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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 71 章 你我生死不复相见


    两方正在对峙, 谁都不曾退让半步间,前方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也停 了下来。


    毕竟这新郎官都停下了,哪儿还有新娘先走的道理。


    “相爷呢?”当喜轿突然停下的时候, 坐在花轿里的李诗祝本就泛起不安, 得知他突然骑马折返回去,只为拦住一辆普通马车时。


    脑海中浮现的, 是那个女人又使了什么手段, 只为了破坏她的婚礼。


    毕竟从她在自己还没入门前,就强行怀上孩子这一点来看,就能看出她是个颇有心机的女人。


    陪嫁的柳蓿心里憋着一团火, 语气自然不太好, “相爷刚才突然调转马儿,去了前面。”


    “派人告诉相爷,莫要误了吉时。”李诗祝想, 他就算再为那女人失了理智, 也不会蠢得毁了婚礼。


    当时间一分一秒从指缝中溜走,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火舌撩烧过后焦灼且窒息。


    也有敏锐的人,隐约察觉到其中不对, 主动离那方远些。


    从他拦住马车的那一刻起, 心弦紧绷的宝黛就像拉至满月的一张弓,呼吸越发沉重得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住脖颈,喉结艰难滚动中满是沙哑道:“民妇前几天感染了风寒, 只怕会过了病气给大人。”


    声音沙哑朴实憨厚, 并非是她一贯清冷得似羽毛划过心口的语调。


    “在下并不介意夫人过了病气,还请夫人下马车一见。”眉角压下泛着不悦的蔺知微仍是态度强硬。


    完全忘了他今日成婚,不远处正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


    气得脖子涨红的李刚张口唾骂,“我夫人说不见就是不见,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你自个没媳妇,非得看老子的媳妇,别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特殊癖好吧。”


    “大人,再不回去,就要误了吉时了。”跟上来的楼大继而劝道,“大人要是认为马车里的人有问题,属下等下派人前去探查。”


    其他人也跟着劝道:“相爷,现在已经耽误许久了,要是再不回去,只怕真会误了吉时。”


    下颌线条收紧的蔺知微看向那同自己隔着一层车帘,只隐约勘到朦胧身形的女人,心中不禁泛起对自身的嘲讽。


    现在的她正好好待在府里等着他回去才对,又怎会出现在别人的马车里。


    果真是她前面好几次的出逃,都把他弄疯了。


    若非疯了,怎会以为她还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直到目送着他转身离开后,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的宝黛牙齿直打颤,从牙缝里哆哆嗦嗦挤出让李刚快点走,一刻都不能停。


    因为她怕,怕再待下去,他又反悔的转过身来怎么办。


    当花轿重新吹吹打打离开,前面的小插曲也不再被任何人放在心上。


    此时的蔺府外围满了来沾喜气的人,蔺府则早早准备好了铜钱和喜糖分放着喜气,还在城外布置了粥棚准备摆上七天。


    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快看,新娘子来了!”


    很快,当喜轿落下,拿着花篮的孩童争先恐后的往那处儿扔花瓣。


    身为新郎官的蔺知微得跨马鞍取吉兆,射天地四方箭驱邪祟,方才能踢轿接过新娘。


    都说人生三大喜,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


    今日逢人生三喜之一的他却没有一点儿作为新郎的喜悦,有的只是公事公办的严谨。


    甚至还分心去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得知他今日娶妻后是否会生气,随即又泛起自嘲。


    她不爱他,又怎会生气,只怕巴不得自己彻底遗忘掉她这个人才好。


    直到伸出的掌心搭上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后,蔺知微才停下走远的思绪,在起哄中将人拦腰抱起,跨过火盆。


    把她抱起时,又突兀的想起那个被他抱在怀里,轻飘飘得就像一团云朵的女人。她太瘦了,瘦得仿佛只要一阵风大点,就能把她刮走。


    目光不期然落到用金线绣的嫁衣,他从未见她穿过正红,却能想到她穿上嫁衣时会有多漂亮。


    翩若惊鸿的洛神之貌,不过如此。


    掩在人群中的张管事此时正急得不行,可他要是蓦然冲出去,和直接毁了大人的婚礼有什么区别。


    楼大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对,将人带到无人地质问,“出什么事了,别忘了今天可是大人成婚的日子。”


    “楼大人,小的自然没忘,只是,只是………”张管事说到一半,竟缩起了脖子。


    楼大立即泛起不好的预感,“怎么了,快说。”


    事已至此,张管事只能视死如归的闭上眼,“宝姨娘,她,她人不见了。”


    闻言,楼大心下一个咯噔,只觉得眼前发黑得耳边出现短暂的嗡鸣,“何时不见的,此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此事除了我,没有别人知道了。”


    楼大听后沉吟片刻,当机立断,“此事我知道了,先别告诉大人,你也别对外声张。”


    楼大自认比大人清楚宝姨娘在他心底占据的位置,要是大人一旦得知宝姨娘不见了,难保不会丢弃满堂宾客离去。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大人发现宝姨娘不见前,将人给找回来。


    挂满红绸的高堂之上,坐着的是彼此双亲,当一对新人进来后,有花瓣从他们头顶纷纷扬扬洒落,美好得恍若梦中。


    一片欢声笑语中,涂脂抹粉的喜婆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


    直到礼成,新娘被送进喜房后,蔺知微在去前厅待客时,决定先回听雨居一趟。


    即便今早上她才在自己怀里醒过来,可在没有亲眼见到她后,他仍是不放心。


    当他来到听雨居时,所有丫鬟婆子们都吓了一大跳,要知道今日可是大人娶妻的日子。


    “相爷。”


    “姨娘呢?”


    几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怯怯出声道:“姨娘今早上醒来后觉得不舒服,吃完饭后就睡了。”


    微微颔首的蔺知微推门入内,见到如意石榴雕花大床上隆起的弧度,以为她还没睡醒,遂放轻了脚步。


    “我今日虽娶妻了,但你和孩子在我心里的位置并不会有任何变化。我和她说过你和孩子的事,她承诺过进门后会和你和谐相处,只是在孩子生下来后要抱到她膝下抚养。”


    “蔺家家规是但凡妾室生出的孩子,都会抱到主母身边教养。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我会让那孩子时常回来陪你,并在私下喊你母亲。”其实他完全能把孩子给她抚养,但他在里面藏了私心。


    他希望就算是有了孩子,他仍是她最重要的人。


    至于那个孩子,不过是为求她心软,让她因此和他有着密不可分羁绊的产物罢了。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都没有等来她回话,就连今日的听云居都显得格外安静的蔺知微心下一沉,一种不详的预感攥住了他心脏。


    快步来到床边掀开锦衾,仅是一眼就令他气血上涌得双眼赤红,泛白的骨指攥得咯咯作响。


    只因床上的根本不是她,更不是人,而是由枕头搭建成的“人。”


    即便如此,心脏像被无形的蚂蚁啃咬般难受的蔺知微仍不信她真的不见了,反而自欺欺人的认为她是在生气自己娶妻,所以躲起来了。


    若不是躲起来了,她现在还怀着孩子,又能去哪里。


    可是当他将整个听雨居都翻了过来,就连整个蔺府都翻了一遍,仍没有找到她踪迹的时候,手背上青筋暴起的蔺知微才终于确认。


    他就应该打断她的腿,让她从今往后彻底绝了逃走的想法。


    “她人去哪里了!”一字一句,全是从他齿缝中硬挤而出的森寒阴鸷。


    今早上突然被调到厨房干活的红玉,碧妆得知姨娘不见了后,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得直接跌在地上。


    姨娘不见了,姨娘怎么会不见了!


    在压抑得令人难以喘息的逼问下,看守后门的小厮忽然哆嗦了脖子,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泗流着哐哐磕头,“大人,奴才,奴才前面看见有个人从后门出去了,但是奴才并不知道那人是姨娘啊!”


    “废物!”眼神冷得像刀子的蔺知微怒不可遏地踹向他胸口,脸色阴沉可怖,“为何不早点来禀告本相。”


    被踹倒在地的门房疼得脸色发白,惊恐得直摇头,“奴才,奴才不知……”


    指腹摩挲着玉扳指的蔺知微注意到少了一人,周身戾气增生,“楼大去了哪里。”


    楼二疾步走月洞门进来,脸色难看道:“大人,我大哥查到姨娘乘坐马车出了城,现正将人带回来。”


    胸腔剧烈起伏中深吸一口气的蔺知微闭上眼,再次睁开眼后,眸底阴戾横生溢着杀意,“备马,本相要亲自将她带回来!”


    宝黛,为什么你就总是不听话,为什么总是想着要离开他。


    难道他给的教训还不够,非得把她的腿给打断,给她脚踝绑上金链子,把她锁在金笼子里才行吗。


    既如此,那他就如她如愿。


    直到出了城,怀里抱着包裹的宝黛才理清思路的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没有走官道,而是选了小道的李刚持鞭赶车,“我只是拿钱办事。”


    宝黛又问,“打算送我去哪?”


    “夫人想去哪?”


    宝黛没想到会让自己选择,思考了下,说,“我想去云州。”


    “行,那就是云州,我还以为夫人会想去扬州一带。”


    扬州,宝黛自然也想过,但她更想要回母亲的故乡看一下。


    即便那座沉睡中的庞大巨兽彻底从身后消失,战栗如惊弓之鸟的宝黛仍没有彻底放下心来,生怕他下一秒就会突然同恶鬼般阴魂不散的出现。


    她甚至在风声中,听到了金戈铁马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像是践踏在她心窝,每一下都能令她神魂相惧,脊骨僵直的宝黛克制着哆嗦的指尖掀开帘子往后望去。


    只见身后不远处,正有一队人马正风驰电掣的追赶着他们。


    纵使宝黛没有看清为首的男人是谁,可她心里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现在不应该是在拜堂成亲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刻宝黛发抖的声线几乎要不成调,隐约带着绝望的哭腔,“大哥,可否劳烦你驾车快一点,我可以加钱。”


    赶车的李刚也注意到了身后的追兵,马上改了前进的路线,长鞭一抽马臀,高声一喝,“夫人,坐稳了!”


    宝黛正要应声,马车已是颠簸起来。


    好在车厢里的毯子垫得很厚,还在旁边设有扶手,她才不会被甩出去。


    阴沉冰冷得犹能噬人的蔺知微凝眸注视着那辆马车,不正是前面他见到的那辆。


    早知如此,他当时说什么都要把马车停下。


    “拿弓箭来!”


    弓箭落进手中,下颌线条绷紧透着锋利的蔺知微搭箭上弓拉至满月,箭头直指那驾车之人。


    晴天白云下,一支箭矢铮铮破空而来。


    驾车的李刚来不及躲闪,一支箭直接穿透他后背刺穿心脏,一口血喷出后就重心不稳往后摔去,摔下马车前,仍不忘说道:“夫人,快逃。”


    马车内的宝黛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感觉到马车速度正不断变慢,克制着发软的四肢,咬紧腮帮软肉的掀开帘子出来,没有一丝迟疑的接过缰绳,控制着马车往前狂奔。


    无论前方是什么,只要能离开他,无论前方是死路都无所谓。


    死对她来说,算是一种深层次的解脱。


    拉弓瞄准的蔺知微将人射下马后,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她的停下,而是宁可大着肚子都要逃离他。


    瞳孔微沉带着偏执的疯狂怒火,双腿夹紧马腹往前狂奔只为拦住她,“宝黛,停下,本相命令你马上停下!”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是个孕妇啊,就算她不在意孩子,难道连自己的身体也不在意。


    马车颠簸得快要四分五裂中,眼见她们快要追上来后,咬破舌尖泛起尖锐刺疼的宝黛选择了勒紧缰绳后,跳下马车后就往山上狂跑。


    手脚发软的她早就没了力气,现在仅凭着一口气,一口只要能离开他,什么都能舍弃的孤注一掷。


    她以为山后面会是密林,可是等她走出密林,她看见的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


    那高耸入云的断崖,彻底断绝了她的后路,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得双膝跪地,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往下砸落。


    所以,这是连老天爷都在告诉她,她宝黛想要离开蔺知微身边,唯有死路一条吗?


    “宝黛,好,好,你当真是好得很!”此时追赶上来的蔺知微铁青着脸翻身下马,大跨步着朝她走来。


    他的身上还穿着未换的喜服,配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凌厉气势,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艳鬼。


    内心因她再次逃跑,早就气得发疯的蔺知微见她毫无形象的崩溃大哭时,心口蓦然泛起针扎般密密麻麻的刺痛。


    又在注意到她身后不远处就是悬崖,生怕她在情急之下做了傻事,只得克制着怒火向她靠近,“宝黛,过来,那边危险。”


    两只手撑在地面,身体摇摇欲坠着站起来的宝黛就像是一朵被暴雨打残,落了一地靡红花瓣,带着毫无生机,又惊心动魄的美。


    泪水模糊了视野的宝黛看着不断靠近的男人,无声的拔下发间簪子抵在脖颈处,披头散发犹如疯婆子一样发出凄厉的尖叫,“你不许过来,你给我滚开!”


    “我不要见到你,你走,你给我走。”她所有的苦难都拜他所赐,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要见到他。


    “好,我不过去,你把簪子放下好不好。”慌了心神的蔺知微看出她的状态不对,生怕自己会刺激到她,就连靠近都显得那么的小心翼翼。


    “小心点,别摔倒了伤到自己。”


    泪流满面的宝黛看着说不过来,又在不断逼近的男人,握着簪子的一端刺进脖颈,划破皮肉泛起刺眼的鲜红,声嘶力竭的质问着他,“蔺知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放过我!”


    “为什么你要来乌镇,为什么要杀了我夫君,为什么要毁了我的生活!”


    “我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不放过你,而要放过你的理由,一条都没有。”喉咙发堵的蔺知微双眼猩红的看向她,带着连他都没有注意的颤意,“或者,你可以告诉我要放过你的理由。”


    分明是她先主动来招惹自己的,凭什么在自己动了心后又想抽身离开。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她宝黛就算是死,也休想丢掉他蔺知微。


    哪怕是死,她也得经过自己的允许才能死。


    蔺知微怕极了她会做傻事,趁她没有注意时正不断对她靠近,“你不是想要我取消婚礼吗,只要你过来我就答应你,我还会娶你做正妻,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


    “你不想见沈家人,我让他们离开金陵,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利他的,可她想到的只有一句,“你放我走。”


    瞳孔赤红的蔺知微想都没想就否认,又带着蔓延全身的无力感,“除了这个,其它的本相都能答应你。”


    他的话是那么直白,又赤luo的真相。


    就像他说的,自己终其一生都恐怕逃不开他的掌心。


    不,她可以的。


    松开手中沾血长簪的宝黛忽然笑了,脸上带着轻松的解脱之意。


    身后刮起的山风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也将她衬得越发单薄,像极了握不住的一缕清风明月。


    也让那个一向自认对万事游刃有余的男人,生平第一次露出了惶恐的不安。


    “宝黛,过来,听话好不好。”此时放下了高傲的男人,竟难得带上了哀求。


    “滚,你不要过来!”浑身打了个寒颤的宝黛看着向自己伸来的手,就像是看见了大张着獠牙的毒蛇即将缠上她的身躯,将毒液渗透进她体内,腐蚀着她的灵魂和躯体,没有丝毫喜悦,有的只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觳觫胆惧。


    她要是回去,院里的下人,沈家都会死。


    其实最该死的人是她,她就不应该还活着,去死的人是她宝黛才对。


    她已经苟延残喘的活了那么多年,也够了。


    当意识到她不断往后退时,蔺知微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何为从灵魂深处蔓延的恐慌,“宝黛,过来,听话,回我身边。只要你愿意回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宝黛并不信他,只知道她宁可死都不要去到他身边。


    她那死气沉沉,毫无求生意志的一眼,让蔺知微彻底癫狂得红了眼眶,“宝黛,我知道你恨我厌我,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你要是不想见我,以后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你逃跑的事我也不会追究,更不会对你生气,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不阻拦你,所以宝黛,你过来好不好。”


    “蔺知微,我宝黛这辈子做过最大的错就是遇到你。”半只脚迈到悬崖边的宝黛抬起那双亮得惊人,亮得令蔺知微感到心悸胆颤的一双眸子。


    对着他朱唇轻启,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要是有来生,我宝黛生生世世不愿遇到你蔺知微!”


    说完,再没有一丝留恋,反倒带着解脱的往后纵身一跃。


    至于孩子,是她对不起它,只希望它下辈子不要投胎到她肚里,更不要遇到她那么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宝黛,你要是敢跳,我让沈家人给你陪葬!”飞奔过来的蔺知微仍是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抓住她的一抹衣角。


    甚至是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擦过她的半片衣角,他却无能为力的拉住她,只能目睹着她消失。


    “宝黛!!!”


    “回来,我命令你给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其实到这里,也可以算是完结了。


    算be………


    第 72 章 她留下的孩子


    目睹着她如折翼蝴蝶坠下悬崖的蔺知微瞳孔欲裂, 几经崩溃后脱力得缓缓跪下,表情茫然且空白的伸出自己发颤的两只手。


    刚才就是这两只手没有及时抓住她,才会让她摔下去。


    要是他能抓住她, 她肯定不会摔下去, 她现在就在自己的怀里相安无事。


    怨她逃走,恨她不长记性, 可恨来怨去, 他最怨恨的还是自己。


    震撼于姨娘跳崖的楼大在大人也要跟着跳下去时,赶忙上前将人拉回,“大人, 不可!姨娘要是还在, 肯定不愿见到你这样,就算你为了姨娘也得要好好活下去。”


    他知道宝姨娘在大人心里位置不一般,但没有想到会那么深。


    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的蔺知微捂住脸, 遮住那双泛着湿意的泛红眼眶, 喉咙滚动间发出嘶哑的笑声,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找,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他说过了,就算她宝黛死了化成一堆白骨,也得要冠上蔺姓, 入他蔺家祖坟和他蔺知微埋在一起生生世世。


    她休想摆脱他, 哪怕是死。


    坐在喜房里的李诗祝得知他丢下一干来宾,纵马出城时,抬手招来柳蓿去前头询问发生了什么。


    她的印象中,他一直是个理智得对万事都权衡利弊之人。


    能让他如此失态的乱了手脚, 只怕是真出了什么大事。


    今日喜宴上连太子和几位殿下都来了,但是迟迟没有见到身为婚礼的主人公,难免令人觉得他不知尊卑,怠慢了皇室。


    楼二神情冷肃的从月洞门走出,双手抱拳行礼致歉道:“相爷他并非是怠慢了各位,只是相爷临时发现城外有前朝余孽的踪迹,为防止打草惊蛇就没有提前告知诸位大人,还请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宸王,以及各位大人恕罪。”


    前朝余孽四字一出,全场寂静,原本不满的声音皆消弭于无形之中。


    虽说前朝已经覆灭近百年,但因为前朝皇室当年没有全被剿灭,以至于他们每隔几年就会打出灭晋复国的旗号,就像是躲藏在暗处咬人脚趾头的老鼠,时不时跳出来咬人一口。


    虽不致命,却足够令人恶心。


    若是这样,倒是情有可原,唯独委屈了今日刚进门的李家大小姐。


    毕竟哪儿有新娘子刚进门,就独守空闺的道理。


    当天黑了,姑爷迟迟没有回来时,柳蓿虽在前厅打听到了姑爷为何离开,嘴上仍不满的埋怨,“小姐,你说姑爷今晚上会回来吗?”


    不等他回来,李诗祝就主动掀开盖头来到梳妆台前,抬手取下头上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往后你得改口喊我夫人了。”


    “婢子不是一时忘改口了吗。”柳蓿突然想到那位,见左右无人,难免凑过来压低声线问道:“夫人,你说那位今晚上会老实不作妖吗?”


    她指的,自然是那位仍住在姑爷院里,并未搬走的宝姨娘。


    一般家主的院落只有主母能留宿,哪儿有妾室长住家主主院的,若传了出去岂不是要说主母没本事,留不住家主的心,连带着府中下人也会怠慢起主母。


    “就算她真的想作妖,我信他不会是那种在大婚当日丢下妻子,转而去了姨娘院里的男人。”李诗祝从镜中见她还愣在原地发呆,不轻不重的提点一句,“相爷他今晚上不会回来了,让人打盆水进来给我卸妆,再让厨房准备点清淡的吃食送进来。”


    “啊,今天可是夫人你和姑爷的洞房花烛夜啊,姑爷怎么会不来。”


    是啊,他今晚上怎么就不会来。


    自然是因为前朝余孽一事。


    李诗祝原以为今晚上会是宝姨娘装病,装不舒服把他叫过去。她会劝他,说今晚上是他们洞房花烛夜,如果他离开了,届时会让其他人怎么看她,难道他要坐实了宠妾灭妻吗,还是让她成为个不得丈夫喜爱的可怜女人。


    谁又能想到,那位宝姨娘并非派人过来叫走他,反倒是他有事不回来了。


    正在小佛堂里,给丈夫烧香诵经的蔺夫人得知老二夜里没有回来,自然没有和二儿媳圆房一事后,只是念了句阿弥陀佛。


    蔺知意将人送走后,就一直心有不安,咬着拇指头在屋内来回踱步。


    虽说此事她做得格外小心,但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难免不安居多。


    唯一没想到的是,二哥会那么巧的发现前朝余孽的踪迹。


    第二日,李诗祝起床敬茶时,她的夫君仍未回来,好在婆母并未为难她,给了她见面礼后还让管家把对牌交给她,明显是让她学着掌管中馈。


    拿着对牌的李诗祝受宠若惊,她是想过要把掌家之权握在手里,但没有想到会在新婚第一日,婆母就亲自交到自己手上,“母亲,儿媳才刚进门。”


    “你是个好的,将中馈交给你我是放心的。”指腹捻转十八籽翡翠佛珠的蔺夫人让她安心收下,“何况昨晚上老二没回来,是我这个当婆母的对不住你,让你受了委屈。”


    既如此,李诗祝也不在拒绝,“儿媳不委屈,何况夫君并非是不回来,只是谁都没想到会遇到那事。”


    她现在不求多的,只希望他能赶在回门前回来就够了。


    最近的天总是阴沉沉的,一如萦绕在蔺府上空的沉沉乌云,好似一不留神就会压了下来。


    瞳孔缠满蛛网血丝,下颌处冒出青色胡渣的蔺知微不眠不休在山底下找了三天三夜,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她从悬崖一坠而下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等他回到府上,就会看见她笑盈盈着迎出来,扑进他怀里问他,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他想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场臆想,可那来不及拉住她手的窒息绝望,又在确切的告诉他。


    这并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


    远处有人跑过来,神色激动道:“大人,前面有线索。”


    一听到有她的线索,左手因激动而小幅度痉挛的蔺知微像是失去了处理语言功能,直到反复咀嚼着有她的线索了,才像是确定了什么地往前狂奔。


    在她跳崖后的第一天,他想的是,等找到她后必须要让她知道,胆敢私自离开他的后果。曾不止一次想着要把她的腿给打断,这样就算她以后想跑,也都跑不了。


    到了第二天仍没有找到她时,他想的是,只要她能回来,无论她说什么,自己都答应,除了离开他。


    可是到了第三天,就变成了只要她能平安无事,哪怕是说要离开他,他都能答应。


    他都愿意答应她的所有要求了,为什么她还要躲着自己不出来。


    被一群人带刀围住的樵夫正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不明白自个做错了什么事。


    “你这怀里的娃娃哪来的。”楼大眼尖的注意到包着孩子的襁褓,不正是姨娘那天穿的衣服吗。


    刘老汉见他们都看向自己怀里的娃娃,对上他们的凶神恶煞,更显得结巴窝囊缩了下脖子,把孩子递过去,“这是俺昨天进山砍柴时捡到的一个娃娃,真不是俺偷的,俺就一老实本分的农民想进山砍点柴。”


    三天时间,足以将那位清冷矜贵的男人落魄成乞丐。


    嘴唇干裂脱皮,脸色惨白如鬼魅的蔺知微从属下手中接过那孩子,嗓音嘶哑得像多日未曾进水的旅人,“这孩子你是从哪捡到的,可有看见什么人。”


    比如,生下这个孩子的女人去了哪?


    她是否平安,她现在在哪里。


    想问的太多了,又怕她不想见自己,以至于话到嘴边又开始变得束手束脚,如打碎的尖锐琉璃杯块顺着喉咙往下吞咽。


    刘老汉第一次见到气势那么强的人,哆嗦得连舌头都要撸不直了,只能匍匐在地一个劲的磕头,“没有,这娃娃是俺在前面草地上捡到的,俺发誓,俺过去的时候就看见这娃娃,没有其他人。”


    这时,又有另一个人手上拿着沾血的布料回来,表情惊恐尤甚,“大人,属下在河边捡到一块沾血的布料,看花纹和款式,好像是姨娘的。”


    如今的情形一看,就知道夫人定是凶多吉少了。


    大脑空白一片的蔺知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河边,不久前下过雨的河水汹涌乱石暗礁,他不小心跌落都难以生还,何况是一个坠了崖刚生下孩子的女人。


    他甚至能从河边的草地上看见,一条沾血的脚印消失在奔涌不休的河边。


    她在跳崖后侥幸没死,九死一生中独自生下了孩子,在她最虚弱无助的时候,她都没有想过等自己来找她,就连孩子都没有激起她的半分心软。


    她宝黛就那么恨自己,恨得宁可丢下自己的骨肉,恨到宁可去死也要离开他。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她根本不心软,反倒是比谁都要心硬如铁。


    不,她是心软的,只是她心软的对象从来不是他。


    她对自己有的永远是无情的残酷,极致的冷漠,就连他们的孩子都换不来她的一丝心软,就因为那孩子身上流着和自己相同的血脉。


    宝黛,你何至对他如此残忍到绝情!


    刹那间像是老了数十岁,眼神破碎带着凄凉的蔺知微解开外袍包住饿得连哭,都快要没有力气的孩子,干裂的薄唇半启,“派人去找个奶娘回来,再取一百两银子给他,答谢他对孩子的救命之恩。”


    “另,通知蔺家人全部到祠堂集合,本相有要事宣布。”


    自家主在拜堂后带兵前去剿灭前朝余孽后,已一连过了三日,如今突然将他们全部聚集在祠堂,难免令人人心惶惶。


    蔺知意自从将那位送走后,就一直心神不安,在得知二哥回来了,还要把他们都叫到祠堂后,那颗心更是不安得直接蹦到嗓子眼。


    难不成是二哥发现了什么?可就算真发现了,又叫大家来祠堂做什么。


    等她来到祠堂,发现除了外出求学的六哥,被外放做官的大哥,族内有身份的人全都来了,可见是发生了很严重的大事。


    掌心冒出冷汗的蔺知意挪到四嫂身边,正想要问发生了什么,就见到换了衣服的二哥冷着一张脸踏入祠堂,强大的气势压得令人一度喘不过气来,只想跪地磕头求饶。


    蔺知微目光犹如利剑透着寒意直直扫向她,“蔺知意,你给我跪下。”


    头皮发麻的蔺知意瞬间成了众矢之的,不明所以的走出人群跪下,“不知小妹做错了什么,二哥要让我跪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来祠堂吗。”蔺知微没想到她的出逃会有自家人的手笔,这同出了家贼有何区别。


    “小妹不知。” 咬着唇的蔺知意正要摇头,可抬起头来时,正好对上二哥泛着刺骨寒意的一双眼,令她的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二哥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令她如坠冰窖,遍体生寒得牙齿发颤,又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认识二哥。


    蔺知微没有丝毫兄妹之情,直白又简了的安排了她接下来的命运,“你既做错了事,蔺家只怕容不下你这等残害手足之辈。”


    瞳孔呆滞的蔺知意想过被二哥发现后的诸多结果,唯独没有想到会被驱逐出蔺氏,还是因为一个姨娘,瞳孔瞪大溢出豆大的泪珠,喃喃自语的摇头,“二哥,你是在开玩笑的是不是。”


    要不是开玩笑,为什么二哥会说出把她驱出蔺家,逐出家谱的话来。


    “你看我像是那种开玩笑的人吗。”蔺知微看向族内其它长辈,“各位长老可有意见。”


    蔺家族老可不会因家主年轻而看轻他,反倒是骨子里有着对他的敬畏尊敬,“我等没有任何意见。”


    其他人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让家主兴师动众开宗祠把她赶走,说明情况非同小可,自然不敢有异意。


    “不,二哥你不能把我逐出蔺氏。”涕泪泗流的蔺知意全然失了往日清贵,就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他,“二哥,我那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啊,我们蔺家哪里有正妻还没进门,就让妾室有孕的道理。”


    “何况那女人就不是个安分的,继续留着她,我们蔺家必定会后会无期啊。”


    蔺知微垂着眼皮收回被抱住的脚,眼里没有一丝恻隐的兄妹之情,有的只是毫无感情质感的冷漠,“你一口一个妾室,难不成忘了她是你嫂子,肚里怀的是你侄子。”


    “念在你身上还流有蔺家血脉,我只将你送去庄子就已经是仁至义尽。”蔺知微低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将人带走。”


    “二哥,你不能那么对我!”指甲抓在地上,抓得指甲断裂全是血的蔺知意被拖出去时,状若疯婆子全是癫狂,“二哥,我可是蔺家人,身上和你流着一样的血!你不能因为个贱人那么对我!”


    “家主,此举是否………”想要为其求情的蔺家人话还没说完,就在蔺知微冰冷的眼神下把话咽了回去。


    “谁为她求情,就和她一起离开蔺家。”


    此言一出,自是无人再敢忤逆家主的决定,只是在心里猜测,蔺知意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家主大发雷霆的开宗祠,将人驱赶出蔺氏。


    李诗祝得知他抱回个孩子,还开了宗祠将蔺知意赶出府,这和直接杀了她没有任何区别。


    毕竟一个失了宗族庇护的女子,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在仔细回想一下,从她嫁进府里已有四天了,那位宝姨娘始终没有出现过,就很耐人寻味。


    等在檐下的李诗祝在他回来后,抬脚迎了上前,并问道:“夫君,妾身听闻夫君从外面带回来了个孩子,夫君可有想过,如何安置那孩子。”


    蔺知微脱口而出,“那孩子我会亲自教养。”


    李诗祝一怔,随后柳叶眉微拧,柔声道:“夫君毕竟是男子,平日里只怕会有照顾不周的时候。”


    “我若是忙,会交给母亲。”


    李诗祝心下一颤,一股酸涩涌来令鼻间涨得发酸,“夫君这是信不过妾身,还是担心妾身会对那孩子下手?”


    “我并非信不过你。”只是这个孩子,是她留给他在这世间的唯一一份礼物,他信不过任何人,只信自己。


    至于这孩子是哪来的,李诗祝没有再问,因为问下去也只有自取其辱。


    她想要说圆房一事,可这种事如何好让她开口,反倒显得她不矜持,更趁人之危。


    蔺知微转身让她跟进书房,随后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在上面写上和离书三字,并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签名,盖上他的私人印章后递给她。


    窥到上面和离书三字后,眼前阵阵发黑的李诗祝头重脚轻得险些要昏过去,露出一抹笑比哭的模样,嗓音颤抖的问,“夫君给我这个做甚。”


    “给你日后后悔的退路。”蔺家从未有过主母和离的先列,他不介意从他开始破例。


    李诗祝接过这张薄如蝉翼,又重若千斤的纸张,心中无不可悲的想。


    她大概率是第一个婚后不足七日,就收到丈夫和离书的女人,哪怕他本意是好的,但对她而言这和羞辱并没有两样。


    蔺知微如何不知她在想什么,此事是他做得混账,别开目光,握拳置于唇边轻一声,“我给你和离书并非是要和你和离,往后你仍是蔺家主母,不会有任何人越过你,我亦不会与你和离。”


    在他推门出去时,指尖攥得纸张边缘发皱的李诗祝满嘴苦涩地望着他的背影,“那她呢?”


    “她,亦永远不会越过你正妻的位置。”


    第 73 章 五年后


    “不要!”


    冷汗打湿内衫的宝黛又一次觳觫着从梦中惊醒, 把湿意横流的脸埋在冰冷的掌心里,听着窗牖外的虫鸣鸟叫沙山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晨曦驱赶黑夜, 几缕暖阳透过花窗洒了一地薄金白影, 她单薄的身体才逐渐停下颤抖。


    五年了,她仍会时不时梦到在金陵城, 在悬崖那一日的场景。


    都说时间是能抹平伤痕的最好良剂, 可有时候时间非但不会抹平,只会让那伤口逐渐腐烂流脓,变成令人一触就疼的恐惧。


    “沈娘子, 你起床了吗?”


    直到听到门外哐哐哐的敲门声, 嘴唇发白的宝黛才从那可怖的噩梦中彻底抽离。


    担心外面的人等久了,忙起身把被冷汗打湿的衣服换下,来不及擦拭身体就打开衣柜, 取出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素雅水绿色罗裙换上。


    随手用桌上的木簪把散乱的头发束好, 两只手往水盆里掬起一捧水洗完脸后,就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的妇人迟迟没见有人来开门,准备再次抬手敲门时, 紧闭的大门正好从里打开。


    露出一张即便是刚洗完脸, 未施脂粉依旧美得令人心惊的脸,难免令人联想到初升的一轮明月。


    素服花下,盛颜仙姿。


    水珠从下颌处滴落的宝黛看着来那么早的张婶, 侧身让人进来, “婶子那么早过来,是来取花的吗?”


    张婶走进院里,瞧着不大的院落被她种满了花还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禁露出羡慕, “原本不应该那么早的,但夫人说来客可能会早到,就让我早点过来取了花回去。”


    “就算婶子你不来,我也正打算让人将花送过去。”宝黛在她进来后,转过身从花架上抱下一盆花递过去,“婶子你瞧瞧这花可有问题?要是没有问题,我就让人搬出去。”


    张婶接过她递来的紫述香,发现它并非同市面上常见的浅粉淡红纯白无瑕,而是薄如蝉翼的花苞逐渐往上蔓延着燃烧中的火焰条纹。


    说是火焰,更像是不染纤尘的白衣下面洒了斑驳刺眼的鲜血般,抓人眼球。


    张婶眼里划过一抹惊艳,不禁感叹道:“沈娘子铺里的花,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要不是你来了咱们镇上,我都不知道这平日里看惯了的花还能有其它颜色。”


    “要不是我见过城里其它花,我倒还真信了婶子嘴里的话。”宝黛自认是个俗人,既是俗人就免不了喜欢听别人夸赞自己种的花。


    帮忙把花架上的花都搬在外面的马车里,宝黛又取了一盆开得正艳的马蹄莲递过去。


    “沈娘子,这是?”张婶自是不敢伸手来接,正要开口询问,那盆香气淡雅的马蹄莲就被塞/进了她怀里。


    “自然是感谢婶子特意照顾我的生意,若是婶子不喜欢这盆,婶子瞧上我身后花架上的哪一盆,我都给你取来。”宝黛说着,就侧过身让出身后的花架。


    花架上琳琅满目的花开得争奇斗艳姹紫嫣红,却不会给人杂乱之感,反倒是乱中有序,艳中带俗,俗里带着雅。


    那些花再好颜色开得再艳,但张婶觉得自个怀里这盆最好,又在得知这盆花是送给自己的,简直是受宠若惊,“这盆花我就很喜欢,倒是我让沈娘子割爱了。”


    “何来的割爱一说,我这分明是为花寻到了它的有缘人。”宝黛又和张婶说了下马蹄莲的习性后,待她走后正准备关上大门。


    门还没关上,远处巷口正好走来一男一女。


    原本和兄长在争执中的林熹月见到她,眼睛一亮就小跑过来,两只手背在身后,笑着露出一对尖尖小虎牙,“沈姐姐早啊,你今天怎么起那么早?”


    “刚才张婶过来找我,我便起了,你等等。”宝黛突然想到什么,转过身从屋里抱了另一盆,没有任何味道的红花石蒜出来,“你上次不是说觉得医馆里过于单调了吗,我原本想送你其它花,但其它花多少会带有点香味,远不如石蒜漂亮无香,又好打理还不娇贵。”


    在她要给钱时,宝黛佯装生气的把花塞到她怀里,“你要是给我钱,往后我就真不敢再见你了。”


    当年她在跳下悬崖后要不是遇到他们兄妹二人,只怕她早就化为一堆白骨,与腐朽冰冷的黑暗为伍了。


    被他们带回来的前两年,哪怕不用他们说,宝黛都知道她的身体有多糟糕,比她身体更糟糕的,当属她没有一丝求生的yu望,就像是一具无悲无喜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的活死人。


    要是其她人肯定不会救她这个毫无生气的活死人,更不会寻找各种名贵药材滋养调理她的身体,就算救了她。也不一定会有耐性一点点开导她,让她重拾对生的希望。


    他们此举和重新给了她一条生命没有任何区别。


    作为兄长的林昭愿从妹妹怀里接过那盆石蒜花,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耳根微红得忙垂下,“沈姑娘你放心好了,我们会照顾好它的。”


    又腼腆的抿了下唇,很是小声道:“只是我们兄妹二人没有养过花,到时候有不懂的,可能得要麻烦你。”


    “我并不觉得麻烦,相反倒是巴不得你们来麻烦我,我就不留你们说话了,现在医馆外的病人可都在等着你们。”目送着他们兄妹二人离开后,宝黛就将大门关上,挎着菜篮子往菜市走去。


    她现在所处的简州属于南方的边陲小镇,习惯了北方干燥气候的宝黛刚来到简州时,只觉得空气里都裹挟着潮湿的水分,就像是刚洗完澡的湢室,水汽朝得令人难以呼吸。


    除了潮湿的空气,便是那每年恼人的梅雨季和回南天,以及那像猫一样大的老鼠和会飞的蜚蠊。


    要是能把这些都抛开,南方真的是一个很合适人居住的地方。


    四季温暖如春,种物丰富不缺水果蔬菜,左邻右舍都是好说话的热情之人。


    宝黛在买菜时,正好听到有人在说话,她并不好奇他们说了什么,但他们说的话却看准了往她的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最近会有当官的被流放到咱们镇上。”


    “你知道流放的是什么官吗?”


    “我一平头老百姓,哪儿知道流放的是什么官,不过听说是个大官,还是从金陵来的大官。”


    仅是单纯听到金陵二字,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指尖发颤的宝黛仍不可抑制的浑身发冷,直冒冷汗,就连脸上的血色都消得一干二净。


    现在的她只想抛下所有的一切,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自己蜷缩进去好藏起来。


    正称好青菜的大娘见她连菜都不要就跑了,急得喊道:“夫人,你这青菜不要了吗。”


    可那人像是身后有狼狗在撵,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心里直犯嘀咕,“真是个怪人,难不成是知道我故意多喊价了一文钱吗。”


    傍晚,平复后内心恐惧,正在院里修剪花枝的宝黛听到敲门声,并没有马上过去开门,直到门外响起林熹月的声音,才止住了往脊骨蔓延的寒意。


    闭上眼的宝黛不禁泛起对自身的嘲讽,只是听到金陵二字罢了,她有什么好值得像惊弓之鸟般惶恐不安。


    现在的她在那人眼里早就死了五年,他说不定早就忘记她长什么样了,她为什么还总沉溺于噩梦中不曾醒来,任由他折磨自己。


    打开门,林熹月像兔子一样窜过来挽住她胳膊,“沈姐姐要是还没做饭,不如来我家吃吧,今晚上我哥哥难得亲自下厨,沈姐姐你可不能拒绝。”


    手上提着一条鲈鱼的林昭愿附和着点头,耳根泛红得不敢和她对视,“要不然家里只有我和小妹两人吃饭,未免太冷清了些。”


    林家居住的地方离她住的并不远,只是要多走一条巷子。


    虽是他们邀请自己过来吃饭,宝黛也不好什么都不做,便蹲下来和林熹月一起折菜,听她说起今日医馆中发生的趣事。


    现在的生活安静平和得如水一般,旁人兴许会觉得无趣,但这就是宝黛理想中的生活。


    唯独心口的位置缺失了一块,使其得不到真正的圆满。


    等饭菜做好端上桌后,天已经暗了,因现在天热,就在院里挂了灯笼,把桌子搬出来吃饭。


    等饭菜上桌后,林熹月率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宝黛碗里,“沈姐姐你就是太瘦了,得要多吃点才行。”


    “这个清蒸鲈鱼也不错,沈姐姐你尝下。”


    “这个春笋三鲜汤最合适现在喝了,沈姐姐你尝下。”


    宝黛看着自己多得要冒出小山尖的碗面,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太多了,你就不怕我吃不完吗。”


    “沈姐姐吃不完可以慢慢吃,要是实在吃不下。”林熹月眼珠子一转,笑嘻嘻的移到哥哥身上,“这不是还有哥哥能帮忙吗。”


    被打趣的林昭愿脸颊爆红得不敢抬起,声音更是小如蚊音,就差直接把脸埋进碗里说的,“嗯,要是沈姑娘吃不完的话,我自是不会浪费粮食。”


    认为他真的是不想浪费粮食的宝黛,夹了一块排骨到林熹月碗里,“我刚才只是说笑,这点我还是能吃完的。”


    林家兄妹不同其他人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一说,宝黛听着他们说着趣事,她则时不时附和两句。


    半空中的月光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柔的银光。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的宝黛正要把它们拿进厨房,林熹月却拉着她的手坐下,“这些事让我哥哥去做就好了,我还想要和沈姐姐多说会儿话。”


    先前去洗了一篮桑葚山莓出来的林昭愿从她手里接过碗,把果篮放在她面前,“你陪小妹说话就好,哪而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林熹月赞赏的看了哥哥一样,端起果篮递到她面前,“沈姐姐,这山莓和桑葚可甜了,你尝下。”


    宝黛刚吃完,现在吃不下什么东西,但在她满脸期待下,仍是一样吃了几颗,任由酸甜气息弥漫于唇舌间,“很甜。”


    随后又拈了一颗山莓到她嘴边,“不能就我一个人吃,你也得吃点才行。”


    林熹月自然不会拒绝漂亮姐姐的投喂,在哥哥看过来时,还挑衅地挑了下眉。


    等林昭愿洗完碗出来后,林熹月从凳子上站起身,两手前一抻,抬手打了个哈欠,“哥,很晚了,你不得要送下沈姐姐回家。”


    求之不得的林昭愿点头,转身从屋内拿了盏灯笼在手里,担心会被拒绝,就连声音都轻得风吹一下就散了,“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宝黛摇头拒绝他的好意,“不用,我家离这里并不远,我自个走回去就好。”


    林昭愿却是态度强硬的不退半步,“虽不远,也有一段距离。而且我身为君子,哪有让你一个人独自回家的道理。”


    林熹月赞许的点头,“沈姐姐,你就让我哥哥送你一下吗,要不然我哥哥肯定得辗转反侧一晚上睡不着,以为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说不定啊,我哥哥还会偷偷哭鼻子。”


    “林熹月,你不要乱说!万一让沈姑娘误会了怎么办。”林昭愿又羞又臊得否认,又坎坷不安的看向宝黛,“沈姑娘,可否让我送你回家。”


    眼见继续僵持下去,只怕天亮了都没有回去的宝黛只得答应,“那就麻烦林大夫当一回护花使者了。”


    因着“林大夫”三字,林昭愿直接脖子爆红到耳根,“不,不麻烦。”


    两家距离并不远,唯有月色不断拉长着二人摇曳落地的影子。


    时而分离,时而相叠。


    “林大夫,我已经到家了。”宝黛站在家门,并没有邀请他进来做客的意思,只是对他扬起笑,“回去的路上,记得小心。”


    不说现在很晚了,就凭她一个寡妇让他进来喝水后,万一不小心被谁看见了传出去。她并没有很在意自己名声,否则也不会对外说自己是寡妇。


    但林大夫尚未说亲,她岂能坏了他的名声。


    没有被邀请进去喝水的林昭愿眼底划过一抹失落,只得点头,“很晚了,沈姑娘记得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直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于巷口的宝黛关上门后,那抹令她如芒被刺,像极了被一条藏于暗处的毒蛇给盯上的粘稠骇人目光才消失了。


    又好像,那抹令她毛骨悚然的视线不过是她的错觉罢了。


    院里养的大黄在她回来后,摇着尾巴冲她撒娇,又突然对着门外狂吠不止。


    仿佛大门外,有什么令人恐惧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今天家里停电,不是我想更新晚[抠脑壳][抠脑壳][抠脑壳]


    第 74 章 那个男人在门外


    即便察觉到门外有异动, 宝黛也没有开门查看的打算,只是手脚冰凉的站在院里听着大黄的犬吠。


    深夜的犬吠是醒目的,亦是扰人清梦的, 门外的人像是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没有久留。


    直到他离开了, 大黄才停止了狂叫。


    无论门外那人是谁,都注定让宝黛一夜无梦, 等天亮后就迫不及待的推开门, 看昨夜是否有那人留下的痕迹。


    但是门外并没有留下任何记号,就连门上和墙边亦是没有,就好像昨晚上门外有人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因为实在是不放心, 宝黛就准备去给自己找个护院, 再去打听下是哪个官员被流放到这里。


    想到昨晚上她在林家吃了晚饭,她正好能做午饭送过去,并和他们打听下要到哪里找靠谱的护院。


    天气渐渐热了, 宝黛选择去菜市买了鲜嫩的荠菜用来煎蛋, 水灵鲜甜的春笋过了水后用来炒腊肉最咸鲜可口不过,见豌豆芽不错就买了用来清炒,然后又买了半只鸡用来红烧。


    菜做好了, 自然也得要将汤安排上, 因担心时间来不及就没有买骨头猪蹄什么要炖久才出味的食材,而是选了蛤蜊,再安排上豆腐做一道鲜蛤豆腐汤。


    现在正是枇杷上市的季节, 买好菜的宝黛见黄灿灿的枇杷摆放在碧绿的荷叶上, 忍不住多买了点,吃不完正好能拿去熬煮枇杷膏。


    医馆里没有人煮饭,等林熹月到了中午,见兄长一个人就能忙活不多的病患, 正打算出去吃午饭就看见沈姐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忙高兴的上前接过她手里拿着的食盒,撒娇着问,“沈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想着快到中午了,正好多做了些饭菜送过来。”宝黛看着医馆里还有人,以为他们还没忙完。


    “沈姑娘,你来了,你稍等一下,我这边马上就好。”林昭愿担心会让她等久,就让小妹告诉后面排队的病人,让他们先去吃饭,等下再过来。


    等了那么久的病人自然是不愿意,林昭愿又不好拒绝,只能先帮排了很久的病人抓了药,开了药方。


    等林昭愿,林熹月兄妹二人洗好手坐下后,宝黛才打开食盒把饭菜拿出来,一一摆在后院的石桌上。


    坐下的林熹月夹起一块炖煮入味的红烧鸡块,吃得见牙不见眼的捧起脸颊,“沈姐姐做的就是好吃,要是我能天天吃到沈姐姐做的饭菜就好了。”


    宝黛见她喜欢吃红烧鸡,就多夹了几块到她碗里,“你要是喜欢,以后中午我都做饭送来,你们就不用总纠结中午吃什么了。”


    林熹月满脸痛心的摇头拒绝,“不用不用,这样好吃的饭菜我能偶尔吃一回就好了,要是沈姐姐天天做了送来,那就太辛苦了,我可舍不得让沈姐姐辛苦。”


    林昭愿舀了一碗鲜蛤豆腐汤到她手边,“熹月说的,也正是我想说的。”


    认识了快五年了,宝黛自然了解他们兄妹二人是什么性子,也不再强求,只是打定主意,等以后有空的时候就过来送饭。


    林熹月得知她要找护院,马上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沈姐姐你放心好了,护院的人选我帮你找。”


    “你们白天看诊本来就很忙了,此事我还是不麻烦你们了。”宝黛本意只是问他们去哪里找护院好些,而不是让他们为自己大包大办。


    否则显得她今天送午饭来,就真成了别有所图。


    “不麻烦不麻烦,而且我和哥哥自小在简州长大,比沈姐姐你更理解。”林熹月抬起胳膊撞了兄长一下,“哥哥,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林昭愿眉头蹙起,眉眼间满是对她担忧的问道:“沈姑娘,是发现了什么事吗?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找护院?”


    要知道简州的治安一向很好,虽还没有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地步,但也不逞多让。


    宝黛轻轻摇头,“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我毕竟是一个人居住,又是个寡妇,心里总会有些不踏实。”


    林熹月知道她是不愿意说,也没有追问,只是郑重道:“行,沈姐姐你就放心好了,今晚上我就让那人过来。”


    既如此,宝黛也不好再说出拒绝的话,只是把前面洗好的枇杷递过去,“那就麻烦你们了,今晚上正好到我家一起吃饭,这一次可不能再客气了。”


    “好啊,到时候沈姐姐不要嫌我们吃得多就好。”


    “那我今晚上得要多煮点饭菜才行了,免得到时候我怕不够吃怎么办。”了却了一桩心头事的宝黛拿着食盒回去,在回去的路上思考着晚上要做点什么,昨晚上真有人出现在门外吗?


    那人又会是谁,又想做什么?


    快到自个居住的杏花巷,就看见好几个小孩围在一起欺负着另一个小孩。


    被欺负的小孩身上脸上脏兮兮的,他也不敢反抗,就只是捂住头蜷缩成一团。


    像极了一只被人拿着石头驱赶的可怜小狗。


    见到这一幕的宝黛如何看得下去,快步走过来冷声呵斥,“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小孩们见有大人来了,立马吓得一哄而散。


    宝黛走过来把小孩扶起来,取出帕子擦拭着他脏污的脸,心疼的问,“你还好吗?”


    被扶起来的小孩不说话,就是用那双眼眶泛红,委屈得快要溢出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支撑的大树。


    宝黛见他不说话,以为是疼得说不出话,担心得不行,“是不是伤到哪里了,我带你去永安堂看一下。”


    一排小米牙咬着下唇的小孩摇头,只是依旧用那双通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他一个眨眼,她就会从自己眼里消失不见。


    “你的家人呢?”


    “你家住哪里?”宝黛一连问了好些问题,他都不说话,无奈之下只能先带他回家,想着晚点再带他到衙门找家人。


    何况他不说话,兴许只是说不出来。


    见他身上脏兮兮的,连指甲缝里都藏着污泥,头发更是乱糟糟着能打结,宝黛只能先烧了个热水给他洗澡,又因家里没有小孩的衣服,便去找隔壁的桂花婶买一件。


    小孩以为她不要自己了,顾不上自己衣服都脱掉了地拉住她的手,仿佛只要她一挣脱开他的手,他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就会大颗大颗滚落。


    有过个孩子,哪怕那个孩子并非是自己想要的宝黛看着这双莫名给她熟悉感的眼睛,不禁软下了心肠,低下头,柔声道:“我只是去隔壁给你拿件衣服,并不是不回来了,听话。”


    小孩仍是拉着她的手不放,眼眶里的泪水溢得快要落出。


    宝黛无奈地伸手揉下他乱糟糟的头发,“听话好不好,我很快就会回来。”


    小孩纠结的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害怕会被她讨厌后,才把手收回来。


    他虽然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全都写着希望她能快点回来。


    宝黛来到隔壁,敲门说明来意后,桂花嫂就大方的从屋里拿了几件干净的旧衣服出来给她,宝黛正要给钱。


    桂花婶直接摆手拒绝,“几件旧衣服罢了,哪里还用得上给银子。平日里你家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分我一半,你要是和我客气,往后你再给我家送吃的,我可不敢要了。”


    “你平时做了好吃的不也会送给我吗,这钱你必须得拿着,要不然我该不高兴了。”宝黛把一角碎银强硬地塞给她,不等她追上就抱着干净的衣服回了自家院子。


    她回来的时候,小孩正好洗完澡出来,正满脸纠结的盯着他前面换下来的脏衣服。


    宝黛进来后,发现水面并没有她所想的那般浑浊,只是这张脸,为什么他没有洗干净,“你为什么不洗脸?”


    两只手交搓的阿瞒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才鼻音闷闷的说,“阿瞒,我叫阿瞒。”


    “是取至满卷才子诗,溢壶圣人酒的满吗?倒是个好名字。”宝黛得知他会说话后,打心底为他高兴。


    阿满低下头扣弄着洗干净的手指头,很想说是瞒天过海的那个瞒,而不是满。


    瞒和满读音相同,意义却完全不同。因为一个是圆满,一个是厌弃。


    宝黛取了衣服给他穿上,又问,“你家人呢?”


    阿瞒嘴角一瘪,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落下,鼻尖通红带着委屈,“我娘亲不要我了,爹爹恨我害死了娘亲,并不喜欢我。”


    “我是不是个讨人厌的坏孩子,要不然爹爹和娘亲为什么都不要我。”就连这个名字,都是爹爹不喜欢他后取的。


    “你没有讨人厌,相反是个很好的孩子。你父亲不喜欢你,说明不是所有人都有当父亲的资格,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宝黛觉得他的父亲不配为人父,否则孩子的母亲走了,就应该照顾好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一个礼物,而不是迁怒。


    以至于,她难免想到了那个被自己生下后,却无缘见上一面的孩子。


    就算他再厌恶自己,那个孩子也是他的孩子,虎度尚且不食子。


    “那我娘亲还在,我娘亲会喜欢我吗。”阿瞒本就没有洗干净的小脸被眼泪一冲,脸上斑驳得黑一块白一条,颇为滑稽得像只小花猫


    “天底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你母亲又怎会不爱你。”等宝黛取出帕子擦干净他的脸后。


    刹那间呼吸骤停得指尖一颤,手中帕子轻飘飘坠落在地,脖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掐住后难以呼吸,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爬上脊骨的无形寒意将她笼罩其中。


    因为这张脸居然和蔺知微生得一模一样,若说不像的,唯有这双眼睛,只因那双眼睛像极了她。


    要是他出现在这里,不正说明那个恐怖如恶鬼的男人也来了。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紧闭的大门外,又一次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一下又一下,宛如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


    永安堂是林家父母留下来的,自他们爹娘离世后,一开始谁都看不好林昭愿,林熹月兄妹二人,可谁能想到他们真的撑起了永安堂。


    直到宝黛离开后,知道兄长暗恋沈姐姐的林熹月忍不住揶揄的打趣道:“哥,昨晚上你送沈姐姐回家后,她有邀请你进去坐坐吗?”


    正在调教药材的林昭愿摇头,“太晚了,就算沈姑娘邀请我进去,我也万不能进去,要不然不小心被其他人看见了,总归会对沈姑娘名声不好。”


    他是喜欢沈姑娘,但喜欢得是建立在尊重上。


    林熹月瞬间对他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就差伸出一根手指头狂戳他脑门了,“要是你继续闷葫芦一个,我都不知道何时才能有嫂嫂。”


    “我担心,自己会唐突了她。”林昭愿不敢直视小妹的目光,低下头很是坎坷不安的呢喃,“万一,她对我并没有那种想法,或是心里还想着她的前夫怎么办。”


    那么重要的问题,林熹月可耻的发现她以前居然没有想过。


    五年前他们意外救了沈姐姐后,他们只能从沈姐姐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佩戴的饰品猜测沈姐姐定是大户人家的夫人,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 。


    但,她的目光落在自家哥哥的脸上,长得不错,就是看起来身板过于瘦弱了,就连这张和她相似的脸,都明显是兄长生得更精致些。


    都怪爹娘偏心,要不然就应该她是姐姐,生得还会更好看。


    “可是你也不差啊,而且哥哥你还会煮饭,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会进厨房做饭的。之前不是有句话说得对吗,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得抓住一个人的胃。”林熹月见他还是一副不开窍的样,扬手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咬着牙,笑得阴涔涔的威胁起,“你就勇敢大胆点儿上,要不然哪日在你缩头缩尾的窝窝囊囊中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到时候我看你是连哭,都不知道往哪儿哭去。”


    当大门外的敲门声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归于平缓,反倒是用力得要连门板都给敲烂了去。


    寒意从脚底升起,游走至四肢百骸的宝黛牙齿合不拢的直打颤。


    是噩梦吧,要不是噩梦怎么会捡到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小孩,就连他都出现在门外。


    宝黛清楚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跑回房间躲起来,可她的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原地,迈不开,躲不起,就眼睁睁的看着。


    那张和蔺知微如出一辙的脸儿的阿瞒小跑着过去打开门,门后露出一张她即便是死,都不会忘记的犹如恶鬼般恐惧的脸。


    站在门外的蔺知微见到她,和她四目相对时眼眶泛红带着克制的隐忍,抬脚走上台阶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生怕眼前一切似镜花水月一碰就碎了。


    一向清冷疏离的声音难得惹上沙哑的诧异,“黛娘,是你吗?”


    “你认错人了。”重新掌控住身体的宝黛四肢僵硬的上前把门重重合上,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在对自己的凌迟。


    门正要合上,却被一只骨指修长的手用力拉住不让其合上。


    哪怕他的手被别在门边压下,惊恐交加的宝黛没有丝毫心软的继续把门关上。


    可她的力气对门外的男人来说实在是太小了,甚至在门被他强势推开后,连她周围的空气都被他掠夺了个干净,只剩下压抑的窒息。


    将门打开后的蔺知微想靠近她,又在对上她冰冷厌恶恐惧的目光下定在原地,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愧疚,“黛娘,我知道之前的我错得离谱,也反思过是自己的行为让你惹怒了,更甚是恨我,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是………”


    知道他想说什么的宝黛双拳攥握掐进掌心里,恨声打断他,“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并不是故意出现在这里的,我出现在这里,实际上是因为。”蔺知微苦涩的抬起手,露出他戴着一截镣铐的清癯腕骨,整个人颓废得再没有了五年前权倾朝野的狂妄,有的只是累累落魄。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朝廷上的风声,我变法失败后惹怒了新皇,被他流放到了这里,只是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眼眸半垂的蔺知微忽然笑了一声,随后摊开布满大小伤痕的掌心,“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戒备得脚步后退的宝黛看着眼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边缘都磨出毛边的灰色布衣,就连头发里都掺杂着好些白发的男人。


    似不敢想,他会落魄到如今境地。


    她对此没有任何心疼,有的只是他活该,更恨他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更惨一点!


    第 75 章 如出一辙的父子二人


    直到大门关上, 指腹相互摩挲些许的蔺知微才收回那逐渐放肆的贪婪目光,抬脚往远处的巷子走去。


    而巷子里,正停有一辆朴素得毫不起眼的马车。


    候在马车旁的楼大恭敬道:“大人, 你来了。”


    等进入马车, 才发现外观看似简朴得丝毫不起眼的马车里别有洞天,就连里面所用的檀叶小几都贵如千金, 更别提其它摆设不但贵还不流通于市面中。


    打开暗格, 里面放着一大一小两套衣服。


    料子是用上好杭白绸所制,质地柔软亲肤透气,还用暗线绣有云纹, 华贵又不失低调。


    蔺知微并未换下身上这件和他个人格格不入的粗布麻衣, 只是目带审视落在另一人身上,薄凉的唇角轻扯带着冷嗤,“蔺玳, 你真没用。”


    跪坐在马车里的阿瞒垂下头, 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攥握成拳,“父亲,娘亲她只是一开始没有认出我。”


    “可是后面不也认出你了。”这认出了, 比前面还没认出更令蔺知微恼火。


    她怨自己恨自己恶自己就罢了, 为什么连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都一视同仁的厌恶,就因为这个孩子身上流有他一半的血,就罪该万死吗?


    阿瞒咬唇, 顶着父亲威严冷肃的目光抬头和他对上, “父亲,你答应过儿子,要让儿子用自己的办法让娘亲回来,你更不能吓到她。”


    闻言, 眉锋未挑的蔺知微轻嗤一声,青薄的眼尾半掀带着凉薄之意,“我只给你半个月时间,你做不到,我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带她回去。”


    这五年来,蔺知微一直不信她真的死了,若她真的死了,为何这五年来都不曾入他的梦。


    若他死了,即便是做鬼都要缠着她,日夜痴缠扰得她不能安生。


    因此他一直派人拿着她的画像暗中寻人,没想到真如他猜的那样,她没死。


    他起初得知这个消息时是愉悦的,亦是欣喜若狂的,只底下还藏着一丝微不可见的怒火和埋怨。


    既然她还着,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就连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都不管不问,难道他们父子二人在她心里的位置就如此不堪,更轻得堪比浮萍吗?


    纵然不堪又轻贱,她宝黛也休想再次离开他。


    他得到她还活着的消息时,就马不停蹄的赶来简州这座边陲小镇,准备手段强势的将人带回来。


    唯独阿瞒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他母亲没死的消息,竟也偷偷跟了上来,还板着脸忍着惧怕和他说,要以他自己的方式带回母亲。


    起初蔺知微是不同意的,随后想到,要是他再次以强硬姿态抓她回来,难保不会让她心生埋怨的再次逃离。倒不如用他的法子,要是不成功自己再将人亲自带回去。


    五年,六十个月,一千八百多天,两万一千九百个时辰。


    她可知道他有多难熬。


    宝黛。


    自从见到蔺知微父子二人后,身体软得像抽掉脊椎的宝黛再没了一丝力气委顿在地,午后暖烘烘的阳光落在身上非但没有一丝暖意,有的只是深入骨髓的瑟瑟寒意。


    兴许昨晚上让她感觉到,犹如被条毒蛇盯上缠绕到窒息的错觉,就是出自于他。


    他来了,那个如同恶鬼般的男人找来了。


    泪水毫无预兆从眼角滑落的宝黛竟可悲的,想不出她是否还能活着的可能。


    她像是被从沼泽里伸出的,阴暗生冷的触手攥住脚踝后不断往那腥臭黏糊的腐泥里拉,任由那潮湿厚重的腐泥把她吞噬,将她淹没。


    “沈姐姐,你在家吗,我们来了!”


    大门外林熹月的声音就像是破开黑暗的光明,将她从层层包裹的沼泽池中拉出来,让她得以喘息。


    林熹月见到宝黛的脸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反倒衬得唇瓣上那片小巧的花瓣痣越发色艳秾脂,不禁担心的拉过她的手,当即惊了一下,“沈姐姐,你还好吗?怎么你的手那么冷,脸那么白。”


    抽回手的宝黛不想让他们担心,扯着唇挤出一抹笑来,“没事,只是刚才不小心做了个噩梦,被魇到了。”


    林昭愿蹙起眉,说,“做噩梦多半是多思多忧导致的,等下我给你拿点安神的药来,你晚上煎了吃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好啊,那就麻烦你了。”抬手把颊边发丝别到耳后的宝黛这时才想起来什么,带着几分愧疚,“瞧我,前面睡着后都忘了买菜,你们在家里等我一下,我去给你们买菜。”


    林熹月像狗皮膏药挽住她胳膊,“正好我和哥哥陪沈姐姐一起去买菜。”


    宝黛婉拒了她的好意,“不用,你们在家里等就好,我很快就回来。”


    想了想,又说,“你们要是有什么想吃的菜,也可以告诉我,我正好去买回来。”


    林昭愿主动拿过她挎着的菜篮子,耳根微红,“我和小妹确实有想吃的菜,但我们担心你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所以你让我们陪你一起去吧。”


    “对啊,而且我和哥哥经常去买菜,知道哪家菜好还不会被占便宜。”林熹月撒娇道,“沈姐姐你就让我们陪你一起去吗,要不然我和兄长两个人在家里等你,会很无聊的。”


    既然他们都那么说了,宝黛很难再说出拒绝的话。


    傍晚的菜市里围满了前来买菜的人,只是有些菜看起来确实不如早上的新鲜。


    豌豆和蒜苔无论用来炒鲜猪肉,还是肥瘦相间的腊五花肉都不错,生菜简单过了一遍水后浇上用热油,蒜沫,鲜辣椒段炒出的酱汁,清脆爽口又开胃。


    原本还想买点荠菜的,但今天中午才刚煮过,见到旁边有卖河虾的,便买了河虾配着韭菜一起炒。


    买了菜自然得要买肉,宝黛见时间还充足就买了半边猪蹄用来红烧,排骨配上院里的菊花用来煲汤。店家快要收摊了,见她买得多,还额外给她赠送了两根骨头用来熬汤。


    等买好菜后,林昭愿主动拿过过重的菜篮子,另一只手还提着半边猪蹄。


    宝黛和林熹月就拿着不重的青菜,踩着落日的余晖说笑着白日里的趣事往杏花巷走去。


    回到巷子口时,宝黛远远的看见了家门口蹲着一个小孩。


    只是一眼,就令她心尖发颤,手脚冰凉的强迫自己迅速移开目光。


    因为她对他的感情是复杂的,她恨他是自己被强迫,威胁中生下的孩子。亦是从不期待他的来临,何况他还生了张和那男人一模一样的脸。


    又可怜他出生在一个不被父母期待的家里,还成为他父亲试图牵绊住她的工具。


    恨他又恨不彻底,虽可怜他,又无法对他产生所谓的母爱。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阿瞒见到她,眼睛一亮的就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扬起脸,露出带着两颗小酒窝的笑,“姐姐,你回来。”


    本想对他视而不见的宝黛冷下脸,带着冷漠的不喜,“你怎么在这里。”


    阿瞒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交搓着手,很是小声的说,“爹爹去采石矿做工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就算他去服劳役了,但家里不可能没有人照顾他,柳叶眉拧起的宝黛不免问道:“你家里其他人去哪了。”


    难不成蔺家那么多人,就只有他们两人活到流放之地不成?


    阿瞒眼眶一红,大颗泪珠跟着簌簌砸下,“没有了,他们都没有了,家里就只剩下我和爹爹两个人了。”


    “你这小孩是谁家的,长得真可爱。”本想安慰他的林熹月恰逢听到他肚里咕噜噜叫,尴尬的把自己手上没有吃过的糖葫芦递给他,“要不要吃糖葫芦,挺甜的。”


    心里难免埋怨起他的父母,哪有不给自家孩子吃东西的。


    抿着唇的阿瞒没有接过递来的糖葫芦,而是小心翼翼地看向宝黛,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宝黛想到今天帮他洗澡,他衣服下瘦骨嶙嶙又叠着伤口的身体,喉咙干哑得难受,“她给你的,你接过就好。”


    阿瞒这才笑着接过,“谢谢漂亮姐姐。”


    他这一笑就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简直萌得本就喜欢小孩的林熹月找不着东南西北,又想到一根糖葫芦根本吃不饱,只能厚着脸皮提议道:“沈姐姐,我能带他一起去吃饭吗?”


    宝黛很想狠下心来说拒绝,毕竟这个孩子和他长得实在太像了。可纵然厌恶他身上的血脉,他身上另一半的血脉又完完全全属于她。


    把糖葫芦咽下的阿瞒担心会被嫌弃后,很是急切的说,“我吃得很少的,我只吃一点点就饱了,不会吃很多。”


    宝黛拒绝的话对上他那双自己肖像的眼睛,终是咽了回去,“好,不过吃完饭后你得要自己回去。”


    她想,只是给他一口饭吃而已。哪怕换成其它小孩她都会心软,难道就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孩子,就得对他十恶不赦吗。


    “谢谢姐姐。”阿瞒笑得腼腆又小心拘谨的模样,看得宝黛鼻尖一阵发酸,心中对那人的恨意更盛。


    阿瞒进了院子后虽然对什么都好奇,但眼睛一直不敢乱看,反倒是跑去厨房帮忙折菜,“我也来帮忙。”


    在他卷起袖子后,宝黛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手臂上多出的青紫伤痕,一把拉过他的手,胸腔震动带着连她都没有注意到的愠怒,“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她记得白天还没有的。


    心虚的阿瞒像做错了事的小孩,欲盖弥彰的把本来就短的袖子往下拉,磕磕巴巴的否认,“没,是,是我不小心摔倒的。”


    “这些伤怎么可能是摔倒的,分明是被人打的。”气得胸口起伏的宝黛想到了今天遇到他的时候,他正被几个小孩围堵欺凌。


    “你告诉我,是不是那几个小孩又去找你麻烦了。”宝黛更想要质问那个男人,他到底是怎么养的孩子,难道就因为孩子是她生的,他就要迁怒于阿瞒,所以连他受欺负了,都要不闻不问吗。


    牙齿咬着下唇的阿瞒把手别在身后,眼眶通红的摇头,像是感到害怕的觳觫着身体,不断的摇头否认,“不是,和他们没关系,真的是我不小心自己摔倒的。”


    林熹月拉了下宝黛的袖子,劝道:“好了沈姐姐,既然阿瞒说是不小心摔的,那肯定就是不小心摔的,我相信阿瞒肯定不会是个撒谎的小孩。”


    林熹月又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阿瞒说,“阿瞒,你去帮林姐姐拿把韭菜过来洗好不好。”


    等阿瞒离开后,林熹月说出自己的主意,“阿瞒他肯定是不敢说出来,要是真有人欺负他的话,我们明天跟着他,就知道是谁欺负的他了。阿瞒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真不知道他父母是怎么舍得让他帮欺负。”


    身为阿瞒生母的宝黛像是往嘴里生吞了块黄连,从嘴到心全是涩苦。她怎么敢说,她就是那孩子的母亲。


    好在饭菜很快就做好端上了桌。


    哪怕吃了串糖葫芦,肚子依旧叫了好几次的阿瞒望着桌上的饭菜,无措得不知从哪里夹起。


    林熹月夹了一块排骨到他碗里,“这个不辣,你吃下。”


    宝黛看着林熹月,感觉她比自己更像是阿瞒的母亲。


    阿瞒也不挑的夹起碗里的排骨,吃得眼睛发亮,泪珠滚滚落下,“我还是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饭菜。”


    给她夹了一筷子韭菜炒河虾的宝黛心口堵得发塞,连着舌根的舌苔亦是涩苦一片,“你家里没有给你饭吃吗?”


    这句话说完她便后悔了,要是给吃饭,他怎会那么的瘦。


    阿瞒眼眶红红的垂下脑袋,鼻音闷闷的露出后脑勺,“我爹爹并不喜欢我,以前都是让奶娘和嬷嬷照顾我。后面奶娘他们不在了,爹爹有时候难免会顾不上我。”


    “没事,以后你肚子饿了可以到你林姐姐家吃饭,你林姐姐家别的没有,但是米饭馒头是管够的。”共情能力强的林熹月眼眶红红,一连夹了好几块排骨到他碗里,忽地问起,“你娘亲呢?”


    “我娘亲不要爹爹也不要我了。”阿瞒抬起泪水朦胧的一双眼,直直看向下意识避开的宝黛,“我是不是很不好,是个很坏的坏孩子,所以娘亲才不要我的,爹爹也因为娘亲走了才不喜欢我。”


    “我有时候就很想问娘亲一句,她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生下我,生下我后又为什么丢下我。”稚嫩的童音是沙哑的,蕴含着无尽的委屈和对那素未谋面的母亲的慕孺。


    骨指攥得木筷快要捏断的宝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夹了一筷子到他碗里,“好了,先吃饭吧,要不然饭菜就该凉了。”


    林昭愿敏锐的察觉出他们二人不对,但又觉得应当是他想多了吧。


    等一顿饭吃完后,天已经黑了。


    宝黛原本在他们过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护院,以为是没有找到。何况知道那天晚上门外的人就是他后,要不要护院已经无所谓了。


    只是…………


    宝黛看着还不想走,瘦瘦小小一个的阿瞒,心情复杂不已,“很晚了,你知道自己住哪里,能自己走回去吗?”


    要是换成其他小孩,她肯定不放心要送他回去。


    可一旦送他回去,就代表她要和那个男人见面。


    她是可怜这个本不应该来到世上的孩子,可是谁又来可怜下她?


    阿瞒身体缩瑟了一下,两只小手无措的交搓着,很是小声的问,“姐姐,我能不能让爹爹来接我,太晚了我一个人回去会害怕。”


    宝黛心肠冷硬得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可以,你也不要想着得寸进尺。你要是不敢一个人回去,我让隔壁万叔陪你一起回去。”


    就在宝黛态度强硬着让他回去时,大门外又响起了和今天早上一样的,令人感到头皮发麻的窒息敲门声。


    一下又一下,鼓点急促又令人耳鸣目眩。


    第 76 章 因为她是我娘亲


    哪怕门外人没有出声, 心脏骤停,导致手冷脚软的宝黛都知道是谁来了。


    等大门打开后,快要落入山峦的落日余晖落在他身后, 犹如给她镀上一层朦胧金边, 梦幻得犹如泛黄卷中人。


    “不好意思,是我来晚了。”刚下完工回来的蔺知微整个人灰扑扑的, 像是在泥地里打了好几个滚。


    午时见到的粗布麻衣此时更破更旧了, 离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子汗臭味,唯有那张脸是洗干净了过来的。


    阿瞒听到父亲的声音,从院里走了出来, 抿着唇喊了声“爹爹。”


    “既然你来了就把他带走吧。”宝黛很想说, 就算他再不喜欢她生的孩子,最起码也给他饭吃,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要是她真那么说了, 落在他眼里只怕会变本加厉用阿瞒来威胁她。


    阿瞒是可怜, 可他的可怜不足以赔上她的后半生。


    她虽是阿瞒的母亲,可她首先是她自己。


    “黛娘,我能单独和你说会儿话吗。”此时褪去了对他人生杀予夺权势的男人站在台阶下, 满是落魄的可怜可悲。


    若是不知情的人, 恐怕还真会被他那副即便落魄依旧濯濯如春月柳,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好相貌给欺骗了。


    以至于宝黛偶尔会怨恨上天为什么会给他这种人,生了那么张具有欺骗性的脸, 还给了他位高权重的地位, 以及那被所有人称赞的当世君子典范的好名声。


    也就将她的反抗,她的不愿衬得像无病呻吟,像欲拒还迎。


    好像他看上她,她就要跪在地上感恩戴德, 毕竟能被他收为姨娘不知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份。


    所以她拒绝就是矫情,是做作。要是妄图想逃离他,更是罪加一等的被宣判了死刑。


    宝黛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讥讽,浓得几经溢出的厌恶,“我不认为和你有什么好说的,我只希望你从今往后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知道自己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你恨我是在正常不过。”蔺知微喉咙嘶哑的,取出护了一路的糕点递过去,“这是我在路上买的,可能没有你之前吃的好吃,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出手的了。”


    宝黛厌恶的甩开他递过来的糕点,对他的恨意里掺杂的恐惧快要从骨子里溢出,“你不用对我假惺惺的好,我也不需要你的补偿,我现在只希望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此时的她没有拔出发间的簪子刺向他脖颈,就已经是她在竭力的克制了,他到底是有多大脸敢来对自己说补偿。


    远处的阿瞒看着爹爹,又看着宝黛,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所措,“爹爹,你和沈姐姐在说什么啊。”


    宝黛并不想让他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既然他认为自己娘亲死了,就当她永远死了。


    她正要开口,男人似察觉到了她想说什么,安抚道,“阿瞒,你先到旁边去玩,我和你娘……沈姐姐有话要说。”


    蔺知微和宝黛一前一后走出巷子,然后在远处有光的角落才停下。


    虽是说话,可两人之间隔的距离快有半条街远了。


    “黛娘,我知道你恨我不想见我,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蔺知微眼尾耷拉,带着惹人怜惜的破碎感,苦涩的自嘲一笑,“我落到现在的境地纯属活该,但阿瞒他没有做错什么,何况这些年来他一直不信你不要他了。”


    指甲抠进掌心的宝黛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的,脸上的肌肉因内心的过度愤怒而微微抽搐,说出的话又尖又刺,“你说他无辜,难道我就不无辜吗,要不是你强迫我生下他,他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世上。”


    “蔺知微,要说天底下最无耻,最不无辜的人是你。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生下他。”这些话在以前,宝黛是决计不敢和他说的。


    毕竟那时的他碾死她,碾死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像碾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许是老天长眼,终于让他从那权力高层摔了下来,让他在没有了为所欲为的权力。


    将惧,厌,恨压下的宝黛抬起那双写着冷漠的眸子和他目光对上,红唇轻扯,“我不希望让阿瞒知道我是他的母亲,毕竟他也不想知道他的母亲当初是怎么被迫生下的他,他又是有多么的不被期待来到这个世上。”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尖往蔺知微心口戳去,刺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直到她转身离开了,他都没有出声挽留她。


    坐在台阶上的阿瞒在她回来后,正要小跑着过去,又在对上她冷漠的眼神后,很是委屈地垂下头。


    抬脚从他身边迈过的宝黛对他的可怜无动于衷,“你父亲来接你了,你正好跟他回去。”


    不愿意离开的阿瞒依依不舍地想要拉住她袖子,可手伸出去后,碰到的只有一团空气,“沈姐姐,我,还能过来找你玩吗。”


    “我没空。”宝黛在他出去,直接无情的把门给关上。


    既然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主意,就不要左右摇摆。


    等大门关上后,林熹月不知从哪儿突然跳出来,带着疑惑道:“沈姐姐,你和那人认识吗?”


    “他是阿瞒的父亲。”并不想说他们过往的宝黛停顿了下,又加了句,“他不是个好人,你们最好离他远点。”


    闻言,林熹月不禁露出诧异之色,要知道沈姐姐一向与人和善,轻易不会红了脸,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沈姐姐如此直白的讨厌一个人。


    还是一个,光看脸和周身气度都会令人完全忽视掉,他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有多破多旧的男人。


    甚至说他是哪位皇亲国戚,她都是信的。


    宝黛看着她们二人迟迟没有离开的打算,只得委婉出声道:“很晚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林熹月见兄长都不说话,无奈之下只能自己来,“别啊,沈姐姐你今天不是让我和哥哥给你找护院吗,我们思来想去许久,发现镇上都没有合适的护院,虽然我们找不到合适的,可是我和兄长两人就很合适了。”


    这下倒是轮到宝黛震惊了,也都快要忘了让他们帮护院一事。


    林熹月担心兄长会被退货,就像是菜市场卖菜的大姐竭力推销着自家菜地里种的菜,“沈姐姐,你别看我兄长长得瘦,可衣服底下都是肌肉,一拳能打死三分之一的野猪,才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林昭愿耳根通红地卷起袖子,展现出自己的肱二头肌,然后又很快放下,“在下不才,但护院什么还是能做到的。”


    宝黛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摇头婉拒了他们二人的好意,“谢谢你们的好意,只是我现在真的不需要护院。很晚了,我就不留你们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明日还得要去医馆看诊。”


    林熹月不赞同的直跺脚,“可是沈姐姐,你今天说要找护院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我和兄长知道了,哪儿还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自从知道门外是他后,宝黛有种靴子落地后的尘埃落定,“昨天只是有只野狗在外面乱叫,并不是什么大事,反倒是我自己小题大做让你们担心了。”


    宝黛担心路上黑,又从屋内拿了盏灯笼给他们,“回去的路上走慢点,注意安全。”


    原本还想留下的林昭愿,林熹月兄妹二人只能提着灯笼告辞,但他们心里都觉得有哪儿奇怪,只是说不上来。


    回去的路上,林熹月问起兄长,“你有没有觉得沈姐姐和刚才门外的男人之间有点古怪,像是,他们两个认识啊?”


    “等明日,我去找罗师爷问下。”林昭愿并不否认他的猜测,因为这是来自于男人之间的第六感。


    罗师爷看着一大早就提着礼来拜访自己的林昭意,问的还是最近镇上是不是来了什么人,先倒了一杯茶水给自己,然后再给他,最后咂吧砸吧下嘴,“咱们镇上最近倒是来了几个人,不过是在官场上犯了事被流放过来干劳役的,严格来说算不上咱们镇上人。”


    林昭愿听到是被流放的,很是诧异。


    要知道自古以来,犯了流放之罪的官员多是流放到岭南,宁古塔这等环境恶劣的地方。


    抿了一口绿茶的罗师爷捻了把胡子,摇头晃脑,伸手往上指了指,“原本他们应该是流放到岭南的,但因为那人在朝堂上还有些人脉,就被流放到咱们这块地了。”


    罗师爷以为他来打听那些人,是见他们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不免提点两句,“我知道小林你心善,不过还是少接触那些人为好,免得到时候不知怎的就给自己惹上了一身腥。”


    等林昭愿从罗师爷那边离开回到永安堂,林熹月立马迎了上去,着急的问道:“你可回来了,有从师爷嘴里打听到什么吗。”


    林昭愿将罗师爷的话一五一十的复述后,临了加上一句,“我觉得沈姑娘可能和那人认识,那人原本是在金陵做官的,我们又是在金陵城附近遇到的沈姑娘,即便他们两人不认识,想来也是见过面的。”


    他们只知道宝黛姓沈,单名一个黛字,剩下的就是她曾经嫁过人,还生了个孩子,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林熹月眼珠子转了一下,有些纠结的问,“哥哥,你会介意沈姐姐的过往吗。”


    林昭愿哑然失笑的摇头,“我心疼她都来不及,又怎会介意。”


    林熹月得到他这句话就像是得到了保证,拍了下胸口,“好,那你放心就好了。”


    林家兄妹二人的资料,很快送到了蔺知微的案桌上。


    原来他们二人曾在五年前来过金陵,也是在那时意外救下了宝黛,既是她的救命恩人,理应也是他蔺知微的救命恩人。


    只是他们最好,不要妄想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阿瞒从书房外路过,得知父亲正在处理一些金陵传来的消息,里面说不定还夹着母亲,祖母的来信,就没有进去打扰。


    随后换上小厮准备的衣服准备出门,他的皮肤娇嫩,以至于在穿上这些粗糙的麻衣时总会不适的泛起红疹子,看着不吓人,但总痒得人难受。


    其实他完全可以外面穿粗布麻衣,里面穿自己习惯了的丝绸,可这样难免会被看出来。


    忍着不适的阿瞒换好衣服出门时,正好遇到楼叔。


    楼大问道:“少爷是要出去吗?”


    阿瞒点头,“要是我父亲问起,劳烦楼叔说我去找娘亲了。”


    他走后,蔺知微正好推门出来,因在府邸不外出,他穿的是件竹色宽袖云纹道袍,并未用冠束发,仅是用了墨玉竹簪挽发。


    五年的时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反倒将那清冷疏离的气质欲羽化成仙。


    目送着小少爷的背影消失于月洞门后,楼大不禁感叹了一句,“大人,小少爷和你小时候还真像。”


    双手负后的蔺知微对这句话不置与否,唯独好奇,他会怎么做。


    当离开府邸的阿 瞒来到娘亲居住的大门外,却是敲了好久的门都没有人来开门,反倒是隔壁住着的桂花嫂听见声音,推开门见是个脸生的漂亮娃子,“你是找沈娘子的吧,沈娘子今天有事出去了,恐怕很晚才会回来。”


    “多谢婶子告诉我。”听到娘亲出去了的阿瞒不禁露出失望之色,他却没有离开,而是蹲在台阶下,想着娘亲什么时候会回来。


    抬头间,正好看见昨天欺负他的一群小孩。


    本是欺负他的那群小孩见到他,就像是老鼠遇到猫一样怕得乱窜。


    昨天他们见他脸生又生得漂亮,就想要主动和他交朋友,谁知道他突然像疯狗冲上来咬他们,他们生气了才不得不动手,结果就正好被大人看见了,后面回家还被家长给训斥了一顿。


    阿瞒打开口袋拿出一把松子糖,笑着露出一排小白牙向他们走过去,“我用这些糖来向你们道歉好不好。”


    为首的孩子王狗娃看着那糖,鼻翼抽搦的嗅着空气中弥漫的甜香,忍不住咽了好口唾沫,“你确定这些糖,真的给我吗?”


    阿瞒笑得甜甜的露出一对小酒窝,“当然。”然后歪了歪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所以我想和你们道歉。”


    狗娃虽不信他嘴里的话,可那糖实在是太诱人了,让他忍不住往前走去,伸手就要去抓糖,“行,既然你都道歉了,那我也不是不能大量的原谅你。”


    其他小孩见到那糖,也都馋得不行。毕竟一把松子糖很贵,他们爹娘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买一点点给他们尝点甜味。


    狗娃的手快要抓住那糖,阿瞒拿着糖的手收回,另一只手握成拳朝他鼻子砸去。


    没有任何防备,迎面被打了一拳的狗娃顿时鼻血泗流,一颗本就要换掉的门牙直接被飞了出去,其他小孩见老大被打了,也一窝蜂的冲过来。


    他们看着比阿瞒要大,也要高很多,可是所有人都打不过他,很快地上就倒了一地疼得鬼哭狼嚎的小孩。


    阿瞒一脚踩上狗娃的脸,对着趴在地上的其他小孩说,“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新老大了,你们都要听我的知道不,有谁不听话,我就揍得他听话为止。”


    父亲说得对,要是他们听不懂人话的时候,自有拳脚功夫教他们做人。


    “你休想!”暗恨他阴险狡诈的狗娃简直气得要疯了,他就没有见过那么厚颜无耻的小孩!


    阿瞒踩上他脸的脚碾了碾,然后松开手,任由掌心的松子糖砸落狗娃脸上,“只要你们认我当老大,我可以管你们松子糖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除了松子糖还有芝麻糖花生糖桂花糕绿豆糕。”


    前面被一巴掌扇倒在地的小孩听到那么多好吃的,都顾不上脸上的巴掌印了,流着口水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只要你认我当老大。”阿瞒深知打了狗就要给颗甜枣,解下腰间的另一个糖果袋子扔给他,“诺,这是你老大给你的。”


    见他真的给了他们糖吃,前面刚被打了一顿的小孩们瞬间动摇了,开始认他做老大。


    被踩在脚底下的狗娃听着那一声声老大,气得发出悲壮凄厉的咆哮,“你们在做什么!这满肚子坏心的小子就给了你们几颗糖,你们就要叛变了吗!”


    得了糖果的其他小孩无视狗娃悲壮的咆哮,反倒是规规矩矩的对着阿瞒喊了老大,然后每人得了好几颗松子糖。


    阿瞒这才满意地松开脚底下的狗娃,笑得纯真无害,“你的小弟现在都是我的小弟了,你要是不想叫我老大,以后我和小弟们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疯子!此时的狗娃觉得他就是个疯子,简直比那些大人还要可怕!


    将他恐惧尽收眼底的阿瞒心情极好的弯下腰,嫌弃的伸出一根手指头蘸了点狗娃脸上的鼻血,本来想抹在自个身上或者脸上的,但………


    他觉得实在是太恶心了,太脏了。


    因着林熹月心里头藏了事,在中午趁着医馆里不忙后,就决定来找沈姐姐。


    没想到沈姐姐不在家,反倒是捡到了灰扑扑得像是在泥地里打滚过的阿瞒。


    看来阿瞒还真的是很黏沈姐姐,并且很讨小孩子喜欢。


    林熹月得知他没有吃饭后,就打算带他一起去吃饭,谁知道他居然会拒绝,拒绝的理由还是要等沈姐姐回来,难免好笑的打趣了一句,“为什么你那么喜欢沈姐姐。”


    原本以为他会回答沈姐姐好看,谁知道阿瞒歪了歪头,笑得满脸纯真,偏生嘴里的话跟淬了毒的刀子一般,“自然是因为她是我娘亲,不过林姐姐你可不能告诉我娘亲,说我知道她就是我娘亲。”


    第 77 章 心机手段


    林熹月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或者是他在开玩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阿瞒,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喜欢沈姐姐, 但是这种话不能乱说,知道吗。”


    阿瞒仰起头和她直视, 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得带着少许恶劣, 伸手指了下自己的眼睛,“阿瞒才没有乱说,难道林姐姐你没有发现, 阿瞒的一双眼睛和娘亲的生得很像吗。”


    林熹月在他提醒后, 这才看向他的眼睛。


    沈姐姐的瞳色偏浅色若琥珀琉璃,自带薄粉的桃花眼尾狭长下垂,垂眸看人时不笑亦有三分妩媚。


    若阿瞒真是沈姐姐的孩子, 那不说明昨晚上那个男人, 就是沈姐姐的丈夫了吗!


    真说是夫妻,为何他们给人的感觉是一点儿都不熟,就连陌生人都不如。


    还有林姐姐当时为什么会孤零零躺在悬崖下等死, 他们为何五年后才找过来, 说是找,更准确来说是被流放到这里才遇到的。


    “林姐姐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爹爹和娘亲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熟。”阿瞒不等她质疑, 就略显苦恼的说了下去, “自然是因为爹爹他做了惹娘亲的事,所以娘亲才不愿意理爹爹。”


    然后还歪了歪头,笑得恶意满满的逼近她瞳孔,“难道林姐姐没有听过一句话, 叫做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我爹爹和娘亲就是这样。”


    正给自己倒了杯水,好润润嗓子的林昭愿见她那么快就回来了,不免问道:“你不是去找沈姑娘吗,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林熹月看着兄长这张清秀上佳得略显女气的脸,再联想到昨晚上见到的那个即便身着粗布破衣仍不掩神仪明秀,姿容如玉的男人。


    就算她对兄长带有天大的滤镜,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兄长生得比那位好看。


    气馁的林熹月脸一拉,跟吃了屎一样难看,瞪了他一眼后没好气道:“沈姐姐不在家,兴许是沈姐姐有事出去了。”


    “熹月,你找我有事吗?”宝黛抬脚迈进来时,正好听到她说的那句话。


    林熹月没想到沈姐姐会来,想着自己要说的话不太方便让别人听见,又见今日医馆不忙,就拉着沈姐姐到隔壁的茶馆,点了茶水,要了个雅间坐下。


    很快,等点的茶水点心送上来后。


    被阿瞒那句话震惊,从而纠结了许久的林熹月才硬着头皮,缓缓出声道:“沈姐姐,我有个很冒昧的问题可以问你吗。”


    宝黛拿起青花瓷茶壶给彼此都斟了一杯花茶,难得打趣一声,“如果我说不答应,你就会不问了吗?”


    林熹月想了想,还真不会。


    或许是当话开了一个头,接下来想说的就会变得不是那么难了,“沈姐姐,你前夫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林熹月刚说完,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阿瞒说的那句话,还有另一个即便落魄仍不掩风华气度的男人。


    随后甩了下脑袋,她觉得自己当真是魔怔了不成,否则怎么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哪怕阿瞒的眼睛和沈姐姐像,但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模样眉眼相似的人。


    宝黛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后唇角漾起一抹笑来,缓缓道:“他不是我的前夫,是我的丈夫。他啊,是一个很好的人,我这辈子就没有见过比他更好,又更傻气得到天真的男人了。”


    他的名字仅是缠绕在舌尖上,都让宝黛弥漫起一抹甜,只是这甜味很快就会散去,变成扎向心脏的苦涩刀子,让她伪装好的情绪彻底崩盘。


    只因在宝黛的心里,她的丈夫自始至终只有一位。至于另一个,他怎么配当她的丈夫,不过是一个强迫她的恶鬼,畜生!


    闻言,手捧着茶盏的林熹月心下咯噔一声,险些把茶水溅了出去。忽然觉得就算自己哥哥再好,看起来也比不上沈姐姐心里的那个人了。何况沈姐姐对那人的评价还那么高,显然是对方在她心里位置不一般。


    可话都问出来了,不想半途而废的林熹月只得接着问,“那沈姐姐,你觉得我兄长这个人怎么样。”


    呷了一口茶水的宝黛不假思索道:“林大夫是个很好的人。”


    温柔,无论是待人接物都很有耐性为其着想,何况还做得一手好菜。


    “那沈姐姐,你觉得我兄长是个合适做夫君的人吗?”等着这个答案的林熹月一度紧张得,连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身体亦是坐得挺直板正。


    宝黛并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是很诚恳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相信林大夫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丈夫,很好的父亲。”


    “那沈姐姐你觉得,我哥哥和他相比,谁更好一点?”林熹月知道这个比喻足够无耻,可她仍是厚着脸皮说了。


    “谁?”


    林熹月自然不好说是她夫君,就棱模两可,含糊不清的说,“就,昨晚上那个人。”


    提到他,眉眼下压带着厌恶的宝黛不禁溢出讽刺,说话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酸刻薄,“你用林大夫和他比,都是玷污了林大夫,像他那种人如何配。”


    在她要开口时,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的宝黛转而说起,“今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就当是为我践行。”


    “啊!”林熹月听到这句话时瞬间惊呆了,以至于她一时之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林熹月宕机的大脑才渐渐恢复了运作,瞳孔瞪大,显得结巴,“沈,沈姐姐,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离开简州了,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这句话晚点也要说的,早说晚说并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决定并非是宝黛的心血来潮,而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经过了深思熟虑。


    哪怕现在的他已经落魄成罪人,对她再没有了以前的权势滔天。可是只要一想到和他待在一个地方,宝黛就难受得要一度呼吸不过来。


    因为她怕他,恐惧他,这种怕和恐惧已是深入了骨髓,无法做到真正的拔除。


    “为什么,沈姐姐是不喜欢简州吗?”林熹月刚说完,猛的反应过来是因为什么。


    本来沈姐姐在简州住得好好的,突然说要搬走,好像也是因为那个男人到来的缘故。


    林昭愿见她失魂落魄的回来,难免担心道:“怎么了,气色那么难看,是遇到了什么吗?”


    还是,沈姑娘拒绝了?只是这句话林昭愿并不敢问出口。


    林熹月当即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哥,沈姐姐她说要搬走了,还说她这几年都不一定会回来。”


    林昭愿听到她要搬走时,脸上的表情和前面的林熹月如出一辙。


    “我觉得,沈姐姐搬走肯定和那男人有关。”紧接着林熹月就把前面的对话,还有阿瞒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复述,最后咬牙道,“阿瞒还说沈姐姐是他娘亲,我觉得根本一点儿都不像。”


    医馆里突然间陷入了极致的安静,直到有病人上门,方才打破那过于诡异的安静。


    蔺知微看着直到夜里才失魂落魄回来的阿瞒,将手上的白纸黑字轻飘飘扔到他手里,“你可知道,她要离开简州了。”


    阿瞒听到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娘亲她在简州住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会说走就走。”


    可他又很清楚,父亲不会拿这些小事来骗他。


    为何她要离开,蔺知微清楚自然是因为他。


    正在提笔作画的蔺知微头都没抬,笔下本该色调温和柔顺的玉簪花,在他的一笔一划中带着磅礴的杀意,“看来不用半个月,你就失败了。”


    “蔺玳,这就是你和我保证你一定会做到的事吗。你可真是,太令我失望了。”虽是平淡的调子,可话里的每一句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对他的嘲讽和失望。


    宣纸被攥烂的阿瞒拳头握紧,像头攻击性极强的小狼崽子,就差直接扑上去咬断猎人的脖颈,“谁说我会失败的,我相信娘亲不会丢下我的。”


    蔺知微对他过于自信的话只觉得好笑,因为现在的他,像极了之前认为她对别人心软,也会对他心软的自己,“蔺玳,你要知道你娘亲对我们父子二人一样心狠。”


    阿瞒梗着脖子,抬起那双写着倔强反驳的脸,“娘亲才不会对我心狠,娘亲一直讨厌的人是你,才不是我。”


    即使蔺知微一直知道,可是在听见的时候还是会莫名感到莫名的恼火,就连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利我的欺骗性,“要是她真的讨厌我,又为什么会生下你,而不是把你流掉。”


    “蔺玳,你要知道没有母亲会生下一个,她不爱的男人的孩子。”


    觉得父亲说的话哪里不对,但又不知从何反驳的阿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因为他并不是很了解父亲和娘亲之间的过往。


    哪怕他想从其他人嘴里了解,但他们和他说的都是父亲对娘亲很好,只是娘亲一直对父亲欲擒故纵,还总想着逃跑。


    要知道娘亲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卖花女,父亲却是位高权重的一国之宰。


    两人之间从一开始就存在着身份的不对等,但父亲却不在意身份差距纳了娘亲为姨娘,甚至允许娘亲在母亲还没进门前就生下他。


    蔺知微搁下手中笔毫,又发出了一句诛心之言,“都说爱屋及乌,要是他恨我,难道就不会恨你这个流着我血脉,和我长得一样的你吗?”


    被那些话给砸得脸色惨白,小小的身体颤抖着的阿瞒小脸绷紧,用着全身的力气反驳他,“娘亲才不会讨厌我,我也不信你说的那些话!”


    最近镇上的一些大人发现自家小孩听话了很多,因为他们不总缠着自己要糖吃零嘴了。


    正蹲在家门口用棍子戳蚂蚁洞的柱子突然扔下棍子,笑得像哈巴狗凑了过来,“老大。”


    “老大。”


    “老大你来了。”其他小孩见了,立马双眼亮晶晶的凑了过来。


    阿瞒心情不虞把手上拎着的油纸包扔给他们,“这是我给你们买的桂花糕吃吧。”


    一群半大小孩们瞬间笑得见牙不见眼,果然他们跟老大是跟对了。


    吃完桂花糕的柱子自认是老大的左膀右臂,见老大不高兴了,自然得要过来排忧解难,“老大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还是你想揍谁,你告诉我们,我们去帮你揍他。”


    其他小孩纷纷附和,“老大,你说要我们去打谁,套谁麻袋。”


    阿瞒看着吃桂花糕吃得狼吞虎咽的几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指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唇角勾起一抹浅得微不可闻的笑,“等下里面有人出来,你们就过来揍我。”


    “啊,为什么啊老大。”柱子不明白为什么老大要让他们打他,难道是老大想揍他们了?


    有一说一,老大揍人可疼了。


    阿瞒拍了下,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柱子的肩膀,“老大让你们做你们就怎么做,我既然是你们老大,你们就得对老大的命令无条件服从。”


    昨天和他们告别,并把院子托付给隔壁的桂花婶和林家兄妹后,宝黛就带着自己不多的衣服和一盆花,坐上了门口雇佣而来的马车。


    快要走出巷子时,行驶中的马车突然停了一下,紧接着有好几个小孩跑了过去。


    “打死你这个没娘的小叫花子,叫你偷小爷的馒头,看小爷不打死你。”


    “小叫花子没有娘,还像野狗一样抢人东西吃,羞羞羞。”


    “我有娘亲,你们才没有娘亲。”


    本不想理会那群小孩的宝黛突然听出了说话的人是阿瞒,难免想到了上一次见到他时,他正被一群孩子欺负。


    她想让自己心狠的不要理会,可阿瞒那句反驳的话,就像针般扎进她心口,顺着血液游走于四肢百骸,随后一层层啃噬着她的血肉。


    扯了好几下嗓子的柱子可不敢真动手,凑过来很是小声道:“老大,还要继续吗?”


    抱着头蹲在地上,整个人脏兮兮,就连脸上的伤痕都是自个打出来的阿瞒没想到娘亲会那么心狠,眼睛落在一旁的石块后,眼神发狠的拿在手上,最后找准力度朝自己小腿砸去。


    “疼,好疼!”


    “求你们,求你们不要再打我了,我知道错了。”松开石块的阿瞒抱着腿,疼得满地打滚。


    其他小孩都被老大自己拿石头砸自己腿的狠劲给惊呆了,下意识正要去扶起疼得满地打滚的老大。


    柱子也要去扶,又在对上老大狠厉的目光时,吓得一个哆嗦,磕磕绊绊说着老大教自己的话,“你活该,谁叫你没有爹娘还抢我馒头你!”


    “你这个小叫花子要是再敢抢老子馒头吃,老子就不只是打断你一条腿那么简单。”


    此时在马车里的宝黛再也听不下去了,面覆薄霜的走下马车驱赶着一群小孩,“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心肠如此歹毒。”


    柱子和其他小孩瞬间一哄而散,“有大人来了,快跑!”


    抱着腿,疼得在地上直打滚的阿瞒狼狈地抬起眼泪混合着泥土的一张脸,“疼,娘亲,我的脚好疼,阿瞒是不是快要死了。”


    “娘亲,阿瞒好疼,阿瞒才不是没有娘亲的孩子,阿瞒是有娘亲的。”


    心口发堵得厉害,像是有人往里捅着刀子的宝黛以为他是疼很了,才会叫错,没有多想的弯下腰把他抱在怀里,“不会的,我马上带你去医馆,没事的,不要怕。”


    马大哥见她突然跳下马车,还抱了个孩子回来,难免多嘴问了一句,“沈娘子,现在是要出城吗?”


    “不,现在要去医馆,麻烦马大哥快些。”


    第 78 章 林昭愿的表白


    宝黛抱着阿瞒进来时, 原本在忙着给病人看诊的的林昭愿仍一眼注意到了她。


    哪怕她穿着件再普通不过的素色罗裙,面不覆粉唇不抿脂,发间更是素净得只有一支桃木簪和一朵并不算小巧的白芍药。


    好似从见到她的那一刻, 他周围所有的嘈杂声全都消失了, 就连风都静止不动了。


    林昭愿回过神后,才注意到她怀里抱着的阿瞒, “沈姑娘, 阿瞒这是怎么了?”


    “林大夫,麻烦你给阿瞒看一下。”此时的宝黛见到他的时候,是有过片刻尴尬的。


    因为就在昨晚上吃完饭后, 林昭愿将她拦了下来, 明显是有话想要和她说。


    林熹月笑得揶揄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双手别在背后大跨步往前走,“你们要说什么就说, 当我不存在就好。”


    席间喝了点儿酒的林昭愿此时酒壮怂人胆, 脖子耳根通红一片的将她拦下,“沈姑娘,你明天真的打算要走吗?”


    宝黛并不否认, “嗯, 这些年来多谢你和熹月的照顾,我常常觉得遇到你们是件极为幸运的事。”


    再次得肯定答复的林昭愿喉头发堵得厉害,明知不可能, 仍想要出声挽留她, “沈姑娘,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要是没有他的出现,宝黛想,她并不会离开这里。


    她很喜欢这里, 不止喜欢这里的春夏秋冬,更喜欢这里淳朴的人,也舍不得她院子里精心照顾了那么久的花草。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如果上,宝黛和他并排走在一起,踩着满地银辉月色,“我虽然走了,不代表就会和你们断了联系,以后有机会我还是会回来的。”


    林昭愿突然上前一步,将她拦下,并把她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只有喝了酒后,他才敢放纵自己肆意的看着她。


    然后,他听见自己指尖紧张发颤,喉咙发紧的问,“是因为那个人吗?”


    宝黛沉默了片刻后,才回他,“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不等他给出解释,宝黛就自顾自说了下去,“和他没关系,只是我想要培育出更多更好看的花,也想要了解看遍天底下其他地方的花。”


    随后宝黛的目光和他遥遥对上,忽地弯起眸子笑了一下,“我想,你应该会了解我的。”


    这一笑,像漫天星河坠落她眼中,美好又璀璨。


    在她要走后,林昭愿再也克制不住地拉过了她的手腕,而后他听见了自己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声音震响得在空旷的黑夜中宛如鼓鸣,“我知道我说的话很无耻,甚至是你我之间往后连朋友都做不到,但我仍想要说。”


    “沈姑娘,你可否给我一个陪伴你的机会。”这是他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姑娘,也是第一次表白心迹,连带着满脸涨红得不敢直视她,掌心都全是湿濡的汗。


    手腕被握住的宝黛被他突如其来的表白的惊到了,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免好笑地伸手抚上他额间,“林大夫,你是不是席间喝多了酒,错把我认成你心里的那位姑娘了?”


    不说她已经成过婚生过孩子,单凭她年龄大了他整整五岁这一点,她就不会自恋到他会喜欢她。


    在她微凉的小手贴上自己额间时,醉酒放大了内心贪yu的林昭愿生平第一次孟浪的伸出手,长臂一揽将她拥进怀里。


    在鼻尖嗅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清浅茉莉花香时,又脸颊通红的把她推开,两只手无措得像做错了事,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


    最后更是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迅速跑了个飞快。


    不过现在不是尴尬的时候,宝黛抱着怀里的阿瞒,脸上是止不住的担心和不忍道:“阿瞒的腿被人用石头砸伤了,你帮他看一下有没有伤到骨头。”


    林昭愿只是伸手往他受伤的小腿看了一眼,当即神色微变,“这孩子的腿看起来是断了,沈姑娘你把他抱到后院的病房里,记住动作小心点不要再碰到那条腿。”


    闻言,宝黛瞬间心慌得眼前阵阵发黑,一片手冷脚软得生怕阿瞒的腿真的断了接不起来。


    要真是这样,她只怕会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要是她当时能及时下来阻止,阿瞒的腿不会断,更不会有这个无妄之灾,甚至不会疼得昏迷不醒。


    林熹月想要过来看下发生了什么,但她手上还有病人在看诊。


    等宝黛抱着,疼得已经昏迷过去的阿瞒放在后院厢房的床上后。


    已经洗完手,用毛巾擦干水渍的林昭愿走过来把他破损的裤子往上卷去,能看见阿瞒白皙的皮肤上有很多触目惊心,或青或紫的伤口,其中最严重的一处正往外溢出了血。


    神情凝重的林昭愿伸手捏了一遍骨头检查,方才松了一口气的收回手,“还好对方下手的力度不重,没有伤到骨头,不过他最近得要在床上养着不能走动,否则这骨头很容易长歪。”


    听到没有伤到骨头,宝黛那颗一直高高提着的心才往回放,目光落在阿瞒沾满泥土和眼泪的一张脏脸,原本要走的脚步像定在了原地。


    犹豫了再三,才转身去院里那口井打了一盆水进来,用毛巾拧干了水一点点的擦干净他脸上脏污的地方。


    脸上的脏污容易擦干净,也显得那些被挥拳而来的痕迹越发触目惊心,喉咙发堵的宝黛鼻子一酸,眼眶湿润得仿佛要落下泪来。


    可怜归可怜,可她不会因着这点可怜就忘了自己受过的困难。


    伸手探向他额间的宝黛确定他没事了,正打算要走,一只软软的瘦弱小手拉住了她的手,嘴里含着哭腔,“娘亲,你不要走,不要离开阿瞒好不好。”


    “我有娘亲,我才不是没娘的小叫花子,我有娘亲。”


    手指头被拉住的宝黛以为他醒了,可转过身后,才发现他只是在做噩梦。


    他到底是梦到了什么,才会连在梦里都如此害怕。


    蔺知微收到来信,说阿瞒受了伤现在人在永安堂,希望他能尽快赶过去。


    “你说,是她亲自抱着阿瞒去的医馆?”


    楼大点头,“派去的暗卫亲眼所见,而且看姨娘的样子,似乎很担心小少爷。”


    “好,我知道了。”要是他没有记错,今日的宝黛是要出城离开的,结果那孩子倒是狠,为了勾起她那少得微不足道的母爱,竟不惜对自己使用了苦肉计。


    知道他那伤是自己用石头砸出来,也知道他那伤只是看起来严重的蔺知微,不紧不慢地换下身上的吉翠银丝流云纹长袍。


    拿起叠放整齐在托盘里的衣服,展开后对镜穿上。


    他没有穿内裳,只是在外面披上了那件袖口泛着毛边,且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作呕酸臭味,又脏得不行的粗布麻衣。


    什么皂角香冷香,人在炎热的夏季里干了半天的体力活,就差没有跟腌咸鱼一个味。要是还能闻到那些所谓香气,只怕是根本没有做过苦力。


    一闻就假。


    等他不疾不徐的出现在永安堂时,迎面而来的宝黛早就压抑不住愤懑,和对他枉为人父的指责,“蔺知微,你是怎么为人父的,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正好路过,你难道真的想要让阿瞒当一辈子的瘸子吗。”


    今日阿瞒的断腿宝黛是在自责愧疚,可归根结底还不是怨这男人的不作为。


    但凡他对阿瞒上点心,阿瞒何至于被那些小孩欺负,不但被肆意嘲笑是个没娘的孩子,还饿得去抢他们的馒头。


    今天只是打断腿,要是明天,后天呢?气得浑身发抖的宝黛简直不敢去想。


    蔺知微对上她的愤怒,眼皮掠起透着冷硬的自嘲,“宝黛,你在质问我的时候,是不是忘了阿瞒也是你的孩子。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难道你这个当母亲的又好到哪里去?”


    指甲掐进掌心,泛起一阵尖锐刺疼的宝黛自然没忘记过,是她主动不愿承认阿瞒是自己的孩子。


    因为他根本不应该存在,他的存在只会不断提醒着她,他究竟是在自己多么痛苦又绝望的情况中生下来的。


    在她沉默时,蔺知微亦得寸进尺的步步紧逼,犹如捕猎的毒蛇一点点缠住仍一无所知的猎物,用獠牙咬伤它脆弱的脖颈,“当初不要阿瞒和我的人是你宝黛,不久前说不认阿瞒的亦是你,现在你宝黛又是用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来质问的我。”


    眸底翻涌着自嘲的蔺知微直勾勾盯着她,带着森冷的凉薄,“说不定我们父子二人哪日死了,才是真正如了你宝黛的愿,你又何必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慈母。”


    “我………”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令宝黛做不到反驳。


    做不到反驳是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她没有办法做到罔顾事实。


    “我熬好药了,沈姑娘你能进去喂下阿瞒吗。”林昭愿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僵持。


    “好。”接过药的宝黛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直到院中只剩下他们时,林昭愿才看清楚这个男人的长相,单论皮相和气质,只怕天底下都没有人能出其左右。


    但林昭愿并不喜欢眼前的男人,甚至对他抱有莫名的敌意和厌恶。


    “说来我还没有和林大夫介绍自己的身份,我姓蔺,是阿瞒的父亲。”对着他做出自我介绍的蔺知微恶劣的稍微停顿,随后在他满脸敌意的戒备中。


    带着挑衅的缓缓吐出,“我亦是她的丈夫,这些年来很感谢林大夫对我夫人的照顾,景为此感激不尽。”


    等林熹月终于从前院抽身出来时,就见到那个自称是沈姐姐丈夫的男人不知道和兄长说了什么,导致林昭愿的一张脸又黑又臭,“哥,刚才那人和你说了什么,你脸色难看得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


    想说那人绝非善类的林昭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摇头,“没什么,你怎么过来了,前院不忙吗?”


    “暂时不忙。”林熹月透过开着的门,见到正在给阿瞒喂药的沈姐姐。


    虽然知道自己很不道德,可她仍希望沈姐姐能留下来。


    等宝 黛喂完药后,阿瞒仍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一向为病人着想的林昭愿这次一反常态,“按理说阿瞒可以留在医馆的,只是医馆毕竟比不上家里,只得麻烦蔺相公把阿瞒带回去。”


    在付钱的时候,摸遍了全身口袋都拿不出一枚铜板的蔺知微囊中羞涩,显得窘迫愧疚的看向宝黛,“黛娘,我现在手上没有钱,你可否先借点给我?”


    “你要是信不过我,我可以给你打借条。”


    并不愿意和他再有任何牵扯,他们就应该老死不相往来的宝黛朱唇轻抿,随手解开腰间的钱袋递给林昭愿,“阿瞒是在我面前受伤的,他的看病钱我帮他出就好。”


    她想,她总归对那个孩子还是心软的。


    很快,医馆大门前来了一辆板车,因没有多余的钱请人来拉,蔺知微只能亲自上手。


    宝黛没想到他真的会落魄到这种地步,看着阿瞒放在板车上,被他拉着离开,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也许是蔺知微第一次拉板车这种东西,导致宝黛一度心惊胆战得阿瞒会被颠簸着掉在地上。


    就在板车渐渐走远后,宝黛在鬼使神差中悄悄跟了上去。


    因为她私心里是不信蔺知微这种心狠手辣,连头发丝都充满算计的人真的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甚至是连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她可没有忘记,当时他来乌镇的时候不但用的是假身份,更是假名。


    蔺知微拉着板车栽着阿瞒回去的路上,很清楚感觉到身后有人不近不远的跟着他。


    在他停顿或者转身的时候还会背过身,或是藏起来。


    这跟踪的水平,当真是差劲得连七岁的他都追不上。


    一直跟在后面的宝黛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自己,只是一路跟着他越走越偏僻,眉头越皱越深。


    以前林熹月兄妹他们二人曾来过这边义诊,那时的她在旁边帮忙熬煮清热消暑的绿豆粥,自然能一眼认出这里就是城内的鱼龙混杂之地。


    住在这里的,不是穷困潦倒的乞丐就是整日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要么就是穷凶极恶之辈。


    等他们停下来后,宝黛就看见蔺知微把马车上的阿瞒抱下来,抬脚走进了一间但凡风大一些就能吹散的,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难道她前面猜错了,他是真的被流放到服刑的?


    并没有打算过去的宝黛正要离开时,突然被几个满口黄牙,横肉增生的地痞流氓拦住去路。


    他们见到宝黛,就像是饿了许久的狼遇到一块垂涎欲滴的肥肉,搓着手笑得猥琐,“呦,咱们这地方什么时候来了那么个美人。”


    “小美人来这里是不是找哥哥的,你放心,哥哥………”为首的张三还没说完嘴里的污言秽语,突然表情惊恐得像是见了鬼一样,双腿止不住的哆嗦。


    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后,吓得连滚带爬的就往后跑,还不忘招呼着同样吓得都快要尿□□的小弟,“走走走,还不快走!”


    真是今天出门不利,居然倒霉的调戏了那阎王爷的女人,他和小弟们可没有忘记。


    那阎王爷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把不小心口头得罪过他的龙哥当着他们一干人的面,用刀子一片片把肉给片下来扔到一旁喂狗,当时肠子什么都流了一地,恶心得他们现在还天天做噩梦。


    他们自认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和他残忍的手段一比,那简直是叫一个良民!


    蔺知微看着出现在外面的宝黛,好像并不意外,只是侧过身邀请道:“既然来了,不打算进来坐坐,喝口水吗?”


    “不了。”宝黛想都没想就拒绝。


    和他待在一个镇上就足够令她窒息了,要是和他共处一室后她会担心控制不住自己。


    蔺知微并不在意她的拒绝,只是看着她,说,“阿瞒醒了,他想要见你。”


    他状若随口的一句话轻易留住了宝黛,也让她自认坚定的心短暂的动摇了片刻。


    宝黛心里又很清楚,她一旦真的答应了,以后的他将会彻底用阿瞒来拿捏住她,也会让她的底线因此一步步降低,最后沦为对阿瞒的无限妥协。


    蔺知微在她本该动摇的防线又高墙加筑时,才不紧不慢道:“你不想见他,我是理解的,可是阿瞒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见他,他只知道你很讨厌他。”


    不等她反驳的蔺知微薄唇扯出一抹苦笑,“要是他知道你来了,他又没有见到你,我实在是怕他拖成瘸子也要去找你。阿瞒的性子很犟,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要说性子犟的,宝黛就是一个,否则也不会在明知逃不了后仍三番五次的逃。


    “沈姐姐,阿瞒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所以你不喜欢阿瞒了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阿瞒醒过来后,就一瘸一拐的拖着打着石膏的半条腿,眼眶通红,可怜巴巴的趴着门看向她。


    就像是一只脏兮兮的小狗,探出半边身体,歪着头求抚摸脑袋。


    “你醒了就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出来做什么。”心脏像被人给捏了下的宝黛眉心狠狠一跳的上前,把他抱起来放回那张几乎称不上□□,只是用几块木板拼接而成的床上。


    原本这间不大的茅草屋外面看起来就破,谁能想到里面更破。


    要是落了雨,只怕外面下暴雨,里面下大雨。


    屋里空荡荡得除了一张床,一个瘸腿的桌子和用三块木板拼接的两张凳子以外,再没有其他家具,床上没有所谓的被子,只有一张草席。现在天热还好,要是天气一冷,或是哪日遇到了下雨,宝黛都得担心这茅草屋会直接塌了。


    宝黛把他抱回床上后,难免生气的斥责道:“你的腿还伤着,怎么能私自下床行走,难道你不想要你的腿了吗。”


    坐在床上的阿瞒听着娘亲责备的数落声,非但不委屈难过,心里反倒像喝了蜜水一样甜滋滋的,伸出小手拉过她袖口,像只做错了事的垂耳兔耷拉着耳朵,“沈姐姐,你是不是很讨厌阿瞒,要不然为什么你来了,都不愿意进来见阿瞒。”


    宝黛无奈的叹了一声,“我没有讨厌阿瞒。”


    “真的吗?沈姐姐你没有骗阿瞒吗?”阿瞒的眼睛顿时亮得像洒了星空碎片,要不是腿还伤着,只怕他高低会从床上蹦起来。


    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宝黛却像是被卡在了喉间说不出来,又在对上阿瞒满是期待的目光中,只得缓缓点了下头,“所以你最近要好好休息,我可不希望你变成一个小瘸子,知道吗。”


    阿瞒眼睛笑得弯成小月牙,“沈姐姐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绝对不会让自己变成小瘸子。”


    宝黛又和他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后,余光扫过这称得上家徒四壁的住所,来的时候说过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的,可在离开的时候仍把一个钱袋子扔到了床下。


    这钱不是给他蔺知微的,是她给阿瞒的。


    “很晚了,我送你出去吧。”猜到她会拒绝的蔺知微又说,“这里治安不好,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他这句话并未作假,因为就在不久前宝黛才刚体会到。


    可是让自己承他的情,宝黛却不愿意,分明都打定了主意远离,为何还要继续纠缠不清。


    蔺知微看出她对自己的抗拒,继而道:“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远远跟在你后面,可好?”


    第 79 章 他和他父亲一样残忍


    这一次宝黛沉默的时间比之前要久, 最后仍是选择了摇头。


    在她的认知里,眼前的男人对她来说,更远胜于豺狼虎豹地痞流氓之流, 。


    没想到仍会被拒绝的蔺知微口腔中的涩意已从舌根渐渐蔓延而上, 狭长的眼尾下垂中带着自嘲,“看来你是真的很讨厌我。”


    随后, 他又问, “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


    “我认为我还没有和你好到相互聊天的地步,如果有可能, 我只希望你我这辈子都不再见。”他迟来的道歉, 愧疚对宝黛来说,就和鳄鱼的眼泪一样虚假到惹人发笑。


    她虽说着不让自己送,蔺知微又怎会真的让她独自回去, 只是不近不远的跟着她。


    入了夜的城东一片寂静, 就连风刮过枯叶滚动的声音都清晰入耳。


    手上握着匕首的宝黛已经做好了,有可能会遇到危险的准备,可她一路走出城东回到杏花巷时都平安无事, 不免为之松了一口气。


    直到目送着她推门进了院里, 蔺知微又在外面站了许久才离开。


    要不是答应了那个可笑的赌约,他怎会轻易目送着她离开,而不是伸出锋利的爪牙将她从里到外都染上他的气息, 留下他的痕迹。


    敛下眸底晦暗涌动的蔺知微转过身后, 没想到会遇到另一个貌似来了很久,还对他抱有浓重敌意的男人。


    看着,真是讨厌得想把他那双令人不喜的眼珠子给挖掉。


    “你说你姓蔺,可是这一次流放到简州的人里并没有姓蔺的。你究竟是谁, 你来这里又有什么目的。”傍晚从永安堂离开后,林昭愿就去找人了解了下被流放到这里的都有什么人,其中重点关注的是个带着孩子的中年男人。


    未曾想流放的队伍里是有不少孩子和男人,但他们皆姓李而非蔺,更没有他说的,长得好看气质又好,还是独自带着孩子的中年男人。


    走出暗处,沐浴在清冷月色下的蔺知微认为他的质问好笑到了幼稚,毫不在意的眼皮微掀,“然后呢?你想告诉她我并不是流放的人,还是想告诉她我在居心苟测的装可怜,博得她同情?”


    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的林昭愿泛起鄙夷,“你就不怕我告诉她。”


    “就算你告诉了她又能如何,难道你能改变得了我和她是夫妻,还是改变得了我和她之间有个孩子。”像在看跳梁小丑的蔺知微尤嫌杀人不够诛心,强势的身高差距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宛如巍峨高山倾倒而来,“景劝某些人,莫要惦记不该属于他的东西,否则这手一旦伸得过长,很容易被砍掉的。”


    拳头攥得青筋暴起的林昭愿对他的威胁不置与否,有的只是无名火升起,“你说你们是夫妻,还说你们之间有了孩子,可我见沈姑娘根本不喜欢你,甚至称得上对你厌恶。说不定,连你嘴里的夫妻都不过是你的自欺欺人罢了。”


    话音微顿的林昭愿直面他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咬牙恨声,“要我说,指不定连阿瞒那个孩子,都不是她自愿生下来,否则天底下为何会有连自己孩子都不认的母亲。”


    要真是这样,沈姑娘为何不认他们父子二人,五年前孤零零躺在悬崖下等死,甚至是对自己过往闭口不提,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要是其他男人听到这些话,只怕不会气死也会气得吐血,蔺知微听到后只余好笑的轻掸袖口,“你就算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我和她是夫妻,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的事实。”


    有时候再多的巧舌如簧,舌灿莲花,都比不过一句应万物。


    因为真正破防的,往往只有不断找出道理试图佐证的人,并非是他这个既得利者。


    蔺知微回来时,阿瞒正坐在床上吃着暗卫送来的汤药,那么苦的药眼都不眨就咽了下去,稳重得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纪。


    见他回来后,放下药碗,乖乖巧巧的喊了一声,“父亲,你回来了。”


    蔺知微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他打着石膏的一条腿上,不知是贬的褒来了一句,“你对自己可真下得了手,就不怕这条腿往后真的废了。”


    “父亲放心,儿子下手很有分寸,定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阿瞒略带得意地抬起头,毫不惧他的说出诛心之言,“反倒是父亲前面说阿瞒没用,阿瞒觉得父亲才没用。”


    “因为阿瞒能看出娘亲根本就不讨厌阿瞒,讨厌的只有父亲。”娘亲讨厌父亲,连带着都讨厌身上有父亲血脉的自己,这难免令阿瞒感到烦躁。


    “你以为这些话就能激怒我吗,还是你把我当成和你一样的蠢货了。”蔺知微看着这个和他眉眼相似的儿子,并没有因为他身上留有自己血脉就对他与别人不同。


    唯有扫过他那双肖像其母的眼睛时,眸底冷色才稍缓几分,“蔺玳,你要知道我的耐性有限,我没有时间看你玩这些过家家的把戏了。”


    指甲扣着身下草席的阿瞒板着脸,仰起头来和父亲冰冷的眸子直视,“不是还有十二天吗,难道父亲是担心自己会输吗。还是父亲怕,我在娘亲心里的位置远比你重要。”


    “我担心你会失望。”因为没有人比蔺知微清楚,她到底是个有多心狠的小娘子。


    要是真能用温柔小意软化,他何必一节节打碎她的傲骨,碾踩她的清高,逼她一点点认清现实妥协。


    蔺知微瞥到他哭得红肿的一双眼,无奈的叹了声,“很晚了,我让暗卫带你回去。”


    阿瞒当即撅着嘴拒绝,“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睡,娘亲今天刚过来,说不定明天还会担心我的腿伤来看我。要是来了发现我不在,岂不是要穿帮了。”


    他不愿意回去,蔺知微并未强求,“我让他们拿床褥来。”


    很快就有下人进来布置床铺,摆好晚膳,阿瞒的腿伤了就只能坐在床上吃。


    不大的茅草屋内亮着明亮的烛火,里面住着两个和整个东城区格格不入的父子二人。


    先前张三和小弟不小心调戏了那阎王爷的女人,就一直提心吊胆得不行,生怕那阎王爷会突然出现将他们给活剐了扔去喂狗,最后决定等天黑后就出城躲一段时间。


    他们也想过反抗,但之前那些胆敢反抗的人,哪一个不是直接被他杀了喂狗。


    三人打定主意后,正准备趁着夜色向往城门口跑去,还没跑出去就被人拦住。


    对方说出来的话,更不亚于索命的阴气森森小鬼。


    皮笑肉不笑的时墨伸手做了一个请,“三位,我家主人要见你们。”


    张三一听是那阎王爷要见他们,想到之前那些人的惨状,双腿发软,□□下一片暖意涌来,布满黄垢的牙齿上下齐打颤,“不知道那位大人见小的几个,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你们过来就知道了,要是不过来,难道是想要让我家主人亲自来请吗?”时墨闻到空气里弥漫的尿骚味,实在不理解大人为何要见这些人。


    “我,我们能走。”


    “大人,人带来了。”时墨将人带到一处空地后,并未走远的抱剑守在一旁。


    “大人,小人今天真的不是故意调戏您的女人,要是小人知道那是您的女人,就算给小人一千个一万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啊!”痛哭流涕的张三几人跪在地上就差把脑门磕穿了。


    直到他们磕得满头血了,蔺知微才态度称得上温和的开口,“放心,我不会杀你们,反倒会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张三没有就此放松警惕,抬起血肉模糊的一张脸,极尽谄媚的磕磕绊绊道:“大人您说,只要是您的吩咐,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俺们几个也都在所不辞。”


    “倒不用你们上刀山下火海,只是想让你们做点自己擅长的事。”蔺知微扔给他们一袋银子,声带蛊惑诱人丧失理智,“只要做得好,给你们的不止这点。”


    直到那阎王爷离开后,张三老胡麻子三人才齐齐如梦初醒的打了个寒颤。


    老胡拿起一块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眼睛骤亮又带着胆小,“大哥,阎王爷怎么突然转了性了,咱们还要不要跑啊。”


    张三抬手一个巴掌扇他脑门,“跑什么跑,要是跑了就真的死路一条。”


    随后贪婪地捏着手上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咬牙狠下心来,“那阎王爷一看就不是个简单人物,咱们要是帮他办好了事,说不定这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自古以来,危险与机遇并存。


    回到家里的宝黛先烧水,在等水烧开时顺便给大黄喂了饭和水,脑海中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还有马大哥那句,“沈娘子,咱们今天还出城吗?”


    宝黛看着自己放在厅内的包裹,想到饿得跑去抢别人馒头后被打断腿的阿瞒,蔺知微那堪比诛心的字字句句,分明是五月份的炎热夏季,她却置身于冰窖中浑身发冷。


    她想,就算是在离开前,也得要解决欺负阿瞒的那些小孩才行。


    最近的狗娃很沮丧很生气,他要是多读几个书就能明白他这叫无能狂怒。


    王家父母最近见自家狗来疯的儿子天天窝在家里不出去,难免忧心他是不是生病了,“狗娃子,你这几天怎么不出去和柱子他们玩了?”


    “柱子他们才不是我朋友,是叛徒!”正玩羊拐子的狗娃一想到柱子他们对着那卑鄙阴险的无耻小豆丁喊老大,他就气得要半死。


    落在老王家眼里,那就是几个孩子之间闹矛盾了,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


    这时,院外有人喊,“狗娃子,有人来找你 ”


    听到有人来找自己的狗娃立马扔掉羊拐子,推门走出去见是个陌生的漂亮女人,挠了下脑瓜子,问,“你找俺做什么。”


    宝黛看着上一次就是他压着阿瞒欺负,胸腔中无端涌现一团怒火,要不是理智还在,她就得要拿出棍子把他的腿也给打断,“阿瞒的腿是不是你打断的。”


    狗娃当即备受屈辱的跳起来,“你不要乱说,我根本没有欺负过他!”


    宝黛从来不信人之初性本善,她信的是人之初性本恶,见他还在说谎,更是没有任何好脸色,“你没有欺负过他,难道他身上的伤是自己打自己的吗。我倒是要问你父母究竟是怎么教的你。”


    莫名其妙被冤枉的狗娃气得眼睛通红,梗着脖子硬气道,“我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就算你告诉我爹娘也没用。”


    见她居然不信自己的狗娃委屈得不行的,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你说我打他,我还没说他打我呢。你看,我牙齿就是被他打掉的!他不止打掉了我牙齿还把我鼻血打出来了。”


    心口发堵的宝黛见着他缺了一颗的门牙,想都没想就否认,“阿瞒比你小那么多,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是,你们都不信是他打的我,但就是他打的我。”到了后面,越说越委屈还不被任何人相信的狗娃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屁股蹲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嚎起来,“他不但打俺,让俺的小弟都喊他做老大就算了,还说我要是不喊他做老大,以后他就见俺一次打俺一次,你还过来说俺欺负他,俺从小到大就没有那么委屈过。”


    本来他是简州一带的小霸王,可是自从小豆丁来后就什么都变了。


    见他哭得那么可怜时,心脏像被无形的蚂蚁给啃噬的宝黛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一向清冷的嗓音染上轻微的颤,“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因为她根本不信那么乖巧可爱的阿瞒会是他嘴里的那样,可她的潜意识里又忍不住想要去相信,因为阿瞒的身上流着和那个男人一样卑劣残忍的血。


    她也希望是这小孩在说谎,就是害怕自己会告诉他家长。


    哭得打了个嗝的狗娃势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脚底寒气如针扎涌向四肢百骸的宝黛应该拒绝的,她认为自己应该相信阿瞒的,毕竟阿瞒身上的伤做不了假。


    即便如此,宝黛仍是跟了上去,因为她想要告诉自己,阿瞒不可能会是那种孩子,更不可能和那个男人有着一样卑劣残忍又凉薄的本性。


    正和其他小孩玩的柱子见到狗娃这个昔日老大,想到老大吩咐的话,顿时一个两个目露凶光的撸起袖子要去打他,又在见到他身后跟着的大人,貌似还是老大的娘亲,对视一眼后就停下了动作。


    此时手脚冰冷一片的宝黛主动上前,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冷冷盯着他,“你认不认识阿瞒,阿瞒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柱子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只是回道:“你休想让我说出背叛老大的话来。”


    因着他的一声老大,尖利的指甲蜷缩着,掐进掌心肉都察觉不到丝毫疼痛的宝黛,只觉得整颗心都似沉入了谷底,嗓子干哑得像是有明炭在滚过,“你老大是谁?”


    柱子自豪的扬起下巴,“自然是阿瞒。”


    宝黛听后,只觉得天旋地转间,眼前阵阵发黑。


    如果他们的老大是阿瞒,那就根本不成立阿瞒的腿是被他们打断的,结合狗娃前面说的话,一股寒意瞬间从宝黛脚底升起,冷得她连灵魂都直打哆嗦,更有一种深陷沼泽的深深绝望无力感。


    阿瞒虽是她生的,但她没有想到他的本性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的恶劣,残忍,更甚是善于伪装。


    为什么前面的她会那么天真的认为他是无辜的,他是可怜的………


    浑浑噩噩的宝黛回到家中,见到的是阿瞒正蹲在台阶上,他的手边还放有一根木头做的小拐杖。


    不用想,宝黛都知道是谁带他来的,看来他是真的不将她说的话放在耳边,也让宝黛产生了想要马上逃离的想法。


    说是逃离,更多的是她的逃避。


    就在脚步刚移开时,坐在台阶上的阿瞒就眼尖的注意到了她,笑着露出一对小酒窝朝她招手,“沈姐姐,你回来了,阿瞒还以为你会很晚才回来。”


    宝黛没想到他在亲手打断自己的腿后,还能当成无事发生且冲她笑的时候,只觉得他毛骨悚然得恐怖。


    喉咙像堵着团棉花的宝黛很想质问他为什么骗自己,想要指责他不愧是他父亲的好儿子,可到了嘴边又只剩下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爹爹他去干活了,不放心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就把我送过来。”阿瞒垂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爹爹本来不想麻烦沈姐姐的,可是爹爹和阿瞒就只认识沈姐姐。”


    “沈姐姐有事要忙的话,可以不理阿瞒的。”阿瞒拿出一旁用荷叶包着的馒头,笑得腼腆,“爹爹给阿瞒准备了吃的,不会饿到阿瞒的。”


    第 80 章 对峙


    此时的宝黛见他笑得越灿烂, 就越会回想起她得知真相时的无力窒息感,以及对自身的可怜可悲。


    她甚至在庆幸,要不是在准备离开前去找了那些孩子, 她只怕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们父子二人指不定还在背地里说她蠢, 好骗。


    很想不管不顾拆穿他真面目的宝黛,最后仅是避开他过于灿烂的一张笑脸, “嗯, 我今天有事要忙。”


    阿瞒感觉到娘亲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并没有多想的把手递过去。


    他以为当他伸出手后,娘亲会拉过他的手进入院子, 可………


    娘亲只是从他身边经过, 像是完全将他无视了个彻底,也让他的笑凝固在脸上,更衬得伸出去的那只手尤为可笑。


    指尖蜷缩着的阿瞒收回手, 想着娘亲应该是有很忙的事要做才会把他忽略了。心里安慰好自己的阿瞒正拿起一旁的拐杖撑着半边身子跟进去。


    还没等他进去, 那扇关闭的大门就将他隔绝在外,也让阿瞒的一颗心跟着沉入了湖底,脸上的笑即可被慌乱的不安所取代。


    难不成, 是娘亲发现了什么?


    并没有让他进来的宝黛拿好昨晚上收拾的行李, 大黄不知跑哪儿玩去了,现在并不在家,想来得知自己离开后, 桂花婶和林熹月他们会帮忙照顾好大黄的。


    回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木架上那些花的宝黛没有选择从大门出去,而是选择了后门。


    后门有条小巷直通八方街,走出街道的宝黛直奔租车行,然后找到马大哥的车位。


    最近没什么生意的马大哥见她来了, 又见她身上背着包裹,难免问了句,“沈娘子,现在是要出城吗?”


    “沈姐姐,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说话中不间断大喘气的林熹月明显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落下的几缕发丝混着汗水黏在红红的脸颊旁,一看就是气色充盈。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怎么跑得那么急?”宝黛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先擦擦汗。”


    林熹月接过帕子后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汗,接着就严肃的说起正事,“沈姐姐,你还记得不久前咱们州里来了好几个流放的官员吗。”


    呼吸不稳的宝黛心里咯噔一声,问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是关于阿瞒的事。”林熹月知道这些话不应该告诉沈姐姐,但她始终认为沈姐姐不应该被瞒着鼓里。


    要是那两人真是沈姐姐的丈夫和儿子,那他们为什么要假装是被流放过来的罪犯,用来欺骗沈姐姐。


    像被黏液生冷毒蛇爬到身上,猛地打了个寒颤的林熹月忽然想到五年前见到沈姐姐的场景,兴许事实比她所想的还要令人憎恶愤怒。


    就连那父子两人也绝不是什么好人,要不然沈姐姐怎会不认他们。


    不知为何,指尖半拢的宝黛弥漫出不好的预感,她想要让她不要说了,可她像被空气糊住了嘴,发不出一点儿声响。


    “我今天去打听了下,发现流放的官员姓李,里面根本没有姓蔺的人,我和兄长也去看了那些流放的人,他们都说没有认识那两人。”林熹月平缓了下胸腔起伏的喘息,才难以启齿的继续说下去。


    “我还从他们嘴里打听到,金陵里是有姓蔺的氏族,但那人是大权在握的丞相。并且那位丞相就有一个儿子,年龄什么都正好和阿瞒对得上。”林熹月当时听完后,就脸色发白的想起了五年前离京那天,不正是丞相大婚迎娶李氏女的日子吗。


    还有那时街头巷尾最热衷谈论的,当属那位大人在即将大婚前带了个普通卖花女回来,不但对她极尽宠爱,还允许她在正妻尚未入门前生下孩子。


    没有注意到她脸色古怪的宝黛听完后,只觉得脑内一片嗡鸣作响,身体踉跄得就要站不住地往后倒去,好在身后就是马车才不至于让她过于狼狈。


    如果他们没有是被流放到这里的,那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就只有她。


    为什么都五年过去了,他还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为什么。


    当马车渐渐行驶着往城外去的时候,犹如惊弓之鸟的宝黛突然听到了阿瞒混合着哭腔的声音于身后响起。


    起初宝黛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可到了后面她已经无法说服自己是幻听了。


    “沈娘子,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你。”赶车的马大哥回头看了一眼追在后面的小孩,难免起了恻隐之心的询问道,“好像还是昨天那个小孩,沈娘子,我们要停下吗?”


    克制着不去理会鳄鱼眼泪的宝黛冷下心肠,无视着他的哭声,“不用,直接出城就好。”


    有些苦肉计她上当一次就够了,难道非得把她的人生都全赔上去才够吗。


    追在后面的阿瞒没想到她真的会不要自己,脑海中突兀的回荡起父亲那冷漠至极的话。


    你娘亲是个心软的人,可她的心软从不会给我们父子二人。


    你的赌约,只会证明我们在她心里的位置一文不值。


    “沈娘子,要不先停下来看下那孩子吧,那孩子哭得挺可怜的。”马大哥回过头,见那孩子用打着石膏的腿边哭边追他们,怎么都无法再往前走的把马车停下。


    要知道他家也有孩子,如何能看得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宝黛心软不心软的问题了,因为有人为她心软了。而且不止是马大哥一人心软,周围还有不少人围了过来指责着宝黛,就差没有直戳她鼻子说她不配当娘,骂她心狠。


    “你这个人怎么当娘的,孩子腿受伤还追着你跑了一路。”


    “要是我家小子腿受伤了我都舍不得让他下床,你这个当娘的倒好,眼睁睁看着孩子追了那么久都不回头,只怕心都是石头做的吧。”


    心底涌现自嘲的宝黛下了马车后,清寒的眸子泛冷扫过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配当娘亲的人,尾音转寒的掷地有声,“我 不是他娘亲。”


    当她说完后,人群中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涌现的是更深的指责,“你不是他娘,为什么这孩子哭得那么可怜的都要追上你。”


    “我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当娘的像你那么心狠,长得还那么漂亮,别怕是后娘吧。”


    哭得眼眶红肿的阿瞒伸出小手,怯生生地拉着她一角袖子,“沈姐姐,你是因为讨厌阿瞒,不想见到阿瞒才离开的吗。”


    知他真面目后,在他装模作样后不再觉得可怜,只觉得渗人的宝黛不动声色将袖子抽回,“没有,反倒是你为什么会追来。”


    要是之前她大概率会以为是巧合,现在只怕是一直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种恐怖到窒息,甚至没有任何隐私的生活不正是在蔺府里过的日子吗。


    阿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抓着前面的问题,“沈姐姐你不讨厌阿瞒,你为什么要离开。”


    随后像做错了事一样垂下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大颗大颗滚落,拿起自己小拐杖支撑起打着石膏的半边身体,“阿瞒知道,沈姐姐和娘亲爹爹一样讨厌阿瞒,不喜欢阿瞒,以后阿瞒不会再出现在沈姐姐身边了。”


    说着要走的阿瞒刚走出没两步,就一个重心不稳的往前摔去,泪水打湿了面前的一小片青砖。


    说好了不再心软的宝黛身体比理智要先一步上前去扶他起来,手刚碰到他就被狠狠避开,带着鼻腔的哭音全是委屈的控诉的,“沈你既然要走,那阿瞒以后是死是活都和你无关了,不用你假惺惺的假好心。”


    被拒绝的宝黛没有在扶起他,而是蹲下来和他通红眼睛平视,“蔺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你的娘亲。”


    没想到娘亲会问这个的阿瞒沉默了。


    他的沉默对于宝黛来说,同那间接承认了没有任何区别,心中不免对自己可悲又可笑。


    她到底是有多蠢啊,才会信了这一对父子嘴里的鬼话。


    “阿瞒,你告诉我,你腿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此刻宝黛的语气称得上是冰冷的质问,可在这平静之下藏着肉眼可见的惊涛骇浪。


    阿瞒没有回答她的质问,而是抬起那双带着慕孺的桃花眼,很是小声的问,“娘亲为什么不喜欢阿瞒,是因为阿瞒是父亲的孩子,所以娘亲才不喜欢阿瞒吗?”


    心脏发紧得难受的宝黛扯着唇角,溢出讥笑,“你不是知道答案了吗,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她恨蔺知微,所以对他身边的所有人也恨屋及乌,哪怕他身上流着自己的一半的血脉,也改变不了他是那卑劣畜生的种。


    嘴唇微张,瞳孔放大带着震惊的阿瞒没想到娘亲会那么直白,说出她讨厌自己,愣怔了许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阿瞒知道自己做了很多让娘亲讨厌的事,可是阿瞒不这样做,娘亲就不会要阿瞒。”


    眼眶通红,泪水蓄满眼底的阿瞒倔强又委屈的抬起头,“阿瞒有什么错,阿瞒只是想要娘亲陪在阿瞒身边而已。凭什么别的小孩都有娘亲,就只有阿瞒是个没有娘亲的小孩!”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阿瞒抬手擦掉那讨厌的眼泪,哽咽得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说不出来,“爹爹说得对,娘亲根本不喜欢阿瞒,阿瞒就不应该出现在娘亲面前,说不定只有阿瞒死了,娘亲才会高兴。”


    他说的那些话,就像是有人用着又细又长的针往宝黛心口刺去,每呼吸一次,伴随而来的都是尖锐的刺疼。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认识她的人着急的跑了过来,拽过她的手就往永安堂跑去,“沈娘子你快来,永安堂出事了!”


    “林大夫他被一群地痞流氓给打断了手,就连永安堂都被他们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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