间的苦难都承受了,这样别人就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苦和难。


    可事实是,苦难并不会因为他多承受一点,别人就变少一点,反倒是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直到陈厌的情绪已经彻底被李怀慈愚昧的奉献给压垮了。


    陈厌的情绪彻底被李怀慈激到崩溃。


    崩溃到顶了以后不再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歇斯底里,而是冗长沉重的死寂。


    他的身体发抖,脸色却是完全不上气的乌青。


    陈厌沉默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小小的房间走不了几脚路就要停下、转身,他来回的走,不厌其烦的走,走到两条腿肌肉发酸,走到李怀慈也被着恐怖的沉默强行逼得冷静下来。


    最后陈厌跪在李怀慈面前。跟个舔狗没差别,开始没来由的自责,开始突兀的道歉。


    主动给自己找罪受,给李怀慈开脱。


    “我是太敏感了,是我的错。”


    “当初陈远山就是太敏感发现了你和我的奸情,所以你把他一脚踢开了。”


    “现在轮到我敏感了,是我不该这么敏感的。”


    “怀慈哥,我错了。”陈厌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李怀慈,眼神里是破碎的星光,“我不该疑神疑鬼的缠着你的。”


    “我都知道,你瞒着我,我也知道。”


    陈厌的手按在李怀慈的鞋子上,仿佛用这样的方式就能从物理上隔绝李怀慈会离开他的可能性。


    李怀慈的视线向下垂。手上仍在愚钝的按着脖子,执拗的藏着吻痕。


    “我的工作是他给的,我拿到的工资是他赏我的。我在这个城市里所有,都是他施舍的。”


    说到这里,陈厌声音一顿,他开始重新安排他们的生活:


    “怀慈哥,我的赔偿款到账了,我去辞职,你去流产,我们换一个城市生活。”


    陈厌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有能力照顾好你,我相信等你把身体养好了,也能重新对我负责,到时候陈远山也没办法为难你。”


    陈厌不再说什么“我不要前途、我只要你”之类的幼稚话,他成长了,知道用更好的方式绑住李怀慈。


    李怀慈答应过要照顾他的,拿这个话出来绑着李怀慈,就跟拿陈厌前途威胁李怀慈一样奏效。


    那一瞬间,果不其然。


    李怀慈释然了。


    他不再执着于藏住吻痕,而且放下双手,摊开双臂,接纳陈厌融入自己的怀抱里。


    在拥抱依偎里,李怀慈温柔的轻轻拍着陈厌的背,用着说晚安故事般和缓的语气夸道:


    “好孩子……我们陈厌真是好孩子……”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陈厌从出租屋离开。


    离开前,他亲吻了李怀慈的脸颊,向他保证自己以后一定会给他更好的生活。


    然后他出门去了公司。


    在公司里,他提出辞职。人事部的经理一脸错愕,一再开出诱人的条件挽留陈厌——更高的薪资,更好的职位,甚至还有股份。


    陈厌看着那些合同,心里一片冰冷。


    他意识到,在他出门工作的这段时间,也许陈远山都在纠缠着李怀慈。


    不,不是也许,是肯定。


    而这份工作,百分百是陈远山给他丢出来的烟雾弹,一个用来控制他的枷锁。


    陈厌说什么都要走,他抛下一句简单的——我辞职了。


    就这样又匆匆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风尘仆仆,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


    公司职员目送着陈厌离开公司,转手就拿起手机,给手机里的一个号码拨去电话,滴声接通后说道:


    “老板,不管开出什么条件都留不住他,他执意要走,已经离开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懒懒的,“嗯,我知道了。”


    陈远山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掐着怀中人的脸颊,李怀慈的脸颊被他弄得面红耳赤,还挂着几行羞答答的热泪。


    陈远山挂了电话。


    低下头,吻在李怀慈的脸颊上,舔了两口,又不满足地一口咬上去。舌头绕着饱满的苹果肌打了一个转,这才惬意地长出一口气。


    他用主人对宠物的口吻,幽幽地警告道:


    “李怀慈,你没藏好呀。”


    第60章


    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


    这间狭小的屋子,此刻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牢笼,囚禁着两个灵魂,一个在疯狂地索取,一个在徒劳地粉饰太平。


    李怀慈双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脸,指缝间透出的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试图用这种幼稚的动作来逃避现实,仿佛只要看不见,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迹和刚才发生的一切就都不存在。


    “我没有啊!我藏得很好!”


    他几乎是被逼着尖叫着喊出这句话,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仿佛不这么喊出来就没机会再呼吸第二口空气。


    李怀慈为了证明自己有好好藏着,他下意识地、慌乱地伸手在自己脖子上那一圈胡乱地抹着,模仿着昨天晚上他死命遮掩脖子上刺眼的吻痕的动作,但这动作也像是在擦拭,试图擦掉自己内心的罪恶感。


    “我真的没有让他发现!”


    李怀慈语无伦次地辩解着,他的呼吸就像鸭子叫一样,从嗓子眼里狠狠的冲出去,又无声无息的抽回来。


    陈远山看着李怀慈这副慌乱无措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陈远山恶劣的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从鼻子里推出了两声浅浅的呼吸,那声音轻蔑而嘲讽,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比直接的否定更让人抓狂。


    李怀慈就像是被吊在半空中的一只老鼠,不上不下的,心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难受得要命。


    李怀慈急了,他放下手,那张好看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昨天晚上陈厌是闻到了你的信息素,他认出你了,但是他问我的时候,我全部都否认了!我说没有,我说不存在,我说是他太敏感了!我一个字都没有承认!我已经照着你的话在做了,我真的藏得很好了!”


    李怀慈的声音带着哭腔,试图在冷冰冰反派面前换取一丝微薄的认可。


    他倒不是在为自己害怕,而是害怕陈远山一怒之下去把陈厌毁了。


    陈远山依旧不为所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是静静地审视着李怀慈,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李怀慈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那种被看穿的恐惧感让他几乎崩溃。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满意。情急之下,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羞耻的举动。


    他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颤抖着手,把自己垂下去的裙摆往上撩了撩。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羞耻感。他一直撩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先是露出了那截苍白纤细的小腿,然后是更高一点的位置——


    空气瞬间安静了。


    陈远山的目光顺着那截肌肤一路向上,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远山的巴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上去,力道拿捏得刚刚好,既带着惩罚的意味,又充满了挑逗的羞辱。


    “呵,”陈远山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恶意的调侃,“李怀慈,你这是在做什么?已经学会勾引人了?”


    这一声笑,让李怀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愤怒和自我厌恶的潮。红。


    李怀慈,一个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的男人,一个在传统观念里长大的、守旧而自律的男人。


    可此刻,他却在另一个男人面前,用这种下作的方式试图换取对方的宽恕。


    李怀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这种手段,这种姿态,完全是无师自通。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学来的,也许是在无数个屈辱的夜晚,从陈远山的眼神和动作里潜移默化学会的。他只知道,这一招有用。


    陈远山吃他这套。


    看着陈远山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欲望,李怀慈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能瞒过陈远山,等今天陈厌回来,和陈远山的纠缠就能到此为止。


    所以现在李怀慈必须把陈远山伺候好,一想到这里李怀慈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尊严了,他所有的底线,都是为了陈厌而设的。


    就在李怀慈以为自己被放过的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力量猛地扼住了他的腿。


    陈远山像是一个被点燃的引线,动作快得让李怀慈根本来不及反应。


    “呃……”


    李怀慈只觉得鼻腔里猛地一塞,一股带着陈远山身上那股浑浊气息的空气狠狠地蒙了上来,让他瞬间缺氧,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两只手本来是捂在脸颊上的,此刻手臂猛地一个痉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下子就死死地掐在了陈远山的肩膀上。


    他的指甲深深地陷进那块肌肉里,然后随着陈远山的动作,贴着男人的后背划出了几道鲜血淋淋的划痕。


    “呜……呜……”


    从他的鼻子里呛出了声声求救的叫喊声来,那声音破碎而绝望。但这些急促的叫喊声在尖叫过后,随着身体的剧烈反应,变成了声声微弱的求饶。


    “……求你……别这样……”


    李怀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划出几道狼狈的不规则痕迹。


    李怀慈喘不上气,只能大喊着自己要死掉了。


    陈远山的动作终于施舍般地停了下来。他像是一个玩够了玩具的孩子,心情好了停下来审视一下自己的战利品。


    陈远山腾出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去摸了摸自己肩膀到后背那一条血肉模糊的线。指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混合着温热的血液,让他眼中的疯狂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更加兴奋。


    他又转眼给了李怀慈一个眼神。


    那是一个充满了占有欲和威胁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是我的人。”


    但下一秒,陈远山就意识到了一个可笑的事实。


    李怀慈是个半瞎的残疾,他那双总是蒙着一层雾的眼睛,根本看不清自己刚刚给的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多少疯狂和恶意。


    于是,陈远山放弃了眼神的交流,直接上手。


    他粗暴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怀慈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骨头。他强迫对方正着脸来和自己对视,强迫他那双迷茫的眼睛里只能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在李怀慈被弄得满脸是泪、呼吸急促的注视下,陈远山依旧是不肯放过他。他丢出了一句轻飘飘的威胁,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李怀慈魂飞魄散:


    “你以为我放过你了?”


    陈远山冷笑一声,手指在李怀慈的下巴上摩挲着,像是在把玩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对。我一直都放过你,我是不肯放过陈厌。”


    “陈厌”这两个字,就像是一个开关,瞬间激活了李怀慈所有的神经。


    刚才还瘫软如泥、任人摆布的身体,此刻猛地绷紧了。他此前做了这么多屈辱的事情,忍受了这么多的痛苦,全都是为了陈厌。


    他把自己卖给了怨鬼,只为了换陈厌一个安稳的未来。


    事已至此,李怀慈的沉没成本太大了。


    如果这个时候陈厌的生活无端端被毁掉,那等于否定了这个少年自离开陈家以后所做出的所有奉献。让陈厌所做出的所有努力,都变成蝼蚁一般,微不可言的可笑。


    “不要这样,你不要……”


    李怀慈拼命地摇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发出了迎合的喘息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那是卑微到了极致的表现。


    “不要这样对陈厌,他还是个孩子,你有什么怨气就冲我来好了,求你……”


    陈远山猛地翻了个白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嫉妒。


    “你可真是个好哥哥,为了弟弟什么都能做。”


    陈远山阴阳怪气地嘲讽着,那一瞬间,他的怒气直冲天灵盖。


    但这怒气绝对不是冲李怀慈去的,而是点名道姓冲着陈厌去的。


    他在心里骂了无数遍陈厌是个狐媚子。侥幸靠着一张脸,又靠着年纪小,就把李怀慈给迷成了这个样子。他实在是看不出陈厌有什么值得可怜的地方,竟然能让李怀慈对他怜惜到了这个份上?


    “你就这么在乎他?”陈远山咬牙切齿地问,手指用力地掐着李怀慈的下巴,仿佛要从他嘴里挖出真相来。


    李怀慈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把手指深深地掐在陈远山递过来的臂膀里,指甲陷进肉里,仿佛要和那血肉长在一起。然后,他用着不成调的语气,一停一顿地,却说着微弱的话。


    “我不在乎……”


    语气一顿,但很快在下一次呼吸的气口里,绵绵的把没说完的话续上。


    “那谁在乎呢?他无父无母,又还是个学生,也就只剩我能对他负责了。”


    李怀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最无奈的事实。陈厌是他的软肋。


    陈远山捂着他这张总是说出让他不爱听的话的嘴,气势汹汹地追问,眼神里充满了不甘:


    “那我呢?”


    李怀慈睁着迷茫的眼睛去望着陈远山。他的嘴啊啊两声,话挂在口头,讲不出口,破碎成几片呼吸声。


    于是陈远山给了李怀慈中场休息的时间。


    他体贴地递了温水,又帮李怀慈缓了缓气。


    但话还是那个话,他执着地逼问李怀慈,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那我呢?”


    李怀慈捧着水,抿了一口,带着用着疑惑的口吻去反问陈远山。


    “你这么成功,为什么还要我来可怜你?”


    “可怜吗?我不要你可怜我。”


    陈远山抢过水杯,幼稚的咬在李怀慈喝过的杯沿上。


    “那你要什么?”


    李怀慈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要你爱我。”


    陈远山如实回答。


    即便知道这不可能,即便知道这是一个奢望,但他就是要说出口。


    他就是要逼着李怀慈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哪怕李怀慈只是被他逼着说出一句“我爱你”都行,他想听。


    李怀慈沉默了一会,低着头想了想。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


    “我忘了,你也很缺爱,我光想着陈厌年纪小,疏忽了你。我们的关系闹到这个地步,我想我是占很大的过错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直击陈远山的内心。


    陈远山的神经猛地断了一下。他整个人都像是一台过载的电脑被强行启动,发出来的前所未有的轰隆声,带着随时要散架的兴奋。


    他从没想过,李怀慈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不是爱,甚至不是喜欢。


    那是一种带着怜悯的、无奈的妥协。但对于陈远山这种在扭曲家庭里长大的人来说,这种妥协,这种“疏忽了你”的愧疚感,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疯狂。


    他本来就很喜欢李怀慈,现在好了。喜欢到无可救药,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打包带走,掳回陈家给自己当老婆。


    他伸出手,想要去抚摸李怀慈的脸,想要再一次卑微的恳求李怀慈带着孩子跟他回家去,然后一笔勾销之类的舔狗话。


    可就在这时,陈远山敏锐地听到了什么。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耳朵微微一动。透过那扇薄薄的、摇摇欲坠的铁门,他听到了门外踢踏作响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熟悉,带着一种归心似箭的急促感。


    是陈厌。


    陈远山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而疯狂。


    他透过玻璃窗,已经能看到陈厌那模糊的身影,正越走越近。


    李怀慈的视线也顺着看过去。虽然他看不清具体的面容,但他能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那属于陈厌独有的、带着一丝急切和期盼的气息。


    陈远山看见的,他也看见了;陈远山听到的,他也同样听见了。


    两个人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陈厌回来了。


    而且,陈厌马上就要推开门。


    李怀慈的身体猛地一抖,他奋力推开陈远山那只伸过来的手,压低了声音,用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偷情的语气去警告道:


    “你快藏起来!求你了!别让他看见!”


    李怀慈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还在试图维护那个摇摇欲坠的谎言。


    他不想让陈厌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与另一个男人纠缠在一起的模样。


    但陈远山的贪婪已经膨胀到出租屋的破柜子藏不住的地方。


    陈远山选择了一个更加过火、更加疯狂的行为,冲动到陈远山完全变成了一只只受欲望驱使的野兽。


    他不顾任何后果,也不顾李怀慈的想法,更没想过要去照顾陈厌那脆弱的心脏。


    他只想毁掉,只想在陈厌面前,彻底的毁掉一切,包括表面上风平浪静的生活,也包括李怀慈和陈厌还有陈远山三人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


    陈远山抱紧李怀慈,加速猛攻。


    他的劲越使越重,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掠夺。


    他要让李怀慈动弹不得,他要让这个房间充满他的气息,他要让陈厌一进门,就看到这最不堪的一幕——


    鱼死网破!


    当陈厌推开出租屋那扇破旧铁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陈厌站在门口,手里或许还拿着给李怀慈买的早餐,手指里还夹着不久前拿到的辞职证明。


    他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和即将见到爱人的期待。


    但下一秒,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开门的刹那,陈厌刚好就听见了从李怀慈胸膛里喊出来的、那声破碎的求饶声。


    “要要到了,要到了,放过我吧!”


    声音里带着滚烫的温度,李怀慈的手指甲深深地嵌进陈远山的肩胛骨里,划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指甲印。


    陈厌推开门,把出租屋里这荒诞到极致的闹剧,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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