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黛娘,你别走好不好
蔺知微将人打横抱起的那一刻, 发现怀里抱着的重量轻飘飘得像根羽毛。难不成他不在,她连简单的好好吃饭都做不到了?
被药效折磨得神志不清的宝黛抚摸上男人的脸颊,痴痴的笑着, “你长得可真好看。”
“那你喜欢吗。”任由女人的手, 肆意抚摸着自己脸的蔺知微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妄图从一个喝醉酒的人嘴里听到实话。
话刚问出口时, 连他本人都觉得好笑的程度。
他这是在做什么, 妄图同花楼楚馆里那些以色侍人,妄图留下恩客的小倌有何区别。
哪怕宝黛已经神志不清,可她的潜意识中仍在抗拒这个回答。
迟迟等不来回答的蔺知微低下头攫住女人柔软的红唇, 用舌尖撬开了她的沉默, 或许潜意识里是不希望从她口中,听到令自己不喜的回答。
蔺知微从未见过她如此主动,哪怕清楚是因药物的缘故, 仍不可自拔的深陷进去, 连他的一颗心都软成了一团。
他甚至在想,或许这个时候的她无论向自己提出什么要求,恐怕自己都会答应。
被带到单独房间关押的李宸天正不安得在屋内来回踱步, 原本想的是姐夫看见那妾室背着他, 和别的男人颠鸾倒凤的场景,然后定会大发雷霆的处死这对奸夫淫夫,但是现在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虽说他自认做事很隐蔽得绝对不会被抓到, 但是万一呢?
越想越觉后怕的李宸天再也坐不住了, 起身就要去找大姐寻求帮助。
人刚出来就被皮笑肉不笑的楼大拦住,“天马上就要黑了,李公子你这是要去哪?”
他这句话,越发让李宸天头皮发麻, 彻骨生寒得牙齿打颤,“我担心大姐,便想要去寻她说几句话。”
“李公子放心好了,李小姐身为我家主人的未婚妻,就算你出了事,她都不会出事。”手抚上腰间配剑的楼大盯着他,忽地露出一个称得上渗人的笑。
“不过李公子可知道,那些胆敢算计我家主人是何下场吗?挖心扒皮抽骨,暴尸荒野还是剁碎了拿去喂狗?”
闻言,如遭雷劈的李宸天的脸色白得堪比糊墙的白灰浆。
原来姐夫什么都知道。
脑海中陡然回想起,姐夫听到此事后并未质疑,反倒是轻易相信了他说的话。他原以为是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为此还沾沾自喜,未曾想在姐夫眼里犹如跳梁小丑。
或许,姐夫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女人曾经嫁过人………
犹如无根浮萍,顺着潮起潮落的宝黛像是做了一个噩梦,一个好似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噩梦。
在梦里,她见到了被自己误会背叛誓言的丈夫绑在椅子上,双目充血,泪流满面得声嘶力竭的求她不要走。
他想要追上他,又被绳子捆于原地。
如同箩筐里的一条鱼,在怎么扑腾着扇摆鱼尾都逃不开那方天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却无能为力。
梦里的一切都过于真实了,真实得令宝黛想要快点醒来,甚至想要回头抱住他,说她不会走的。
他们是夫妻,他们理应生生世世在一起才对。
“醒了?”
可是在她觳觫着睁开眼的那一刻,耳边是带着餍足的低哑男声,放大的瞳孔里撞进的是一双带着温柔的目光,浑身血液倒流中,又迅速将她拉回了阴森可怖的无间地狱。
也在清楚不过的告诉她,先前她以为的噩梦并非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
正想抱着人温存的蔺知微撞见她眼里的惧怕,惊悚,掌心下变得僵硬的娇躯,眉眼骤沉得连周围的空气都落满了冰碴子,令人不寒而栗。
“怎么,见到爷在你床上就那么不情愿。还是你希望前面进入你身体,把你弄得□□的人是谁?”
脸被握住的宝黛注意到他称呼的转变,身体一僵,随后挤出一抹柔媚的笑靠在男人胸口,“怎么会,妾只是先前做了个噩梦,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反应过来罢了。”
蔺知微手抚上她单薄得能摸到肩胛骨的后背,犀利的目光犹如利剑扫在她脸上,声音变得越发冷沉,“哦,你做了什么噩梦?不妨说出来让本相听听。”
不过是随口一说的谎言,又岂是真的做了噩梦,但在男人的追问下,宝黛也不得不说出来,“其实是妾梦到了故人。”
抚着她后背手一顿的蔺知微略带趣味的看向她,“如果我说,不是梦,而是真的,你可要去见他?”
靠在男人怀里的宝黛诧异的瞳孔放大,仰着头看向他时,只能看见他线条利索的下颌线,“爷,你可知道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本相从不喜爱开玩笑。”翻身将人欺于身下的蔺知微居高临下的,抚摸她滟滟春色未散的眼梢,犹如恶魔般带着蛊惑,“你确定不去和他见面吗,再怎么说,你们也曾是夫妻。”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可做了不止百日的夫妻。”
想要避开那骇人压迫感的宝黛可不认为他当真会那么好心,闭上眼避开他戏谑的目光,嗓音发哑道:“无论爷信不信,妾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蔺知微指尖勾缠着她一缕发丝,擎住了她下颌,逼她抬眸与他对视,“是真的没有关系,还是担心被我发现余情未了。”
指尖攥紧身下床单的宝黛心中泛起惊涛骇浪,抬眸和他四目相对中,眼里全是隐忍的受伤,“爷这是不信妾?”
“我自然是信你的,可你也得要让我信你才对。”他不信口头承诺,他只信亲眼所见。
即便他没有明说,但他们之前是夫妻一事,仍成为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无论她之前是谁的妻谁的儿媳,如今到了他手里,那就必须全身到心都只能属于他一人。
他可以容许沈今安活着,但他活着的前提是她彻底和他划开界限。
被关在屋里的沈今安挣脱开绳锁后,就拼命拍打着房门,可是任凭他怎么用椅子腿砸,用屋内花瓶击打,这扇看似单薄的门扉依旧纹丝不动。
“姓蔺的,你有本事就放我出去!”就在沈今安砸门砸得掌心一片血肉模糊时,那扇从外面上了锁的房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芯里,咔哒一声转动的声响。
全身肌肉紧绷,手握凳腿的骨指用力到近乎崩断的沈今安正要一鼓作气冲出去,可在看见进来的人是谁后,动作愣怔得像是僵在了原地。
就连手中用来砸门的桌子腿也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眼眶泛起湿红的男人大跨步着向前,长臂一伸将人搂在怀里,力度大得仿佛是要将她融入血肉里,又惶恐抱轻了,她就会像一阵青烟般从眼前消失。
“黛娘。”此刻男人带着哽咽的两个字,胜过所有千言万语。
被抱住的宝黛很想伸手回抱他,可一想到身后那道犹如鹰隼般盯着自己的视线,骤然有着满腹的话要说,仍伸手将他推开,并态度冷硬着说,“我现在是别人的妾室了,还请你不要做出让我为难,让我家大人误会的事。”
如遭雷劈的沈今安瞳孔骤缩,脚步踉跄得连连往后退,喉咙泛起尖锐的刺疼,似完全不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拳头攥握得怒目圆瞪,咬牙切齿,“黛娘,是那畜生威胁的你是不是!”
又再次拉过她的手,试图带走她,“黛娘,你和我走,我们回家。”
冷着脸的宝黛径直甩开他的手,语气冷漠且陌生,“我不会和你走的。”
手被甩开的沈今安没有一丝生气,反倒是对她的心疼快要从眼里溢出,“为什么,是不是那个畜生威胁你了。”
“不是,和他没关系,只是我不喜欢你了,自然不会跟你回去。”心脏疼得难以呼吸的宝黛,如何不知自己的残忍。
可她要是不说得狠一点,依那人的狠辣手段,肯定不会放过他。
“我今天来见你,就是希望你往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克制着发颤指尖的宝黛拿出一千两银票,势利又羞辱地对着他的脸扔过去。
“这钱,就当是你们沈家这些年来收养我的钱,如今我已经把钱还给你们了,从今往后你我两清。”两清说得容易,可她欠他的,又仅是区区能用金钱就能衡量的。
任由钱砸在脸上羞辱的沈今安一把握住她的手,双眼猩红得似要将她吞噬,“这钱我不会收的,至于你说的话,我更是一个字都不会信。我认识的黛娘绝对不会是这种贪慕虚荣,虚情假意的女子。”
“那只能说明你没有真正认识我,不知道我就是那么一个爱慕虚荣,嫌贫爱富的女人!”手被握住,鼻间涌来阵阵酸涩的宝黛强憋回眼泪,对着他一字一句道。
“其实我当年选择嫁给你,根本就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你有钱。如果你家没有钱,我宝黛说一千个一万个都不会嫁给你。现在在我有了更好的选择后,你为什么还要阻止我去过更好的生活!”
“你要是喜欢钱,我可以去挣。”并不在意她嘴里嫌贫爱富的沈今安,泪水淌湿满脸的解下腰间玉佩,拔下头上的簪子,拿出身上的所有钱捧在手上递过去,亦像是把他的一颗真心捧给她,“我有钱的,你看我有钱的。”
“你要是不喜欢钱,喜欢当官夫人,我今年下场肯定会中。黛娘,只要你不再说出这种贬低自己的话,哪怕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不知不觉中,鼻间酸涩得一塌糊涂的宝黛早已泪流满面,即便如此,仍是嘴硬着说着伤人的话,“好啊,那我让你去死,你也愿意吗。”
见她哭了,却比她还要难过得心如刀割的沈今安想要为她擦走脸上的泪水,最后在手抬起时又僵硬着收回。
宝黛见到他的迟疑,像是疯狂的鲨鱼闻到了血腥味蜂拥而上,“你看,你口口声声说什么都愿意给我,那你为什么还要阻止我去过更好的生活。沈今安,承认吧,你就是见不过我过得好!”
沈今安嘴唇翕动着反驳,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到唇边,抿一口全是苦得能毙命的毒药,“不是的,我没有,我从来不会阻止你去更好的生活,我只是希望我们不要分开。何况你是我的妻子啊,我怎么忍心让你去当别人的妾!”
他看着散落满地的银票,捧在手里的玉佩钱袋,还有一支她昨日抵在脖间,后被他捡起来小心珍视,贴放在心口位置的簪子。
沈今安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像是要把她的模样永远镌刻在灵魂中,随后骨指收紧握住了簪首一端抵上脖间,控制着僵硬的肌肉纹理露出一个笑,“如果要我死你才不会离开我,那我死了又有何妨。”
“黛娘,我不希望自己成为你的软肋,更不希望成为你被别人威胁的手段,亦不会阻挡你去奔向更好的生活,我只希望,你能永远开心快乐。我走后,你就忘了我吧。”
泪水模糊了视野的宝黛看着他,拿着她用过的那根簪子抵在脖间的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中,是身体比她理智要快一步撞开他,声嘶力竭的怒斥着他,“谁允许你死了,你想死了好让我愧疚一辈子吗。沈今安,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被撞开的沈今安鼻子发酸的将人用力抱在怀里,滚烫的泪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她脖间,“黛娘,我就知道你肯定舍不得我的。”
“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啊,看得本相都于心不忍了。”突如其来的掌声于此时,显得格外的突究。
第 42 章 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突如其来的声音,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响起,惊得檐边灰雀簌簌展翅而飞。
被沈今安抱在怀里的宝黛脸色发白得迅速推开他,她想要解释, 可解释的话却像一根鱼刺卡在了喉间, 吐不出,咽不下。
只能眼睁睁的, 看着他犹如索命的恶鬼正不断向她走来。
眉眼阴沉得恍若暴风雨欲来的蔺知微在她两米处停下, 不疾不徐的对她招手,“宝黛,过来。”
他的姿态随意得, 就像是在唤一条狗。
而身为被唤的她, 即便尊严被踩在脚底下,任他踩得一团稀巴烂的宝黛仍四肢僵硬,犹如一具被操控的木偶向他走去。
察觉到她选择的沈今安心下一紧, 慌乱无促地就要拉过她的手腕, 卑微着哀求,“黛娘,别过去, 好不好。”
“宝黛, 我的话不喜欢说第三遍,过来。”对比沈今安摈弃尊严的苦苦哀求,他是显得那么的云淡风轻, 胜券在握。
就好像没有人比他清楚, 她一定会过来。
手腕被布满冷汗的掌心攥住的那一刻,宝黛没有被如毒蛇般冰冷粘稠触感缠上的恶心惧怕,有的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收回手,双眼放大, 带着厌恶的瞪向他,“沈今安,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我希望你不要总是缠着我,做出让我感到为难的事。”
“因为我不希望让我现在的丈夫,误以为我是个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女人。”现在的她只有说得越绝情,那个残忍恐怖的男人才会放过他。
宝黛忽然觉得前面那个试图说服自己认命,并爱上他的自己简直好笑到了令人怜悯的程度。
一个把她从妻掳为妾,不断以打碎她傲骨,践踏她尊严为乐的畜生,她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认命的去爱他?
这样的她,和爱上杀父仇人有什么区别!
在女人朝自己走来的那一刻,喉结轻微滚动的蔺知微不可否认他的心情是极好的,更甚是带着愉悦的。
原本总会对自己哈气的猫儿养了一段时间后,不但抛弃了原主人,还会摇着尾巴向自己走来。
如何不令他喜,不令他乐,不令他欢。
在她甩开自己手后,不甘心的沈今安想要再次拉住她,可他却被人拦住去路,就连双手都被反剪在后,一如昨日被绑在凳子上一样无能为力。
“黛娘,不要过去,好不好。”此时沈今安最恨的,当属他当年为什么不弃文选武,否则现在也不会落得个如此被动的地步。
更不会目睹着妻子被贼人胁迫,他这个当丈夫的却没有本事救出她。
百无一用是书生,在此刻简直演绎得淋漓尽致。
双目呆滞的宝黛没有听到沈今安的苦苦哀求,她像是一具丧失了自我意识的木偶朝他走去,最后被早已等候的男人长臂一揽,拥进怀中。
沈今安目眦欲裂得脖间青筋根根暴起,喘着粗气怒吼,“是你,是你威胁黛娘的是不是!”
无视跳梁小丑无能狂怒的蔺知微抬手,钳住她尖细小巧的下颌,目光阴鸷带着寸寸审视,“刚才他抱你了?”
刹那间,一股寒气骤然从宝黛脚底窜起,随之游走于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最后冷得连她的灵魂都仿佛要冻结了。
她哆嗦着朱唇正要解释,又听到他毫无温度的质问,“是用哪只手抱的你,还是两只手都抱了?”
每当他多落下一个字,宝黛觉得她就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鞭子重重鞭挞,狠狠敲打,恨不得把她给鞭笞得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既然你不说,那肯定是两只手都抱了?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他?”蔺知微故作温和的语气落在宝黛耳边,犹如恶鬼在对犯人实行十大酷刑。
“是杖杀,大辟,腰斩,炮烙,还应该是车裂,汤镬?”他欣赏完她惊恐到透明的小脸,钳住她下颌的手逐渐往上,犹如吐着蛇信子的毒蛇缓慢爬行,好寻找毒杀猎物的最佳方位。
“不过本相想了想,让他死了太简单了,不如给他赐黥刑,劓刑,刖刑,或者宫刑,如何?”
眼里全是惊恐的宝黛在他落下最后一个音节时,恐惧害怕的情绪再也压不住,犹如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发抖发颤,“蔺知微,他是无辜的,你不能那么对他。”
听到她当着自己的面,居然为另一个男人求情的蔺知微骤然冷了脸,一把捏住她的脸,力度大得仿佛要把她的骨头给捏碎了去,“宝黛,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手脚冰冷的宝黛如何不知道,现在不为他求情是最好的,否则她就是在火上浇油。
但她只知道她做不到眼睁睁看他去死,艰难地张开着艰涩得黏成一瓣的唇,呼吸急促得犹如被抛上岸边正濒临死亡的鱼,“他之前并不知道我成了你姨娘一事,刚才我已经和他恩断义绝了,往后我不会再见他,更不会和他有任何关系。”
蔺知微忽然笑了,本该是令人如沐春风的一个笑,偏他眼里像浮着一层薄冰,冰虽薄,却透不进半点儿光,“你和他恩断义绝了?可我瞧着,为何不像啊?”
掌心沁出冷汗,心跳如鼓的宝黛太熟悉他这种笑了,见到他笑时,便是汗毛根根竖起带着灭顶的恐惧,亦连灵魂都为之发悚,“你想做什么!”
“我问了,他刚才是不是用两只手抱你了。”蔺知微低下头,钳住女人尖细小巧的下颌,“你没有回答我,说明就是两只手抱了。”
“既然两只手都碰了,那就两只手都别要了。”
指尖发颤的宝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说到就会做到,“蔺知微,你不能那么做,你这样会毁了他有什么区别。”
他是寒窗苦读数十年的书生,要是失了最重要的手,往后别说能入朝为官了,只怕连生活都会成为问题。
他怎么能那么做!这和直接杀了他有什么两样!
等她再次连名带姓喊自己时,蔺知微钳住她下颌的力度逐渐加重,沉沉眸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这是你第二次当着本相的面,为另一个男人求情了。”
“怎么办,你越要为他求情,本相越想要他生不如死。”他不清楚自己的愤怒因何来,大概是不喜自己的所有物,当着他的面维护别的男人。
被人摁在跪在长凳上的沈今安脖间青筋暴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如鬼魅般猩红,“黛娘,你别向他这种卑鄙无耻的畜生求情,我宁可死,也绝不愿你向他求情!”
唇角挂着讥讽的蔺知微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脸,神色越发凉薄起来,“看来他并不愿意领你的情呢?这可怎么办啊。”
“你说,我是要先砍他的左手好,还是右手好?”
泪水涌出眼眶的宝黛疯狂摇头,“不要,你不能那么做。”
形如狼狈的沈今安被人摁在长凳上,在对方手持长剑向沈今安走来,刀身反射着光的那一刻,眸底闪烁着惊恐的宝黛,忽然回想被关在牢房里的日子。
她开始恐惧,开始害怕他会突然变成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此时此刻害怕他成为一具尸体的恐惧,明显压住了对蔺知微独断专横的恐惧。
她满心满眼有的只是,他不能出事,他绝对不能出事,否则她就算是死,都原谅不了自己!
正准备将沈今安手砍下的时墨见她飞扑过来,一时之间竟停下了动作,不知是否要继续。
骨指攥得泛白的蔺知微在她以身扑过去相互时,脸阴沉得令人毛骨悚然,就连周边温度都骤然降至冰点,令人不寒而厉。
好啊,果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情,这做了何止千日的夫妻感情就是不一样。
对上男人阴冷骇人目光时,呼吸骤停的宝黛身体一颤,灭顶的恐惧在后知后觉中铺天盖地的涌来,一度要将她给溺毙了去。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可要是能重来一次,她想,她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黛娘,我不值得你那么做。”沈今安在她飞身扑过来时,亦是感动得一塌糊涂,他就知道黛娘心里是有他的。
她之前说的那些话,会那么做,肯定都是那伪君子威胁的她。
额间青筋跳动的蔺知微眸底隐含暴戾的盯着她,犹如海面暴风雨欲来,“宝黛,过来。”
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这一幕碍眼极了,碍眼到想要将那男人给剁碎了扔去喂狗。
宝黛虽畏惧他,但一想到她走了,他就会丧心病狂的杀了沈今安,咬破舌尖,用疼痛来克制着对他的本能恐惧,“你要我过去可以,除非你答应我放过他。”
“宝黛,你以为你有和本相谈判的资格吗?”眉眼骤沉泛起阴鸷的蔺知微,忍着将那碍眼之人杀掉的耐性,主动低下头往她走了一步。
“宝黛,过来。”
咬着唇的宝黛倔强地摇头,“除非你答应不杀他,否则你就把我们两个都杀了吧!”
她如何不知道她此举除了激怒他以外,根本没有任何用。
可是,要她眼睁睁看着他失去文人最重要的手,看着他去死,她根本做不到。
沈今安深情款款的火上浇油,“你别向他这种伪君子求情,对我来说,就算是我,只要能和你死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胸腔有一团怒火在燃烧的蔺知微冷笑一声,直接拔出楼大的腰间配剑,眸光沉沉得拖曳着剑尖落地,发出金玉相击声,“好,既然你们要死,本相不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倒显得本相的不是。”
第 43 章 妾书
在他持剑过来的刹那间, 沈今安挣脱开禁锢将宝黛牢牢护在身后,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怒目而视, “要杀就杀我,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君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何故牵连于无辜之人。难不成堂堂一国之相, 竟比市井小民还不如!”
手持长剑指向她的蔺知微并未理会那跳梁小丑,而是阴沉可怖的直勾勾盯着她,“宝黛, 本相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过来。”
他虽舍不得杀她,却不允许她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的权威。当着他的面, 维护另一个低贱如狗彘的男人。
否则只会显得他很蠢, 蠢到连个女人的心都得不到。
在他身边那么久的宝黛,如何不知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是给了她台阶下的。
心里也有一道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 不断怂恿着答应他, 毕竟谁的性命都没有自己性命重要。
又何苦为了旁人,搭上自己的命。
“黛娘,他想杀的人是我, 和你没有关系, 你不要因为我做出一时冲动,后悔终生的事来。”不愿让她犯傻,而和自己共赴黄泉的沈今安梗着脖子冲他叫嚣着。
“姓蔺的,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牵连到无辜的人算什么英雄好汉!算什么男人!”
或许是身处绝境中,内心不见慌乱的宝黛变得异常冷静,不惧男人犹如噬人的阴鸷目光,抬眸和他遥遥对上,挺直僵硬的脊背,抿着泛白到干裂的嘴唇,喉咙发哑如滚珠道:“只要你放了他,我可以自愿签下你当时说的妾书。”
她自知没有任何能和他讨价还价,用作交易的物品,唯有她这具姑且还算漂亮,且没有被他睡腻的躯体罢了。
闻言,薄唇轻扯的蔺知微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本相提条件,就凭你这具不知被本相睡腻了的身体?”
“对,我 知道自己不算什么东西,更不配和你堂堂相爷提条件。”自取其辱的宝黛泪水沾衣襟地走上前,踮起脚尖,双手捧起沈今安的脸,“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既然我们在阳间做不成一对夫妻,总归能在其它地方做回夫妻。”
脸颊被拢住的沈今安眼睛湿漉漉地伸出手,愧疚难自抑的抬手,为她擦拭着眼角的泪花,“要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要是我但凡有用一点,也不会让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黛娘,既然我们不能求同生,但求同冢。”
他们互诉衷肠的模样,瞧着,道真真是一对被恶霸给逼着殉情的可怜人啊!
额间青筋突起的蔺知微捏碎扳指,阴沉着脸怒喝一声,“取纸笔来!”
楼大不明白主子要纸笔来做什么,但只要是主子的命令,他要做的就是严格执行。
很快,他们便搬来了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
当蔺知微笔走游龙的写下妾书二字时,沈今安整个人都仍处于震惊中,喉咙像被硬物给卡住,震惊得连反应都忘了。
现在他脑子里浮现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对不能让她签下妾书。
妾虽说得好听,可和形同买卖打杀的奴仆根本没有两样。
当她松开拢住自己脸颊的手,目光躲闪地避开他时,鼻头酸涩的沈今安的一颗心亦随之沉入了湖底,抬手为她把落在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哽咽的嗓音带着放手后的故作洒脱,“黛娘,你没必为我做到这一步,我也不值得你为我牺牲。”
他可以死,但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妻子为了让他活着委屈自己,如果让他沾着自己妻子的血肉过活,他宁可一死求去解脱。
避开他动作的宝黛低下头,看着那紧紧攥着她腕骨用力到青筋纹路凸出的手,残忍的一根根将其掰开,嘴里不断吐出又尖又刺的刀子,“你想死,我可不想死,我还年轻,又生得如此貌美,我凭什么要死。你又为什么自大的觉得我是为了你,而不是我自己贪慕虚荣得想要荣华富贵。”
“宰相家奴七品官,我就算是当他的妾,都不知道比京城里多少大家主夫人还要来得风光,你凭什么要阻拦我的登云梯。”宝黛嘴上说着爱慕虚荣,可没有谁比她清楚,只要她签下妾书,就真的是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何况她欠了他那么多,这一次就当是还了他当年的救命之恩,他和她多年的夫妻之情,亦还了当初不信他的愧疚。
宝黛掰开沈今安的手指后,忽抬起头和蔺知微四目相对,“我可以签,但你得先让他平安离开。”
她说完,又欲盖弥彰的补了一句,“毕竟他怎么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总要偿还他的恩情。”
宝黛如何不知自己的得寸进尺只会惹怒他,但究其根本是她不信这个男人,他在她眼里更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宝黛,本相允你提出一次要求,不代表就会满足你的贪得无厌。”并不如表面云淡风轻的蔺知微内心是在愤怒的,愤怒她当着他的面维护另一个男人,还把他当成言而无信的小人。
他说得对,她宝黛算个什么东西,根本没有资格和他谈判.
说得难听些,他愿意给她台阶下,她就得要跪在他脚边感恩戴德了。
“黛娘,不要求他!”沈今安双目赤红得欲滴血,试图再次伸出手拦住她,“我沈今安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也决不允许你为了我,委屈自己去当这种伪君子的妾!”
至于她说的那些话,他更是一个字都不会信。他只知道她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她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今安,你给我闭嘴!”指甲攥得掌心出血的宝黛冷着脸朝他怒吼道,再次惶恐不安的转过身看向蔺知微。
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和他谈判的宝黛,如今只能寄托于他的良心尚在,抿了抿唇,小声的问,“爷,可否容妾和他说几句话?”
指腹摩挲着墨玉扳指的男人脸色冷厉,说明他的耐性正在逐渐消失。
他虽然没有出声答应,却像是从云翳里投射/出一小片光影。
那仅有的小片光影,像压着宝黛的巍峨高山施舍地挪开了半寸,让她趁机有着片刻的喘息。
再次被摁着肩跪下,上半身趴在长凳上的沈今安双眼赤红,头发凌乱形如癫狂,流着泪对她不断摇头,“黛娘,不要,我不值得你那么做,你不应该为了我毁了你的人生。”
“你要是真那么做,我宁可死,都不要承你的情!”
“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走过来的宝黛低下头,拽着他衣领,凑到他耳边恶狠狠道,“你现在除了逞一时之勇还有什么用,沈今安,你不要让我看不起你,更不要让我恨你。”
也不要让她后悔为了他,自愿签下奴隶买卖契书。
宝黛在他崩溃绝望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后,就毫不留情地转过身,抬脚奔赴着属于她的无望地狱。
每走一步,她都像是赤足踩在刀尖上,任由那些锋利的刀刃削下她的片片皮肉,蜿蜒着落下一地鲜血。
在她过来时,眯着眼的蔺知微眼神锋利得犹如实质,所过之处仿佛能将她的皮狠狠刮下一层。
在刚才,他是真心想要杀了她的。
他不允许有人越过他掌控自己的情绪,可是想到她真的变成一具冰冷苍白的尸体时,又难免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想来是对养久了的鸟儿有了感情,又许是他还没有对她产生厌腻。
闭上眼的宝黛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被他粗粝遒劲的大手抚摸着,他力度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面皮给狠狠刮下一层。
在最不合适开口的时候,睫毛轻颤的宝黛不合时宜的出了声,“爷答应过妾,会放过他的。”
男人带着薄茧的手,直将她苍白的脸给搓红了,搓出了几分血色后才松开手,“本相虽答应会放过他,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闻言,指甲蜷缩着掐进掌心的宝黛瞳孔倏然睁大,她要说话,但她的喉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捏住了,就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
因为她知道,要是她继续求情,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的惹怒他,从而把沈今安推入更深的深渊中。
很快,宝黛看见嘴巴被破布堵住的沈今安,犹如过年待宰杀的猪被摁在了红漆长凳上,边上是手持板子准备落下的刽子手。
不要打,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蔺知微不让她有任何逃避的可能,从身后擒住她娇巧的下颌,一只手禁锢着她纤细的腰肢,强硬地逼迫着她抬头,目睹着板子落下的画面,“为何不看?是舍不得吗?”
本该是如高山之雪,明月高悬的低沉嗓音,此刻像极了,犹如恶鬼在她耳边用指甲刮着人的琵琶骨时,带来的穿堂风过。
扯动面部肌肉的宝黛艰难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妾胆儿小,不敢看这些,怕见了夜里会做噩梦。”
她说胆儿小,狭长眼尾半垂的蔺知微怜爱的想到她宁愿进监狱,都不愿当他掌心宠的场景。
那时的她,可是一点儿都看不出胆儿小啊。
耳畔飘来一声冷笑的宝黛还没问他在笑什么,就见到在几个板子下去后,沈今安被打得吐血昏迷过去了。
那鲜红的血,已经渗透了他的外袍,洇红了一大片。
恍惚间,她的世界里就好像只剩下了那一片刺眼的红。
“爷,这人晕过去了?”负责行刑的楼大没想到他那么弱,连十个板子都没扛住就晕了过去。
“泼了冷水继续打。”冷漠的,残酷得完全不把他当成一个人看。
胸腔堵闷得难受的宝黛拽着男人袖口,颤着声哀求,“爷,要是继续打下去,他会死的。”
“宝黛,你现在是要当着我的面,再次为另一个男人求情吗。”蔺知微胸腔中忽然生出难以言喻的怒火,就连那声音都似淬了刀子般阴森刺骨,“可是怎么办啊,你越想为他求情,本相越想要让他死。”
又像是预判到她会做什么,男人抬起指腹刮走女人眼角的泪珠,“你别想着以死威胁本相,别的男人会吃这一套,本相可不会。”
“你要是敢为他多求情一句,这二十板子就改成三十板子,可好?”
他的一句话,瞬间让宝黛闭上了嘴,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就是一个说到就会做到的疯子。
又惶恐自己的泪水会惹来他厌烦地憋回去,此时此刻的宝黛恨不得她是个瞎子,是个聋子。
这样,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备受煎熬的痛苦了。
等二十个板子整整齐齐落下后,趴在长凳上的沈今安早已出气多进去少,就像是一滩被打烂了的肉泥,了无生息。
蔺知微指尖拈住她的一滴泪珠,置于唇边用舌尖尝了尝,是苦的,亦是涩,唯一令他不满的是,这眼泪不是因他所流,而是为一个毫不相干的男人。
当真是,令他生气啊。
蔺知微接过大氅将怀里娇躯发抖,脸色发白的女人打横抱起,临走前看了眼长凳上生不如死的男人一眼,“将人扔到沈家外,记住,别让他死了。”
让他死容易,可他偏不让他轻易的死去。
要让他自以为站在高位的时候,再往下摔得个粉身碎骨,一无所有才有趣。
被打得出气多进气少的沈今安被扔进马车里后,墨时生怕他真死了,还先带他去医馆,给他找了个大夫看病,最后才把他扔在离沈府不远的巷子里。
随着太阳快要落山了,不知昏睡了多久的沈今安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家中走去。
正在院里呵斥下人的沈母见他终于回来了,那颗一直高悬着的心才往回放,瞥见他脸色惨白,急得上前搀扶他,“允蕴,你昨晚上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你一晚上不回来可担心死我了。”
因为沈母实在是怕他的突然消失,又是为了跑去找她。
她都失踪了那么久,要沈母来说,指定尸体都化为一具白骨了,也就他还总不死心,连带着自己身怀六甲的妻子都冷落颇多。
沈玉婉看着一夜未归的哥哥,心中虽担忧,嘴上却忍不住抱怨两句,“哥,就算你不回来也得要提前和我们说一下吗,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沈今安看着满脸写着担心的母亲,小妹,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黛娘那张虽苍白,眼眶泛红得一度要落泪的脸。
胸腔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想要往上爬的狠劲,他要读书,他要考取功名,他要往上爬。
他要把自己的妻子带回家。
第 44 章 她好似病了
小妹身体渐好, 今日便带她来感业寺还愿的魏泽见她一直盯着某处看,难免问道:“宝珍,你在看什么?”
“哥哥, 我刚才好像看见宝姐姐了, 但是宝姐姐好像在哭?”宝珍不知道宝姐姐遇到了什么事,只见到宝姐姐哭得好伤心。
许久未听到这个名字的魏泽, 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张苍白垂泪的脸。
魏泽喉结滚动带着难言的沙哑, “应该是你看错了。”
那人正锦衣玉食的在相府里当主子,哪儿会哭。就算哭了,也和他们这种平民无关。
宝黛被带回蔺府的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烧, 请了太医来看, 太医得出的结论是她受到了惊吓才会病倒的。
惊吓?
指腹摩挲着扳指的蔺知微听到时心下暗讽,与其说是惊吓,不过是怕他会秋后算账要了姓沈的命。
还是说她就那么喜欢姓沈的那贱种。
楼大在李太医去煎药时, 走了上前, 拱手道:“爷,李公子已被带到落秋轩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李小姐已成功护送到家, 只是李小姐下马车时,问了属下一句,她小弟何时会回来。”
此时被带到落秋轩的李宸天正战战兢兢得如丧考妣, 他虽说是姐夫的小舅子, 但大姐还没嫁给姐夫,他算个屁的小舅子啊!
也怕他干的蠢事连累到大姐,让姐夫悔婚不愿娶大姐了,届时他就真成了李家天大的罪人了。
等听到门推开的声响, 李宸天犹如惊弓之鸟般转过身,努力的挤出一抹笑来,“姐夫,你来了。”
蔺知微走进厅内,坐在主位上,看着并未奉茶的桌面,骨指半屈轻叩桌面,目露不虞,“为何连茶都没有,要是传了出去,别人恐还以为我连茶都不让小舅子喝。”
“不用,是我不渴才没有让他们上的。”连连摆手的李宸天实在是,恐惧于抛在半空中迟迟未落下的靴子。
赤白着脸不敢看他的低下头,也知道与其继续故作聪明,倒不如老实交代,缩脖收肩犹如做错了事,“姐夫,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算计你,我只是不希望姐夫被瞒在鼓里。”
“你都不知道你那位妾室之前嫁过人了,她丈夫千里迢迢来到金陵就是为了找她。结果她倒好,为了荣华富贵既然抛下糟糠之夫。”
蔺知微并未打断他的话,只是在他说完后,才贴心的问上一句,“说完了吗?”
李宸天没有在姐夫脸上看见震怒,心下一慌得有些口不择言,“姐夫,你难道不生气吗?”
“要知道那女人在没有成为你妾室前,曾经嫁过人,表非是黄花闺女。”寻常男人都接受不了娶二手的,何况是位高权重的姐夫。
“我为何要生气,这有什么好值得生气的吗。”他并不在意她的第一个男人是不是他,不介意她没有跟他之前跟过几个男人,他在意的是,如今的她完完整整是属于他一人的。
这便足够了。
一句轻飘飘的为何要生气,直接让李宸天瞳孔瞪裂,脸色难看得犹如见了鬼一样。
蔺知微起身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透着极致的冷漠和警告,“你应该庆幸你有个好姐姐,否则你就不会活着见到我。”
李宸天后面都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唯有两条腿飘得像棉花。
此时的李府内灯火通明,李家人见他回来,急得将他拦住,“怎么那么晚才回来,他有说了什么吗?”
李宸天呆滞了许久,才像是寻回了自己的声音,抱着头开始崩溃,“爹,娘,大姐,我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沈母急了,“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这孩子不说,是想要急死我们吗。”
李宸天在爹娘的追问下,只得憋屈着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特别是着重说了姐夫知道那女人嫁过人后还不介意,要是大姐嫁过去,肯定会受那女人的委屈。
李父气得吹胡子瞪眼,双手别在身后来回踱步,“胡闹,简直是胡闹!”
轿着帕子的李夫人则是皱起眉心,“你说的可是真的,他明知那妾室当初嫁过人,还留人在身边?”
一言不发的李诗祝则抿着唇,她虽不介意丈夫在婚前婚后有多少女人和孩子,但是唯一不能容忍的。
就是他心里有个,即将比她这个正妻还要重要的女人。
虽然知道他不会是那种宠妾灭妻的蠢男人,但,她心中仍有些不舒服。
宝黛这一病,就缠绵病榻半个多月,直到年关将近才好起来。
只是原先本就清瘦的人,如今瘦得脸上都挂不住肉,总令人忧心,但凡风大一些就能把她吹跑了。
等病好后,宝黛变得极为安静,有时候一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笼罩在内,压着她胸腔,让她闷得喘不过气来,就连再好吃的食物吃到嘴里,也仅剩下味如嚼蜡。
碧妆抱着一捧山茶花枝走了进来,“姨娘,今日天气好,可要出去晒下太阳?”
正坐在贵妃竹榻上的宝黛呆呆的,望着从十字海棠窗牖折射/进来的熹熹暖阳,想要摇头拒绝的,又鬼使神差的应了下来。
许是太久没有接触阳光了,让她本就白的皮肤在阳光下竟显出了几分剔透。
春天到了,院里多了很多她不认识,但一看就知道价格昂贵的花。
碧妆见姨娘盯着这些花看,难掩羡慕道:“爷知道姨娘喜欢花,这些花都是爷托了大价钱为姨娘找来的,爷对姨娘可真好。”
好吗?
这个“好”字听久了,宝黛已经快要辨不清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她只是想到了之前,沈今安知道她喜欢花后,他并没有那么多权势财富,能为她搜集全天下的名贵花卉,只是用他攒了很久的钱,买下她喜欢的花。
又蒙住她双眼,带着几分得意的问她,“黛娘,你猜猜我送了什么礼物给你。”
从过往回忆中抽离的宝黛重新看向满院子的名贵花木,忽然间显得索然无味,就连暖和蔼蔼的阳光落在身上,都有几分眩晕感。
年关将近,帝王要论功行赏,年后是新一轮三年一换的官员调至外放回迁,春闱,又逢值太后七十大寿要大办,蔺知微自然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月亮爬到半空,正准备离开中书省归家的蔺知微则被人拦住去路。
拦住他的不是太子,也非宸王,而是三皇子燕玉清。
燕玉清母妃为德妃,素日里不争不抢潜心向佛,为人宽厚仁善,是宫里出了名的贤德。就连三皇子本人,对外亦是嫉恶如仇,礼贤下士,爱才若渴在文人百姓口中名声极好。
“今日在朝堂上本宫有一事不甚了解,才会冒昧打扰相爷,还望相爷莫怪。”
“岂会,不知殿下是有何事不解?”蔺知微并不信,有人真能从内到外表现出来的始终如一。
需知在后宫朝堂中,真正品行高洁良善的人可活不久,又怎会拥有美名远播。
“是关于推行新政上的一条,摊丁入亩。”燕玉清摆出了足够谦虚的姿态,话里却带着不同他本人给人的温润如玉,反倒咄咄逼人,“相爷就不担心,此新政一经推行,会引来多大的民愤政变,轻辄劳民伤财,动辄动摇国之根本,届时相爷可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自古以来,每一次的新政变法最先触犯到的永远是贵族,官僚等特权阶层的垄断利益。
蔺知微如何不知,不推行新政是最好的,纵观历书变法之人不知凡几,可能活到寿终正寝的屈指可数。因为新政触碰到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们自然容不下他,另一方是新政改革过于理想化,未曾因地制宜而举步维艰。
他明知提出新政变法会得罪权贵的利益,可若是不提出,大晋只怕很快随着前朝一样,消失于历史的洪流中。
蔺知微狭长的眼梢轻扫,修长的骨指轻掸袖口上本不存在的灰尘,“殿下可知道,当有块砖头落在人群里,叫得最响的往往会是谁?”
不等他开口,蔺知微又道:“至于新政推出后,无论微臣最后的结果如何,都由微臣一人承受,绝不会牵扯到无辜之人。”
是遗臭万年还是名留青史,他既做了,就自然有承担后果的底气。何况若没有九成的把握,他又怎敢提出。
回府邸的路上,楼大便将宝黛今日做了什么,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自感业寺回来后,她像是真的死了心要当好一个合格的妾室。
可仅是如此,他仍不满意,因为他想要让她爱他,而不是惧他,畏他,厌他。
沐浴出来的蔺知微取了棉帕给她,扔她帮自己擦头发,“今日送来的花,可喜欢?”
正用帕子,帮男人擦干头发的宝黛想到院里的那些花,终是难以违心的说不喜欢,何况花是无辜的。
扯着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来,“喜欢的,只要是爷送的,妾都喜欢。”
她原先笑起来的时候眼梢上扬带着媚态,春水潋滟生暗香。可如今笑起来,里面只有一片沉沉死寂。
蔺知微伸手罩住她这张带笑的脸,带着他都未生觉的恼意,“宝黛,没有人告诉你,你这样笑起来很难看吗?”
可若不是这样笑,那应该怎么笑?
手中帕子被抽走后,宝黛被男人拉在铜镜前坐下,她看着镜中的姿态亲昵两人。
单论外形来看,倒真称得上一句郎才女貌。
“怎么不见你往发间簪花了,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簪花的。”蔺知微说着,犹如变戏法一样,从袖袋里变出一朵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牡丹花。
艳丽雍容的牡丹花别在松垮垮的鸦青发间,连她苍白的小脸都显出了几分好血色。
手抚上那朵牡丹花的宝黛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连她都忘了,她有多久没有折下枝头鲜花别在发间,取悦自己了。
好像,很久很久了。
“冬日鲜花少,妾就不怎么喜欢簪花,若是爷喜欢,妾明日就重新簪上。”原先簪花是为了取悦自己,如今是为了取悦他。花还是之前的花,只是有什么悄然无息的改变了。
“好,我记得你戴山茶花好看。”蔺知微从身后将人搂在进怀里,下颌搭在她瘦削的肩膀,“明日我让小七带你出门,一直待在院子不出去,难免会闷出病来。”
骨指收紧的宝黛很想问一句,你就不怕我跑了吗?
只话一到嘴边,她自个都觉得好笑。
明知故问的话,有什么好问的,因为除了自取其辱外,再没有其它。
等第二日宝黛醒来时,枕边早已空了,她因为不需要去请安,他又去上值了,主母尚未嫁进来,即便就这样躺在床上一天都不会有人来指责。
而这时,碧妆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姨娘,爷说了今日让您和七小姐她们一起参加赏梅宴,你现在得要起来了。”
宝黛原以为他昨晚上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是真的。
等她梳洗打扮好后,蔺府大门外已经停有一辆马车。
宝黛上了马车后,原本和其她人说话的李诗祝话音停下,转而看向她,“宝姨娘,我听说你自感业寺回来后就病了,现在可好些了吗?”
宝黛看着出现在马车里的李诗祝,好似并没有意外的颔首,“多些李小姐关心,妾身体已好多了。”
她话音刚落,车厢内骤然响起一道略显尖利震惊的声音,“嫂子,没想到真的是你。”
“不过李姐姐为什么喊你姨娘?”
第 45 章 他来接她了
马车内光线昏暗, 才让宝黛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车厢里还有其她人。
“姑娘应是认错人了,我并非你口中的嫂子。”宝黛没有看向说话的沈玉婉,而是落在她旁边月份渐大, 不久后就要生产的阮向竹, 长睫垂下遮住眸底晦暗。
当初她得知沈今安背叛诺言后,是愤怒的, 是怨恨的, 如今在得知真相后,只剩下对他和自己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中的怜悯,可悲。
但她对于阮向竹却没有任何好感, 更不明白为何她还留在沈家?
唇角微扬的李诗祝没有错过她们二人的眼神交锋, 得知她曾经嫁人过后,原本是要去查她过往的,谁能想到她的过往像凭空被人抹去了痕迹。
不用细想, 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若非小弟那天在感业寺无意中撞到, 怕是连她都不知道从哪儿找突破口。
沈玉婉见到她否认,立即拔高起音量带着指责,“你都做了我三年多的嫂子, 我又怎会认错。我反倒是要问嫂子一句, 既然你没事为何不回来,你可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不明所以的蔺知意皱起眉头,“沈姑娘,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是我二哥的姨娘,哪儿是你嘴里的嫂子。”
沈玉婉还想再说,却被一旁的阮向竹捏了下掌心,并对她摇头。
沈玉婉只得不甘心的把话憋回去,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绫罗绸缎,因家中是做生意的,她自然养出了一双毒辣的眼睛。
能看出她身上穿的是素有一金一尺的浮光锦,脖间戴的是白玉璎珞项圈,坠着的是珍珠莲花耳环,发间虽素锦,但那一支嵌有龙眼大的东珠簪,都比她全身上下佩戴的首饰都要值钱。
想到刚才李姐姐喊她做姨娘,心中暗暗鄙夷,难怪娘亲以前说过她长得漂亮,整日不安于室的在外抛头露面,哥哥不一定能守住她。
马车行驶的途中,精神略带不济的宝黛靠在车厢闭目假寐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有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唯一注意到的,是这马车可真大,竟能同时容纳那么多人。
今日是永安公主在自己的私人园林里举办的赏梅宴,往来皆权贵清流,非富即贵。
原本依沈玉婉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参加赏梅宴的,但前几日她们意外帮了李诗祝,后者为报答谢意便邀请她们一道前来。
赏梅宴举办在半山腰,她们到来时,周边已停有不少华贵马车了。
带有蔺氏家微的马车一出现,就有等候已久的管事嬷嬷笑着上前相迎,“蔺七小姐,您来了。”
临下马车时,蔺知意没好气的瞪了宝黛一眼,“真不知道我二哥为何要让我带你来,你等下最好别做出丢人现眼的事来。”
垂着头的宝黛,态度再恭顺不过,“妾晓得的。”
她们一行人被管事笑着迎进去时,和她们前后脚到来的马车才走下一对盛装打扮而来的母女。
容貌同宝黛生得有三分相似的宝珠拽着母亲的袖子,脸上闪过惊恐,“娘,我刚才好像看见她了。”
不久前才因丈夫升职,随之调回京的赵氏皱起眉头,“谁?”
宝珠想到刚才看见的那张脸,还有她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嫉妒得直咬牙根,“还能是谁,是那个之前被送去给张员外的大姐,我瞧见她了。”
提到那人,即便过了那么多年,赵氏对她仍是恨意难消,若非是她,他们宝家怎会遭了张员外记恨,平白耽误了那么多年才能来到金陵。
“她在哪?”
“我看见她进去了。”宝珠目露贪婪的记恨,“娘,你说她该不会攀上什么有权有势的男人了吧。”
赵氏想到她和她娘的那张脸,保养得当的面容划过片刻扭曲,鼻间溢出冷哼,“她和她娘倒一样是个不择手段的狐媚子。”
赏梅宴虽是赏花会,可来参加的有不少醉翁之意不在酒,多的是借机相看儿女亲家,攀附关系。
宝黛随她们进来后,就有同蔺知意交好的贵女千金围过来,指着宝黛和沈玉婉,问道:“这几位看着面生,之前倒是没有见过。”
蔺知意怎好说她是二哥的妾室,指着宝黛,随口扯了句,“她是我远房一个亲戚,最近暂住在府上。”
心中难免埋怨起二哥来了,为何要让自己带个姨娘出来,要是被发现了,以后她还有什么脸面在贵女圈里混啊。
李诗祝则为她们介绍起带来的沈玉婉,阮向竹二人。
因是蔺家表亲的宝黛自然不受重视,她对此正落得个轻松。
来到无人的角落坐下,就有另一道写着愤怒的身影落了下来,“你不回来,是不是因为做了老男人的妾!宝黛,你这样做,你对得起我哥哥,对得起我们沈家吗!”
一字一句似从沈玉婉牙缝中嚼碎了硬挤而出,带着森森的愤怒,仿佛要将周围的冰雪全给烧融了。
大好阳光被遮挡的宝黛没有避开,而是抬起头,直面她的愤怒,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你们当初走的时候,有想过我是你们沈家人吗?你又真心有把我当过你嫂子吗。”
其实宝黛很早就知道,沈母和沈父并不认同她这个孤儿出身的儿媳,小姑子是有需要帮忙了就是好嫂嫂,若是一旦连累到她就翻脸不认人喊宝黛。
而在沈家待她最好,待她最真心的仅有夫君一人,所以她会为他讨好她们,努力做好一个儿媳,一个嫂子的本分。可现在的她很清楚,她和沈今安的夫妻情分已经没了,为何还要在她们面前卑躬屈膝。
提到当时匈奴入城一事,沈玉婉虽有过片刻心虚,又很快理直气壮起来,“要是不把你当家人,怎会收留你,还让你嫁给我哥哥。要是早知道你是这种水性杨花,贪慕虚荣的女人,我当初说什么都不同意哥哥娶你。”
宝黛讥讽,“所以你们现在不是拨乱反正,找了别人当你的好嫂子,当沈家的好儿媳了吗。”
沈玉婉没想到她突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一张脸气得发红,又很快正色道:“你嫁给我哥哥那么多年都生不出,难道还不允许我哥哥在外面找别的女人生孩子吗,当人可不能像你那么小气。”
不知在假山后听了多久,还是正好路过的的蔺知 意怒斥道:“你哥哥不能生,不能说是你哥哥的问题吗。”
不允许任何人说哥哥坏话的沈玉婉,双拳攥握,气得涨红了双眼反驳,“胡说,我哥哥怎么不能生,不能生的分明是她。”
蔺知意冷笑,“你什么东西也敢和本小姐顶嘴。”
这句话瞬间把沈玉婉从愤懑的情绪拉回来,想到李姐姐说她是相爷的妹妹,脸色顿时难看得连胭脂都遮不住,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没有,我只是不希望别人误解我哥哥。”
双手抱胸的蔺知意嚣张跋扈的下巴一扬,冷哼一声,“她是我哥哥院里头的人,你什么东西也敢质疑她说的话。要不是李姐姐护着你,我定要让嬷嬷上前掌烂你的嘴。”
“还有你刚才冒犯到了她,给她道歉。”
沈玉婉听到她要自己给宝黛道歉后,当即就要大喊起来,可一想到她的身份,就算有再多不愿,也得忍着屈辱,声弱蚊音的对宝黛说,“对不起。”
等道完歉后,自认丢人的沈玉婉当即跑得飞快。
宝黛没想到蔺知意会帮她说话,正要同她道谢。
她瞪了她一眼,“你别多想了,我帮你说话,只是看在我二哥的面子上。我可不希望被二哥知道有人欺负你,我就在旁边袖手旁观。反倒是你怎么都是我二哥的女人,如此窝囊,我都不知道二哥为何会瞧得上你。”
蔺家人内部就算斗得个你死我活,也万没有让外人欺负的道理。何况日后她出嫁了,想要在婆家作威作福,指不定要借二哥的势。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和你说声谢谢。”宝黛屈膝行礼倒完谢后,又问,“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对二哥屋里女人的过往可不好奇。”蔺知意自然是好奇的,但即便二哥喜欢人/妻,喜欢妙龄少女,哪怕喜欢怀孕的寡妇,也和她这个当妹妹的无关。
她一个当妹妹的哪儿敢置喙二哥的喜好。
宝黛对赏梅并不感兴趣,在接下来都选择一个人独坐暖阁旁。随后发现她们说得最多的就是蔺知微,以及她这个被蔺知微纳进府里的姨娘。
等宴会结束后,宝黛难免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和人打交代了,也怕被人发现她就是蔺知微的那位姨娘,从而被她们像当猴看一样。
刚走出大门,觉得有些冷的宝黛远远看见那辆独属于他的马车停靠在门外,似有寒意游走攥住了她脚踝,又似有人攥着雪球往她衣领里塞。
明知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仍往前靠近,温顺地扯出一抹笑,“爷,你怎么来了?”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清淡疏离的男声至里传出,“路过。”
随着声落,是一只修长的手掀帘向她伸来。
当下男子有戴戒指的习惯,他自然也不免俗。
翡翠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衬得他的那只手指节分明,修长干净透着白玉质感。
宝黛看着男人向自己伸来的手,犹豫了一会儿伸去。
手刚搭上去,憋了一肚子气出去的沈玉婉正好撞见一幕,瞳孔瞪圆带着情难自禁的欢喜,“罗大哥,是你吗?”
“罗大哥,我是玉婉啊。”小跑过来的沈玉婉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把手搭在罗大哥掌心的宝黛,眼神凶狠得犹如吃人。
她以为她是给半截身子入棺材的老头当妾,却没有想到,她居然是给她一直爱慕的罗大哥当妾!
这如何能让她接受得了,又如何能掩饰得了内心的嫉妒和愤怒。
第 46 章 为何迟迟怀不上?
走出来的蔺知意当即怒斥道:“你乱喊什么, 我二哥何时姓罗了,我二哥姓蔺,可是当朝丞相, 你胡乱攀咬我二哥, 难不成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和蔺知意交好的礼部尚书之女指着宝黛,骤然拔高着音量, 带着恼怒的咬牙切齿, “知意,原来她不是你的远方亲戚,就是你哥哥纳的那位姨娘, 你怎么不说实话。”
这一句话如石破天惊, 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即便过了好几个月,可她们对蔺知微带回的姨娘仍是好奇不减,更没有想到她一个姨娘, 居然会有胆子来参加永安公主举办的赏梅宴。
要知道永安公主不止一次提出要嫁给蔺相, 还将任何靠近蔺相的女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其中以和他订下婚约的李诗祝尤甚。
结果谁能想到, 蔺相纳的姨娘不但敢来参加永安公主举办的赏花宴, 他本人还亲自来接。
大家的目光又一齐转向了李诗祝,这位蔺相不久后就要迎娶进门的妻子,她会是何反应?
面上端着温和浅笑的李诗祝对她们投来的鄙夷, 嘲讽, 看笑话的目光视若无睹。
因为她实在好奇,那位宝姨娘在他心里究竟是什么位置?
落在人群后,瞳孔瞪大的宝珠看着那俊美如涛,气质清贵无双的男人, 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原来她一直觉得好命的蔺相妾室,居然是她那个早死的嫡姐!
当女人白皙柔软的手搭上掌心后,蔺知微握住手将人拉上马车,适才看向眸底燃烧着熊熊怒火嫉妒的沈玉婉,神色淡漠犹如山巅上的一捧雪,“姑娘想来是认错人了,本相并不姓罗。”
“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不可置信的沈玉婉扭头看向宝黛,眼神凶狠得恨不得要从她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指着她鼻子大骂,“是你在罗大哥耳边吹的枕边风是不是!”
“难怪你当时身为我的嫂子,明知道我喜欢罗大哥后,一直不告诉我你见过罗大哥。敢情是背地里背着我大哥,给别的男人自荐枕席,宝黛,你真下贱!”
所有人都被沈玉婉爆出的话给惊呆了,无外乎是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原来相爷纳的姨娘,竟是如此一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女子。
她们不会认为是蔺知微强纳他人/妻为妾,只会怨嫉宝黛定是用了下作手段,才诓骗他成了姨娘,心中更是对被蒙骗了的相爷心生怜爱。
成为众矢之的的宝黛没有看向沈玉婉,而是将目光投在人群中的李诗祝,“李小姐,人是您带来的。你不应该带她去看下大夫,就任由她胡乱攀咬,空口白牙污蔑妾和相爷的名声吗?”
突然之间被点到的李诗祝,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自个身上后,才端起温柔歉意的笑走了出来,“我之前并不知宝姨娘曾和她有过旧,若她有得罪之错,还望宝姨娘见谅。”
四两拨千斤的话,明着是为宝黛解释,暗里不正是坐实了她说的话是真的。
宝黛没有顾忌到她是未来主母,而是反问道:“李小姐你这句话好生奇怪,妾并不认识她,又如何和她有旧,难道就只是因为她嘴里的污蔑吗?”
指甲都要掐断的沈玉婉听她一口一个污蔑,摆明是想当白眼狼,“怎么是污蔑了,要不是我们沈家你早就死了。宝黛,做人要知恩图报,像你这种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必不得好死!”
眼神冷漠的蔺知微居高临下,如看蝼蚁扫过怒火中烧的沈玉婉,“既然这位姑娘不懂得管住这张嘴,往后………”
很明白他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的宝黛,心头发颤,急忙越过他,“既然学不会说话,那就掌嘴二十。”
等说完后,自觉做错了事的宝黛对上男人凛冽的审视,硬着头皮,两只手交搓,怯生生的询问道:“爷,不知妾这个做法可好?”
指腹碾转着翡翠戒的蔺知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得宝黛毛骨悚然,神魂俱散时,才缓缓收回目光,“就按她说的办。”
在婆子上前时,身体一颤的沈玉婉瞳孔放大,尤不信的尖叫连连往后退,“不,罗大哥你不能那么对我,我是玉婉啊,你之前还送给我个灯王!夸我长得漂亮。”
蔺知微不理会她的哭求,只是冷漠的下达着命令,“鼓噪,堵住了嘴再打。”
马车帘子放下后,是那巴掌落在脸上响起的皮肉掌掴声。
不用想,宝黛都清楚至今日过后,就会传出她嚣张跋扈,恃宠生娇的恶名。
不过沈玉婉,总归是保住了一条命。
蔺知微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间的女人,如今看着是柔顺的认了命,可他知道她骨子里仍是清高孤傲的,但凡他在推行新政时露出颓势,她将会毫不犹豫的跑了。
他可舍不得她跑,就算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她死,也得和自己死在一起。
微凉的指尖抚摸着她的脸,寸寸描绘着她秾艳的眉眼,“往后若是遇到了不长眼之人,打杀了即可,何必同她争无用的口舌之争。”
视人命如草芥的话,没想到会那么轻飘飘的从他嘴里说出,也让宝黛再次深刻的认识到。
他如玉君子的皮囊下,裹着怎么一颗腐烂发臭的心脏。
如今他对她还有几分兴趣,能纵容着她的无礼任性。但,若是哪日待他失了兴趣,她的下场和他嘴里那些人,又有何两样。
都说伴君如伴虎,可伴在他身侧亦不弱于豺狼虎豹。
蔺知微见她沉默,不禁讪笑出声,“怎么,刚才说的话吓到你了?本相记得你的胆儿可没有那么小。”
眼睑垂下的宝黛用脸蹭着男人指尖,“并无,只是妾不愿爷的手上因妾多增杀业。”
“多一条少一条,又有什么区别。”蔺知微抚着她柔软滑腻的脸颊,想到许久未碰她了,晦暗的目光落在她脖间露出的一抹雪白,往下蔓延是随着她呼吸间高耸的起伏,滚动的喉结中泛起一抹痒意。
她看似单薄,却无人懂她衣服下柳枝纤细柔软,雪兔难以掌握。
在男人那双写惯民生国策的手轻巧地解开她外衫,顺着锁骨往下滑走,头枕在男人腿上宝黛心下一惊,咬着唇,难以启齿的伸手制止道:“爷,这里是在马车。”
无人的私底下,她任凭他摆成诸多羞耻的姿势,但仅限于没有人在的时候,而不是在时刻会有人从旁经过的马车内。
会被人发现她不堪又下贱的一面。
“所以你声音最好小些,莫要让外面的人听见你yingdang不堪的声音。”蔺知微覆着薄茧的手抚上女人娇艳的红唇,指尖或轻或重往里探去,嬉弄着柔软温热的唇舌。
她的唇很小,小到根本吃不下就会眼眶泛红,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晶莹的唾液会因合不拢,从嘴角滴落到下颌。
这一副美人垂泪撷香图不会令他产生怜香惜玉,反倒是加深了他内心的施虐欲。
马车的隔音效果很好,奈何驾车的楼大耳力极好,待听到几道带着暧昧的声响后,绷着背往前坐了一步。
知道爷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便驾着马车先到城外绕上一圈。
沈玉婉得知他的真实身份,还被当众掌了二十个巴掌后,整个人都是屈辱恍惚,精神崩溃的。
似是完全不敢信,罗大哥竟真的会让宝黛那贱人对她动手,宝黛还成了他的妾。
那之前总和宝黛说少女怀春心事,说她想嫁给罗大哥的她算什么!
今日在女儿出去参加赏花宴后,沈母难得没有出门,一直焦灼不安的等在家里。
见她失魂落魄的回来了,又见到她肿得看不清原样的脸,心下一咯噔的慌了手脚,“我的儿啊,你的脸怎么了,可是在赏梅宴赏遇到了什么?”
“娘,我,我………”一开口,就扯动伤口的沈玉婉疼得眼泪簌簌落下。
沈母顿时心疼得不行,压抑着怒火询问阮向竹,“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玉婉脸上怎会带着伤回来,你这个当嫂子的,为何不帮她,由着外人欺负她。”
认为是沈玉婉自找的阮向竹忧愁的叹道:“母亲,其实是我和小妹今日遇到了,夫君先头那位。小妹脸上的伤,也是她让人打的,说是小妹对她出言不逊。”
闻言,沈母气得重重拍上桌面,胸腔中的愤怒烧得沸反盈天,“她怎么敢!她难道忘了当初要不是我们沈家好心收留,她指定现在骨头都化为粉了。早知道她是这种白眼狼,当初就不应该让允蕴救她,更不应该让她进我们沈家大门。”
不顾脸上伤口的沈玉婉痛呼出声,眼里的怨毒犹如针扎,“娘,你知不知道她居然背着哥哥给别的男人做妾,那男人还是我喜欢的罗大哥!”
“她怎么能那么不要脸啊,明知道我喜欢罗大哥还要和我抢,她怎么不去死啊!”
阮向竹立即出声阻止,“小妹,慎言,你这些话要是传了出去,被有心人听见了怎么办。”
骨指攥握成拳的沈玉婉眼神愤恨,将桌上的茶具全砸了个稀巴烂,“可是让我咽下这口气,我是怎么都做不到的。她宝黛怎能如此不要脸,居然连自己妹夫都要抢!”
沈母在最初的愤怒过去后,理智逐渐回笼变得冷静,沉色扫过她们一圈,“你们遇到她的事,先不要和允蕴说,他马上就要参加科举了,我不希望他分心。”
此时的宝家亦是全家人围在正厅,因金陵房价居高临下,宝家一大家子人都挤在个小小的四合院中。
“你说的可是真的,当真没有看错?”年过四十,依旧能勘到年轻俊美的宝山挼着胡子,似不敢想,他以为早就死了的长女居然会如此有本事,攀上了那天大的人物,还当上他的姨娘。
但凡那位大人物愿意从指甲缝里露出点东西,他们宝家何愁挤不进权贵圈,他又何愁不能青云直上。
坐在凳子上的宝珠愤恨得,连手中帕子都不知绞烂了几条,忽然眼珠子一转,笑道:“爹,既然她是我姐姐,就算她嫁出去了也改不了身上还留着我们宝家的血,我们理应得要上门见下大姐。告诉她我们是亲人,打断骨头都还连着筋。”
“对,你说得对,我们身为你姐姐的娘家人,明日怎么也得要拜访一下。”此时的宝山,已经能看见一条通天大道在向他招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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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马车停到蔺府大门外,早没了力气的宝黛是被男人抱着回去的。
若非冬日她身上穿得厚,定能见到她微微凸出的腹部,里面正令她涨得难受。她更怕稍微松懈,体内的东西就会掉出来。
将人放在床上后,手上翡翠扳指不翼而飞的蔺知微正伸手,抚上她好似怀孕五月的腹部,能感受到他先前在里面释放了多少,“你说,你都吃了那么多回了,为何还是没有动静?”
知道他在说什么的宝黛虚弱的笑笑,“妾早些年伤了根本,只怕是很难补回来。”
“就算是伤了根本,只要能补有何补不回来。”蔺知微的掌心有一心没一下按着她的腹部,眼锋锐利,“宝黛,该不会是你不愿意生下本相的孩子,才委托的说辞吧?”
本就涨得难受,现在还被他用手压住,只觉得腹部要涨开的宝黛笑意一僵,“爷说笑了,妾巴不得做梦都能生下爷的孩子,待妾生下了爷的孩子后,才算是真正有了依靠,妾是有多蠢,才会不愿生。”
“是吗?”收回手的蔺知微显然不信,双眸直勾勾盯着她,“今日罗太医有空,正好让罗太医过来给你调理下身子。”
“看你究竟是真的体弱,还是不愿生下本相的孩子。”最后一句,咬得又重又沉,犹如万霆之钧直直砸下。
第 47 章 权势带来的好处
要是太医来了, 宝黛并不敢肯定太医会不会诊出来,顾不上体内不适拉过男人手腕,软言撒娇, “爷, 妾的身体没有大碍,之前那位大夫开的药挺好的。”
“若是好, 为何迟迟不见有孕?”
若说他前面只是询问, 此刻称得上是警告了。
而这时,楼大的声音至门外响起,“爷, 罗太医来了。”
“让他进来。”蔺知微伸手为她整理弄乱的领口, 把她落到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黛娘,你应该知道我很期待我们的孩子。”
分明耳鬓厮磨的郎情妾意, 宝黛只觉得冷, 就像是被冰冷的毒蛇缠上,勒紧身躯得一度窒息。
以为是相爷身体不舒服的罗太医背着药箱进来后,得知是给那位只闻其名, 不见其人的宝姨娘看病的, 难免多看了眼坐在玫瑰椅上气质清冷的女子。
只是一眼,便垂下眼皮不敢再看。
她的模样,一看就是刚承欢不久的, 眉眼尾梢处都还残留着未散春意, 就连屋内,都弥漫着一缕极淡的男女欢合后的甜糜气味。
看来这位姨娘,果真如外间所传的那般受宠。
罗太医取出脉枕,“还请姨娘伸出手来。”
并不想伸出手的宝黛踌躇了片刻, 在男人越发冷然的不悦下,即便有可能会被发现,仍咬牙把手伸了过去。
她前段时间一直在病中,那避孕的零陵香就不曾服用过,就算查,也应当查不出什么才对。
即便宝黛心里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可见到太医蹙起的眉头,凝重的神色,那颗心仍因不安而在剧烈跳动,甚至惶恐他会看出什么的一度想要将手抽回,连呼吸都是屏住的。
屋内的空气似凝滞住了,连带着连她每次呼出口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直到过了许久,罗太医才将手收回,拱手道:“回相爷,姨娘的身体并未有大碍,只是………”
前一句宝黛听着正要放下心,又因他的但是提到了嗓子眼。
蔺知微看了宝黛一眼,继而道:“但说无妨。”
罗太医知道有些话不合适他说,但事关病患身体,他不得不多上一份心,便劝道:“姨娘体虚又大病初愈,最近一段时间得要忌房事,辛辣生冷。”
收回手后,宝黛顿时松了一口气,“爷,你看太医都说了没问题,现在可信妾了。”
拉过她的手置于掌心把玩的蔺知微只是瞧她,并没有说话。
等罗太医又开了些滋养身体的方子离开后,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宝黛已难受得弯起腰,粉白圆润的指尖攥过男人袖口,眼尾泛红如贴桃花瓣,眸底水波涟漪,“爷,妾想沐浴。”
如今她身上全沾有他的味道不说,
先前太医会提点那句,想来也是闻到了她身上留下的,过于令人难堪又羞耻的气味。
当那枚多余的扳指拿出来后,漂浮着梅花瓣的水面瞬间浑浊一片,令原本以为能平静面对的宝黛羞耻得面皮发红。
她甚至不敢想,等下进来抬水的婆子见到后,心里该如何想她不知廉耻,整日勾着他行床帷之事。
一只宽阔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搂住她,将她从水里捞起打横抱起放在榻间,温热的吻落在她雪白的脖颈处,“看来还是我不够努力,才没有让你早点怀上孩子。”
“爷,太医说了,最近妾得要禁房/事。”伸手推拒着男人胸口的宝黛无不庆幸,前面太医说的话。
眸色幽深的蔺知微捏住她的脸,呼吸间带着炙热的滚烫,“不是还有其它地方能用吗?”
今日的天雾蒙蒙的,乌云压得低低的,好似总在下一秒就会沉沉的压在人身上。
嘴唇破了皮的宝黛喝粥时都小心翼翼,生怕会扯到伤口。
等她好不容易喝完小半碗粥后,红玉抱着一捧红梅走了进来,“姨娘,管事说府外有您的家人要见您。”
“我的家人?”她可不记得她有什么家人。
红玉瞥到主子神色淡漠,便问道:“姨娘,可要婢子派人把他们打出去?”
放下羹勺的宝黛接过漱口的茶盏,“不用,把他们带过来。”
她也好奇说是自己家人的人,会是谁?
今日在朝堂上,新政推行一事在各方势力角逐下被压了下去。
朝会结束后,同蔺知微交好的户部尚书难免叹道:“相爷,下官明白你推行新政是为国为民,可一下子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只怕很难推行。”
手持朝笏的蔺知微如何不懂,眼眸半眯眺望着远处乌云翻涌,“池水平静太久,难免会成为一滩散发着腐臭的死水。与其眼睁睁看着它变成死水,为何不试着寻活水进来,总有人要做领路人。”
户部尚书如何不明白这个理,他是属于支持改革的新政派,但上面不同意,又能有什么办法。
回到办公的地点,推开门,只见已有人在内等候许久,昏昏光影落在其身,像极了剪纸上活过来的人物。
蔺知微行礼时,端得一整个礼端气瑜,“宸王殿下。”
礼刚起,就被宸王一个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相爷对本王不必多礼,其实本王今日过来,是觉得相爷提出的新政很好。”
宸王先吹捧了新政上一系列的利民良策,侧面夸了他的为国为民之心,最后才指出此次重点,忧愁得直叹,“若是本王有机会登上那个位置,定会不留余力为相爷推行新政。”
而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标,为了拉拢他。
等人离开后,蔺知微让人进来收拾用过的茶具,复问起楼大,“你觉得宸王此人如何?”
以为是借此对新政看法的楼大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出声道:“属下认为宸王愿支持新政,说明他心里定是认同。”
“这便是他的高明之处。”一个向他拉拢的投名状。
楼大不解,楼大疑惑询问,“大人何出此言?”
蔺知微双手负后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乌云沉沉翻涌,酝酿着紧接到来的狂风暴雨,“他并非是真心支持新政,只是想要我站在他那边。”
如今陛下逐渐年迈,太子懦弱无能不足为据,其它皇子都想取而代之。在他没有摆明立场时,他就是所有人争相拉拢的存在。
也不知今日的风是往哪边吹的,一个宸王刚走,太子殿下便上了门。
依旧是带着温吞怯懦的燕祯走了进来,“孤冒昧过来,是否会打扰到相爷了。”
“并无,殿下过来,是因今日朝堂上的新政一事吗?。”蔺知微邀他坐下后,亲自为他斟上茶水,“殿下尝下这茶,是否合你胃口。”
接过汝窑青瓷茶盏,抿上一口的燕祯并不否认,“孤可能没有三皇弟五皇弟那么聪明,孤只知道相爷提出的新政属于利国利民,并没有其他大臣所说的会动摇国之根本,激发士庶矛盾。”
“殿下不觉得,臣此举过于激进,还冒犯到了世家权贵的利益吗?”蔺知微实在好奇,他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他们是人,百姓也是人。天下不止是父皇一人的天下,更是百姓的天下。”
今日宝家人一大早,吃完早饭就来到蔺府大门外。
以前这样高的世家门第向来是她们可望不可及的存在,谁能想到里面那位,有一天竟会成为他们宝家的女婿,光是想想,就扬眉吐气的挺直脊背。
等随着管事进到府内,宝珠的眼珠子都不知往哪儿放。
都说蔺家清贵,可她一路走来只觉气势恢宏,富贵逼人,心里不禁想着,若是嫁给相爷做妾的,是她该有多好。
也不知道宝黛她究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宝珠忍不住靠近赵氏,小声嘀咕了一句,“娘,昨晚上你答应我的,你可别忘了。”
眼里闪过精光的赵氏笑着点头,“娘亲答应你的事,何曾失言过。”
这泼天的富贵合该属于她女儿,哪儿能给那贱人享用去,她就该和她那个早死的贱人娘落得一样的下场才对。
碧妆听着她们自以为的悄悄话,心里白眼都要翻上天了,难不成他们以为相爷是什么货色都看得上的好色之徒吗。
碧妆将人领到藏珠院,伸手做了个请,“各位,我家姨娘就在里面,你们推门进去就好。”
随着门推开后,听到声响的宝黛正好抬起头。
这些年来,她原以为对他们的恨意会随着时间冲淡,可是没有,在见到他们的那一刻有的只是滔天的怒火在燃烧,那火烧得又旺又猛,恨不得把他们全都烧成灰烬。
宝山进来时,见到正坐在如意缠枝螺青圆桌旁梳着妇人髻的女子,起先没有看见她的脸,还以为是府里哪位夫人,只觉得不愧是相府的人,满身气度非常人能比拟。
直到她转过正脸,宝山犹如被惊吓到后退一步,瞳孔骤缩,嘴里下意识呢喃着“春娘。”二字。
“春娘”便是宝黛的生母,一个轻易信了男人嘴里甜言蜜语,花钱自赎,最后死于枕边人之手的花魁娘子。
“老爷,这是宝黛,并非是姐姐。”恨得咬牙切齿的赵氏知道这小贱人和她娘长得像,但没有想到长得那么像。
猛地一看,还以为是那贱人回来了。
经赵氏提醒,宝山猛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个,原以为早就死去了的长女,搓着两只肥胖富态的手,努力挤出自以为的慈父,“宝黛,是我,我是你父亲啊。那么多年没见,你出落得简直和你娘一模一样。”
赵氏挂上虚假的慈母笑,“宝黛,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当年你突然逃婚不见了,你可知道我和你父亲有多担心你,生怕你遇到了意外。好在你没事,也不枉费我和你妹妹在佛前为你诵经保佑。”
“哦,诵经保佑?别是盼着我早点死吧。”宝黛没想到有些人随着年龄渐增,连那脸皮都会变厚,眼皮轻掠带着讽刺,“我记得母亲只生了我一个,我哪来的妹妹,别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当我妹妹。”
原本对着屋内名贵摆设滴溜溜乱转的宝珠,当即瞪她,“你怎么和母亲说话的,果真和你那个娘一样,都是没有教养的货色。”
最不允许别人说母亲的宝黛抬手朝她脸上扇去,“谁允许你说我母亲的。”
“你这个贱人居然敢打我!”自小在家中欺负她习惯了的宝珠,没想到她会对自己动手,立马像暴怒的野牛毛发根根竖起,抬手就要朝她脸上扇去。
她的手刚抬起来,就被挡住去路的红玉桎梏住手腕,狠狠一甩,“大胆,你什么东西也敢对我们姨娘动手,是不将我们相府放在眼里吗。”
“啊疼!”被推倒在地的宝珠七窍生烟得双眼淬毒,“你一个下贱的奴才居然敢推我,等我姐夫来了,我定不会让姐夫放过你们!”
赵氏在宝珠被打了一个巴掌发出痛呼后,才当和事佬的出声劝道:“黛娘啊,你妹妹还小,她就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话而已,你当姐姐的,如何能当真。”
她没有第一时间出声,不正是想要试探宝黛还是不是当初那个,任打任骂绝不敢还手还口的人。
她倒是打得一盘好算计。
宝黛看着今次上门,就想要从自己身上敲骨吸髓的宝家人,“我说过了,我母亲早就死了。至于你们,我和你们可没有任何关系。”
做惯了一家之主的宝山不满有人挑战自己权威,还是被自己的女儿,当即怒斥地抬起手,又在要落下时狠狠拍在桌面,“宝黛,这就是你对父亲和你母亲的态度吗!你的教养,你的女德都学到哪里去了。”
当看见他高高举起的手时,腮帮子咬紧的宝黛不禁可悲的想。
如果她还是当年宝家后院里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这一巴掌定会落在她脸上,然后一连肿上七日都不见得会消。
竭力忽视着童年惧怕的宝黛骨指蜷缩着收紧,无视他的威胁,红唇轻启嗤笑一声,“宝大人难不成忘了,在你将我送给别人当妾的时候,我就和你断绝父女关系了。”
“今日我让你们进来,你们该不会想着我还念着所谓的血缘亲情吧。如果是,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我让你们进来,是想要告诉你们,你们休想借着我的名头在外作威作福,要是一旦让我发现了,我定要如实告诉相爷,好让他将你们赶出金陵。”宝黛不想在看见他们这几张令人倒尽胃口的脸,神色冷漠,“送客。”
“往后他们要是再敢靠近蔺府半步,就打断他们的腿。”
原本是奔着用孝道压制,换取锦衣玉食青云路的宝家人,没想到会被灰溜溜的赶出来,心中自是不甘心的怒火难消,毕竟谁都没有想到能任他们拿捏的宝黛,竟变得不听话了。
被赶出去时,宝珠不忘恶狠狠威胁她:“我们今天要是出去了,保不齐这张嘴要是说些不好听的话,到时候不小心传到了姐夫的耳边,你说姐夫会怎么想。”
“毕竟姐夫再怎么样都是 个男人,哪里会要个当过别人妾室的女人。”要不是她,她和娘亲怎会被父亲养在外面多年,而她能顶替自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除此之外,宝珠最厌恶嫉妒的就是她那张脸,凭什么她就能生得那么好看,而她生得相貌普通。
赵氏心里虽恨不得把宝黛碎尸万段,可脸上全是对她的担忧,像极了个善心的继母,“黛娘,我知道你心里对我们存有误会,但我们是你的家人啊,打断骨头都还连着筋,我们又怎能害你。你发达了不认我这个继母就算了,怎能连你父亲和你妹妹都不认,要是你母亲在天上知道了,肯定会难过的。”
“闭嘴,你还有脸提我母亲!”气得胸腔剧烈起伏的宝黛看着赵氏这张年轻时,就只能称得上普通的脸在年纪上来后,就只剩下尖酸刻薄。
恍惚间回想到了,她当年是怎么逼着母亲去死,又是如何在父亲耳边说着,把她买掉的场景。
一桩桩一件件,令宝黛恨不得将她啖其肉,饮其血。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倒是提醒我了。”宝黛眼神冰冷地看向她,忽地发出一声冷笑,“我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你们又是怎么对我的,我可都没有忘记。你们最好夹着尾巴做人,否则我不介意对相爷吹吹枕边风。”
宝黛是厌恶蔺知微的,可悲又可笑的是,如今的她必须得要扯着他的皮才能狐假虎威。
生怕她知道了些什么的赵氏心下一惊,即便如此,仍皮笑肉不笑,“我们想起来还有事要忙,就先不打扰你了,黛娘你有空还是得要回家里坐坐,在怎么说,我们也都是一家人。”
将他们赶走后,许是昨晚上被折腾得太累了,心头怒火难消的宝黛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醒来后看着坐在屋内看书的男人,落日余晖落在他身侧,美好得犹如镀上一层朦胧金边。
许是刚睡醒,宝黛的大脑迟钝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爷,你何时回来的?”
自她住进藏珠院后,蔺知微居住的听雨居就空了下来,他的衣服书籍都搬了过来,无孔不入的挤占着她的空间。
“刚回来。”换下官袍,只着了件水色广袖云袍,衬得人潇潇月下竹的蔺知微倒了一杯温水给她,“我听管事说,今日有自称你家人的人上门找你了?”
宝黛接过水喝上一口后,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才缓缓开口,“他们虽是我亲人,但早就和我断绝关系了。我将他们赶出去了,爷可会觉得我心狠?”
这些事,即便她不说,他都能查得到,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并不是所有有血缘关系的人,都能称得上一句家人。”要是他真在意亲情血脉,他的手上也不会沾上生父的血。
蔺知微抚摸上她柔软细滑的长发,修长的骨指缠上一缕发丝把玩,“既不喜欢他们,不如我送你一件礼物可好。”
宝黛并不想要他的礼物,但她又清楚的知道,她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以为他说的礼物会是簪子一类,她却坐上了马车,在下马车时,他还贴心的用一根布条遮住了她的视野,强势的和她十指紧扣。
此举,越发令攥紧了掌心的宝黛泛起不安,“爷,这是要带妾去哪啊?”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被赶出蔺府的宝家人气得直叫唤,但他们也不敢真在蔺府外闹事。
他们骂骂咧咧还没走远,就有一伙官兵拦住了他们去路。
官差甚至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就直接大手一挥,将人带走。
沉甸甸压在半空中的乌云,在临近傍晚时落终凝成雨水滴落下来。
雨势虽不大,可不小心滴落在身上,却犹如冰雹砸在人脑门上,疼得如针扎。
在蔺知微说到了后,宝黛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刹那间脚底升寒得瞬间明白了这是哪里。
绝望犹如潮水铺天盖地涌来,直接把她淹没,让她一度难以呼吸,“爷,可是妾做错了什么。”
“我不是说了要送你礼物吗,礼物就在里面,你肯定会喜欢的。”蔺知微带着她来到最后一间房,手指轻巧的把她覆盖眼睛的布条解开。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骤然接触到光明,令宝黛有过片刻的不适。
待不适渐渐散去后,最先撞入宝黛眼球的,是令她熟悉得连灵魂都发颤的监狱,再然后是被关押中的宝家人。
他们好似刚受了刑,那浓重的血腥味不用风吹,就轻易地飘到了她鼻间。
“喜欢我送你的这份礼物吗?”低沉的男声于她耳畔响起,如风挂过檐下的青铜风铃啷当作响。
喉结滚动的宝黛看着不久前还对她趾高气扬,恨不得从她身上敲骨吸髓的宝家人轻易成了阶下囚。
愣怔得一时忘了反应,她年少时本以为自己会终其一生都不能为母亲报仇,就连今日见到了,想到的也是徐徐图之。
没想到会在今日,以如此荒诞的方式完成。
蔺知微看着她,“你想怎么处置他们,只要你一句话,就会有人亲自动手。你看,这就是权势带来的好处。”
只要有权有势,处置仇人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蔺知微的那句话,对宝黛来说是极具诱惑的。
她原以为一辈子都不能复仇的人,没想到会那么轻飘飘的,就能解决。
而这一切,都是源于她成为了他的姨娘。
第 48 章 殿试
牢房中的宝家人见到远处的宝黛, 以及站在她身旁气度非凡的男人,眼睛骤然亮起,顾不上身上伤疼扑到栏杆前。
“女婿, 我是宝黛的父亲, 是你岳父啊!”宝山原还想摆岳父的谱,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姐, 姐夫。”原本正在低声咒骂的宝珠猛地抬起头, 撞见那张清冷隽秀如月下霜的脸,她听见自己心脏陡然加快的声响。
赵氏对比他们父女二人要冷静得多,抬手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女婿, 你是过来带我们出去的吗。”
在他们看过来时,只觉得连周围空气都染上恶臭的宝黛问身旁男人,“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蔺知微没有回答, 而是把问题抛给了她, “你想怎么处置。”
“我想让他们死。”宝黛忽然觉得她这个人真是坏得不彻底,好得也不彻底。
能接二连三的原谅沈玉婉,却不肯原谅自己的父亲。
还幻想着能马上出去, 并借着女婿的身份青云直上的宝山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可置信得拔高音量,瞳孔欲裂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地扑到铁杆前,声嘶力竭地用力摇晃, “宝黛, 我是你父亲啊,你怎么能让我去死。”
“女婿,你别听这个不孝女乱说,天底下哪有让自己亲爹去死的畜生啊!”
“夫君, 黛娘定是说笑的,女婿都还在旁边看着呢,她又怎会让我们这些骨肉相连的家人去死。”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赵氏仍挂着慈母的笑,“黛娘,我知道你对我和你妹妹有意见,但你父亲就算做错了事,也是生你养你的父亲啊。”
正目光痴迷的宝珠像是突然聪明了,知道脑子如何转了,“姐夫,你快帮我们劝劝姐姐,就算她再生气又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蔺知微没有理会宝家人的泼脏水,而是把玩着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像得到了新奇的玩具,“只要你想。”
轻飘飘的几个字,像是直接给宝家人宣判了死刑。
“不过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你非得要让他们死。”他会满足她的愿望,但也有权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是能派人去查她的过往,可都远抵不过她亲口所说。
自从感业寺回来后,沈今安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奋笔疾书,心中的那团火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倒越烧越烈。
在他头悬梁,锥刺股的时候,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小妹被打得红肿的脸,等他从书房里走出来,已是年味最浓时。
趁着过年,整日在家里埋头苦读准备着不久后春闱的学子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引经据典高谈阔论,或对时下观点针砭时弊。
除此之外,也有一小部分人在角落里谈论着时下八卦。
“沈兄,最近京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不知道你们听说了没有。”
沈今安摇头,其实他今日出来,主要是想要从别人嘴里知道,她在相府中过得可还好。
一想到那天,他像个无能懦夫看着她为了自己妥协委身的场景,就气血翻涌得喉间泛起铁锈味,恨不得立即将那人给碎尸万段!
柳同见他不知道,便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前段时间被查出贪污受贿,最后死死在流放路上的宝大人一家,貌似是相爷府上那位宝姨娘的家人。”
“我听说当时宝家人上门求她,磕得额头都青紫就想要求换个好点的流放之地。结果那位姨娘心狠得直接让人把他们赶走。”
沈今安记得黛娘是孤儿,又何来的家人。何况他相信黛娘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见死不救,定是那些所谓的家人做错了事。
临桌人也正谈论着此事,还不像他们遮掩的的大声讨论,“要我说,相爷什么都好,现在唯一的污点就是纳了那等蛇蝎心肠的女子为姨娘。”
“要知道本朝虽不以孝道治天下,但也没有没有让父母跪自己的道理。也不知道那姨娘长得有多漂亮,要么就是床上功夫厉害,要不然哪里勾得相爷马上要和李家小姐成婚前,把她带回来。”
听到他们贬低意yin黛娘时,额间青筋暴起的沈今安正要暴怒掀桌,先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你们并不了解她,为何要妄自对她下定论,难道你们平日里所读的圣贤书,孔孟道理,就是为了让你们评头论足一个和你们素不相识的女子吗。”魏泽没想到刚上楼就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就开了口。
站起身的沈今安看了眼说话的高大男人,心有好感的附和道,“当今圣上重官员私德,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忌犯口业。要是你们今天私自议论他人后院一事传了出去,或是传到了那位耳边,不知道几位兄台是不是打算今日就打道回府,不参加接下来的春闱了。”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二楼瞬间安静下来,原本离那说话之人近的,更是恨不得当不认识。
沈今安在他出来后,匆匆跟上,“不知这位兄台名讳。”
帮上司过来拿饭菜的魏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我叫魏泽。”
“魏兄好,我姓沈,名今安。”
因着过年,府上各处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贴倒福,连素来冷清的藏珠院都染上了年味。
蔺知微的婚事定在开春三月,不久后,府上将会迎来它们真正的女主人。
因着过年,放假在家的蔺知微没有外出赴宴访友时,都会和她待在藏珠院。
“这个字的笔画应下笔重些,否则就会显得软绵无力。”因在家中不曾外出,蔺知微穿的是件宽松的竹纹月色长袍,并未束玉冠,仅是用了根玉簪挽住。
少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严肃,多了几分慵懒恣意的洒脱。
手被男人握在掌心,正教着学写字的宝黛看了眼他前面写的字,在看一眼自个写的字。
不可否认,男人的字写得极有风骨。
沈今安是书生,她自然也会识字写字,只是不知道他发了哪门子疯,竟要教她写字,还要她拿他的字帖临摹。
在她又写了几个字后,蔺知微才松开她的手,骨指半屈轻叩桌面,“你在得知我不久后就要娶妻,为何都不生气不嫉妒?”
就连她的反应都过于平淡了,平淡得令他没由来感到恼怒。
“爷想要让妾有何反应,是要大哭大闹着让爷不要娶妻,还是跑到李小姐面前,说就算她进了门,爷最宠爱的还是妾。”搁下毛笔的宝黛觉得他的话有些好笑,眼角的讥讽快要藏不出,“要是妾一旦真的那么做了,爷定会很快厌烦了妾,斥责妾蛇蝎心肠,不懂尊卑。”
“爷就没有想过,届时一个失了爷宠爱,又得罪了主母的姨娘,会落得什么下场吗?”宝黛有时候认为除了沈今安以外,天底下的男人大抵都是差不多的。
他们既想要女人的一颗真心,等女人真的捧上后又会嫌恶。若不愿捧上,又会百般求她真心。
真是下贱得可怕。
蔺知微直勾勾盯着她,带着一贯的薄凉,“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甘心当本相的妾室,是吗。”
宝黛不惧的和男人对视,眉眼一弯带着笑,“爷说笑了,妾如今已是官府上过了文书的妾,就算甘心不甘心,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蔺知微抬手抚上她的脸,屈身逼近将她抵到书案旁,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温热的呼吸犹如羽毛轻轻划过她的耳廓面颊,“若我给你任性的机会呢?”
后背抵住泛着森森凉意的桌边,激得身体一颤的宝黛腰被抚住,不明白他又在发什么疯,只得装傻充愣,“妾愚钝,实在不明白爷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我给你任性的资格。”
他的话已是在明了不过,可他说了,难道她就必须得要当真吗?
要知道男人嘴里的承诺就会天边的云一样,风吹两下就散了,又如何能当得了真。
宝黛后背抵住桌边的身体逐渐站直,踮起脚尖搂上男人的肩,带着一贯温顺的顺从,“爷就不怕往后将妾惯坏了,将妾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吗。”
被她抱住后,蔺知微就着姿势托住她放上桌面,以着绝对强势的姿态,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抚摸着她脸颊的手撬开她牙关,又按压着她饱满嫣红的唇瓣,“我倒是好奇,你的胃口能有多大。”
对比她的毫无反应,他自是更希望她能借着他的势,侍宠生娇。
送银耳燕窝粥的红玉正要推门进来,在听到屋内传来带着暧昧的声响后,脸颊发烫得垂下头就要离开。
遇到有事要过来禀告的碧妆,忙将人拦住,支支吾吾道:“爷和姨娘在里面,要是有事等晚点再过来。”
碧妆一听,顿时就知道是什么一回事。
觉得姨娘胆子可真是大,明知今日李家会上门,竟还勾着爷行事不让爷去正厅,这是生怕等夫人进门了不收拾她吗。
要是等夫人真进了门,到时候夫人说不定会提拔其她人同那位打擂台。想到这个可能,碧妆连呼吸都染上了几分滚烫。
今日随姑母来府上拜访,并商议着彩礼纳贡一系列的李诗祝都快要离开了,仍没有见到他出来,难免问道:“相爷今日可在府上?”
若是普通女子询问男子去处,定会被落得个不知廉耻的名声。但他们即将要成婚,她身为未婚妻自然有权力关心未婚夫。
蔺夫人前面也叫了人过去,但想到传回来的话,脸色难免不大好看,“知微那孩子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担心过了病气给你便没有过来。说,等过几日得空了会亲自到府上拜访。”
借着喝茶掩饰的李诗祝捕捉到蔺夫人脸上的一抹不自在,心中大概率有了猜测。
只怕他不是不舒服,而是有人缠住了他的脚。
原先李诗祝对未婚夫屋里有多少个姨娘并不在意,不代表就能任由她落自己的脸,当着她的面炫耀未婚夫对她的宠爱。
年味还没彻底散去,就迎来了齐聚金陵学子们期盼已久的春闱。
宝黛知道沈今安今年会下场,她一方面自然是希望他能考中,一方面,又害怕因她的缘故牵累到他。
等放榜那日,向来不信神佛的宝黛开始寻求神佛保佑他能高中。
她虽向神佛保佑,却不敢让人去打听会试的名次,生怕会给他惹上麻烦。
“姨娘,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红玉慌乱的声音突然从外面闯进来,惊得檐上灰雀展翅乱窜。
闻言,正在修剪花枝宝黛的心里咯噔一声,“出了什么大事?”
刚从外面一路小跑回来的红玉,没等气喘匀就说道:“今日不是殿试吗,刚被陛下钦点的探花郎居然跪在金銮殿上,状告相爷强夺他人/妻!”——
作者有话说:从明天开始,我将不再摸鱼,不再玩游戏,不再刷视频。
我将日6到这个月底,做不到就算了[小丑]
第 49 章 告他夺他妻
此时的金銮殿上, 正因沈今安一句,“草民要告发丞相强抢他人/妻,逼良为妾!”
而陷入短暂的, 极致的鸦雀无声中。
毕竟谁都没有想到, 这前脚刚被陛下钦点为探花的沈今安,在陛下询问是否婚配, 摆明是要给他赐婚的时候闹出这一出戏。
若他告发的是别人, 兴许会有几分可信度,但他要告发的向来是洁身自好,克已复礼的相爷。
众人只会觉得他疯了, 还疯得不轻。
同蔺知微交好的礼部尚书皱起眉头, 上前一步,“探花郎,你是否认错了人, 要知道天下之大, 总有容貌相似之人。”
双拳掩在绣袍下攥出青筋的沈今安如何不知,他这是将自己寒窗苦读数十年的成功,父母师长对她的栽培全都压在了这上面, 但他不悔, 亦不惧。
抬起头,挺直脊骨,目光灼灼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然, “草民怎会认错自己的仇人, 因为他强抢的女人就是草民的妻子,夺妻之仇不共戴天。草民如何敢忘,又如何能忘!”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坐在上首的永安帝顿时来了兴趣, 他原以为自己的这位臣子当真是罕见的,克已复礼的君子,没想到竟会干出强抢他人/妻一事,“爱卿,探花郎说的可是真的?”
手持笏板的蔺知微眼皮轻掠,轻藐得如看蝼蚁的目光扫过想和自己玉石俱焚的沈今安,声线清冽如水击玉磬,“你说本相强抢你的妻子,你可有证据,你可知道污蔑朝廷重臣是何罪名。”
“草民要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又怎敢在今日揭穿你的恶行,将你的道貌岸然的真面目公之于众。”沈今安取出准备好的婚契,漆黑的瞳孔中燃烧着熊熊烈火,“这是我和妻子的婚契,我更有人作证,能证明我和妻子成婚三年。”
“并且我和妻子从未和离过,我倒是想要问相爷一句,私自掳良为妾,是何罪名!”
原本以为沈今安是在污蔑的人,瞬间都感兴趣的围了上来,更好奇蔺知微会如何处理。
“不过是一张假冒的婚书罢了,也值得你拿出来当证据。”蔺知微对他拿出的证据,并不在意。
因为就像他说的,他的婚书无论是真还是假,最后都只能是假的。
沈今安没想到天底下会有人的脸皮厚如厮,转过身对着龙位上的永安帝深深一拜,转身对他怒斥,“相爷说是假的就是假的,草民倒是要斗胆问相爷一句,如今这朝堂中都是你说了算吗,否则如何敢将过了官契的婚书说是假的。”
手持笏板的蔺知微走出队列,“禀陛下,臣绝无不臣之心,臣说他拿出的婚书是假的,自是不希望有人拿着假的婚书招摇过市,污蔑臣的名声,更不愿助长此等不良之风。”
永安帝颔首,“无事,朕知道爱卿忠心耿耿。”
随后看向沈今安,话却是对着蔺知微说的,“爱卿说婚书是假的,不知爱卿是从何看出?”
蔺知微对永安帝的质问不慌不忙,反倒有理有据的指出其中漏洞,“臣的那位姨娘生性胆子小,素日里不爱出门。不过她倒是和臣说过,她年少时被一户好人家收养,谁曾想家中养兄见她生得貌美,竟对她起了龌龊心思。”
“她自是不愿意,谁曾想那家人居然挟恩图报逼她嫁给那位养兄。他们虽是逼嫁,又嫌她身份低贱又是孤女,如何能当们沈家媳。便丧心病狂到伪造了一张婚事让她认命。”蔺知微话音稍顿,眸色沉沉泛寒盯着他,“想来,探花郎便是本相姨娘口中那位,对她意图不过的养兄了。”
沈今安没想到他会如此无耻的倒打一耙,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花,“你胡说,这婚书是我带着她一起到衙门办理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你说有证据,不巧,本相也有证据。”蔺知微取出袖袋中折叠好的卖身契,“探花郎不妨瞧瞧,我这个上面的字迹究竟是真还是假。”
当那张白纸黑字怼到眼前的那一刻,瞳孔放大的沈今安看见了最上面的卖身契三字。
视线下移,是那句【宝黛自愿卖身为奴于蔺知微,且终生不自赎。】
黛娘的字是他亲自教的,他怎会认不出。
但上面的自愿卖身为奴,终身不得自赎,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戳向他心脏,戳红了他双眼。
就连他的声音都带着微不可见的颤,惧,慌,慌乱无助之下直接撕碎了那张所谓契书,“不可能!你这个才是假的!”
“黛娘不可能会写下这个的契书,更不可能答应!假的,你休想拿这个欺骗我!”
“为何不可能,那日你可是目睹了这白纸黑字的契书如何来的,还做了见证人。”蔺知微毫不在意被他撕碎的契书,修长的骨指轻掸官袍上本不应存在的灰尘,“这卖身契已经是过了官府备案的,你要是想撕,本相这里还有许多,你想撕多少都有。”
脸色发白的沈今安浑身一僵,显然是想到了什么,额间青筋根根暴起,带着烧到瞳孔的怒火,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你骗她!肯定是你骗她劝下的,你简直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伪君子!”
对于他暴跳如雷的疯狗诅骂,蔺知微自始至终都神色淡漠得,像是在看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在他临近崩溃时,再轻飘飘落下一句,“什么骗,你情我愿的事,如何能叫骗,反倒是探花郎你得想想,你该怎么向本相道歉。”
蔺知微凑近,用着仅有两人可闻的声线轻声道:“本相倒是奉劝你一句,就算你继续闹下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反倒是让她在本相府中生活得越发艰难。”
———
宝黛听到红玉传回的话后,心神一震得手脚冰冷,抬起脚就想要出府去打听关于他的更多事。
她没有想到他会那么的蠢,她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他豁出自己的生命,豁出自己的人生。
他怎么就那么蠢,那么傻啊。
宝黛刚走到门边,就像是被一堵无形的门拦住了去路,那放在门扉上的手,像刺到一样迅速收回。
她本就怕蔺知微那个疯子会对他做出什么,要是她今日出去,不就是真中了他下怀。
可让她就这样干坐着等,她又根本放不下心。
思考再三后,宝黛拔下发间戴的簪子给红玉,“你去打听下今日朝廷上的事,记住,不要让别人知道。”
话音刚落,门外倒先传来令人胆怯的硬冷,“与其让别人打听,宝黛为何不亲自来问我,不是更好吗。”
随着黄梨木雕花门被推开,细碎的阳光全被男人挡在身后,显得屋内都昏暗逼仄了几分。
心跳骤停的宝黛看着这个点应该在内阁的男人,当即明白了,为何红玉会跑过来告诉她这件事,要不是有他的授权,她怎么敢。
他会出现,不正是从侧面警告她,她在府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逃不过他的监视。
她要是想跑,即便长了翅膀都休想飞出来。
犹如被恶鬼盯上,后背寒意骤生的宝黛挤出一抹笑来,眉眼温顺,“爷,你今天怎么回来得那么早。”
“自然是担心有人想找我,又找不到。”
宝黛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却装听不懂的端好茶递给男人,“爷好几日没有回来了,妾自然想爷。反倒是爷最近清减了几分,可是没有休息好。”
走进屋内的蔺知微缓缓向她靠近,垂眸凝视着她那故作镇定的慌乱,薄唇轻扯带着一贯的薄凉,“你就不好奇今天朝廷上发生了什么吗?”
身体被逼着往后退,直到退到屏风后再退无可退的宝黛挤出笑来,纤细白皙的两只手往前搂住男人窄瘦用力的腰,依赖的用脸颊蹭他胸口,“妾如今是爷的人了,旁人生死又和妾有何关系。”
“本相听说他不久前喜得麟儿,他好歹也算是你的半个家人,我们理应要送些礼去才对。”
今日本该是花繁不怕寻香客,榜到应倾贺喜杯。可因着探花郎在御前那一告,竟直接压过了状元郎的风采。
不出半日,大街小巷传的都是探花郎究竟是认错了人,还是相爷真的强抢他人/妻,逼良为妾的桃色绯闻。
刚散了大朝后,那名身为话题中心的女子画像就呈到了御前。
永安帝瞧着画中姿色殊容,身段婀娜好似生育过的女子,眉眼松动,“这便是蔺相纳的那位妾室,也难怪他会做出强抢人/妻的事来。”
在旁侍候的李德贵眼观鼻,鼻观心的回道:“回禀陛下,此画像中的女子确是那位宝姨娘,据见过那位宝姨娘的人,说真人比画上还要美上几分。”
到了永安帝这个年龄已是对美色没有多大yu望,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能惹得他两个臣子反目。
“等过几日宫中举办赏花宴,让那女子入宫一趟。”
“诺。”
随着三甲名次定下后,沈今安都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未曾想他的探花位非但没有夺走,还成了唯一一个不用等六部腾出空缺,就空降成了兵部的正六品主事。
历朝历代来,就连状元郎都得从七品做起,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金銮殿上那位准备用来同蔺知微打对台的。
而帝王之道,向来需左右制衡。
沈父在宣旨的公公离开后,又看了眼趴在担架上被抬回来,显然出气多进气少的儿子,一口气堵在胸腔中不上不下。
咬牙切齿,厉声疾色,“给我拿家法来!”——
作者有话说:花繁不怕寻香客,榜到应倾贺喜杯。
出自《喜弟承检登科》
翁承赞〔唐代〕
第 50 章 我带你离开
沈母刘秀娥一听到要动用家法, 急得就要上前去拦,“老爷,允蕴身上还有伤, 要是动用了家法, 他会死的。”
今日没有出门的沈玉婉也上前去拦,“爹爹, 做错事的根本不是哥哥, 你为什么要罚哥哥。”
“慈母多败儿,要不是你平日里太娇纵他,他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既然他想死, 老子今日就打死他, 省得以后拖累我们沈家!”沈青山一想到那公公说的话,吓得额间后背冷汗直冒。
要不是陛下和那位心善不愿追究,他们沈家今日都得葬送在他这个孽子手里, 哪儿还有所谓的荣华富贵可享。
即便被打了三十大板, 仍不觉自己有错的沈今安梗着脖子,“我没有做错,要说有错, 错的也是那畜生强抢他人/妻!我夺回自己的妻子何错之有。要是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 倒不如当个懦夫直接投河去了。”
沈青山怒极,一把夺过家丁拿在手上的长鞭,“你还有脸敢顶嘴, 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哪怕要直面家法, 沈今安仍不低头,“我没错,就算父亲你今天把我打死在这里,我也没错。”
“允蕴, 你就少说两句。你要是真敢对儿子动家法,你不如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刘秀娥不知道宝黛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唯在心里恨毒了她。
不久前刚生产结束的阮向竹抱着孩子,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泪眼婆娑地拦在公爹面前,“公爹,外面传的事不一定是真的,指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要知道相公他现在已经有了我和孩子。”
就在沈家闹得一团乱的时候,一辆华贵不失低调的马车停在了沈府大门外。
“看来本相今日来得倒不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乱成一团的沈家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居然还有脸敢来!”沈今安怒视这个罪魁祸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唯独视线落在一旁,戴着帷帽的宝黛时,又像是定在了原地。
随后不顾身上的伤疼,犹如案板上挣扎的鱼扑腾着,眼里全是疼惜的深情,“黛娘,过来。”
没有想到蔺知微真的会疯得带自己来的宝黛,见到四肢俱全的沈今安,那颗来时一直高悬的心才往回放了几分。
沈家人齐齐看向戴着帷帽的宝黛,神色复杂有之,恨意滔 天亦有之,但他们又都清楚的明白,如今的宝黛并非她们的儿媳,而是攀上了高枝。
蔺知微瞧他还有力气骂人,看来三十大板还是打轻了,“沈大人,你应该称呼本相的妻子为宝夫人才对。”
“本相听闻沈大人不久前喜得麟儿,想到你们曾和我夫人有旧,路过顺道前来道喜。”他说完,楼大就端上准备的礼物。
这是阮向竹第二次见到这个容貌俊美,气势凌厉到令人胆怯的男人。
第一次,是她被表兄哄骗女干污,怀有身孕后被人发现沉塘后救了她。那时的他就坐在马车上,同高坐在神台上的神佛,神情怜悯轻藐得令她难堪到,恨不得一死。
沈青山最先反应过来,额间冷汗直冒的催促道:“儿媳,你还快把君君抱过去给大人瞧瞧,好沾沾大人给的福气。”
内心七上八下的阮向竹抱着孩子过来时,只希望这位大人就算有仇,也请不要迁怒到孩子身上。
蔺知微瞧着抱过来的孩子,并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这孩子倒是和探花郎生得相似,夫人觉得呢。”
听出他话中恶意的宝黛,看着被阮向竹抱在怀里的婴儿,不明白这个疯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孩子根本不是沈今安的孩子。
指甲死死掐住掌心的宝黛喉结滚动间,在男人带着不悦的目光下缓缓点头,随后褪下腕间戴的一只翡翠镯,“今日来得匆忙,倒是忘了准备礼物,只能等改日再补上。”
即便阮向竹是个不懂货的,也能看出这只镯子的价格昂贵,“夫人这镯子太贵重了,民妇不敢收。”
“一个死物而已,既送了你便是你的。”宝黛不容她拒绝的把镯子送给她,“可有给孩子取了名?”
“取了个小名君君,大名还在等夫君慢慢想。”
宝黛听到她喊夫君时,怔了一会儿才想到指的本应该是她夫君的沈今安,要是她没有被掳为妾,现在和他的孩子也该那么大了。
沈今安想要说自己不是她的丈夫,那个孩子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的嘴被堵住了,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连在蔺知微出现的一瞬间,沈玉婉就被婆子拉走关在厢房里,生怕她说错话冲撞了贵人。
直到她单薄纤细得如岸边垂柳枝的身影,随着马车一起离开后,沈今安仍痴痴地不愿收回目光。
因为下一次见面,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身为一家之主的沈青山,可不会认为蔺知微真就是凑巧路过,想来是存着敲打他们。
目光移到自那女人走后,就跟失了魂一样的儿子,真不知道那女子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
简直是家门不幸。
又见到跟木头似的杵在原地不动的下人,心头火气狂窜地踹了一脚院中花架,“还不快将少爷抬进屋里,再去回春堂请大夫过来。”
回春堂的大夫来得很快,等开完药后就让人跟着他去抓药,原先吵闹的屋子一瞬间空了下来。
拿着金疮药进来的阮向竹看着正趴在床上的男人,犹豫了许久才走过来。
听到脚步声的沈今安趴着枕上,蔫蔫的,连声音都透着有气无力,“你来做什么,是来看我笑话就免了。”
哪怕知道她是无辜的,沈今安虽做到不迁怒于她,不代表就能原谅她。若不是她,黛娘怎会说出同自己和离的话。
要是没有她,黛娘不可能会离开自己,更不会在匈奴攻城时和自己走散,她现在还会在自己身边才对。
说不定,他们都有了孩子。
舌根泛起厚厚苦涩的阮向竹把金疮药放在床边,对他情愫复杂的问,“我倒是想问夫君一句,夫君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听到她再次吐出“夫君”二字,沈今安就像是踩到尾巴的猫,下颌绷成一条直线,牙关咬得咯吱响,“谁允许你叫我夫君的,阮向竹,你要知道我愿意留你在沈家已经是大发慈悲了,你不要逼我把你们赶走。”
“可是夫君,我不久前才刚生了你的孩子。就算你想把我赶走,公爹和婆婆他们是第一个不答应。”阮向竹知道她此举和那卑鄙无耻的小人无二,也清楚他愿意留下他们母子二人,认下这个本不是他的孩子是出于善心。
可她却是个贪心的人,不止想要他的善心,也渐渐的想要他这个人。
越和他相处,越会发觉他是一个多么好的人。也羡慕那个被他放在心上,愿赌上前程,赌上生命都要去保护的女人。
阮向竹在他气得肺部都要炸开时,又说出了一句话能令他平息怒火的话,“夫君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会帮你照顾好爹娘的。”
自那日从沈府回来后,宝黛就一直心神不宁,生怕他会对沈家下手。
毕竟没有人比她清楚,蔺知微究竟是怎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红玉见姨娘又对着窗外发呆,纠结了许久终忍不住出声,“姨娘,爷已经一连好几日没来了,要不你送些汤过去吧。”
要知道自从姨娘入府后,除非爷不回来,否则夜里都是来藏珠院过夜的。
这一连几日没来,难免让在藏珠院伺候的奴仆人心浮动,纷纷猜测姨娘是不是失宠了。
红玉提醒后,宝黛才注意到蔺知微已经好久没来她院里了,难怪连最近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这时,碧妆走了进来,屈膝行礼道:“姨娘,李小姐来了,让你到正厅一趟。”
因是要去见客,自然不能再穿过于宽松素锦的袍子,而是要换上粉色云纹交领褙子。
因蔺知微喜她穿粉色,如今她衣柜里颜色最多的就是粉色。
原本宝黛对粉色称不上厌恶和喜爱,如今只剩下厌恶。
因为粉色是充满他掌控欲的颜色。
宝黛在一番梳妆打扮后,才姗姗来迟到正厅,“李小姐,不好意思让您等久了。”
正端着汝青茶盏品茗的李诗祝见她来了,淡淡颔首,并让她坐下。
好似她才是府上的女主人,宝黛不过是前来做客的客人。
李诗祝放下手中茶盏,视线淡淡扫过她用胭脂遮住的眼下乌青,轻声询问,“宝姨娘见到我来,是不欢迎吗。”
“妾平日里在院里无趣又没有人能说话,李小姐愿来寻妾说话,妾不知有多高兴,又怎会不欢迎,妾只是一时高兴得有些紧张。”宝黛这句话并未作假,因府上几位爷虽未分家,可妾室能活动的区域基本只有自己的院子。
府上爷们忙着要读书做生意当官,夫人小姐们又怎会自降身份同她一个妾说话,即便是立规矩,也不会让其它几房的夫人对她一个二房的妾室立。
“宝姨娘整日待在院里,不嫌无趣吗。”李诗祝说完,才意识到貌似说错了话,随即转了话题,“其实我今日过来,本是要寻知意去逛街的,可来了才知她今日同姑母赴宴去了。不知宝姨娘可有空,陪我出去逛街,毕竟一个人逛,总缺了几分意思。”
能出去,宝黛又怎甘心同笼中鸟囚禁于一方之院,面上不免带上几分苦涩,“李小姐相邀,妾怎好拒绝,只是妾出门得要经过爷的允许。”
为了防止她出逃,现在连出府的人都得要先从管事那里领了牌子,然后登记出去做什么,见什么人,几时回来。
李诗祝只觉得她这句话是在炫耀,唇角笑意渐淡染上寒意,“你放心好了,我今日过来时正好遇到知微。他说要是小妹不在家中,便让宝姨娘作陪。”
“知微还说,宝姨娘对伺候人很有一套,有她作陪我定不会无聊。”
许久没有踏出蔺府的宝黛哪怕是坐在马车里,都雀跃得像是快要从笼中出逃的鸟儿。
但她又清楚的明白,他予她,就像是一座永远翻越不了的高山,亦如齐天大圣飞不出的五指山。
马车停在霓裳阁外,因是贵客,二人自然被迎接上二楼。
李诗祝取了件粉色莲花纹圆领绣花裙递给她,“这件衣服倒是衬宝姨娘,宝姨娘不妨进去试一下。”
宝黛看着递给自己的衣服,并未拒绝的拿过,转身进了更衣间。
手刚撩开帘子入内,就被一个充斥着微苦气息,滚烫炙热得能将她融化的拥抱抱入怀中。
那人抱得很紧,力度得像是要将她溺毙在他怀里,又像是要把自己和他融为一体。
她应该推开他的,可她的眼泪又总是不争气的湿润了眼眶,连那力气都像是消失了一半,软绵绵地垂在两侧,“你不该来的。”
“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想见你,黛娘,我好想你。”他想她想得连骨头缝里都泛疼,又怕她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受了委屈怎么办。
毕竟他的黛娘胆子那么小,又那么善良。
咬破舌尖吃疼的宝黛仰着头,将快要落下的眼泪憋回去,伸手推开他,“沈今安,我说过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不,我没有答应,你就还是我的妻子。”被推开的沈今安再次将她抱进怀里,喉结滚动间全是沙哑的哽咽,“黛娘,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离开这里,离开那个同恶鬼般的男人是宝黛做梦都想的。
可在他千般万般的强硬恐怖手段下,她竟可悲的不敢再生起逃跑的心,就连这个念头一经浮现,就会觳觫着面色苍白,生怕被他给发现了。
沈今安感觉到怀里发颤的娇躯,鼻尖泛起阵阵酸涩,手轻轻拍打着她后背,脸埋在她发间,贪婪得摄取着她的气息,“我有办法,这一次我们一定能离开。”
“我们离开了,可是你家人,还有你的责任呢。沈今安,我们做人不能那么自私,何况我并不想跟你走,我对现在锦衣玉食的生活很满意。”她已经连累了他一次,又怎能再连累他第二次。
腐烂在泥土里发烂发臭的人,只有她一个就够了。
眼眶通红的沈今安察觉到她的退缩,双手拢住她的脸颊,低下头逼近她躲闪的瞳孔,“爹娘他们身边没了我还会有小妹,可黛娘你就只有我一个家人了,你怎么能狠心的说出让我丢下你的话。”
“那你也不………”
沈今安知道她要说什么,不想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用唇封住了她的话,“你放心,我会稳妥安排好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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