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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 81 章 错了,一切都错了


    这句话就像是天降冰雹砸得宝黛头重脚轻, 大脑充血得眼前阵阵发黑得就往后栽去。


    永安堂在城里的口碑一向极好,往常虽有闹事的无赖泼皮也会很快被解决,怎么今日就被砸了医馆, 就连林大夫都受了伤。


    等宝黛火急火燎的赶到永安堂, 才发现外面正围满了人,但是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老子告诉你们, 你们治死了老子的兄弟, 老子是不会放过你们的!”放完狠话的张三出来时,正好遇到进来的宝黛,脸上的凶狠立马散去变成了讨好的谄媚。


    “沈娘子, 上次的事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还望娘子大人不记小人过,把小人当个屁给放了。”


    宝黛没有理会道歉的张三,正满心满眼焦急的往里赶去。


    正将那群人送走的林熹月看着本不该出现的人, 眸光微动的诧异道:“沈姐姐, 你怎么回来了。”


    她现在不应该出城了才对。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难道你还想瞒着我不成。”对她想隐瞒,从而没好气的宝黛看着被打砸得没有落脚地的医馆, 一旁脸色发白, 手臂软绵绵垂下使不上任何力气的林昭愿正冲她布满歉意的笑,心口堵得发慌。


    眼前的这一幕,和五年前的某一天格外相似得犹如情景重现。


    咬破舌尖, 好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的宝黛从不信天底下会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她只信里面必有他的手笔。


    因为,这就是他一贯的手段。


    独断专横,视人命为草芥。


    发生了这种事后,今日的永安堂自然得要提前关门。


    宝黛帮忙给林昭愿熬药时, 看着走过来的林熹月,抿了下唇,问道:“现在可以和我说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要不是因为阿瞒将她马车拦下,从而耽误了一段时间,只怕现在出了城的她根本不知道永安堂发生了什么,依他们的性子更不会主动来信告知她此事。


    越是这样,她越恨自己,并对自身产生着浓烈的厌恶情绪。


    她在明知那个男人依旧权势滔天后,居然还可笑的想着逃跑。难不成五年前逃跑后的下场,她就完全忘了吗?


    林熹月原本还想隐瞒的,可是在对上她审视的冰冷目光时,只得张了张嘴,最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捡了个根木柴塞药炉里,“那些人今早上来店里抓治普通风寒的药,到了下午就一堆人闯进来,说是我们医馆开的药害死了他兄弟。”


    “本来这种纯属陷害的事我们之前也处理过,兄长就提议要让他们带来那人,结果这群人就恼羞成怒地砸了医馆,还打断了兄长的手。”林熹月说完,就觉得此事处处透着古怪,像是有人单纯针对他们永安堂一样。


    镇上只有两间医馆,一间是春合堂,一间则是他们永安堂,但两间医馆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难不成是有第三间医馆要进来抢生意?


    知道实情的宝黛并不打算告诉她,否则除了图增担忧后,再无其它用处。


    “好了,药熬好了,先端给你兄长喝吧。”此时的宝黛庆幸林熹月并没有受伤,否则现在的她就应该提着菜刀去和姓蔺的拼命了。


    林熹月去送药后,宝黛则来到被打砸得完全不能下脚的医馆里进行打扫。


    宝黛收拾打扫好后,身上打着石膏缠着绷带的林昭愿走了过来,尚完好的那只手给她递了一杯茶水,歉意连连道:“今天的事辛苦你了。”


    接过水的宝黛轻轻摇头,愧疚自责的看向他的手,“你的手还好吗?”


    大夫最重要的就是手,要是他的手从今往后真的废了,宝黛想,她哪怕是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因为没有她,医馆根本不会被砸,林昭愿也不会受伤。


    林昭愿对她的关心显得腼腆,“我的手只是看起来严重,实际上并没有伤到骨头,沈姑娘放心好了。”


    “就算不严重,你这几天也得好好静养才行,往后饭菜什么我会做好送过来的,你们可不能拒绝,否则就是不把我当朋友看。”


    “我知道的,不过做饭就不用了,小妹她没有受伤,还是能做饭的。”在她转身离开时,忍着内心羞耻的林昭愿鬼使神差的喊住了她,“沈姑娘。”


    “嗯?”听到声音的宝黛脚步微顿的转过身,“是有什么事吗?”


    “我可以唤你黛娘吗。”不敢和她目光对上的林昭愿耳根泛红的垂下头,透着少年人独有的羞涩,“你也可以唤我阿昭。”


    宝黛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根上,不禁想到他上次的表白。


    难不成,他上次并非是在开玩笑。


    这个想法刚浮现在脑海中,就被宝黛好笑的否认掉,眉眼弯弯的应了一声“好。”


    她想了想,又笑着加了句,“阿昭。”


    宝黛离开永安堂后,就冷下脸直接去城东找那罪魁祸首。


    可快要靠近城东时又猛地清醒过来,只怕现在的他根本不会在城东。


    “少爷,回去吧。”原本在暗处的暗卫走了出来,驱赶着试图靠近少爷的人。


    前面被扔在原地的阿瞒抬起那张和父肖像,又带着如出一辙冷漠的脸,眼眸半眯的眺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是父亲出手了,对吗。”


    不是询问,而是笃定。


    暗卫沉默片刻后,才说,“主子会出手,是因为主子知道少爷已经失败了。”


    是啊,他蔺玳失败了。


    他以为娘亲就算不喜欢父亲,心里也会有他这个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的半片位置才对,可是没有。


    就因为他的身上流着和父亲相同的血脉,娘亲就不喜欢他,甚至是厌恶他,憎恨他。


    “少爷,可要属下抱您,或者属下给您找个轮椅过来?”


    拄着拐杖的阿瞒拒绝了他要拿轮椅来给自己坐,慢吞吞的一瘸一拐往前走去,整个人透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冷漠老成,“父亲现在在哪?”


    “主子在杏花巷。”


    宝黛得知他可能不在城东后,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反倒是她的一举一动全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禁令她灵魂发颤泛起了毛骨悚然的冷意。


    想到他晚点会来杏花巷接阿瞒,又急匆匆赶回家里。


    来到杏花巷,见到那罪魁祸首正站在大门外,一股无名之火迅速从宝黛胸腔燃起,烧着她的四肢百骸,亦烧得她冷静理智全无。


    “蔺知微,医馆的事是你做的是不是!”一字一句,全是她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对上她质问的蔺知微斜长入鬓的剑眉微蹙,带着疑惑道:“什么?”


    “你别想着装傻充愣,我知道永安堂是你派人砸的。”骨指攥得近乎发白的宝黛深吸一口气,对他带着恨意的咬牙切齿,“我不但知道林昭愿的手是你派人打断的,我还知道你根本没有犯错被流放到这里!”


    可笑她在见到他被抄家,被流放的时候还叹一句终于老天爷有眼,谁能想到老天爷从头到尾都是瞎的。


    指腹半屈轻捻的蔺知微并未否认,反而有恃无恐的笑着反问,“然后,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弱者和蝼蚁的痛苦,往往来自于知道真相后的无力感。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气得脑袋发昏的宝黛突然问了一个,蠢得令人一度捧腹发笑的问题。


    “宝黛,难道你忘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之间还有个孩子吗。我身为你的男人,又怎会允许别的男人将目光落在你身上,妄图觊觎属于我的东西。”他只是让人打断他一只手,都是看在他曾是她救命恩人的份上手下留情。


    否则,他岂会只断一条手臂。


    “宝黛,你要知道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蔺知微并不否认,他对她的占有欲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反倒是偏执得到了病态的程度。


    “你闭嘴!”眸中跳动着两簇怒火的宝黛自认见过不少厚颜无耻之人,可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不禁拔高了音量,“你说我是你的妻子,你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会心虚到好笑吗?”


    蔺知微疑惑的歪了下头,像极了一只慵懒的豹子在餍足后眯起眼睛,“为何会心虚。”


    他又为何要心虚?


    察觉到危险的宝黛下意识往后退,咬紧的腮帮子恨不得咬断他喉咙,“难道你非得要我说破我宝黛根本不是妻,而是你的一个妾!不,我根本连妾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能让你随手发卖的下人吗。”


    因她后退,从而步步紧逼将她逼到墙角的蔺知微,以为她是因为妻妾名分而生气,眉眼松懈间染上淡淡笑意,“一个名分而已,哪里值得你生气在意那么久。”


    被逼到墙角且无退路的宝黛张了张嘴,忽然在他的那一句话里失去了所有争辩和愤怒的力气。


    原来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的崩溃以及她的反抗在他眼里,就是一句轻飘飘的,她不想当姨娘。


    蔺知微微凉的指尖抚上女人小巧的脸,垂眸逼近她眼尾因愤怒染上胭脂薄绯的一双眼儿,贪婪的嗅着她身上淡雅的茉莉花香,餍足的发出一声轻叹,“黛娘,你要知道我已经容忍你在外面五年了,你也得该回到我的身边了。”


    如今的蔺知微已是一刻都忍不下来了,要对那可怜又可心的猎物露出锋利的爪牙,好重新把它叼回自己的窝里日夜占有舔舐。


    至于和阿瞒的赌约,一个注定失败的赌约,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脸颊被抚摸的宝黛厌如蛇蝎地避开他的触碰,闭上眼后,喉咙因绝望而发出类似于幼兽的悲鸣,“五年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放过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过我啊。”


    “你让我放过你,你又何曾放过我。黛娘,难不成你忘了,当年分明是你先招惹的我。”若非她三番两次的招惹,他怎会起了心思将人带回金陵。


    否则最重名声的人,又怎会在尚未迎娶正妻前纳她为姨娘,还允许她生下他的第一个孩子。


    瞳孔放大的宝黛听后只觉得荒谬,还觉得他在颠倒黑白,睫毛欲坠泪珠因为愤恨而像珍珠滑落,“你休要空口白牙的污蔑我,我何时招惹过你了,分明是你人面兽心逼死了我丈夫,强占的我!”


    下颌线条绷紧的蔺知微眼眸一沉,“不是你招惹的我,为什么在七夕节对我投怀送抱?为什么要打听我的婚姻情况。”


    “那是因为我家小妹喜欢你,我才想要打听你婚姻情况。至于所谓的投怀送抱更是无稽之谈,我原本以为我拉住的是我夫君。要是我知道会让你自作多情到害死我夫君,毁了我的人生,我当时宁可摔倒,哪怕拉住一个乞丐也绝不会拉住你!”此刻泪流满面的宝黛的惊讶不弱于他。


    她根本没有想到居然就是因为这些小事,就让他误以为是自己对他心存爱慕,让他以为是自己在勾引他。


    要是她当时没有多嘴去问他,要是在花灯节那日没有出门,或者没有跟夫君走散,那么现在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夫君还在,她会和夫君一起外放。而不是从妻沦为妾,被迫生下一个她不喜的孩子。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唯有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如果二字。


    每当她解释一句,骨节攥得咯咯作响的蔺知微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上一度。


    可就算真相如此,眸色翻滚的蔺知微又怎么肯承认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即便是他自作多情又如何,如今这个女人总归是他的,是他孩子的母亲。


    这便足够了。


    第 82 章 我来带你走


    “沈姐姐你来了。”林熹月笑着把人迎进来后, 才注意到后面还有一个人,直接没有好脸色的拉下脸,“你来做什么, 我们家可不欢迎你。”


    就算他是沈姐姐的丈夫, 也改变不了他已经娶了妻,还是将沈姐姐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林熹月不信沈姐姐会主动做人妾, 还有沈姐姐之前说她夫君是天底下最好的, 摆明说的不是他。


    此时的蔺知微换掉了那件洗得线头露出的粗糙布衣,换了件茶青色圆领直襟,更衬君子如玉, 如切如磋, “我自然是陪我夫人一起来的,也想要替我夫人感谢你们这几年对我夫人的照顾。”


    蔺知微带着宣誓主权的拉过宝黛的手,锋利的眼眸半压, 蕴含着警告之意, “夫人,不为她介绍一下我吗?”


    睫毛因厌恶而浓烈颤抖的宝黛死死掐住掌心,才压下倾泄而出的黏糊恶心感, 喉咙艰涩的滚动许久, 才艰难地,似认命般从半启的唇缝中挤出一句,“他是我夫君。”


    林熹月檀口微张得直接合不拢, 虽然她早就知道眼前男人是沈姐姐的丈夫, 但这还是沈姐姐第一次承认。


    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避开男人触碰的宝黛直接夺过他提了一路的食盒,朱唇微抿的递了过去,“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晚饭, 林大夫现在好些了吗?”


    本在屋内的林昭愿听到声音走了出来,见到她时眼睛一亮后泛起青涩的羞赧,又在见到她身边的男人时目露厌恶的敌意,“你来做什么,我这座小庙可供不下你这尊大佛。”


    “我自然是陪我夫人来的。”蔺知微挡在她面前遮住他的视线,直白的宣誓着他对自己女人的占有欲,“我和黛娘过几日会补办婚礼,到时候还希望你们能来参加。”


    林昭愿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紧握成拳,全然不信的看向宝黛,“他说的是真的吗?”


    睫毛轻颤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的宝黛没有否认,只是说,“这几天我会让千味楼送饭菜过来,我就不过来了,被砸烂的那些家具可能得要重新定做,在医馆闹事的那些人已经被抓起来了。”


    林昭愿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喉咙忽然发紧得厉害,“沈姑娘以后不来了吗?”


    “嗯,我成婚后就会和……和他离开这里。”宝黛对于夫君那两字实在是说不出口,因为这是独属于另一个人的称呼,又岂能让那男人给玷污了半分。


    “黛娘,喊我夫君就真的那么让你难说出口吗?”眼眸森然透着冷冽的蔺知微在她话里有过片刻停顿时,胸腔中亦翻涌名为妒火的狂风骤雨。


    随后想到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他又何必要吃一个死人的醋。难道是在承认,自己比不过一个死人在她心里的位置不成。


    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敏锐的宝黛扯了扯唇,“怎会。”


    她甚至闭上眼,违心的说,“你不是我夫君,难道你还希望谁是我夫君。”


    这句夫君方才平息了蔺知微升腾而起的浓烈情绪,抬起手轻拍掌心,很快就有人打开大门,两人合抬一个沉重的红木箱子入内,“这是我给二位准备的谢礼,以感谢二位对我夫人当年的救命之恩和照顾。”


    那么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左邻右舍的好奇窥探,可当他们见到守在门外的一群人皆生得凶神恶煞,又吓得忙把脖子缩回去,生怕那群人是个不好惹的。


    当满院子的红木箱子齐齐打开,只见里面装满了万两黄金和数不胜数的珍贵药草,名贵的丝绸古玩。


    “小小谢礼,还望二位莫要拒绝。”蔺知微很满意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要是二位不喜欢这些谢礼,你们要是有喜欢的,或有其心愿,景自会为二位寻来,亦或满足二位的要求。”


    林昭愿无视满院的名贵谢礼,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冽,“我们不要你的谢礼,当时我们救沈姑娘完全是出于自愿,更不需要你用这些东西羞辱我们。”


    站在一旁的宝黛劝道:“这些谢礼不是他给你们的,是我给你们的,你们可不能拒绝。”


    在林昭愿又要说出拒绝时,宝黛提前打断他,“好了,你们先去吃饭吧,要不然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昭愿还要拒绝,林熹月扯了下他袖子,对他摇头,“既然这是沈姐姐送给我们的,就说明是沈姐姐的心意,要是我们拒绝了,沈姐姐还会以为她送的礼物我们不喜欢。”


    在他们快要走出巷子时,林熹月突然追了出来,对着她远去的背影喊道:“沈姐姐,你明天还会过来吗?”


    转过身的宝黛眼眸动了动,随后露出一抹温柔的浅笑,“当然。”


    得到她说会来后,林熹月那颗不知为何高高提起的心,才缓缓放回了心底,展齿露出灿然一笑,“好,那我明天在家里等你。”


    转过身回到家时,林熹月看着不声不响跟鬼一样出现在身后的兄长,直接给吓得个半死,捂着胸口,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走路怎么没声,不知道人吓人真的会吓死人吗。”


    林昭愿没有理会她的埋怨,而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昨天晚上我见过那人了。”


    没反应过来的林熹月下意识反问,“谁?”


    “自称沈姑娘丈夫的那个男人。”话说出来后,意识到不对的林昭愿就皱着眉头改口,“他配不上沈姑娘,又如何配用她夫君的自称。”


    闻言,林熹月眉心微皱泛起不好的预感,“这件事你昨晚上为什么不和我说,还有你们说了什么。”


    对于她的询问,林昭愿选择了噤言,垂眸落在自己打了石膏的手臂上,在联想到昨晚上和他的对峙,他话里隐约透出的威胁。


    只怕今天来闹事的那些人就是他指使。


    沈姑娘或许也是猜到了,更害怕那个男人会用他们兄妹二人威胁她,才不得不妥协于那个男人身下。


    可是就算这样,她怎么就确定只要牺牲了她自己,他们就必须要完全接受她的牺牲。


    胸腔里堵着一团气,那团气还在胸腔乱窜的林昭愿定定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了一句,“你想离开简州吗?”


    林熹月听着他没头没尾的一句,难不成别人打断他胳膊的时候,顺带把他的脑子也给打傻了,要不然怎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


    顿时没好气道:“我们的家就在简州,离开简州你想去哪里。”


    “自然是除了简州,其它地方都可以。你要是喜欢这里,以后我们可以重新回来。”林昭愿知道他说的话有多蠢,但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而非一时的头脑发热。


    因为在刚才,她脸上虽是在笑,可他又能清楚的看见她的眼睛里在哭。


    林熹月不是傻子,瞬间猜到了他想做什么,兀自沉默许久了,仍是带着点儿不确定地抓了一把头发,“不止我们两个人,是吗?”


    林昭愿并未否认。


    没有否认,就已经是在明确的告诉她答案了。


    林熹月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径直推开门进了房间,“你让我想想。”


    她一直清楚林昭愿对沈姐姐一见钟情,也知道他胆子特别小,小得这么多年来连表白都不敢。


    就在林熹月以为他会到死都不敢说出他心意的时候,没想到他居然打算放弃所有的一切带着沈姐姐离开。


    可是,他想带沈姐姐离开,沈姐姐就真的愿意离开吗?


    从离开沈家后,眼神冷漠得结了冰块的湖面的宝黛直接甩开他的手,拉开着同他的距离,“蔺知微,你到底想做什么。”


    代她送谢礼给他们,她多少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但是补办婚礼?她一个一顶小轿抬进门的妾有什么资格要婚礼,难道他非得羞辱她,让她穿一身粉色嫁衣出来丢人现眼吗?


    手被甩开的蔺知微再次如毒蛇缠上她手腕,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中和她十指紧扣,目光幽幽沉沉,连眼底的冷意亦浮浮沉沉地伸手抚上她小巧饱满红唇上的那片花瓣痣,忽地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宝黛,我以为我说得足够很明白了。”


    “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我怎么能猜到你的意思。”忽生反感的宝黛憎恶的避开他的触碰。


    还没等她躲开,眸色晦暗成涌的男人已是捏住她娇小的下颌,低头吻了下去。


    时隔五年的再次亲密,远比他所想的还要甜美,好到他想要不管不顾的将她拆骨入腹,把她一点点的和自己融为一体。


    当男人俯身攫上她的唇瓣,就像是扑面而来般的溺水窒息感,正一点点剥夺着宝黛呼吸的权利。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溺水而亡时,那个犹如酷刑般的吻才消失。


    “看来你我二人分离得太久,久到你都忘了本相的亲近。”被勾起了火气的蔺知微眸色一暗,喉头滚动了一下的将她一把拦腰抱起,抬脚踹倒屋门就抱着人进了屋。


    身体突然腾空的宝黛尖叫一声,在他踹开房门后,脸色迅速发白,手脚冰冷一片的要从他怀里离开,“蔺知微,你放开我!”


    蔺知微眯眼将她从头到脚扫过一回,暧昧的呼吸几乎要将她烤得炙热,“黛娘,我们也是时候为阿瞒添个妹妹了。”


    宝黛猛地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脸色发白的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满腔的恐和惧此刻皆化成了逃离二字。


    挣扎中,宝黛的巴掌落在了蔺知微的脸上。


    屋内气氛陡然变得死寂,就连暖和轻柔的五月夏风都犹如数九寒冬里的刺骨寒风,带着逼人去死的凌厉。


    脸被打偏的蔺知微盯着她,眸色浮浮沉沉带着难以压抑的怒,冷。


    打得掌心发麻的宝黛看着他脸上的鲜红巴掌印,对他的恐惧后知后觉如潮水般涌来。


    在宝黛以为男人会对她动手时,她看见男人胸腔震动吐出了一口浊气后将她放在了榻间。


    蔺知微扫过她眸底的惊颤后,抬手抚上被打红的半边脸,眸色冷沉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宝黛,好,你当真是好得很。”


    看来是他们分开得太久,久到她骨子里的犟,难以驯服的野性如雨后春笋冒了出来。


    当宝黛被放在榻间,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迅速弹起就往门外跑去。


    她刚离开,就被男人就势一拉重重摔回榻上,即使榻间铺着厚厚一层的被褥,仍将宝黛给摔得眼冒金星,麻了半边身子。


    放大的瞳孔见到的是男人正斯条慢理,不疾不徐地解开玉色腰封,露出那写着欲侵犯气息的健壮胸膛。


    衣袍落地时是没有声响的,大脑空白一片的宝黛却听见了无数的小人在耳边崩溃的呜鸣。


    当男人再度向她靠近,欲欺身将她压下时,咬得舌尖刺痛的宝黛不顾身上摔出的疼痛,强迫着发软的双手双脚再次往门外跑去。


    快了,只要再快一点就能离开了。


    就在手快要碰上门把手时,神经紧绷着的宝黛却听到了那即将靠近的脚步声,还有那即将揽住她腰肢的手,以及心脏在胸腔中剧烈狂跳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犹如春雨雷鸣,响彻耳膜。


    就在男人的手就要搂上她腰肢时,她努力绷直伸长的手指终于堪堪碰到了门边。


    未曾关闭的黄梨木雕花门被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开,只见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绵密细冷的一场雨。


    这场雨就像是老天爷给她的一个警示,告诉她。


    她注定迈不过,逃不开名为蔺知微三字的这座巍峨高山。


    还是她妄图可笑的以为,从他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还能离开?


    五年前的宝黛就逃不开他蔺知微的手掌心,难道五年后就能逃得开?


    还是以为被压在五指山下的齐天大圣,能在五百年后就能逃得开了如来佛的手掌心了?


    临近傍晚用膳时,下人来到门边,叩门后说道:“小少爷,该去用膳了。”


    “好,这便来。”阿瞒这一次没有再用拐杖,而是坐上了准备好的轮椅。


    等来到饭厅时,没有想到会见到娘亲,以至于他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得眼眶湿润,牙齿死死咬着嘴唇才不让自己高兴得哭出来。


    无论他平时表现得再少年老成,可他本质上仍是个孩子,在见到娘亲的时候仍会流露出对她的慕濡之情,和渴望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母爱。


    “娘亲。”


    宝黛听到阿瞒的声音,掩在袖袍下的那只遍布暧昧红痕的手不自然抖了抖。


    “以后你娘亲会搬过来同我们一起住。”蔺知微扫了眼因欢喜得不知所措的儿子,眉头微蹙带着不悦,“还不快些去洗手,过来用膳。”


    “儿子晓得。”阿瞒拒绝了丫鬟的服侍,他只是伤了手又不是腿。


    他们洗手不止是单纯用清水洗过一遍,或者同那些讲究些的用肥皂洗过一遍。


    而是要洗三遍。


    第一遍过清水,第二遍用丫鬟托盘端上来的澡豆洗手,就连澡豆都有三种味道可选,并且洗的时候必须得要确保指甲缝 都得洗干净。


    等洗完手后再用清水过一遍,用丫鬟递来的三条毛巾一一擦拭走手上的水分。


    吃饭的时候,阿瞒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就像是踩在云端上的不真实感,以至于他总时不时要抬头去看向娘亲的方向。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父亲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这一顿饭吃得很沉默,更吃得宝黛食不下咽,喉咙痉挛着一度要把前面吃进去的东西给吐出来。


    因为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


    可是胃里又空荡荡得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机械的,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着在她眼里,像是铁钉煤炭一样令人难以下咽的食物。


    不同于她的难受,眼角眉梢都写着春风化暖的蔺知微夹了一筷子笋到她碗里,“可是饭菜做得不合你胃口?”


    宝黛木楞地看在夹到碗里的菜,麻木的夹起来放进嘴里,“没有。”


    蔺知微又夹了一筷子菠萝咕咾肉的肉放在她碗里,她吃了。


    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到她碗里,她也吃了,直到他不小心夹了配菜里的一颗蒜到她碗里,她仍是吃了后。


    额间青筋跳动的蔺知微再也忍不住,抬手打掉她手上的筷子,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愠怒,抬手掐住她下颌,取出帕子擦拭着她弄脏的嘴角,“不喜欢就不用吃,这里没有人逼你,更不用摆出这种令人作呕的表情。”


    难不成她以为,这样做就能让自己放过她不成。


    可笑!


    “父亲,娘亲,阿瞒吃完了。”阿瞒的出声也让陷入死寂的空气重新流转起来。


    长睫垂下的宝黛捡起他打掉在桌上的筷子,重新夹了一块笋放在嘴里,不知其味的咀嚼了两下就咽下去,“饭菜很好吃,我没有不喜欢。”


    她的话,像蔺知微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最近府上各处都挂满了红绸喜灯,要是有人路过好奇的问了一句。


    那家奴仆就会高兴的炫耀,“我家老爷和夫人要补办婚礼,到时候记得来吃席。”


    “哪儿要随什么礼啊,你们能来祝福就好了。”


    这一句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日整个镇上都听说了,原本开花铺的沈娘子他夫君带着孩子找来了,沈娘子的夫君还要为沈娘子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还有人曾远远见过那位沈娘子的夫君一眼,回来后就一直念叨着什么———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一瞅就知道定是读书读傻了,要知道他们镇上长得最俊的就是林大夫兄妹二人了,哪儿还会有人比他们长得还俊。


    夜里入睡时,沐浴后的坐着轮椅的阿瞒抱着枕头站在门外,仰起头,带着期待的小声翼翼的问,“娘亲,阿瞒今晚上能和你睡吗。”


    宝黛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阿瞒时,蔺知微已搂过她的腰肢,没有因为对面之人是他的儿子就有半分让步,“你娘亲晚上和我睡。”


    “娘亲,阿瞒今晚上能和你睡吗?”紧张得抱着小枕头的阿瞒没有看向讨厌自己的父亲,而是再次看向自己的娘亲。


    那双和她相似的桃花眼水雾萦绕,带着小心的希冀讨好。


    要是能选择,宝黛是宁死都不会和蔺知微共处一室,何况还是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在她正要答应时,蔺知微直接吩咐下人,“你们还不将少爷带回去。”


    等阿瞒被强势的带走后,将人抱在怀里的蔺知微下颌搭在她瘦削的肩窝处,温热的气息均匀地洒在她脸颊和耳垂处,泛着细密的痒意。


    本是暧昧旖旎的气息,身体一僵的宝黛只感受到了汗毛竖起的悚然,在听到他的话时更是寒意从脚底升起席卷全身。


    “阿瞒已经五岁了。”蔺知微牙齿微张,充斥着欲动地咬着她圆润小巧的耳垂,“男女七岁不同席。”


    耳垂被男人含在嘴里的宝黛双眸惊恐的瞪大,声音发紧带着不可置信的怒色,“你疯了不成!阿瞒是我儿子。”


    他要不是疯了,怎会说出如此龌龊,不知廉耻的话!


    蔺知微对她的愤怒不以为然,只是拉过她的手置于唇边落下一个带着凉意的吻,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说他是我们儿子,你何时承认过他是我们儿子。”


    “宝黛,你别忘了,一开始不要我们父子二人的可是你。”


    蔺知微带来的人虽不多,可他们布置的动作很是迅速,不到两天就已经布置好了喜房,邀请了一应来客。


    就连嫁衣和凤冠霞帔都给她准备好了,一切都不像是临时准备,更像是早有预谋。


    坐在喜房里的宝黛看着各处张贴的红,喜庆的双囍,她没有任何感觉成婚的喜悦,有的只是快要溢出骨子的讽刺,对自身的悲和愤。


    不喜欢屋里有太多人待着,也和那些人不认识的宝黛在妆容化好后,便说想要自己单独待会让他们出去。


    “我是沈姐姐的朋友,我是来和她说几句话的。”守在门外的喜婆正要拒绝,就听到屋内新娘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是我朋友,让她进来。”


    喜娘子都发话了,喜婆自然没有拦下的理由。


    坐在铜镜前的宝黛看着进来的林熹月,眸光微动,“你怎么来了?”


    随后又问,“你兄长的手好些了吗?”


    “我兄长的手并没有什么大碍,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好。”林熹月担心时间来不及,就长话短说,“沈姐姐,你想离开他吗?”


    宝黛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心头发颤得立马站起来打开门窗,看外面是否有人在偷听,确定外面没有人后,才走回来,神情凝重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要是这些话不小心被那疯子听见了,头皮发麻的宝黛根本不敢去想其后果。


    林熹月拉过她的手,表情再认真不过,“我说的当然是真的,我也没有在开玩笑。”


    “沈姐姐,你愿意离开那个男人,和我们离开这里吗?”


    离开?宝黛做梦都想要离开这个恶鬼般的男人,可是她真的能离开吗?


    她又能承受得了离开他的后果吗?


    还是五年的时间,就能让她彻底忘记当年她逃跑被抓回来后的下场了吗?


    还是能忘得了,他的手段有多残忍。


    两只手搭上她肩膀的林熹月感觉到她的动摇,继续循循善诱,“沈姐姐,你不要害怕,只要你说愿意,我和兄长就有办法带你离开。”


    “难道,你真的认命要一辈子待在那个男人的身边吗?当他后院里的一个妾吗?”


    第 83 章 杀了他


    宝黛不动声色地抽回被她拉住的手, 厚厚的脂粉遮不住眼神里透露的强颜欢笑,“我在他身边很好,我并不打算离开他。”


    她已经害过那么多人了, 又怎能在因自己的一己之私害了更多的人。


    何况那个男人并非是在吓唬她, 而是真正说到做到的心狠手辣。


    手中空了的林熹月却不信她说的话,还对她发出了灵魂一问, “沈姐姐,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无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难道就重要吗?


    宝黛扬起脸,自认诚心的虚抚发间簪的红宝石累珠金衩:“我自然是真心的, 何况你不觉得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这句话很虚假吗。自古以来哪儿不是贫贱夫妻百事哀, 所以我亦宁做富人妾不做穷人妾,何况我和他之间还有了个孩子。”


    宝黛看着她的眼睛,又说, “你们救过我, 你们应该会希望我过得好才对。”


    或许是前面听了林熹月说的那些话,以至于宝黛都开始美化,要是她答应了后会发生什么?


    因为她要离开, 她不愿意再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 也不愿当只担惊受怕得哪日就会被发卖,被杖杀,被随意送人的掌中雀。


    更不愿意最后同化成, 为了一点儿男人微薄的宠爱就和其她女人大打出手, 争得头破血流,只为换取男人用手挠着她下巴,说她真棒。


    亦不愿忘了,她曾是好人家的妻, 她还有着对自己许之白首一生共携手的丈夫。


    “吉时快到了,新娘子准备好了吗?”


    门外喜婆在催促时,换好衣服的林熹月取过一旁的盖头盖在头上,悄悄冲她做了个俏皮的笑脸,“沈姐姐,你放心好了,我和兄长一切都准备好了,绝对不会有事的。”


    穿着林熹月衣服的宝黛看向要为自己替嫁的林熹月,她心里应该要拒绝的,可她心里又有一道自私阴暗的声音在蛊惑着她。


    林熹月的身形和她相似,她穿上嫁衣和她站在一起几乎能以假乱真。


    何况那个男人见盖头下的人不是她,应该不会过多为难她才对。


    喜婆进来时,见她已经盖好盖头了,当即笑着上前搀扶她,“新娘子好了正好出去,免得误了吉时。”


    “新郎官可是早早等在外面了,老婆子我啊,就没有见过比新郎官还要生得俊俏又疼人的郎君了。”出去前,喜婆瞧着还在屋内的另一个姑娘,心中难免嘀咕了一句。


    为何新娘子的身段瞧着,倒不如那位姑娘的好。


    腰细得她两只手就能掐住,更别提她那衣服的胸口处是不是小了一小号,看得她都担心那姑娘但凡一个呼吸大些,就能直接将衣服给撑破了去。


    直到穿着自己嫁衣的林熹月被喜婆搀扶着离开后,一直低垂着头,恨不得把埋进胸腔里的宝黛过了好一会儿,才紧张得掌心都直冒汗的抬起头来。


    现在的她应该已经坐上花轿离开了,她得要趁着他没有发现前及时离开。


    离开前,宝黛不忘拿走几支黄金珠钗玉石珍珠簪,以备没钱时的不时之需。


    推开房门出去,就见到应该已经带着花轿离开,而不是应该出现在门外的男人阴沉着脸,力度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黛娘,你这是要去哪?”


    “别告诉我,你还想着要离开本相。”


    “你说,本相是不是应该直接打断你的腿,让你绝了往后都想逃跑的心。”他每说一句话,就像是有冰锥刺进宝黛的皮肉,鞭挞着她的灵魂,欲使她魂飞魄散。


    后背冷汗直冒的宝黛身体一颤,猛地从梦中惊醒,在林熹月提出要换衣服的时候,婉拒了她的好意。


    被拒绝了的林熹月并不恼,只是把准备好的粉末瓶塞到她手里,凑到她耳边小声道:“瓶子里面装的叫三日醉,但凡被它沾上一点的人就会睡上三天三夜。”


    在她不接后,强硬的合上她的手指,“沈姐姐,我知道你不一定会答应,只是,我不希望你做出让自己后悔一生的决定。在我心里,你永远都值得最好的。”


    “吉时快到了,新娘子准备好了吗?”门外喜婆的声音又一次开始催促。


    朱唇咬出一排牙印的宝黛把瓷瓶放在袖口里,取过一旁的红盖头盖上,很是小声的说了一句,“谢谢你。”


    “沈姐姐要是和我说谢,那才真的是见外了。”林熹月目送着她被男人抱着上花轿后,才转身离开回到席间。


    蔺知微娶亲的手笔很大,不但在杏花巷外面准备大摆七天流水席,还不收一份礼金,因此来的人只多不少。


    林熹月找到同在席间的兄长,对着他微微颔首。


    后者冲她感激的笑笑。


    因没有亲人在世,蔺知微不愿让别的男人背她,就自己背着她上了花轿,其他人虽认为不合规矩,但也不会在人家大喜当天跳出来自讨没趣。


    很快,随着喜婆一声高唱的起轿,坐在轿里的宝黛感觉到轿子突然晃了一下,随后平稳的被抬着往前走。


    指腹摩挲着藏在袖袋里的瓷瓶,思索着该怎么让他用上。


    喜轿吹吹打打绕城一圈后,才停下。


    喜婆在花轿落地后,扬起喜帕高唱道:“新郎还不赶紧抱新娘子下轿,要不然待会儿就得误了吉时。”


    不过在新娘子下轿之前,身为新郎官的蔺知微还得对着花轿连射三箭,以驱赶一路带来的煞气,所射的这三箭,又分别叫天煞,地煞和轿煞。


    待三箭定乾坤,将弓箭扔给旁人的蔺知微方才来到轿前,先踢了下轿门,才掀帘,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这一次的婚礼不再像之前那次例行公事,反倒是从里到外都透着愉悦。


    “跨火盆,象征夫妻二人生活红红火火!和和美美!”


    蔺知微抱着宝黛往内院走去时,一路有人向其身上撒五谷杂粮、彩色纸屑,草节,麸子,枣,花生等。


    寓意早生贵子,福泽传承。


    坐着轮椅,充当着花童的阿瞒笑容满面的跟在后面,手上拿着个花篮往他们头上洒着花瓣。


    要是有人问起他的腿怎么了,他就会骄傲的仰起头,“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父亲和娘亲的婚礼。”


    拜完高堂后的蔺知微并没有去宴客,也没有人敢来闹他的洞房。


    用红绸和鲜花布置的喜房很是喜庆,连珠帘都是用花瓣和珍珠串帘而成,铺了一地的花瓣和那花瓣簇拥而成的装饰,一看就知主人是用了心布置的。


    一袭红袍,更衬羽衣昱耀,珺璟如晔的蔺知微淡淡抬手,屏退了屋内伺候的丫鬟,从托盘中取过系着红绸的如意秤,唇角噙着笑掀开她的盖头,“宝黛,我终于娶到你了。”


    在盖头掀开时,有粉末朝他脸洒来。


    哪怕蔺知微及时避开,仍有不少粉末被吸了进去,指尖轻捻脸上沾上的粉末细细摩挲,“这是什么?”


    “没,没有什么。”紧张得手都在抖的宝黛害怕得,把手里的东西直往袖子里藏。


    她的小动作自然引起蔺知微的怀疑,锋利的眼眸半眯带着骇人的压迫感,“藏的什么,拿出来。”


    “真的没有什么。”


    “宝黛,我的话不喜欢说第二遍,拿出来。”在她仍没有拿出来时,弯下腰的蔺知微已强势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


    只见她的掌心里,正藏着一枚小小的胭脂盒。


    宝黛心虚地垂下头,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垂耳兔,解释道:“我本来是在偷偷补妆的,谁知道你突然掀开盖头。”


    蔺知微这才注意到她脸上其它位置都补了粉,唯剩下几小块并没有完全涂抹均匀。


    见惯了她往日出水芙蓉般不染脂粉,犹如枝头白玉兰花的不食人间烟火,如今骤然见她面敷腮红珍珠粉,唇抿胭脂,眉绘青山黛。像极了正肆无忌惮开在枝头的张扬牡丹,色秾生艳,艳紫妖红。


    蔺知微带些粗粝的掌心抚上她着了妆粉后细腻柔滑的脸,忽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也让宝黛的一颗心直直提到了嗓子眼上,声音轻柔且浅,“爷,可是妾脸上的妆容有何不妥?”


    “这个妆很合适你。”qingyu渐染的蔺知微摩挲着她的眉眼,俯身在她唇边落下个轻浅的吻,“不过只能私底下给我看。”


    发间步摇轻晃的宝黛垂下眼眸,适时露出一抹动人娇羞。


    屋内花影摇曳,暖风和煦得连空气中涌动的缱绻暧昧都似水煮开后的沸腾,逐渐焦灼起来。


    被推至榻间的宝黛一直等着药效发作,又见身上的男人迟迟没有任何反应,难不成是剂量太少了?


    “黛娘,你在发什么呆。”解开喜袍,露出健壮结实胸膛的蔺知微已是曲膝入了榻,修长的骨指轻巧地解开她的外衫,剥开她的小衣。


    微凉的指尖屈膝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游走,带着几分惩戒意味的凑到她耳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她的耳垂,“连我们洞房花烛的日子都在走神,你说我等下应该要怎么罚你。”


    像被条毒蛇缠住的宝黛忍着厌恶,主动揽上男人的肩,讨好的凑到他唇边亲了亲,“妾只是太高兴了,至于爷想如何罚,妾都依爷的。”


    心里则在想着药效要到何时才会发作,因为她不信林熹月会骗她。


    自重逢后,从未见过她如此柔顺一面的蔺知微眼眸微暗,覆着薄茧的手抚摸上她染上淡淡浅绯的脸,忽地喉结滚动溢出一声笑来,“当真是怎么都随爷?”


    “只要爷能尽兴,妾怎么都可。”


    蔺知微问,“不悔?”


    “不悔。”


    等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大掌抚上她清瘦脊骨的蔺知微不由分说的吻上她的唇,堵住她的话。


    只待几叠鸳衾红浪皱,锦衾春暖入窄巷后发出满足的一声喟叹,那迟来的药/效作于发作了。


    药效来得猛而迅速,就像是一壶初时喝着无味,等出去后被风一吹就醉醺醺得躺在路边,怎么叫都叫不醒的酒水。


    撑在他身上正欲大刀阔斧的蔺知微瞳孔一点点扩散后,头一歪,身体似没了力气后靠在她肩膀处睡了过去。


    唯有它还不见半分昏睡,反倒精神奕奕得在耀武扬威。


    在他眼皮阖上,靠着她睡着的宝黛没有马上推开他,而是先试探的问他,“爷,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又过了许久,他仍没有醒过来时,推了下他的宝黛再次出声道:“蔺知微,你是睡着了吗?”


    确定那三日醉已经发挥药效后,屏住呼吸的宝黛才忍着羞耻,咬着牙根将压在身上的男人推开。


    只是推开时,拔出的声响暧昧得令人面红耳赤,甚至它依旧没有任何疲软的迹象。


    从床上起来的宝黛把前面被他撕碎的衣物穿在身上,抬脚离开时,突然转过身看着现如今陷入昏睡,且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男人,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


    现在的他对自己是毫无还手之力,并且天底下在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与其等以后被他找到,倒不如让他永远消失,将他扼杀于此间此榻。


    这个念头仅浮现在脑海片刻,就像是吸饱了水的藤蔓迅速在她内心深处扎根发芽,逐渐变成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宝黛,杀了他,只要杀了他,你就不用在整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还能为自己的夫君报仇。


    她所有的苦难都是源自于他,他凭什么还能锦衣玉食,大权在握的活着。他就应该去死,去为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赎罪才对!——


    作者有话说:本来是一章的,但是因为后半部分还没修好就暂时分成两章,另一章晚点更新[吐血]


    第 84 章 梦一场


    “娘亲, 阿瞒可以进来吗?”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遏止住了宝黛拔簪刺向他心口的浓烈杀意,也令她浑身一颤的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手中长簪落地后发出当啷一声响, 细密的冷汗如蚂蟥爬上她全身。


    不说她真的能杀了他吗?就说万一他感觉到疼痛清醒过来怎么办, 她能确保在这种情况下全身而退吗?


    又能确定,在她真的动手后, 没有藏在暗处的暗卫把她抓个现行吗?


    穿戴整齐的宝黛推开门, 看着坐着轮椅出现在门外的阿瞒,她对他的感情亦是复杂的,“你怎么来了。”


    他虽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 亦是她在这世间仅有的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他又和他父亲实在是太像了, 不止是长相,亦连那恶劣得算计人心的凉薄自私本性都学了个十成十。


    “阿瞒担心娘亲肚子会饿,就让厨娘准备了些吃食过来。”手上抱着个食盒的阿瞒把食盒递过去, 就好像只是单纯路过, 来给她送些吃的。


    宝黛望着他递给自己的红木雕花食盒,视线上移到他那张分明写着紧张,眼里藏着希冀, 却又绷得毫不在意的小脸。


    好像在他心里, 之前的对话,欺瞒就没有存在过。


    他们依旧是母慈子爱的一家人。


    接过食盒放在一旁的宝黛蹲下身,和他目光做到平行, “阿瞒, 你要知道我除了给你一条生命后,我们两个称得上是完全的陌生人,你真正的母亲是你远在金陵城那位,而不是我。”


    他不应该为了祈求她身上本不存在的母爱, 就以伤害自身的方式试图来获取她的怜爱。


    在娘亲眼里没有看见自己后,嘴角下垂的阿瞒眼底的光寸寸熄灭,死寂得照不进半分光亮,“母亲是母亲,娘亲是娘亲,你们在阿瞒心里是不一样的。”


    “可你以后是要继承蔺家的掌权人,你怎么能有一个当姨娘的生母,你就不怕别人知道了你生母不是一族主母,而是一个低贱的姨娘吗?”宝黛认为他现在是想要个疼他,爱他,事事以他为首,对他嘘寒问暖的生母。


    可是等他再大一点,他就会觉得他的这个想法有多么可笑。他会开始埋怨他的生母为何只是个低贱的姨娘,而非高高在上的主母。


    她不是不信他,只是有太多的先列在前,没有人敢赌他就是那个例外。


    眼角泛起湿润的阿瞒握住把手的手指用力得发白,委屈得泪水顺着脸颊滚落,鼻音闷闷带着控诉的委屈,“娘亲为什么会那么想阿瞒,难道阿瞒在娘亲眼里就是这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吗。”


    “我没有那么想你,我只是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你的累赘。”更不希望因为这个她不爱的孩子,画地为牢牺牲了自己后半生。


    他也不值得为了她这个,只给了他一条生命的人伤害自己。更不应该妄图从她身上,索取着本不该存在的母爱。


    “娘亲,你是要出去吗?”其实阿瞒在见到她没有穿嫁衣出来时,更想说的是,娘亲,你又不打算要阿瞒了吗。


    可是娘亲从未选择过他,又如何来的不要?


    宝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他,“你会告诉他吗?”


    两只手攥握成拳的阿瞒并未回答,只是抿了抿唇,紧张不已的问,“娘亲,你不怕爹爹生气吗?”


    “只要你不告诉他,他就不会生气。”取出一点三日醉,让他吸入进去后陷入沉睡的宝黛并非不信他,只是她现在唯信得过自己。


    宝黛把阿瞒抱到隔壁房间睡着后,就马不停蹄的往后门走去。


    今日是家主的婚礼,府邸各处的防守并不森严,因为他们完全不会想到,新娘子会逃走。


    一路心惊胆战,设想着会出现任何意外的宝黛顺通无阻的从后门离开,就见到远处的巷子口正停有一辆马车。


    充当马夫的林熹月见她出来了,抬起戴着草帽的一张脸笑着对她招手,“沈姐姐,你来了。”


    “嗯,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宝黛进了马车后,才注意到坐在里面的林昭愿。


    “黛娘。”


    因着这个称呼,宝黛原本到了嘴边的林大夫咽了回去,轻柔细缓的喊了一声,“阿昭。”


    “嗯。”耳根微红的林昭愿总觉得他很普通的名字,为何从她嘴里念出来,就像小猫挠着心口,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又像是有人拿着根羽毛在他耳边挠。


    阿瞒直到娘亲离开后,才从床上睁开眼。


    在他慢吞吞的起来时,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本应该昏迷不醒的人走了出来,甚至他的身上还穿着刚才脱掉的喜服。


    脸色称不上好看的蔺知微扫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的轻讽道:“蔺玳,你真没用。”


    明知道那个女人心狠,为什么还要卑微的祈求着她本不存在的母爱,而不是心狠一些。


    双拳握紧成拳的阿瞒抬起头,嗓子闷闷得像有东西给糊住般难受,“父亲,儿子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儿子只希望父亲不要迁怒于娘亲。”


    蔺知微眼皮半掠,“你娘亲她年轻容易被受骗我不怪她,要怪就怪那些试图引诱她的人。”


    胸腔起伏平息着暴怒的蔺知微闭眸静立了会,再睁眼时,眸光骇厉得生出狰狞恐怖来。


    为何他会那么快醒来,自然是因为他根本没有中招,反倒是想借机试探她想要做什么。


    可他没想到,她居然想要杀了他,还是在他们成婚当天的洞房花烛里。


    宝黛,好,你当真是好得很!


    既如此,那就不要怪他心狠了,因为这都是她自找的。


    坐着马车出了城后,确定那人真的没有追来后,宝黛也从一开始的急促不安,到现在连空气都带着轻松。


    以至于她开始唾弃,前面的自己居然会想过不答应。


    在马车轮子骨碌碌转动间,宝黛忽然问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点,“阿昭,熹月,我们这是准备去哪里?”


    “黛娘想去哪里?”喊出那个称呼的林昭愿,耳根通红得完全不敢瞧她。


    他不清楚为何很简单的两个字,组合成她的名字后会变得那么好听,亦连舌根都漫起隐秘的甜味。


    林熹月带笑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进来,“沈姐姐你想去哪里,我们听你的。”


    “云州,要是你们没想好要去的地方,不如我们去云州。”这个来自于母亲故乡的地方,又一次从宝黛的脑海中冒出。


    林昭愿笑得爽朗,“好,那我们就去云州。”


    驾车的林熹月亦没有意见,“我听说过云州的米酒和莲藕出名后,早就想要去试一下味道,是否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好。”


    宝黛不确定蔺知微会在什么时候醒来,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赶路离开简州,离开他所在的势力范围。


    他们原本以为最糟糕的情况,也是他在第二天才醒来。


    未曾想,他们刚出了城,走上官道不远后,身后就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马蹄追赶声。


    那仿佛是经过了严谨丈量的马蹄声极重,又仿佛极怒,每一步都不亚于晴天惊雷震响。


    一开始以为是护送的镖局,直到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就连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来的宝黛泛起强烈的不安后,猛地掀开帘子回头望去。


    只是一眼,就令她心脏骤停,浑身血液倒流得连牙齿磕到舌头都察觉不到疼意,只余惊骇生恐。


    他现在不应该正陷入昏睡中吗?他怎么就醒过来了?


    驱马追赶的蔺知微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眉眼冷然泛着狠厉,“取弓箭来。”


    “怎么了?”林昭愿注意到她的神情不对,又在听到她接下来那句。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醒那么快。”林昭愿的一颗心径直沉入谷底,那三日醉是他亲手调配的,药效给猪牛都试过,普通人但凡沾上一点都会昏迷个三天三夜,他怎么可能没事。


    与其说他没有昏迷,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计划。


    正在赶车的林熹月也慌了,手中长鞭抽向马臀,狠狠一咬牙道:“兄长,沈姐姐,你们坐稳了!”


    伴随着马儿吃疼发出嘶鸣一声,比马儿吃痛狂奔先一步到来的,是几支破空而来的箭矢。


    本以为那箭矢对准的会是驾驶马车的人,可那箭矢对准的,分明是拉车的两匹马。


    被箭射中的马儿嘶鸣一声后仰天悲鸣,紧接着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的倒地不起。


    在马车停下后,追赶在后面的蔺知微已是纵马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男人阴鸷地扫向仍躲在车内的女人,理智游走在边缘的怒喝道:“宝黛,下来。”


    手脚冰冷的宝黛猜到他会来,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来得那么快。就好像,在他们刚出城后,他就跟着出来了。


    心中无不悲鸣绝望的在想,难道她真的,再也没有办法逃离他了吗?


    马车里的林昭愿拉过她欲起身的手腕,对她摇头,“事情因我而起,理应由我去解决。”


    心中涩意弥漫的宝黛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将他起身的动作按了回去,对着他的眼睛严肃的一字一句道:“你这句话说错了,事情是因我而起,理应由我去解决才对。”


    要不是她在明知既定的结果中又一次生了逃跑的贪yu,又怎会连累到他们。


    归根结底,真正做错了事,害了他们的人是她才对。


    怕得浑身都在发抖的宝黛掀开帘子走下马车,看着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林熹月,随后才将目光移到那怒不可遏,骇厉的眸光宛如噬人的恶鬼。


    翻身下马的蔺知微眼神冰冷得仿佛要把她给生片活剐了去,锐利的目光直直扫向马车里的男人,这一声似极怒又极恨,“你这次就是为了这个男人吗!”


    “上一次是沈今安,这一次是个大夫,好,宝黛,你真是好得很!”别的男人在她心里的位置那么重,偏他蔺知微在她心里位置就轻如蒲草,贱若草芥。


    恐惧如潮水涌来的宝黛又急又慌的解释道:“此事和旁人无关,皆是我自己的主意。你有什么怨什么怒,一概就冲着我来,迁怒无辜是何道理。”


    眸色冷沉的蔺知微没有说话,就冷着脸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猛地取出箭筒里的一支羽箭勾起她吓得发颤的尖细下巴,白 齿森森如嚼人骨,“你说一概冲你来?”


    “莫急,你们几个,本相一个都不会放过。”折断手中羽箭的蔺知微面无表情道,“把人带出来。”


    “不用,我自己会出来。”林昭愿刚从马车下来,一支箭矢猛地刺进了他的胸口,穿透了他的心脏。


    这一幕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谁都没有想到蔺知微会出手,甚至不是用的弓箭,而是直接以手为弓,用的还是前面被他折断的半支羽箭。


    感受到胸口传来一片凉意的林昭愿想要开口,可一开口就是大量的鲜血挤压着胸腔,不断的从嘴里鼻腔涌出。


    他是大夫,没有人比林昭愿清楚,这支力度极重的箭彻底刺破了他的心脏,也令他生平第一次鼓起了勇气,看向了自己心爱的姑娘,“黛娘,有句话我想要和你说了很久。”


    因为他清楚,这一次要是不说,往后才是真的再没了机会。


    “嘘,你不要说话了。一定很疼是不是,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在箭矢刺穿他心脏时,发出一声尖叫的宝黛伸出颤抖的手,迅速扶住他不断下坠的身体,想要去拔掉他心口的那支箭,更想要伸手去堵住那些血。


    可是血,好多好多的血。


    这些血多得足够将宝黛的世界都染成猩红的骇然,就像五年前,那落了满院的残肢碎尸。


    “不疼,一点都不疼。我是大夫,没有人比我了解自己的身体。”气息逐渐孱弱,就连体温也在急速下降的林昭愿握住她的手,对着她艰难地挤出一抹笑来,“我…我怕要是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心中无不酸涩的想,这应该是他这辈子离她最近的一次了。


    “不会的。”泪流满面的宝黛崩溃得直摇头,紧握住他的手不放,“熹月是大夫,她肯定能救你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少说点话。”


    “林昭愿,你别说话了,我是大夫,我可以救你的!”脖子上被架着剑的林熹月崩溃不已,她虽然有时候很讨厌这个只比自己早出生半个时辰,长得还比自己好看的兄长,却完全接受不了他死在自己面前。


    “林昭愿,我命令你给我闭嘴啊!我是大夫,我能救你!”


    “熹月说得对,阿昭你不要说话了,熹月是大夫,她说能救你,一定能救你。”手上沾满鲜血的宝黛试图擦走男人脸上的血,可是这血怎么越擦越多,多得好像永远都擦不干净。


    滚落的泪珠混合着血晕染在他逐渐苍白的脸,一点点化开,又一点点被新血覆盖。


    目光逐渐溃散的林昭愿痴痴的看着眼前人,伸出的手想要为她擦走脸上多余的泪珠,“别…别哭……”


    无论什么样的她,他都喜欢,但他唯独不喜欢看她哭。


    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合该是用来笑的,用来看世间各地春夏秋冬的花开花落,而不是用来为他这个无关紧要之人哭泣。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林昭愿终于说出了他藏在心底许久,又因为他胆子小一直不敢说出来,以为会带到棺材里都不敢教她听到的话,“黛娘,我心悦于你。”


    “你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别,别为我的死自责,我不,不怨你………”闭上眼的那一刻,林昭愿是笑着的。


    因为他是死在自己心爱姑娘的怀里,唯一不满意的,是没有能陪她更久一点。


    “林昭愿,你给我醒过来!”泪水打湿睫毛,模糊了视野的宝黛看着他来不及伸出的手,两只手用力的握住贴上自己的脸,崩溃绝望得像没了家的小狗,“只要你醒过来,无论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求你,不要闭上眼好不好。”可是这一次任凭宝黛怎么落泪呼唤,怎么绝望哀求。那个看见她,总会腼腆得红了耳根的年轻大夫再也醒不过来了,唯有他的身体在她的怀里开始一寸寸变凉。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要杀了你!”双眼猩红欲裂的林熹月亲眼目睹着那个只比自己大半个时辰的林昭愿,在一个时辰前还笑着和他们说等到了云州,要重新开一间医馆的林昭愿,就在刚才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如何能承受得了,当即就要冲过去杀了他为林昭愿报仇,要他为林昭愿偿命。


    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后,脑子慢了半拍的宝黛正要出声阻止她,“林熹月,停下!”


    可比她出声要先一步到来的,是喷洒到她脸上的鲜血,是温热的,亦是滚烫的。


    原本铺天盖地的红色更浓了,就连宝黛的睫毛上都沾满了血,鼻间浓郁的血腥味好像是把她丢进了血池里浸泡。


    林熹月低下头,并没有在胸腔处看见有白剑穿过,她的脑袋也还稳稳的,沉沉的挂在脖子上。


    那她身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呢?


    抬起头的林熹月想要问沈姐姐,却从沈姐姐瞪大得惊惶的眼睛里看见了她身上的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了。


    怪不得感觉脖子处凉凉的,又热热的,原来风吹过来是凉的,血喷涌而出时是热的。


    收剑回势的蔺知微垂眸扫了眼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抬脚走向早就吓傻了的女人,漆黑的眸底全是翻涌的阴戾,“宝黛,看来我对你还是太仁慈太好了,好到你从来不把我的话放在耳边。”


    脸上沾满血,表情阴鸷的蔺知微脚步又稳又重的朝她走来,还在往下滴落鲜血的长剑指着她尚健康完好的一双腿上,隐约露出点点猩红的疯狂,“看来只有把你的腿给打断了,你就再也不会想着离开我了。”


    “不要!”当长剑刺进皮肉翻滚,挑断脚筋的巨疼袭来的宝黛满身冷汗的从梦中惊吓后,她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摸索着自己的两条腿是否完好。


    是否还健在。


    “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睡在枕边的蔺知微因她觳觫的动静而醒来,在她见到自己脸的那一刻而褪去所有血色后,今日成婚的好心情于此间荡然无存,唯剩下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忽地捏着她的脸颊,寸寸游移,齿寒森森,“还是因为,睡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第 85 章 再回金陵


    下颌被男人捏住的宝黛摸到自己尚完好的两条腿后, 喜极而泣中才脊背发麻的想起。


    这只是一个梦,梦里的她是选择了再一次逃走,可在梦外, 她选择了拒绝。


    好在那只是一场梦。梦里的一切并没有发生过, 否则她就算是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等从噩梦残留的碎片中缓过神来,下颌被捏得泛起一阵疼意的宝黛才注意到, 男人那双幽暗得不见一丝光亮的眸子里, 正隐约跳动着愤懑的怒火。


    本以为消失的噩梦再次重现,且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势汹汹。


    眸光沉冷的蔺知微不等她解释,劲遒的大掌分开她, 强势着让她感受他的存在, “宝黛,睁开眼看清楚现在你身上的男人是谁,谁才是你的男人。”


    不同于今日拜堂后的温柔小意, 此刻的他就像是脱下了人皮的狼。


    要得又凶又狠又急, 每一下都逼得她眼角发红,垂泪抽泣才满意。


    瞳孔无光扩散的宝黛望向屋内燃烧中的龙凤双烛,半明半灭的烛火将他的脸照得不那么真实, 亦模糊了他不算柔和的五官轮廓。


    以至于让宝黛想起来了她和夫君成婚那日。


    穿着喜服的沈今安脸颊通红, 略显窘迫的站在床边,手上还拿着刚挑开她盖头的如意秤。


    “黛娘,你真好看, 我终于娶到你了。”觉得自个笑得太傻气的沈今安刚收敛完脸上的笑, 又在见到她冲着自己笑的时候,鼻子一热。


    “没事,就是今天天气太热了,我有点上火, 明天我多喝点凉茶就好了。”抬手往鼻尖下一抹的沈今安尴尬得,恨不得寻条地缝好钻进去,拿着合卺酒的手都在有些发抖,“黛娘不,娘子,我们喝合卺酒吧。”


    “这酒我特意换成了甜甜的果子酒,好喝还不醉人,你尝下好不好喝。”


    在成婚的那天,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拉着她吃完饭后牵着手躺在床上,他那时的解释是,“书上说了,过早同房对女子身体不好,要是女子怀孕了对身体的损伤更严重,我也舍不得你吃那些对身体有害的药。”


    “你别怕,要是母亲问起我,我就说是我要忙于学业才不急着和你要孩子。”


    “要是她一直催你要孩子,你就说是我先不想要的。”


    “黛娘,你愿意嫁给我,我真的好高兴,高兴得以为现在还在做梦。”盖着被子的沈今安紧张得掌心都冒出了汗,侧过脸,双眼亮晶晶带着几分期待的看着她,很是小声的问,“黛娘,我能亲你一下吗?就一下?”


    “那个,要是不同意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哈哈哈,今晚上月亮不错,娘亲小妹他们都睡了,我们要不要出去看月亮啊。”


    “宝黛,睁开眼看清楚现在谁才是你的男人,又是谁在占有着你。”从肋骨往髋骨方向上,腰身存在收缩的性感线条的男人不带质感的声音映着清冷的月色,身后是满屋的红绸囍字,手臂粗的龙凤双烛在雀跃燃烧。


    本该是令人面颊滚烫的场景,却瞬间将宝黛对过去的美好拉拽出来,直面残酷的现实。


    沈今安已经死了,是被眼前的男人逼死的。


    可笑的是,现在的她却要在害死自己丈夫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被迫的违心喊着一声又一声的夫君。


    今晚上的夜很长,漫长得宝黛好似看不到黎明的尽头,且一度怀疑她会死在榻间。


    等结束后,天边已是泛起鱼肚白。


    像头饿了许久的巨兽,在昨夜终于吃饱后的蔺知微将人抱到湢室清理干净后放在床边,肌肉线条分明的健壮手臂将人抱在怀里,脸埋在她柔软细长的发丝中贪婪又不知收敛的嗅着她的气息。


    只有在这一刻,他才能完整的感受到他找到她了。


    宝黛,他说过了,她休想离开他。


    哪怕是在梦里,他都不允许,她合该从梦到外,从身到心都只能属于他一人。


    天际露出鱼肚白,府邸的丫鬟婆子们已然拿着扫帚打扫昨日大婚过后的庭院,忙忙碌碌的烧着热水,准备着早膳。


    宝黛醒来后,天边已然大亮,唯有她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那双腿更像是再也合不拢了一样。


    身体上的难受,满屋的红绸喜字也在提醒着她,昨日发生了什么。


    坐在案几上处理信件的蔺知微转过头见她醒了,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里,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她,“醒了,身体还有哪里不适吗?”


    脑子慢半拍的宝黛愣了下,才慢吞吞的伸手接过递来的水杯,喝水时的动作太大了,不经意间扯到了唇角的伤口,疼得她发出细微的痛呼声。


    “还疼吗?”蔺知微眸光晦暗不明的落在她红肿的唇角,视线下移是她裹在蚕丝被下未着寸缕的身体,可若是缓缓上移,是她布满红梅点点的雪白肌肤。


    和那松垮垮得快要落下,又卡在那酥圆上方,欲坠不坠得似乎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两只手捧住茶杯的宝黛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处,身体微僵的拉过锦被遮住下半身,“上过药后已经好多了。”


    蔺知微扫过她盖在锦衾下的两条腿,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盒白玉药膏,又将修长的手指浸入凉水中净了一回手,才打开那盒药膏。


    那盒不大的药膏,没有人比宝黛更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牙齿上下打颤的写着抗拒就往床里挪去,“我没有什么大碍,这药不必再抹了。”


    即便过去了五年之久,她仍没有忘记每次他帮自己上药时,最后都免不了被他压在榻间,弄脏了才新换的床单被褥。


    说是上药,更像是他充满恶趣味的亵玩。


    在她逃向床尾时,蔺知微已来到床边,伸手抓住她藏在锦衾下的那只纤细脚踝,指腹摩挲着掌心下的细腻皮肤,“放心,我还没有禽兽到这种地步。”


    男人的视线过于直白露骨,令宝黛又羞又恼得脸颊发红,“我真的没事,何况那药我自己上就好。”


    蔺知微为她突如其来的害羞而好笑,“你全身上下有哪处我没有见过,没有尝过的,之前不害羞,如今倒是害羞起来了。”


    “这不一样。”恼羞成怒的宝黛还想在躲,纤细的脚踝已被宽大的掌心握住往床边拖。


    “你做什么,你放开我!”宝黛惊恐中对上的是男人那双折痕深邃的狭长凤眼,他不说话,就那么注视着你时,里面似一汪满得要往外溢出的绵绵深情,偏生只有她知道内里是多么的薄凉无情。


    不容她反抗的蔺知微长臂一伸将人拽进怀里,炽热的掌心在她柔软纤细的腰肢上来回抚摸,暗哑的嗓音中蕴含着危险,“你要是再动,我可不敢保证什么都不做了。”


    光影泛动,低鬟蝉影寂寂春的室内似有火星燎原。


    在她身后垫了块软枕的蔺知微再次去净了回手,后用擦干净的指尖挖出一大坨清凉的药膏,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批改折子,“可能会有些凉,你忍一下。 ”


    女人的皮肤极好,何况是从未见过阳光的皮肤更细腻得如上好的丝绸,令人触之爱不释手。


    虽是上药,可上药的过程并不好受,连那覆着薄茧的指腹亦会在不经意中碰到她。


    两只手攥得身下锦衾发皱,朱唇咬得一片狼藉的宝黛正克制住将腿收回的冲动,可她的腿却被男人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半分。


    更难以令她接受的,当属男人炽热得犹如实质的目光和那逐渐加重的呼吸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给吞吃入腹了。


    不敢动作再有动作的宝黛,只希望这令人折磨的时刻能快些结束时。


    男人忽然恶劣地停下动作,拉过她的手,用她的指尖挖出一坨药膏,“既然你不需要我帮你涂,那你自己来。”


    宝黛虽给自己上过药,但不代表就要在他面前上药,这和当着他的面( )有何区别。


    “不是上过药了吗,何必还要再上。”面红耳赤的宝黛不想再谈论这个,睫毛轻颤的闭上眼,扯过被子遮注下半身后转了话题,“我饿了,可否先用膳吗?”


    正用帕子擦拭指尖的蔺知微定定瞧着她,这一眼瞧得宝黛心头打鼓,更怕他非得坚持。


    好在蔺知微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就收回目光,转身来到鸳鸯暖春铜盆前净手,“既饿了,唤丫鬟传膳即可。”


    指尖攥紧身下被褥的宝黛因此松了一口气。


    等吃完饭后,双腿发软的宝黛就被男人抱上停在府外的马车,阿瞒在另一辆马车里并未和他们一起。


    蔺知微看着她住过的院子,吩咐他们把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全都带走。


    可他忘了,南生为橘,北生为枳。


    宝黛原以为就她随他们回去,未曾想在夜里埋锅造饭休整时,会见到两个本不应该存在的人。


    林熹月见她不说话,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两下,“沈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风太大了。”


    眸光闪动有湿意浮现的宝黛鼻间通红,心头上涌着涩意的摇头,“没有,只是见到你们太高兴了。”


    此时的宝黛很庆幸那只是一场梦,否则她说什么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他们和我们一起去金陵。”原本吩咐楼大几人行进路线的蔺知微走了过来,在见到另一个男人仍在马车里并未出来后,眼底尖锐寒冰方才散去。


    得知他们也要去金陵后,压抑着怒火的宝黛拽过男人的手来到无人的地方,“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们,我自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目光灼灼盯着两人相握那只手的蔺知微抬手,抚上女人娇艳的红唇,垂首凑到她耳边说出了一句,令人足够遍体生寒又毛骨悚然的话。


    “宝黛,要是你敢跑,本相不介意让花园里多点花肥,再将你的腿一节节打断。”


    跑?她哪儿还有什么本事敢跑?


    又有什么胆量能承受得了,逃跑后的后果。


    回金陵的路上阿瞒很开心,哪怕他知道娘亲并不喜欢自己,仍掩饰不住的开心。


    最起码娘亲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金陵,位于康安坊蔺府中的下人们,今日一大早就开始忙活起来迎接归家的大人和小少爷。


    作为陪嫁的伟嬷嬷笑着对着屋内的貌美妇人行礼道:“夫人,大人和小少爷今天要回来了。”


    “嗯,我不久就收到了他的来信。”坐在梳妆台前的李诗祝取了支象牙镂雕芍药簪别上发间,又看着镜子的自己觉得太素了,就换了支新的点翠蝴蝶戏花步摇,


    因她今日选了件鸢尾色缠枝纹缎素雪绢裙,要是发间依旧素净,就会难以分清主次。


    伟嬷嬷的声音仍在耳边继续,“大人也是,这次带着小少爷一去一个多月,也不知道是在忙些什么。不过大人心中仍是记挂着夫人的,要不怎会人还没回来,写给夫人的信和礼物就先送来了。”


    “官场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懂得那么多。夫君他,待我自然是极好的。”李诗祝想到他送来的信,以及嫁给他的这五年里,他确实说到了对她这个妻子有着足够的尊重,礼待。


    但,也仅是合作关系的那种尊敬。


    “夫人真贤惠。”


    笑意不达眼底的李诗祝只是笑笑。


    眼见时间快要来不及了,李诗祝忙让丫鬟打伞过来。


    今日家主归家,本该是蔺家人都来迎接的,只是蔺知微写了信说不要告知其他人。


    她虽没有告知其他蔺家人,但他们听到动静都自个来了,就连自从李诗祝嫁进来后,把掌家中馈一交就彻底堕入空门的蔺老夫人也来了。


    太阳一点点升高,升高的气温开始热得豆大的汗珠悬挂在鼻尖上,亦热得人打湿内杉,热得妆容斑驳。


    伟嬷嬷心疼晒得脸颊晕红的夫人,劝道:“夫人,现天气太热了,要不你先进去避下暑气,待会儿等大人的马车来了你在出来。”


    李诗祝婉拒了她的好意,“马车已经进城了,说明他马上就要到了。何况大家都在等夫君回来,我又岂能一个人进去等。”


    若她真那么做了,不正明知告诉世人,他们这五年的恩爱夫妻皆是假的。


    手捻佛珠的蔺老夫人抬眸望了说话的李诗祝一眼,口中默念几句佛号。


    蔺家四嫂和大嫂瞧着李诗祝,心中对她是既嫉妒又羡慕,恨不得绞烂了手中绣帕。


    凭什么自家二伯(二叔)同她成婚五年,这五年来她没有生下一儿半女都不休了她,还不纳妾。对比自家那个后院女人一大堆,庶出更是一堆的男人,如何不嫉不妒。


    就在时间一点点从指缝中溜走,连周围空气都热得沸腾起来时。


    远处拐角终于传来了马蹄嘚嘚敲击着地面,马车轮子滚动的声响,而后一辆看似低调实际处处写着奢华的青铜马车行驶了过来。


    李诗祝抬脚来到停下的马车前,柔声道:“夫君,你回来了,妾身已经备好了沐浴的水和饭菜。”


    “嗯。”掀开帘子的蔺知微冷淡的对她颔首,转身从马车上拉着另一个女人的手下来,眉眼间是肉眼可见的温柔,“黛娘,到了。”


    其他人没想到家主外出一趟,居然会带个女人回来,要知道上一次还是那位宠爱非凡的宝姨娘,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珠子想要看清。


    这一次能被家主带回来的女人,又生了怎样一张国色天香的脸。


    李诗祝听到这个名字时,只觉得略有熟悉但并未多想,直到那女人从马车上下来后。


    哪怕她戴着一顶帷帽,仍令李诗祝瞳孔地震得一眼认出。


    要不是知道那女人早就摔得个粉身碎骨,都以为是那女人来找自己索命了。


    因为像,实在是太像了。


    指甲蜷缩着掐进肉里的李诗祝看着那张脸,喉头沙哑得厉害,“夫君,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以后喊她黛夫人。”蔺知微继而又道,“往后她随我住在听雨居,她的吃穿用度一应从我的私库里出。”


    最后一个从马车下来的阿瞒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母亲。”


    直到自己的夫君带着那个女人进去后,肌肉僵硬的李诗祝才扯着嘴角,挤出一抹笑来,“阿瞒回来了,来让看母亲看看。”


    “怎么瘦了那么多,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多谢母亲关心,阿瞒有好好吃饭。”阿瞒和母亲打过招呼后,便对祖母,大婶四婶们一一问好,并让下人把他准备的礼物分给他们。


    等前往正厅的路上,李诗祝问向这个喊了她五年母亲的儿子,“阿瞒,你告诉母亲,你和你父亲这一趟出去做了什么。”


    阿瞒并未隐瞒的实话是说,“阿瞒和父亲去接了娘亲回家。”


    听到那娘亲二字后,身体一片恍惚的李诗祝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所以她没有认错,她的丈夫也没有带回来一个莞莞类卿的女人。


    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该说他的丈夫到底是薄情还是专一。


    宝黛以为她会住到以前的藏珠院,或是给她安排个新的院子,未曾想最后住进的还是他的听雨居。


    她知道自己身为姨娘是没有上桌吃饭的资格,坐了好几日马车的她亦没有胃口,让下人抬了热水沐浴后,就回到床上睡了过去。


    蔺知微过来时,见到的就是她正在床上睡得香甜,他原先想着过来陪她一起用饭然后入宫一趟的,没想到她居然不饿,甚至因为他不在的缘故反倒睡得更香,看得令他又气又好笑。


    许是屋内的冰块有些融了,睡在床上的人儿感觉到热,从蚕丝被里露出了雪白的胳膊。


    光线坠沉的昏暗室内,更衬出她那条胳膊的莹润白皙,就像是一块暖而生润的美玉想要令人拿在掌心肆意把玩。


    何况当美玉中还多了几抹瑕疵的斑驳红梅,难免会勾起人内心深处的施虐欲。


    想要让那瑕疵更多,更多………


    困顿不行的宝黛忽然做了个噩梦,梦到她一条庞大的狼给扑倒在地。


    起初那条狗只是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用舌头舔着她的脸,痒得不行的伸手要去推开它的玩闹。


    可是慢慢的,狼的动作渐渐变了味,那粗糙的舌头不再舔她的脸,反而带着讨好的蹭着她,贴近着她,缠着她。


    愕然醒来的宝黛看着身上的男人,所以她前面做的梦都原来自于此。


    “醒了。”撑在她身上的蔺知微低下头,蜻蜓点水的吻了下她的眼皮,暗哑的声线里带着沉沉笑意,“我还以为你要晚一点才会醒。”


    瞳孔骤缩的宝黛看着身上的男人,又羞又气又恼的就要扯被锦衾盖住自己,“出,出去。”


    “你的身体好像并不是那么说的,它甚至比你要诚实。”蔺知微抓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咬了一口,眉头微蹙的咬了她指尖一口,“放松些。”


    对比于听雨居那处儿的热闹,青筠院那边倒成了被所有人遗忘的冷清。


    甚有下人在私底下议论,相爷此次带回来的女子,是否会同当年那位宝姨娘一样得宠。


    “夫人,住在听雨居的小贱人真是不要脸,一回来就缠着爷要了三回水。”伟嬷嬷说起那人,就是满心满眼的鄙夷。


    自问有哪个读过书的人家会教出这样的女儿,指不定是哪个烟花之地培养出来的扬州瘦马。


    李诗祝在得知带回来的那位,就是当年的宝黛后,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静,“事后,爷可有让人准备避子汤给她服用。”


    “这………”


    她的欲言又止,已是最好回答的李诗祝摆了下手,“好了,你先下去。”


    伟嬷嬷看了夫人写满平静淡然的一张脸,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然。”


    想来夫人心中应是早有成算了,何况一个妾室而已,即便再得爷的宠爱,还不是得要给夫人跪拜着敬茶行礼。


    等伟嬷嬷一走,屋内瞬间安静得只有烛火燃烧中,偶尔爆出的一声脆响。


    屋内烛火骤熄两盏,沉下的光影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的李诗祝正对镜,一点点卸走面上妆容,取下发间华贵不失清雅的金石玉簪,露出那张清秀不失温婉的脸。


    知道那人今晚上不会来了后,遂吹灭蜡烛放下帷幕,就着从冰裂纹窗洒进来的月色入睡。


    说要入睡,又怎能真的睡得着,特别一想到那女人不但回来了,还轻易夺走了自己的地位,李诗祝如何能忍得下去。


    在她胡思乱想时,紧闭的房门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而后径直去到边上的小榻躺下。


    原先静谧的月色,瞬间碎了满地。


    第 86 章 你不想生,偏要让你生


    知道是他过来的李诗祝睁开眼, 胸腔凝滞略带涩意的坐起身,看向进来的男人,“我以为你今晚上不会过来了。”


    和她之间隔着座红木镶嵌贝壳花卉屏风的蔺知微回, “我答应过会给你身为妻子的体面, 又怎会在归家第一日没有留宿在你屋里。”


    他这些来年虽会偶尔留宿到她院里,可两人并没有同床共枕过, 又因她院里的消息并不会外传, 所以外面的人并不知道她这个蔺家主母和丈夫成婚近五年了,仍未同房过。


    “她是宝黛,对吗?”随意披了件外衫, 要过来为他更衣的李诗祝将藏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蔺知微并未否认, 只是说,“她不会影响到你的位置,很晚了, 今天辛苦你了。”


    “这是我为人妻子的本分, 又怎需要用到辛苦二字。”他说的不会影响,归根结底是他心里本就没有她李诗祝的位置罢了。


    可笑这五年来的相敬如宾,都快要让她忘了五年前的一些往事。


    当时的他是真心想要和她退婚的, 就担心自己会容不下那个在正妻尚未入门, 就已然怀上身孕的宝姨娘。


    他人今晚上虽是留在了她院里,可睡在床上的李诗祝却没有一点儿睡意,侧过身看向屏风后的男人, 抬起指尖隔空临摹着他清隽秀美的五官。


    鼻间轻嗅着空气中流转的, 他过来时刚沐浴后未散的清冽水汽,以及混合着另一个女人的茉莉花香。


    该说不说,他真的是一个很合格的丈夫,为了维持她这个正妻的体面, 宁在第一天丢下同那痴缠了许久的心爱之人,转身来了她这个正妻的院子。


    就是不知道,住在听雨居里的那位会怎么闹。


    翌日天亮,当府中仆从见到家主从夫人院里出来,在青筠院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只觉得扬眉吐气。


    就算大人再宠那位新来的黛夫人又如何,夫人才是大人明媒正娶的妻子。


    伟嬷嬷得知昨晚上大人在夫人院里过夜后,自是喜不自胜的幸灾乐祸,“我原以为大人会被那小贱人给迷了眼,没想到大人不过是把她当成个解闷的玩意,就她还真把自己当成碟菜了。”


    李诗祝警告的瞥了她一眼,“嬷嬷这些话在我耳边说说就行了,要是不小心传到了爷的耳边,哪怕是我,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你。”


    伟嬷嬷身体一僵,意识到自个说了什么后立即惊恐地捂住嘴,缩瑟着肩脖,“老奴这些话也只敢在夫人耳边说说,哪儿敢传出去啊。”


    “母亲。”阿瞒脆生生的声音至门外响起。


    “阿瞒来了,用过饭没有。”李诗祝看着他这张和自己丈夫如出一辙的小脸,不禁在想,要是她和夫君有了孩子。


    不知是长得同夫君更像些,还是更像她?


    “儿子已经用过了,儿子要去学堂上学了,就不打扰母亲了。”恭敬有礼,实则带着疏离阿瞒请安后,拒绝了在母亲这边用饭,转而去了听雨居。


    此时刚沐浴出来的宝黛听到来给自己请安的阿瞒,她并不是很想见他,何况以她现在的身份见他亦不合适。


    要是让府里的人知道他的生母是她,只怕会生出不必要的风波。亦不希望让别人觉得,她回来是要利用阿瞒来争抢那男人的宠爱。


    “娘亲,你不想见阿瞒吗?”阿瞒似含着一口哭腔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说不出的可怜。


    “阿瞒只是想来给娘亲请安,要是娘亲现在不想见阿瞒,等晚些阿瞒放学了再来向娘亲请安。”


    被调来伺候的婆子不忍道:“黛夫人,小少爷今早上没吃饭就眼巴巴的过来给你请安,就是想要和你一起吃饭,你怎么就拒绝了。”


    婆子觉得这女人不但心狠还蠢,如今阿瞒少爷是大人膝下唯一的一个孩子,她居然不想着好好巴结,反倒是上赶着去得罪,这不是蠢又是什么。


    宝黛听着她的话 ,只觉得好笑,“那我倒是想问你一句,究竟我是主还是你是主。”


    婆子顿时吓得跪在地上,“还望黛夫人恕罪,老奴只是随口一说,黛夫人你就把老奴刚才说的话,给当个屁放了。”


    “往后要是他再来,就说我不舒服。”既然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难道现在因为她重新回到金陵就要推翻了决定吗?


    她要是真的那么做了,连她都会打从心底鄙夷自己。


    因着阿瞒今早上过来要和她用膳,却被拒绝后离开,导致宝黛也没有什么胃口。


    只是早膳还没撤下去,就有丫鬟来报,“黛夫人,夫人来了。”


    随着一袭浅青色交领罗裙的女子踏入厅内,四目相对间,这是二人时隔五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宝黛见到来人,略带窘迫尴尬的起身行礼,“妾身见过夫人。”


    李诗祝却不受她的礼,只是笑眯眯的绵里藏针道:“夫君他并没有说过纳你为姨娘,准确来说你没有资格喊我姐姐,我亦受不住你这礼。”


    不是姨娘,可她又是他的房里人,那不是通房就是暖床婢,亦或是一个外室,总归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夫人说得是。”宝黛听后只觉得松了一口气,不是姨娘就说明她没有卖身契,代表沈黛这个身份仍是个自由身。


    李诗祝端起丫鬟端来的茶水抿上一口,目光落在她脖间斑驳的红梅吻痕上,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用了三分力,面上尤带三分笑,“说来你我二人已有五年未见了,没想到还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对此,宝黛只是苦涩的笑笑。


    李诗祝放下茶盏,屏退着厅内伺候的丫鬟,脸上挂着的温柔笑意顿时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冷然的轻蔑,“宝黛,既然你都走了五年,为何还要回来打破我平静的生活。”


    “夫人为何认为是我主动想回来的?”宝黛想到那个一而再,再而三毁了她平静生活的男人,话里是对他藏不住的怨和恨,“夫人也说我都走了五年,我要是想早点回来,为何不早点回来?”


    “花楼娘子都懂得待价而沽的道理,何况是你。”李诗祝鄙薄的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随即用着高人一等的鄙睨口吻,“我知道你生母自小离世得早,但这也不是你不知廉耻,一女侍二夫的理由。就算你没有学过,可你那个出身清白的母亲若知道了她的女儿,自甘堕落到红杏出墙去当别人的妾,你说她会不会认为你丢人。”


    “我记得你之前是成过婚的,你夫君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亦是普通人家。谁能想到他们一救,居然会救出了个嫌贫爱富之人。”


    “夫人说完了吗。”面覆薄寒的宝黛听着她试图激怒自己的话,而她确实成功了。


    指尖攥得几乎要戳穿掌心的宝黛却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抓起手边滚烫的茶水朝她砸去,亦没有像泼妇骂街那样冲过去给她几巴掌,只是目含讥讽的抬眸和她直视,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带着直戳人肺管子的锋利,“夫人和我说这些,不就是想要让我离开蔺府,离开你夫君身边吗。夫人与其来劝我,不妨去劝下你的好夫君。”


    “毕竟有些事,你夫君不愿意,妾身一个弱女子又如何能强迫得了他。就算我真有本事强迫得了他,难道我次次就能强迫得了他,而不是他强迫的我?”宝黛目睹着她平静面具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狰狞难看的的一张脸。


    李诗祝咬牙切齿的抓起手边茶水朝她砸去,“你给我闭嘴!”


    “我不过是说出实情,夫人何必如此生气。”避开茶杯,任由其在脚边炸开的宝黛步步紧逼的杀人诛心道:“夫人,别把你的夫君想得那么好,也别把我想得自甘下贱的龌龊。”


    “毕竟那种道貌岸然,阴险狡猾的男人,也就只有你会当成掌中宝。而他在我宝黛眼里,却比不上街边的地痞流氓之流来得光明磊落。”


    今日是大朝会,蔺知微在大朝会结束后,就被小黄门迎到承元殿内。


    待他来到承元殿,前面在金銮殿上的小陛下已没了那时的故作老成,有的只是对他的慕孺依赖,“相爷,你可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朕就得被那些人给气死了。”


    三年前,永安帝突发急症去世后,因没有提前立下遗诏,按祖制会由太子燕祯继位。


    未曾想三殿下燕玉清率先带兵逼宫,后被五皇子宸王打着清君侧的名头斩杀于马下,就连其他几位年幼的皇子亦没有放过。


    而本应该登基大典的太子被折断一条胳膊,身有残疾者自然是失去了身为储君的资格。


    就在宸王以为皇位已是他的唾手可得之位时,蔺知微从冷宫中领出一个孩子,宣称那个孩子是先皇血脉,并拿出证据细数宸王罪过。


    其中最大的两条,其一,伙同生母丽贵妃给先皇投毒,使其身体孱弱生惧心衰而亡。


    其二,不顾手足之情残杀手足,试问这样为夺皇位弑父杀弟的君王当真仁慈,又当真值得他们效忠吗?


    答案定然是否。


    以至于谁都没有想到轰轰烈烈的一场宫变后,最后的赢家会是冷宫里年仅三岁,生母只是个小宫女出身的九皇子,燕昭。


    “陛下已经长大了,该学会自己处理政务,平衡那些大臣之间的关系了。”蔺知微并没有因他年纪小而轻视他,而是将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君主对待。


    又因新帝年纪小,导致蔺知微虽是臣又如师如父,使得小皇帝极为依赖他。


    燕昭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又略带为难道:“相爷,这些事要怎么处理啊,朕,不太懂。”


    “陛下是有哪儿不懂?”


    “这个,疏堵结合’之论,作何解?”燕昭不好意思的把太傅布置的课业拿出来,因为他知道相爷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比太傅还要厉害。


    蔺知微仅看了一眼,便知这是《治河策》里的问题,遂解释道:“回陛下,所言‘疏堵结合’,全句为宜疏则疏,宜堵则堵,意指治水不可一味筑堤拦堵,亦不可全然放任疏通。当视地形,时节,水势而定。”


    “相爷好厉害。”燕昭听后忍不住鼓掌。


    这时,有宫人进来行礼道:“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宫人话音刚落,一道委屈做作的女声已传了进来,“相爷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你没回来的这段时间,我们母子二人就差被那群豺狼虎豹给生吞活剥了。”


    蔺知微看着进入殿内的一棵珠光宝气的树,眉心微蹙又端得礼端气闲的拱手行礼,“微臣见过太后,太后万安。”


    直到走近了,那棵缀满珠宝黄金晃得人睁不开眼的树渐渐显露出了一张略显普通的脸来,戴满戒指的手更是马上扶起他,目带娇羞,“相爷何必对哀家那么客气,当年若非相爷出手相助,只怕哀家和陛下早就不存在世上了。”


    掩下眸底厌恶的蔺知微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娘娘,您现在是太后,陛下亦是一国之主,如今的天底下亦不会有人欺负你们。”


    王宝儿看着男人收回的手,不免失落道:“可没有相爷,哪儿有我和陛下母子二人现在的好日子。”


    忍着不适的蔺知微转过身对燕昭拱手道:“臣想起来还有要事处理,便不打扰陛下和太后了。”


    王宝儿在他要走后,也匆忙起身跟了出去。


    王宝儿出来时,见他已经走远了,很想不顾身份的提着裙摆追过去,最后只是,“相爷请留步,哀家有几句话想和相爷说。”


    明知她不会有什么好话说的蔺知微仍停了下来,转过身,道:“不知太后想和微臣说什么?”


    手中绞着帕子的王宝儿想到今日宫外传回来的消息,心中嫉妒得似有一团火在烧,显得脸上的端庄笑意都多了几分狰狞,“哀家听闻相爷此次回来,带了个女人回来?”


    “不知太后是从何处听来的?”蔺知微并未否认。


    没想到此事是真的,王宝儿喉间突然像卡了根鱼刺般难受,在他逐渐泛寒的目光下心虚得垂下头,“哀家,哀家就只是听那些宫人随口说的。”


    在他要走后,王宝儿忍着羞涩主动道:“相爷,现在很晚了,不妨今夜就在宫里留宿。”


    “就算娘娘感到深宫寂寥,也请娘娘莫要做出有辱皇室之事。”当手中的棋子开始逐渐不受控制时,蔺知微就清楚得换一颗棋子了。


    可惜的是,景王杀得太干净了,想要培养新的棋子还得要过几年。


    蔺知微回到府上时天已经黑了,听雨居内并未点灯,以为她睡下了,就到偏院沐浴后再回来。


    推开门,越过屏风后来到内室,见到她正披散着长发坐在床边,像极了一朵即将坠落枝头的纯白鸢尾。


    那般的清雅,那般的素净,那般令人捉摸不透,更令人抓不住。


    “为何不点灯。”


    听到脚步声的宝黛看向回来了的男人,起身就要为他更衣,又被男人轻轻一推摁下,“妾身只是在发呆,又不是做什么废眼的活。”


    “那么久了,黛娘貌似都没有为我做过香囊。”大阔步来到床边蔺知微长臂揽住她纤腰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嗅着她身上独有的清雅香气,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不久后就是我的生辰了,为我做个香囊吧。”


    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的宝黛本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成了一个“好。”


    一个香囊罢了,如今的她早就没有任何拒绝他的权利。


    男人微凉的吻密集地落在她颊边,炽热的掌心在她柔若无骨的腰肢上反复摩挲,“黛娘,我们再要个孩子好不好。”


    神色收紧的宝黛身体一僵,略显抗拒地推着身上的男人,“妾之前生完阿瞒后伤了底子,只怕会很难再怀上了。”


    以为她担心这个的蔺知微就势将她推进床榻间,“你还年轻,只要身体调理好后总能怀上的。”


    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要让自己生的宝黛避开他的亲吻,语气冷得像冰渣子滚进人的后衣领里,泛起颤栗的寒意,“爷想让阿瞒有弟弟妹妹,大可以多纳些娇妾美婢进来,让他们为爷开枝散叶,而不是强迫我这个伤了根本的人。”


    “这是你的真心话。”动作停顿的蔺知微目光锐利的直直射在,她那张不似作伪的沉静面孔上。


    “是,妾不愿意,想来天底下多的是女子愿为爷生儿育女,爷又何必执着于让妾一个生不出孩子的生。”不敢和他骇人目光对视的宝黛并未反驳,因为她从头到尾就不想生他的孩子,就连阿瞒亦不是她想要的。


    蔺知微知道她一直不死心着想要离开他,更知道她骨子里就写着反抗。


    低头擒住了她尖细的下巴,逼她抬起和自己对视间,犹如恶鬼发出低吟,“你不想生,本相偏要让你生。”


    第 87 章 夫人让我来伺候的


    直到那道松形鹤骨, 清癯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于朱红宫墙尽头后,才元宝儿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


    回到承元殿,见着正在学着处理奏折的儿子, 揉着他脑袋, 难掩欣慰中试探的问道:“昭儿,你觉得相爷做你父亲如何。”


    这些年来, 燕昭隐约猜到母亲的想法, 眉头紧蹙带着不悦,“母后,儿臣有父皇。”


    “说是你父皇, 可那些年要不是相爷接济, 我们母子二人早不知被害死多少回了。”元宝儿不以为然,她和先皇并没有什么感情,最多就是不小心被拉着春风一度有了昭儿, 可蔺相不一样。


    他不止是诸多闺阁少女的梦中情人, 亦是她的。元宝儿本以为一辈子都靠近不到那高悬在天际的月亮,谁能想到老天爷会峰回路转,既让她靠月亮如此之近。


    自认无奈的燕昭板着小脸劝阻道, “母后, 你莫要忘了你现在是太后,蔺相他亦娶妻了,蔺夫人你我都见过了, 是个很温柔端庄的女子。”


    他虽然很希望蔺相当自己父亲, 但他清楚这是不合理亦不合规矩的。


    “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何况这娶了妻又不是不能休。”这句话本来是到元宝儿嘴边的,只是又鬼使神差咽了回去,变成, “母后知道,母后也就只是随口一说。”


    “母后明白就好。”燕昭瞧母后没有真糊涂到这个份上就好,否则真怕她学某朝的一个太后,嘴上说着要追求真爱,结果跑去大臣家里给他当妾,每日里还晨昏定省给主母请安。


    连日来的高温在凌晨时迎来一场雨,淅淅沥沥的降了逐渐升高的气温。


    宝黛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耳边响起的是夏榴掀开珠帘拨动的琳琅玉碎声,“黛夫人,少爷来给您请安了。”


    指尖放在被褥上的宝黛仍想拒绝,直到听到一道“娘亲”透过门扉飞了进来,遂闭上眼改了主意,“让他进来。”


    “另,准备两份早膳过来。”


    有些话还是得要尽早说清楚为好,否则当乱不乱,最为揪心。


    过来请安的阿瞒以为娘亲依旧不想见他,揣着失望离开时突然听到娘亲让他进来,还说要和他一起用早饭,对他来说就是被从天而降的糕点砸晕了头。


    以至于等坐下来,看着坐在对面的娘亲时,仍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伸出手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才发现并非是在做梦。


    吃到好吃的食物,阿瞒就像只分享欲极强的小松鼠,“娘亲,这个好吃,你尝下。”


    “这个也好吃,娘亲应该会喜欢。”


    喉咙像卡了硬物般难难受的宝黛看着夹到碗里的蟹黄小笼包,翡翠烧麦,在哪怕明知他什么都没有做错时,仍是狠下心来,“你不应该叫我娘亲,你的母亲现在另有她人。”


    “为什么。”正为能和娘亲用饭而高兴的阿瞒刹那间,满腔的欢喜瞬间散去,只剩下惊恐的白。


    和那吧嗒一声,原本夹起来的黄金糕落在豆浆里溅出的豆汁。


    他似溺水之人正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才不至于窒息而亡,努力地扯动嘴角勾出僵硬得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娘亲,是不是阿瞒做错了事惹你生气了。”


    “是不是阿瞒夹给你的菜你不喜欢,还是阿瞒早上来得太早,打扰娘亲睡觉了,娘亲是不是不喜欢阿瞒今天穿的衣服。”他一直不断的从身上找问题,却从未想过,问题根本不是出在他身上。


    “够了。”喉咙像有刀片划过的宝黛打断他后,指尖发颤得竟不敢和他直视,唯用逃避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自私,“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为什么娘亲不让阿瞒叫娘亲。”眼帘上挂着豆大泪珠的阿瞒无措地抓着袖角,发白的嘴唇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又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呜咽着哭出声,“娘亲,你是在和阿瞒开玩笑的是不是。”


    哪怕宝黛做好了决定,可在面对他的眼泪攻势,仍有过片刻的动摇,只那片动摇也仅仅存在片刻,“我前面说过了,我只是个除了给你生命以外的陌生人,你真正的母亲并不是我。”


    “有时候所谓养恩往往比生恩更大,你就不怕要是你我的关系传了出去,你让别人怎么看,你母亲又怎么想吗?”她知道她残忍,但他长大后就会感谢她的残忍。


    泪流满面的阿瞒哽咽的扯着嗓子大喊:“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我为何要在意。”


    他吼完,又泪眼朦胧的对着她,很小声的说,“我在意的是,娘亲是不是真的很讨厌阿瞒,不想要阿瞒这个儿子。”


    修长骨指攥得筷子发白的宝黛深知,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回头路。


    那句话她生日始终没有说出口,但有时候沉默远胜过千言万语。


    豆大的泪珠一颗颗从阿瞒眼眶滚落打湿衣襟,他倔强着不伸手去擦,就那么泪眼婆娑的控诉着他,“凭什么你不让我叫你娘亲,你不要我和父亲就够了,为什么连我喊你娘亲的权利都剥夺。”


    “父亲总说娘亲你是天底下最心软的人,可依阿瞒来看,天底下再没有比娘亲更心狠的人了。”


    宝黛在他哭着跑出去后,并没有追着去解释,而是任由身体脱力般摔在凳中。


    她以为自己对那孩子没有感情的,可是,为什么心口会传来阵阵钝痛,就像是有人拿着锋利的刀子在里搅拌。


    不知缓了多久,捂着胸口的宝黛感觉钝痛没那么难受了,似在询问,又似喃喃自语,“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的话很过分,很残忍。”


    夏榴倒了一杯水到她手边,“婢子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婢子只知道小少爷他很可怜。”


    他可怜吗?


    可是最可怜的不应该是她宝黛才对吗?被迫生下一个她不爱的孩子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强迫她给那个,她从一开始就不期待的孩子母爱。


    但凡她露出一丝不情愿,天底下所有人就都会跑过来指着她鼻子,斥责她,唾骂她,认为天底下怎么有她这样心狠得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对比于最近听雨居的热闹,青筠院倒是略显冷清,就连往日伺候的奴仆脚步声亦是轻之又轻。


    虽说大人每日得空时都会来陪夫人用膳,却很少会留宿,礼待有余,亲密稍逊。


    反观那位黛夫人却是直接住进了大人的听雨居,听里面伺候的人说,夜里经常得要叫两三回水,就连小少爷早上都眼巴巴到听雨居和那位一起用早膳。


    只怕在大人眼里,若非夫人这些年来没有犯错,怕是要直接将听雨居那位扶成正妻了。据一些府里的老人说,那位黛夫人恐怕就是五年前失踪的宝姨娘。


    当这些话传到李诗祝耳边,她又怎能忍得下去,她认为宝黛此举不是在明晃晃的挑衅又是什么。


    男人大都是个喜新厌旧的生物,就算夫君现在对她有几分感情,可在更年轻貌美的女子衬托下,她一个年老色衰之人如何能比得上对方。难不成她还以为,她和五年前一样年轻貌美不成?


    前几天去办事回来的柳蓿不解道:“夫人,为何要为大人纳妾?此事要是让大人知道了,大人难免会不喜得迁怒到夫人。”


    其实柳蓿心里并不赞同夫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住在听雨居里的那位是棘手不好对付,又怎能确定后进来的几个不会是下一个黛夫人?


    何况大人这些年来,哪怕夫人膝下无所出都没有主动纳妾过,亦不留恋花街柳巷。夫人怕是不知道男人后院里头女人一多,就会容易多生事端。


    “放心,我这样安排自然是我心中有数。”李诗祝如何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她又不得不扶持一个人和宝黛打擂台。


    李诗祝弯腰摘了一朵芍药,涂着浅色凤仙花汁的手指一片片撕扯着花瓣从枝头落下,最后只剩下几片花瓣后用手一把握在掌心,又松开,最后瞧着那些娇艳的花瓣归于低贱的泥土,“柳蓿,你何时见过你家小姐会做出蠢事来。”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她从不会蠢得送走一个宝黛,又迎来一个金黛银黛。


    从简州搬过来的花木全移到了一座新的院子,屋子被能工巧匠改成了供惧寒花草保暖的暖房,里面除了他从简州带来的花草,更多的是他搜集而来的各地珍稀名贵花卉。


    院里还扎有一座用藤蔓编制的半扣鸟巢样式的秋千,里面不但铺了软毯亦有软枕小被,说是她累了可以坐着休息。


    “黛夫人,天那么热的怎么不在屋里避暑,这些活计让下人们干就好了。”进来的伟嬷嬷见她正穿着素衣,用发巾包住头,活脱脱一个村姑在挖土种花的模样,心里难掩鄙夷。


    京中夫人贵女都有插花的雅兴,每年还会由大长公主举办一场插花大会,得了第一的还会收到长公主准备的礼物,又被称为妙手娘子,她家小姐在没有守孝前可是每年大会的热门魁首。


    哪儿是她这种泥里打滚的人能相提并论的,也就大人眼瞎,竟把鱼目当珍珠,珍珠当鱼目。


    正在除草的宝黛见到伟嬷嬷身后,一字排开的四位貌美女子,接过夏榴递来的水洗了下手后,明知故问,“不知她们是?”


    敛去鄙夷的伟嬷嬷笑得无害,侧身让出她身后的四位姑娘,“黛夫人来府上挺久了,夫人担心黛夫人这边人手不足,就拨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过来伺候黛夫人。”


    宝黛瞧着她们可不像是来伺候她的,倒像是伺候男人的,她也没有拆穿,“夫人带来的人我收下了,替我谢过夫人。”


    伟嬷嬷没想到她那么轻易就收下了,原本还做好了会被百般推辞的准备。


    待等回到青筠院将此事一五一十的禀告完,不忘说上一句,“夫人,你说,依那女人的心机深沉,她会不会是表面答应了收下,背地里将那些姑娘远远打发,根本让她们见不上爷?”


    要是心肠歹毒点的,就是直接叫婆子堵上她们的嘴扔出去发卖。


    现天热,府里各处冰块开支增加的李诗祝正在拨弄着算盘,说话声和算盘声相互重叠,“你放心,那些姑娘亦不是省油的灯。”


    毕竟她可是许诺过了,谁要是让爷在她们屋里留宿,就做主替爷把她们抬为姨娘。


    能伺候爷这样俊美非凡又位高权重的伟岸男子,不比她们在楼里一双玉臂千人枕,一枚红唇万人尝要好。


    至于伟嬷嬷担心的那些问题李诗祝也想过,但对现在的她来说,那些女人全部加起来,恐怕都不如宝黛一人的威胁来得大。


    别忘了,阿瞒是宝黛的孩子,亦是她夫君现在唯一的一个子嗣。


    伟嬷嬷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走后,宝黛对着留下的美人们泛起了为难。


    也为难她去哪儿搜集到那么多,和她模样身形皆有相似的美人。


    宝黛从里面点了个眉眼和她生得最为相似的姑娘,虽相似,但她又足够年轻,年轻得一掐就能嫩出水来,就连眼睛里都带着生机勃勃的野心。


    忽地弯起眉眼笑了,“你叫什么?”


    “回黛夫人,婢子名唤白宛清。”被点到的女子在宝黛看自己时,她也在偷偷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人哪怕年纪比她大了很多,但她无非是美的,就像是枝头开到糜烂的山茶花,艳丽中带着好似下一刻就要坠落枝头的破碎孱弱。


    别说男人了,就连她一个女人看了都想抱在怀里呵护,也难怪夫人如此忌惮她。


    “你随我来。”宝黛洗净手回到听雨居,让她先去沐浴,随后拿出自己衣柜里的一件粉色抹胸长裙,月婵薄纱外衫给她穿上。


    待她穿上后,让丫鬟照着她的脸给白宛清上妆,好让她原本和自己七分相似的容貌此刻像了十分。


    宝黛从托盘里取出一朵,刚从枝头剪下的月季花别上她发间,看着镜中如出一辙的两张脸,“你和我年轻时长得可真像,要是爷见到了你,肯定会喜欢你的。”


    白宛清望着镜中容貌稍逊一筹,但明显更年轻的自己,压下唇角扬起的笑,“婢子不过蒲柳之姿,如何比得过黛夫人貌美。”


    “就算貌美也是年轻时,现在人老色衰的我怎比得上你风华正茂。”她只希望那个男人见到这些和她相似,又更年轻貌美的女子后能放过她。


    即便在这吃人的府邸里被人遗忘,做洒扫的丫鬟婆子都好过日夜伺候他,更惧怕又一次生下他的孩子。


    最近因新政从小面积试验到现在开始大规模推广后,参与新政的官员都忙得脚不沾地,即便如此,身为提出新政改革的蔺知微却是必在天黑前回府。


    不知情的只会觉得他这是因上次被刺杀后留下了阴影,知晓内情的还不如认为是害怕刺杀,毕竟谁能想到看似冷清疏离的相爷骨子里竟是个最重儿女情长的。


    蔺知微清楚,现在的他是将她重新抓了回来,府邸各处都固若汤池得插翅难逃。也将她在意的人拿捏在掌心,让她投鼠忌器,哪怕她亦是一副认了命,要好好当她的黛夫人。


    他还是怕,怕等自己回到府上没有见到那抹单薄得像缕青烟的倩影。


    等快马加鞭回到府上,推开昏暗的房门,见到她正背对着自己坐在床边,那颗不安了一路的心方才放了回去。


    “就算不喜点灯,好歹在外面给我留一盏灯笼也好。”习惯了她沉默的蔺知微并不在意,并没有唤丫鬟进来,只是自己寻了火折子来到角落里的九枝树灯。


    坐在床边的白宛清已紧张得呼吸屏住,偏娇羞得像朵枝头绽放的灼灼桃花,又隐约满含期待的转过身,“爷,奴家不是黛夫人。”


    直到摇曳的烛火点燃,昏暗的室内也在一点点勾勒出屋内女人和她相似的脸。


    只屋内的女人明显比她年轻,更显青涩。


    待看清她的长相,蔺知微脸色骤沉得如数九寒冬阴冷刺骨,“谁让你穿她衣服出现在这里的。”


    被男人眸底冷意吓到的白宛清莲步轻移间,是本就轻薄的纱衣紧密贴合着玲珑曲线,“爷,奴家是黛夫人让过来伺候爷的。”


    “你确定,当真是她让你过来的。”


    “若不是黛夫人的吩咐,哪怕爷给奴家一千个,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白宛清脸颊娇羞着上前去解男人的腰封,又在男人没有拒绝时,更是心中窃喜,声音越发甜美动人。


    “爷,今晚上让奴家伺候您,可好?”


    第 88 章 笼子里的鸟


    今夜的宝黛并没有回听雨居, 而是回了藏珠院。


    这个院子原先是被锁住的禁区,只是自她回来后又重新还给了她,虽给了她, 却是她那么多天来第一次回来住。


    屋里的摆设仍和她五年前离去那天一样, 就连桌上发簪摆放的位置都一致,仿佛她并没有离开五年, 只是单纯出了一趟远门回来。


    现在他应该回到听雨居, 正享用着新的,年轻漂亮的女人了。从明日开始,府里也会多出一位受宠的姨娘。


    宝黛正要睡下, 紧闭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不属于这个盛夏时节的冷风似卷着雪花席卷而来。


    不算明亮的室内中,她听到了一道由远及近的,极怒极重不敌于晴天惊雷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每一声都像是用鞭子狠狠鞭挞, 重重敲打着她的灵魂, 也让她再清楚不过,那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来了。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宝黛瞳孔骤缩, 惊骇交加的看着本不应该出现的男人, 因过于震惊既显得她的表情格外的平静,甚至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知道从他出现在这里的那一瞬间。


    她就知道了她先前的想法有多幼稚得令人发笑。


    “怎么, 见到爷出现在这里很惊讶, 认为爷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疾不徐踏进屋内,就像是猫戏弄鼠儿的蔺知微神色冰冷的,欣赏着她吓得毫无血色的一张小脸。


    嘴角的笑带着渗人的弧度,犹如拿着绳索一点点套进她脖颈后用力勒紧, “还是说,你希望来的人是谁?是你那个早就死了去投胎的前夫,还是救了你的那个小白脸。”


    在男人宽大的手就要捏住自己脸的时候,嘴里发出一声细微痛呼的宝黛突然捂着小腹蹲了下来,豆大的泪珠因疼痛而落下,“爷,妾肚子好疼,好难受。”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拽着他袍角,扬起的那张脸满是易碎的脆弱,“爷,妾是不是要死了,要不然怎么会那么疼。”


    “府医,快叫府医来!”脸色骤变的蔺知微当即把人拦腰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再没了前面来兴师问罪的怒气冲冲,有的只是掌心发颤的凝重。


    很快,本来都睡下了的府医被人从被窝里强行拽了出来。


    睡得迷迷瞪瞪的罗大夫还以为是相爷出了什么事,立即火急火燎的提着药箱过来。


    等来到藏珠院后,才得知是黛夫人身体不舒服,也不敢耽误的上前。


    罗大夫看着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得几乎透明,身体因疼痛而蜷缩着的貌美妇人,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


    三根手指放在其脉象上,迅速得出了结论收回手,“回相爷,黛夫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来了月事,老夫这就去开几帖八珍益母丸来给夫人服用。”


    得知她只是来了月事后,握着她手的蔺知微紧蹙的眉心适才松开。


    宝黛则是心里松了一口气的,最起码她能避开他几日了。


    或许是之前生了阿瞒后真的伤了身体,导致她现在每次一来月事就会浑身冰凉得像冰块,腹中更是绞痛难忍。


    林熹月为她开过药方,却也仅是治根不治本,连带着她每到月事到来的那几天都会格外难捱的躺在床上。好在她的月事来得并不准,并非月月皆来,才不至于让她每年痛上十二次。


    她心里为能不伺候他而高兴,嘴上满是自责,“妾这几日怕是不能伺候爷了。”


    “我找你,难道每次都是为了那档子事吗。”蔺知微掌心抚上她小腹,动作轻柔,力度适宜的按压着,“会舒服些吗?”


    他的掌心很热,就像是个温度适宜的汤婆子放在上面,又缓缓地揉开里面的冷团。


    揉了一会儿后,蔺知微注意到她的小脸不再如一开始那般苍白,而是渐渐有了几分血色后,径直上了床把人抱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胸口位置靠着,微凉的唇落在她脖间吻了下,柔声道,“睡吧,明日我让王太医过来给你看下。”


    “好。”宝黛并未拒绝。


    或许是因为他用身体为自己暖了冰冷的手脚,还为她揉着绞痛难忍的腹部,渐渐的,宝黛靠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这一觉,倒是再没有了之前的觳觫惊颤。


    白日里,李诗祝将美人送过去后,就一直关心着那边的动静,听到藏珠院大半夜请了府医过去,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她知道府医是夫君的人,要是想从他嘴里打听到什么消息,只怕比登天还难。


    不过大半夜让府医过去,难不成是宝黛见夫君有了新人,开始用上寻死觅活的一哭三上吊?


    要真是这样,倒是个值得令人高兴的好消息,最起码说明夫君不是独要宝黛一人。


    因为她宁可自己的丈夫滥情,亦不愿要他痴情。


    一夜无梦的李诗祝醒来后,柳蓿就笑着掀开帘子进入内室,“夫人,大人过来了。”


    李诗祝先愣了一下,随后马上让丫鬟过来伺候她更衣梳妆,毕竟这是他第一次那么早过来。


    担心会让他等久了,李诗祝并未在脸上抹粉就走了出来,待见到正在厅中喝茶的男人,不免心跳加速。


    许是他今日不用上朝的缘故,没有穿那件不怒自威的紫袍,而是随意穿了件居家的柳青色广袖长袍。年过三十非但不损其色,反倒雕琢得越发风华内敛。


    意识到那人是她的丈夫,一股自豪感从李诗祝心底油然而生,柔声道:“夫君可用了早膳,若是没有用,正好和妾身一起用?”


    指腹摩挲着青花瓷茶盏边缘的蔺知微并未说话,只是让楼大把抱着的漆黑长木盒递过去。


    “夫君,这是什么?”头皮发麻的李诗祝看着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长木盒,心底莫名泛起不好的预感。


    夫君往常也会给她送礼物,但从未用过这般色泽灰暗且无花纹雕刻的盒子。


    “夫人打开就知道了。”男人在笑,只是这笑意不曾抵达眼底,反而给人毛骨悚然之感。


    并未伸手去接的李诗祝扯了扯僵硬的唇角,“夫君不妨和妾身透个底,妾身也好能提前做个准备。”


    “夫人打开便知。”搁下茶盏的蔺知微此时已透着不耐,狭长的眼尾泛着凌凌寒意,“还是夫人不喜我送的礼物?”


    “岂会,只要是夫君送的,妾身都喜欢。”不安弥漫至指尖,继而传递到全身的李诗祝虽不情愿打开。


    可她知道,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当盒子打开后,脚步踉跄着往后退的李诗祝脸色煞白,惊恐得再也维持不住高门贵妇的体面发出凄厉的尖叫。


    因为盒子里,骇然装的是一双年轻女人,漂亮细腻如玉的手。


    甚至那双手的女人,还是她昨天送给宝黛院里的女人。如何不令她惧,不令她恐。


    可夫君为何要送一双断手给她,难不成是她发现了?还是宝黛那个贱人在他耳边添油加醋?


    敛下冷色的蔺知微方才让楼大将箱子合上,抱了出去,眼睑半撩带着笑,“这份礼物夫人可喜欢?”


    吓得脚底发软的李诗祝掐着掌心,强撑着冷静,才不至于让自己过分失态,柳叶眉微拧带着不解,“夫君这是何意?可是妾身做错了何事?”


    “夫人,你应该清楚我不喜欢有人插手我的私事,即便那人是你。念在你是初犯,便罚你禁足半月,罚奉三月。”在昨晚上之前,蔺知微一直很满意她,贤惠,识大体,处理人际关系圆滑又不失锋芒,认为她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当家主母。


    可这次,他明显对她有些失望,离开前,不忘敲打她,“再有下次,送的可不只是这双手了。”


    意思也就是,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妾身自当,谨记夫君教诲。”自婚后这些年来两人一直都是相敬如宾,他对自己明里暗里的一些小手段并不会制止,反倒是会帮她善后,导致李诗祝都快要忘了她的枕边人,并非是一个真正怀瑾握瑜的君子。


    要真是君子,又怎能在几年前的皇子争储时独善其身,最后还拥护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冷宫皇子上位。


    又怎会将本该困难重重的新政推行下去得如此顺利,自然是因为杀的人够多,将那些反对的声音全都杀没了。


    而在这时,脸色称不上有多好的柳蓿匆匆走了进来,“夫人,李家来人了,来的是少爷。”


    李宸天一进来,就忍不住对着李诗祝指责抱怨,“姐,你和姐夫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姐夫会突然给我和父亲送了女人,你不知不知道因为这件事,蕙娘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特别是李宸天得知那些女人本来是大姐给姐夫准备的后,简直都想指着大姐问她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舒坦日子过久了。


    至于那位黛夫人,就算姐夫再宠她,她也就只是一个妾,一个玩意,哪儿能越得过她这个正妻。


    自李家人上门大闹过一场后,夫人被禁足半月的消息传到听雨居的时候。


    正在为宝黛梳头的夏榴忍不住羡慕道:“黛夫人,大人对您可真好。”


    “何为好?”宝黛看着镜中那个因来月事,脸色透明得近乎陌生的自己,好像都快要记不清,以前的她是什么样了。


    “自大人带黛夫人回府后,大人除了第一晚去夫人院里留宿后,接下来的日子都留在你屋里。”夏榴说着,忍不住翘起嘴角的得意起来。


    “大人这次还因为夫人借着您的手,来给他安排女人而生气,为此罚了夫人禁足半个月,要婢子说,夫人纯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所以,这就是好吗?”和镜子自己四目相对的宝黛这句话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单纯在自言自语。


    如果好真如她嘴里说的那样,那他待自己的确是挺好的。


    唯独这种好不像是对人,更像是对圈养在笼中的宠物。


    第 89 章 废太子


    蔺家大嫂和三嫂得知李诗祝被禁足, 只觉得心中舒坦得连饭都吃了几大碗。


    要知道二叔(二伯)没带回那个女人时,她们都不知有多嫉妒李诗祝,丈夫争气, 哪怕她生不出孩子, 后院里依旧没有乌烟瘴气的莺莺燕燕。


    大嫂苏清越压下唇角的幸灾乐祸,“二弟媳啊, 不是我这个当嫂子的说你, 为人正妻就是得要大度。那么久了,二叔后院里头就你一个女人,你也该满意了。”


    大嫂苏清越为大理寺苏寺丞之女, 两年前和丈夫正外放归京。


    三弟妹曾舒梧为富商之女, 如今和老三打理蔺府产业。


    是啊,就像他们说的,她李诗祝是该满意的。


    她嫁过来前不是只想过要当个大度的, 为丈夫开枝散叶, 处理后院妾室争端的贤妻良母吗。为何到了现在,当他真正带回个女人后,她会感到背叛的愤怒。


    或许是婚后的五年里滋养大了野心, 也习惯了他后院里仅有她一个女人,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带那个女人回来。


    她能接受他带女人回来,唯独不能接受带回来的是那宝黛!


    敛睫垂眸的李诗祝端起手边茶水抿上一口, 不紧不慢道:“多谢大嫂, 三弟妹关心。只是你们有时间关心我,倒不如先关注下自家男人,我前段时间可是听说大伯他一掷千金在外面包了个花魁娘子。”


    随后又看向三弟妹,眉眼半弯带着阴冷的笑, “三叔对三弟妹倒是挺好的,只是三弟妹与其有空来我这里喝茶,不妨回趟娘家看看。”


    大嫂和三弟妹脸色齐齐一变。


    本来是想看她笑话的,谁曾想自己倒成了个笑话。


    等那两妯娌屁股着火似的走了,李诗祝才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雨前龙井喝完,倒是可惜了她们没时间欣赏这满院景致。


    算起来,今天才是她被禁足的第四天,一想到还有十多天,竟意外感到难熬。


    月洞门有人走了过来,先是屈膝行礼,随后才脸色略显难看道:“夫人,婢子打听到了,最近大人不来陪夫人用膳,皆因听雨居那位生了病。”


    闻言,心口收紧的李诗祝立马坐直了身体,“生了什么病?”


    有些难以启齿的棠梨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凑到夫人耳边道,“其实并非是生病了,而是那位来了月事。”


    也就是说,最近他回府后没空来陪自己吃饭,皆因那个女人来了月事。


    手不经意间打翻茶水的李诗祝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荒谬,可笑。


    蔺知微最近归家的时间要比前几日要早,没有处理完的公务则是带回家一块儿处理。


    回到听雨居,推开门走到屏风后见她正坐在贵妃榻上绣着香囊,把买来的玫瑰酥放在桌上,弯下身将人揽腰搂抱在怀里,“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吃完太医开的药后已经好多了。”任由他抱着的宝黛僵住了身体,随后又慢慢松懈下来靠在他怀里。


    就像他说的,有些动作总得要习惯了。


    蔺知微夺过她手上的香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缓缓摩挲着发出满足的喟叹,“身体不舒服,香囊什么不急着一时,总归是你身体最重要。”


    香囊被拿走,手上空了的宝黛只得望着远处定窑白釉玉壶春瓶里的荷花,嗓音轻盈飘忽得像一阵令人留不住的清风,“我整日躺在床上无趣得很,总要找些事做。”


    此刻的她分明在他怀里,他却像是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只能更用力的抱紧她,试图缓解着内心的不安。


    蔺知微见不得她似枯萎的白玉兰花郁郁寡欢,即便她身上的刺是他亲手拔掉的,她的清高傲气亦是他一节节打断敲碎了,把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他。


    沉吟片刻后,他才缓缓道:“等你月事走了,闲待在府里无趣可出府走走。只是出府后只能最多待两个时辰,身边必须跟着人。”


    这还是那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让她出府走走,只是如今的宝黛早已没了自己能够逃出他五指山的自大想法,有的只是他是不是又在试探她。


    毕竟这样的试探只会多不会少。


    蔺知微处理公务时,让下人给他的书房里置了张小几,在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和当下流行的话本,以及她爱吃的糕点,舒适的软榻,以便自己抬头时就能见到她。


    但最爱的还是她靠在自己怀里,听她偶尔瞧到了有趣的描述会笑出声来。


    蔺知微抚摸着枕在自己腿间的脸,细细描绘着她的眉眼,心口像塞了棉花般沉甸甸,“要是困了就先去睡,不必陪我。”


    枕在男人腿上的宝黛睫毛轻颤的,忍着他如逗弄猫儿般的不适,拉过男人的手摊开他的掌心,贴上她的脸,“妾身白日睡多了,现在并不困。”


    他的手很大,也衬得她因来月事后的脸儿越发的小而娇,没有多少血色的小脸像庙宇高堂上悬挂供奉的琉璃灯盏,美丽又易碎。


    掌心摩挲着女人娇媚脸颊的蔺知微高大的身影将她遮住,俯身将她一把捞起,抱着人往床榻间走去,“我困了,就当是陪我一起睡。”


    今晚上直到听雨居熄灯了,青筠院里的灯还亮着。


    得知大人又不过来后,伟嬷嬷自然是气得直骂听雨居的不要脸,她自个都有院子不去住,非得死皮赖脸挤在爷的听雨居,传出去岂不是要让别人误以为夫人不得宠。


    “夫人,要老奴说那女人定是那等腌臜地方出来的,别的本事没有,就床上功夫学得好,不过像她那种女人也就那个用处了。”


    “爷也真是,即便是要纳妾,爷也应该纳那些身家清白的小官之女,再不济农女商户女也可,怎能将这等花柳之地的女人带回去,就不怕把府邸弄得乌烟瘴气。”


    这一次的李诗祝并未打断她,因为有些话她不便骂出口,却能借由她人的嘴。


    直到伟嬷嬷骂了好一会儿,李诗祝才伸手轻摁眉心,声音带着少见的疲惫,“你下去休息吧,让我一个人安静的待会。”


    伟嬷嬷还想再骂,又在瞥到夫人眼睑处浮现的淡淡青色时,只得将骂声咽了回去,“很晚了,夫人记得早点休息。”


    “嗯。”


    直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了,月色一点点从窗牖处偏移,又坐在胡凳上许久的李诗祝才来到内间,打开自己陪嫁的一个红木箱子,打开,从底下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黄梨木雕花浮莲纹盒。


    盒里面装的,是母亲去世前特意为她准备的避火图。


    以前的她不耻这类用身体取悦男人的女子,认为她们是自甘下贱的奴膝婢颜,可现在的她却不得跟着学习。


    只是才翻了几页就臊红着脸合上,只因上面的姿势,实在是不堪入目得令人面红耳赤。


    由于新政的大肆推行,自然是冒犯到了大量世家贵族的利益,朝堂上新旧两派的矛盾更是日益渐增,每天都会从朝廷上抬出不少人。


    今日身为守旧派的谏议大夫指着蔺知微鼻子怒斥他为“奸臣当道,大晋危矣!”就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


    年纪尚才七岁的小皇帝何时见过这种场面,当即吓得昏了过去,脸色同样难看的蔺知微吩咐宫人马上请太医过来,并迅速稳定局面,派人去抄了那位谏议大夫陈年华的家。


    至于那为拥护旧派,以死谏想让他遗臭万年的陈年华,他想死他成全他,可他以后是什么名声都是由他这个胜利者书写。


    朝廷上的腥风血雨并未如实传到后宅,哪怕传到各家夫人的耳边,也只有陈谏议大夫御前失礼惊扰圣驾被处死。


    短短不到半日光景里,风光一时的陈家家产尽数充公,女子进入教坊司男子流放,简直是令人说不出的唏嘘。


    蔺知微直到天黑前才归府,刚回到府上,管事就来禀,“大人,夫人说让您今晚上过去用膳。”


    蔺知微这才想起,最近他的实在是太忙了,不说朝廷上守旧派联合其它世家的施压,各地一些乡绅豪族不愿意配合引起的暴乱,黛娘亦是来了月事不舒服得要照顾,他自然无暇顾及他人。


    桌上的饭菜冷了热,热了冷的李诗祝原以为等不到他来了,没想到就在她准备把不知热了几回的饭菜撤下去时,棠梨说大人来了。


    李诗祝看着来了的男人,笑得温婉的起身相迎,“夫君,你来了。”


    “以后太晚了,你可以先吃,不用等我。”蔺知微净了手来到桌边,并没有因为饭菜多次热过,失了一开始的味道就让他们重做。


    他好像对吃食并不挑,但李诗祝知道那是他的教养使然。


    两人坐下来吃饭时,因两人都不是爱说话的人,连带饭桌上都安静得只剩下玉箸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


    李诗祝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夫君最近是很忙吗?”


    “尚可。”虽说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大力推行新政,只是有些地方推行得并不算顺利。


    对比于其它官员寻找的诸多借口,导致新政迟迟没有在他管辖区内推行,他更信那些人并非是在真正做了实事。


    新政推行不下去,不一定是新政的问题,而是实施方法的那个人,


    没想到他如此冷淡的李诗祝又道:“最近妾身见到王太医来了府上,可是夫君身体有哪里不适?”


    “并非是我身体不适,是她最近身体不适,我就让王太医过来一趟。”蔺知微吃完饭,接过帕子擦完嘴,用清水漱完口后,方才起身,“我吃好了,夫人自便。”


    他现在已经厌恶到,连和她完整吃完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了吗?


    还是他就那么急着赶去见听雨居里的那位。


    他走后,李诗祝嘴里的饭菜也变得索然无味,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到来而导致的。


    要是她不在,一切都会变回原位。


    等月事走后,总觉得身上有味的宝黛就让婆子抬了水进来沐浴,好洗去一身的黏糊病气。


    刚沐浴出来,青筠院那边就来了人,“黛夫人,夫人有请。”


    宝黛想问为何她不主动过来,遂想到她现在还在禁足中。


    她不信李诗祝当真是因为,想借用她的手给他送女人而生气。她信的是,蔺知微厌恶他人试图掌控他,揣摩他,为他安排。


    宝黛来到青筠院后,丫鬟并未进去通报,而是让她站在太阳底下好一会儿,才像是注意到她,歉意连连,“黛夫人实在是不好意思,婢子没有注意到你在这里,婢子现在就进去通报。”


    进去通报的丫鬟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面上恭敬,心里鄙夷道:“夫人先前午睡了,只怕还得一会儿才醒,劳烦黛夫人进来稍等片刻。”


    要伟嬷嬷说,就应该让她站在太阳底下等,好晒晒那满身的臊狐狸味。


    宝黛进到厅内后,并没有丫鬟过来给她倒水,就只是让她坐着,像是彻底把她这个人给遗忘了。


    她并不介意被无视和对方给的下马威,只是将整个人给放空了。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才传来女人带着歉意的声音,“不好意思,我这午睡的时间有些长,倒是让你久等了。”


    等李诗祝出来后,丫鬟们才像是想起宝黛这个人,忙给她上了茶水和点心。


    李诗祝坐下后,拨弄着茶盏上的盖子,“你还记得,之前我拨去伺候你的四个丫鬟,她们现在去了哪里吗?”


    自那天过后,宝黛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们了,问起其他人,他们就说,“爷为她们寻了个好去处。”


    李诗祝听后对她只觉得羡慕,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瞒着她,生怕会吓到她一样,唇角讥讽扬起,“你觉得依夫君的性子,当真会给她们安排个好去处吗。”


    在她开口时,不欲再提那个话题的李诗祝话锋一转,“我在府里都没有什么人说话,你日后有空不妨多过来走动一二。虽说你现在没名没分的住在府上,但好歹也是伺候我夫君的暖床人。”


    待离开青筠院后,李诗祝说的话仍在宝黛耳边回荡,木愣地伸出自己的手。


    本是白皙软弱的一双手,她却看见了血,鲜红黏糊得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血。


    她甚至,闻到了从空气中漂浮的浓重血腥味,见到了那些间接被她害死的人满身是血,狰狞着面目全非的一张脸冲过来要朝她索命。


    在宝黛让人套了马车出府后,此消息就立马递到了蔺知微的案头。


    “大人,黛夫人出门了。”


    停下批改的蔺知微抬起头,伸手轻摁眉心,“身边跟了多少人?”


    “明面上二十人,暗地里还有十人。”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逛金陵城的宝黛无疑是看什么都新鲜的,好奇的。


    等逛了一会儿后,宝黛先去吃了饭,然后选了个茶肆的二楼雅间坐下。看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以前她是讨厌听戏曲的,如今听来倒是明白了,为何她们会喜欢。


    有人突然叩响了雅间门,随后推了门进来。


    转过身的宝黛看着进来的面生男人,不禁疑惑道:“这位公子可是走错了雅间?”


    左臂空荡荡的男人见到她的脸,面部肌肉抽动似惊似喜,身上的肉亦是一抖两颤,“宝姨娘,没想到本王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你。”


    宝姨娘这个称呼,只存在了五年前见过她的人中,但宝黛自认对眼前胖得像门口石狮子,眼睛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男人没有任何印象。


    “我是太子燕祯,我们之前见过的。”燕祯说完,难掩苦涩落寞的加了一句,“是之前的太子,现在的贤王才对。”


    当他说出他的身份后,一些久远的记忆亦从宝黛的记忆长河中翻了出来。


    “你是,太子殿下?”诧异得朱唇微张的宝黛一时有些认不出,眼前圆润得快要辨认不清五官,就连胳膊都失了一条的男人,居然会是当初那位丰神俊朗的太子殿下。


    “我现在已经不是殿下了。”燕祯眼底的脆弱一闪而逝,那双陡然瞪大的细缝一样的眼露出滔天的狠厉和恨意,“宝姨娘可知道,本王这条胳膊是怎么没的吗?”


    宝黛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却不打算说出来,而是让他开口。


    不等她出声,握拳狠狠砸向桌面的燕祯就神色阴狠得咬牙切齿,“是他,是他亲自拉弓射向的本王,那箭上还有毒,本王为了活命不得不砍下那条手臂。就连我现在变成这副丑陋不堪,不人不鬼的样子也是他害的!”


    “宝姨娘,本王当时应该相信你说的话,他根本就是狼子野心不安好心,就是个披着张君子皮的畜生!”——


    作者有话说:推荐一下小姐妹的文


    书名:与清冷世子和离后


    作者:稻香来


    文案:【双火葬场/双重生/雄竞/内卷式追妻】


    【坚韧清醒美人v高岭之花世子v白切黑养兄】


    黎苏一直坚信能嫁给萧景城为妻,是她此生最大的幸福。


    直到他带回来一个孤女。


    孤女“失手”摔碎他们的定亲玉簪,他淡淡说:


    “不过一支玉簪,碎就碎了”。


    宫宴上,孤女泼湿她的衣裙,让她当众难堪,他蹙眉看她:


    “她不是有心的。黎苏,你何必与她计较。”


    后来,更是在她与那孤女遇险时,他放弃了她。


    原来她一直珍重的情分,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


    “萧景城,我们和离吧。”


    他既无心,我便休。


    ~~


    萧景城是国公府世子,清冷矜贵,端方持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是天子近臣。


    然而,无人知晓他是重活一世的人。


    他恨黎苏。


    这一世,他故意带回那孤女,纵容她的一切,就是要撕破黎苏虚伪的面具。将她加诸于他的羞辱,百倍奉还。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他以为这便是他要的快意。


    直到,她真的递上了那纸和离书。他捏碎了手中瓷杯,前所未有的慌了神。


    ~~


    和离后,黎苏嫁给了她名义上的兄长,黎昭。


    婚礼那日,十里红妆,新郎温润如玉,对她呵护备至。


    萧景城疯了似的闯进喜房,见到她身着凤冠霞帔,正与另一个男人共饮合衾酒。


    她抬眸看他,眼底再无波澜。


    “萧世子,擅闯他人婚房,便是你国公府的礼数么?”


    黎昭将她护在身后,笑意清浅冰冷。


    “妹夫,不,前妹夫。请回吧。”


    【前夫哥与现任又打起来了】


    【表面温顺乖巧.努力生活的坚韧美人vs清冷禁欲高岭之花.对女主又爱又恨又狗.黑化版vs披着温润好兄长外皮.时时觊觎女主的阴湿疯批】


    ps:


    1、文案不是全貌,前世男主为何恨,在正文揭晓。


    2、结局1v1,女非男c。男主男二,都是c,都是重生的,都有火葬场。


    3、男主前期不做人,很狗,后期骨灰级火葬场。男二前世强取豪夺,今生蓄谋已久,一心挖墙脚。后来也喜提火葬场。


    他们在火葬场互相拆台,你死我活打生打死,各种没下限争宠。


    4、女主没有重生。后面会恢复前世记忆。女主与男主婚姻续存期间不会与男二有感情纠葛。女主与男二没有血缘关系。


    第 90 章 你甘心吗?


    直到贤王离开了, 台下咿咿呀呀的唱腔也换了新的曲目,捧着茶水的宝黛又坐着听了好一会儿,方才放下。


    直到守在外面的夏榴准备进来提醒, 她正好推门出来。


    “回去吧。”她说。


    因她今日出府的缘故, 男人比前几天回来得都要早,想来是为了确认她会不会再次不自量力的跑了。


    “今天出去了?”岔开腿坐的蔺知微拍了下腿。


    “嗯。”走过来的宝黛坐在男人大腿上, 靠在男人怀里, 柔声细语如澹澹溪流水的和她说着今日遇到的趣事,听了什么戏曲又吃了什么。


    久违感受着她身上欢快气息的蔺知微把玩着她柔若无骨的手,连那本该轻飘飘得握不住的清风, 此刻亦落进了他怀里, 塞得他一颗心沉甸甸的。


    宝黛说完后,忽地咬起下唇,似面带纠结道:“爷, 妾身今日遇到了贤王, 贤王还和妾身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


    “说他那条手臂实际上是我弄断的,是吗?”蔺知微以为,她会将这个隐瞒下来。


    朱唇轻咬的宝黛并未否认地靠着他胸口, 眼睑抬起时正好撞进男人滚动的喉结, “爷,他说的是真的吗?”


    宝黛一开始是想过隐瞒,可今日跟她出门的人也会如实禀告给他, 与其隐瞒后被揭穿, 倒不如坦坦荡荡的说出来。


    掌心摩挲着她纤腰的蔺知微并未回答,只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离他远点,他并不如表面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可怜。”


    “你要知道,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即便他并不可恨。”


    当时对比五皇子的表里不一,三皇子的暴戾无知,其他几位皇子的急功近利,那时的他无论选了哪一个,等他们坐稳定后都会毫不犹豫的对他卸磨杀驴。


    而在这些人选中,天资平庸又耳根子软,但胜在听话的太子成了他为推行新政,选的最合适的一位君主。


    只是成在平庸耳根子软,败也败在平庸耳根子软上。平庸不可怕,蠢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人平庸且蠢,左右摇摆不定的耳根子软得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这种人握在手里稍有不慎,就会极为容易引发自爆。


    将她抱紧,嗅着她身上淡雅茉莉香的蔺知微渐渐来了趣味,不再满足于摩挲那截腰肢的炽热掌心逐渐上移,轻拢慢捻抹复挑中眼神渐深的问起,“明日我休沐,想去哪我陪你一起。届时带上阿瞒,可好?”


    自那日过后,阿瞒就再也没有来听雨居外和她请安,他就像是突然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这样也好。


    宝黛知道他的意思,两只纤细柔弱的手无力地搂上男人的肩,被迫承受时咬着唇好不让自己发出过于难堪的声音。


    男人牙齿轻咬了她耳垂一下,带着沙哑低沉的喘息声,“别咬,我喜欢你发出声。”


    原以为旷了几日的男人此番会要得又凶又急,将她身躯都给揉软了只为更好的迎合他猛烈的攻势。可他这一次却是一反常态的温柔慢吞,就像是一池温水把她包裹在里面慢慢煮熟,徐徐炖烂。


    她好似溺在了温泉池中,偏她是能呼吸的,唯有身体正在叫嚣着,不再满足于隔靴搔痒。


    那日哭着从听雨居跑开的阿瞒是生气难过的,亦是痛苦难受得不知道怎么缓解,因为祖母奶娘她们都说天底下当母亲的,没有一个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可是娘亲为什么不喜欢他,就连自己叫她娘亲都不允许,难道就因为他是父亲的孩子,身上流有父亲的血脉。


    阿瞒早上去给母亲请安时,母亲突然拉住了他的手,心疼不已的抚上他连日来瘦削许多的小脸,“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母亲看你都瘦了许多。就算夫子布置的课业再多,也不能耽误了吃饭。”


    “多谢母亲关心,儿子有好好吃饭。”阿瞒看着满眼写着关心自己的母亲,眼前浮现的却是娘亲那张冷漠的,说让他往后不要再喊她娘亲的脸,心脏不受控制地传来闷闷的钝疼。


    很疼很疼,疼得他好像要马上死了。


    “阿瞒,我是你母亲,你和我客气什么。”李诗祝心疼地抚着他头发,拉着他来到小紫檀木如意圆桌边坐下,怜悯又无奈的轻叹了一声,“其实关于你和你娘亲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阿瞒仅是抿着唇,垂下了头。


    李诗祝夹了一个虾饺到他碗里,“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她会那么讨厌你。”


    曾经的李诗祝是真心把他当成儿子 ,可是当那个女人回来后,她就知道不是自己生的,那心始终不会偏向自己。


    她得不到,更不能让那女人如意。


    小手握成拳的阿瞒紧张得呼吸屏住,神情略带激动道:“母亲可否告知儿子,为何娘亲那么讨厌儿子吗。”


    直觉告诉阿瞒,母亲肯定知道娘亲讨厌自己的真相。


    眸色寸寸冷然下来的李诗祝并没有直接告诉他,而是说 ,“我在告诉你之前,先和你说个故事可好。”


    她讲的故事,是一个原本和丈夫在村子里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女人,有一日她居住的村子里突然来了一伙强盗。


    那土匪头子见女人生得貌美,杀了她的丈夫将她掳上山强占了她。


    女人怎么能接受自己委身在杀夫仇人的身下,她想要为自己的丈夫报仇,可是她根本打不过那个土匪头子,甚至她还在长期的强迫中生下了那个土匪头子的孩子。


    李诗祝说完这个故事后,眼皮轻轻一掀,略带怜悯的问他,“如果你是那位女子,你会去爱自己生的那个孩子吗?”


    泪水不知不觉中打湿脸颊的阿瞒知道母亲,定不会无缘无故和他说这个故事,只怕这故事里被强迫的女子就是他娘亲,那强迫女子的土匪头子就是他的父亲了。


    如果他是故事里的那个女人,他才不会爱那个自己被强迫中生下的孩子,非但不会爱,只会恨得想要杀了他,


    因为每一次见到那个孩子,都像是在撕烂自己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然后往上面洒着盐水,又在一遍遍提醒着他,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娘亲自愿生下的,而是被父亲强迫着生下的。


    “多谢母亲告诉儿子这个故事,儿子很喜欢。”鼻翼抽搦的阿瞒擦走脸上的泪水,又恢复到了一贯的冷淡,“儿子想起来还有课业没写完,儿子告辞。”


    等阿瞒走后,原先在屏风后的柳蓿走了出来,带着不解,“夫人为何要和小少爷说这些往事,就不怕他知道了后越发亲近听雨居那位。”


    要知道少爷本就是那位所生,她指不定想要借少爷来给自己争宠。


    李诗祝对着满桌的早膳没了胃口,挥手让撤走,“就算我不说,他也明显更偏向于他的生母,而非我这个养母。”


    她那么做,自然是要在他的心底埋下一根,足够让他们母子二人反目成仇的针。


    说好第二日休沐,陪她出门的蔺知微临时有事得要进宫一趟。


    他走后不久,就有宫里人送来了用冰湃的荔枝,荔枝上面还有嫩绿的叶子,一看就知是刚摘下不久后就快马加鞭送来的。


    夏榴看着送来的,还冒着丝丝凉意的荔枝晶莹剔透得像一颗颗红宝石,忍不住馋得咽了下口水,“黛夫人,这是大人托人送来的荔枝,婢子听说就连夫人那处儿分得的荔枝都没有您这儿的多。”


    宝黛看着他送来的荔枝,荔枝在岭南不算稀罕物,可在位于北方的金陵想要吃到新鲜的荔枝,就得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


    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有了一见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待遇。


    李诗祝这边也收到了荔枝,又在得知听雨居那位收到的比她这位正妻更多,再看这些往日最爱的荔枝,此时亦是没了胃口。


    伟嬷嬷劝道:“夫人就算再气那位小贱人,这些荔枝又没有做错什么,总不能因噎废食,白白便宜了那小贱人。”


    前面在走神的柳蓿忽然抬起那双一直皱着的眉头,“夫人,婢子前段时间遇到了个年轻大夫。”


    李诗祝问,“年轻的大夫?”


    “对,婢子那天见他正痴痴地望着黛夫人乘坐的马车,直到马车走了许久,依旧站在原地没走。”


    伟嬷嬷一抚掌,带着咬牙切齿的得意,“夫人,要我说,指不定那小贱人和那年轻大夫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


    将荔枝分了几颗给夏榴后,宝黛就让下人套了马车出门。


    她来到上次的茶楼,要了上次的雅间喝茶,没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进。”


    等人进来后,见到来人的宝黛忙起身,屈膝行礼,“妾身见过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燕祯等她行完礼后,才不紧不慢地做出虚扶的动作:“宝姨娘和本王不必多礼,本王今日过来只是来听戏的,没想到会那么巧遇到宝姨娘。”


    “王爷若喜欢这间雅间,妾身自不便打扰了。”要真是听戏的,为何那么多雅间他不选,非得选个有人的。


    宝黛不信他不知外面有人,亦不信天底下有所谓的人为巧合。


    燕祯没想到她要走,顿时急了,“不用,宝姨娘一起坐吧,本王就只是听会儿曲后就走了。还是说宝姨娘嫌弃本王,才不愿和本王一块听曲。”


    “王爷千金之躯,天潢贵胄,妾仰慕尊敬都来不及,又怎敢心生嫌弃二字。”他都摆出了身份,宝黛只得重新坐下。


    她专注的看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好像她真的只是来听戏的。


    自断了一臂,身体因中毒后迅速发胖的燕祯都快要记不清,他有多久没有出现在人多的地方了,他听到戏台上唱到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誓将乾坤颠倒转的时候,突然扭过头看向比五年前那惊鸿一见,还要出落得越发妩媚浸骨的女子。


    倒是有些明白,为何那人明知她罗敷有夫时,依旧将人强占在身侧。


    将目光收回,重新投向台下戏剧的燕祯问,“宝姨娘认命吗?”


    “妾身多谢王爷关心,妾身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宝黛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料子,腕间戴着价值连城的翡翠玉镯,出入奴仆成双,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本王见宝姨娘过得好也就放心了,毕竟本王当时第一次见到宝姨娘的时候,还一直心生愧疚,想着要是当时能拉你一把就好了。”以至于燕祯总在午夜梦回中后悔,要是当时信了她的话,他又怎会落得如今下场。


    “那么久远的事,王爷不说,妾身恐怕早就忘了个干净。”五年前的她还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可现在的她早已被磨平了棱角,打断了傲骨清高,变成了一个再庸俗不过的普通妇人。


    “不知道宝姨娘是否认识一个来自于乌镇,名叫沈玉婉的女人。”


    久违听到这个名字的宝黛愣了一下,指尖蜷缩着收紧,问,“王爷这是何意?”


    “本王纳了她为侧妃,曾在她醉酒后听她说过,她认识宝姨娘,说宝姨娘还是她嫂子。这些话本王只当她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整个金陵城有谁不知宝姨娘是蔺相放在心尖上的女人,又怎会是他人的嫂子。”燕祯端起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后,身上的肥肉颤巍巍地抖动起来,好似湖面上的叠叠波浪。


    “很晚了,本王先回去了。”


    离开前,男人对她发出了邀请,“宝姨娘要是有空,不妨来本王府上做客,本王的那位侧妃倒是一直想要见上宝姨娘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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