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谁是你最好的哥哥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
牢狱深处, 烛光静幽,泛潮的气息裹挟着霉味,不怎么好闻, 月光不临, 清风不至。
远处刑房鞭声清脆, 巡逻狱卒不敢言语, 噤声快行, 宋晚眼睛早已适应黑暗环境,谨慎规避路线,判断方向。
思姐一如既往霸气, 通过这里的负责人鲁修平拿到了特殊文书签章, 还弄来份地图,各处分布详实具体,精准到位, 可惜过了今夜,这个喜欢玩鞭子的负责人大概再也玩不了鞭子了……东西丢了都不知道。
往东!
宋晚悄无声息前行, 为了避免弄出这里不该有的风声,连轻功都用的非常仔细。
前面是必经之路,越往前, 光线越亮,越往前, 味道越诡异。
“啪——”
鞭子翻起血花, 果真有人受刑,不只一个, 是一排,有的鞭痕淌血,有的臂有烙痕, 绑在架子上的人全部受了伤,但都不算重。
执鞭人虎背熊腰,姿态倨傲,许是打累了,中场休息:“我再问最后一遍,那卓婉人都死了多少天,何以卓瑾来敛尸时,尸身竟保存完好,没烂没臭?谁给悄悄用的冰?谁暗暗帮忙瞒的事?”
“我怎么知道!咱们都是按班轮值,路线也是规定好的,那阴冷脏臭的地方谁愿意去,你怪我们没发现,怎么不怪上头为何不把尸体移出去,偏偏放在深牢,多晦气!”
“没错!我屋里婆娘马上要生了,才不会去脏地方,吴力永你爱罚就罚,敢重刑我万万不领受!”
“大家一个槽里刨食,谁不知道谁?你想挣个功劳,升官发财,挤上鲁修平的位置,也不想想你有没有那个福分,你的靠山是不是真能看上你!”
“你跟我们横算什么本事,定然是那群犯人干的!”
吴力永一鞭抽过去:“这里是天牢!囚犯们进出无门,怎么弄冰进来,怎么打掩护?”
“保不齐就有本事大的人呢!”那人嘶了一声,瞪向吴力永,“你敢拍胸脯说,这天牢从没进出过人?别人塞的吃食银票你没接过,没行过方便?老子们是乌鸦,你也不是好鸟! ”
“没错!你有本事把我们全杀了!”
“看你怎么给上头交代!”
“放肆……放肆!”
吴力永气得手抖,却也真的不敢再用力抽,弄出人命。
这是……卓瑾越狱的事?
宋晚视线滑过绑在架子上的人,他们帮了忙?法不责众,只要所有人都坚称无辜,又找不到其它证据,闹出人命,吴力永这个小头头也没别想当了。
不知这些人是否自发自助帮忙,背后有无组织者,但这吴力永敢直接把卓瑾名字大剌剌喊出来,想必不只心知肚明这么简单……他查问这件事,必有根由。
“都这么爱帮忙,怎么着,卓婉给你们甜头了?”吴力永冷笑,“那女人长的倒是不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住的牢房椽子都飘着香味吧?你们多少人去过?唔,估计角落里还有那女人遗落的发丝衣料,要不要我安排几个通奸犯去开个荤,过来与你们交流交流?”
“卑鄙!”
“恶心!”
众人表情极为不齿:“吴力永你就这点本事?欺负一个死了的女人?”
吴力永哼了一声:“我呢,也不难为大家,这上头催的紧,阁老那边的人也等着交待,大家都是同僚——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宋晚听得直恶心,看一眼吴力永都觉得脏。
可这条路绕不过去,要往前走,必得经过,吴力永像是短时间内完不了事……得想想办法。
宋晚抬头看,倒是有道房梁,但房梁很高,也太远,还折映着下方烛光,他的轻功借力跳不到,就算能跳到,也会被看到,最好是低一点的暗处……要不找个工具?
他没带,但可以借。
这里是刑房,里里外外挂的最多的就是鞭子,大大小小,长短不一。
想到就干,宋晚直接风一样掠过刑房边,抓了条鞭子,原地起跳,同时鞭子卷向高处房梁,顺着手腕方向力度打结——
差一点点,一点点……我可以,必须可以,我能行!
宋晚腰身折叠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身形轻盈如鸟雀,惊险顺着鞭子一荡——
跳过去了!没人看到!
可鞭子无法拽下来,荡到最高处,开始往回荡。
宋晚早准备好了,他打的结他清楚,手中小石子啪啪两下,一个撞开在房梁上打出的顺势结,另一个在鞭子解开,略斜下落时,击中鞭柄,将其击飞,落到刑房外,它原本挂着的位置下方。
位置精准,但声音无法掩盖。
吴力永眯了眼。
“哈哈哈哈哈——”受刑的人哈哈大笑,“看到没,连死人魂魄都在笑话你,还是别做什么泼天富贵的盆梦了,老老实实把我们放了,我们还能帮你说几句好话!”
宋晚不再停留,迅速往前,直到地图上标示的牢房。
“来了老弟?”
范乘舟早早靠在门口等待,姿势有点散漫,壮硕的胸肌都要挤出来了,伸手指着牢锁:“快给哥把这劳什子打——”
“歘”一声,锁已经掉了。
宋晚看着满脸大胡子的壮汉,面无表情:“你谁?”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男人味?比你那个外头认的野哥哥如何?”范乘舟端着架子,朝他伸手。
宋晚皱眉。
“你怎么回事,你姐伸手,你就把头凑过去给摸,你哥就嫌弃了?”范乘舟看看自己的手,又闻了闻,“这也没味儿啊……”
宋晚:……
“你别说话!我知道了!”范乘舟展开双臂,满身慷慨大度,“你想抱抱是吧?来,就让哥给你一个天下底最温暖最厚实的拥抱!”
宋晚默默退后:“你再不着调,我就告诉姐姐。”
“笑话,我会怕她?”范乘舟早就悄悄顺着他背后瞄过了,言思思根本没来,相当理直气壮,“她到这,也得恭恭敬敬乖乖巧巧听哥的!”
“行,我会一字不差的转告,”宋晚扔过去一张面具,“我姐给的,爱戴不戴。”
范乘舟接过一看:“什么破玩意儿……小羊?软绵绵嫩萌萌,是不是有点太可爱了,你看它跟我搭么?我不要,我要大老虎的!”
宋晚伸手:“那还我。”
范乘舟沉默片刻,塞进自己衣襟:“我还是留着吧,有备无患。”
宋晚就知道:“我得先寻个人,叫黄小粟……”
“喏,在这。”范乘舟错开两步,露出隔壁牢房躺着的人,“不过……”
他微眯了眼,看向宋晚背后:“这里不太合适,你带他往前走,隔四间牢房,那里空置且隐蔽,宜你行针。”
宋晚几乎立刻意识到:“有危险?”
范乘舟果断:“你不用管。”
宋晚也很果断,别说管,问都不问,直接到隔壁牢房,扶起黄小粟:“还能不能动?”
那日小姑娘的糖他并没有吃,此刻塞到黄小粟手里:“你妹妹的。”
黄小粟肉眼可见的激动,艰难站起:“谢……谢……”
宋晚把人扶到了隔四间牢房的地方,让他躺好,凝心诊脉——
还好,虽同是蝶缠之毒,但并非饮药所致,像是沾了中毒人的血,症状不同,时日也尚浅,有救,只需要行一套针。
“有几个穴道会有点疼,我会先下哑门,让你出不了声,你别害怕,撤针后即刻会恢复。”
“好……”黄小粟看他拿出针包,看了看原来牢房的方向,目露担心,“牢头吴……力永,早欲审我……事耽搁……怕会寻来……”
“不必担心他,”宋晚手稳的很,第一针已经扎下,“他最会胡说八道,惑人心志……”
吴力永最好别来,来了,必会倒大霉。
范乘舟并未走出牢房,捏着草根卜了一卦,肃着脸,把锁头重新挂在牢门上,安静等待。
“黄小粟呢?”吴力永真来了,踹了脚范乘舟牢门,刑房那堆东西撬不开嘴,他准备从这头开始,“生了病马上要烂掉的那个,我记得就关这来着?”
郎中说是中毒,又不确定是否和卓瑾一样,虽进来那日刚好撞上卓瑾越狱,似不相干,但还是得问上一问,若不是最近因高国舅案太忙,一直没时间,他早就来了。
“你都知道快烂了,肯定不能在我身边,”范乘舟懒洋洋拉着声音,神秘范做足,“早挪地方了。”
吴力永皱眉:“为何……”
“当然是因为我喽——”
范乘舟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指尖掐诀,闭眼思考片刻,复又看他:“我观兄台鸿运当头,原有升迁之喜,可惜岁运有冲,小人当道作祟,若不解决,鸿运冲破,仕途恐无望啊。”
吴力永:“你——”
“对啊,我知道,”范乘舟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名吴力永,后腰有痣,幼年丧母,继母连生三子,夺你生存空间,家宅不睦,你心存远志,思虑深重,谋娶妻于氏,与贵人沾亲,只要悉心经营,定能助你,但她对你房事不太满意,至今你膝下仍然空虚……”
吴力永愣住。
他看懂了这囚犯架势,凹优雅神秘姿态,现算命神棍本领,定是知他是谁,想捞点什么,他欲谋某事时,也会各处打听关键人消息,可姓甚名谁籍贯友朋能打听到,过于私密的部分,比如后腰痣这种,怎么可能知道?尤其夫人对房事不满……这种事怎么可能看的出来?
范乘舟保持优雅神秘姿态,微笑不语。
面相,心性,从脸上纹路走向,到衣着习惯爱好,玄的不玄的,妹妹弟弟都会推会看,个个机灵的跟什么似的,总不能到他这就成了傻狗,真傻怎么压制……不,照顾弟弟妹妹?
吴力永这个年纪还没孩子,和妻子房事怎么可能和谐?一天到晚在外钻营,知道需要妻子姻亲助力往上攀,却不懂情爱陪伴的亲情妙趣。
“你……有解?”吴力永明显意动。
范乘舟仍然微笑不语,给了个‘你说呢’的眼神。
吴力永:“我为什么信你?”
“说的好,”范乘舟笑意更深,“刑房胡三凡仓部李路厨房管事钱盒也都是这么说的,现在呢?”
吴力永深深打量他,虽然大胡子有点脏,衣服也算不上好,但身体健壮,无有外伤,显然吃喝很好,牢房里很干净,没什么异味,单人独牢,无有邻居,显然过得很滋润。
在这里想过得体面可不容易……必然得有人帮。
他吞了口口水:“我该怎么办?”
范乘舟看着他:“你今日准备做什么?”
“今日很忙,”吴力永想了想,谨慎说道,“没时间了,我得尽快把该问的犯人都问了……”
范乘舟:“为何没时间?”
吴力永:“宫里高贵妃死了,高国舅之死很大可能与孙阁老无关,与当日偶入高宅的人也没关系。”
他必须得抓紧时间,该问的都问清楚,该弃的棋子弃掉,该分配的锅都分配了,以利之后邀功,像黄小粟这种人犯,再不问,恐就问不着了。
“错!大错特错啊!”
范乘舟自是能听出他未竟之言,扼腕叹息:“你可知道那孙家老爷孙逊,在外头养了个外室?”
吴力永:“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不对,你怎么知道?”
范乘舟露出掐指诀的手指——
吴力永懂了。
范乘舟意味深长提点:“这位孙老爷最擅长什么?”
吴力永摇摇头。
“有些事你不知道才是对的,知道了反而是错,”范乘舟压低声音,更添几分神秘,“他那外室可不是省油的灯,外面还偷着野汉呢,不止一个,孙老爷这都能不介意……”
这不是傻?绿帽子都戴头上了……吴力永不明白。
范乘舟一脸高深:“不知道,还可继续享受,一朝事发,可毫无代价愧悔的踹开,再觅下一段缘……阁下也应如此啊。”
“我懂了,”吴力永悟了,“大师的意思是——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范乘舟伸出大拇指:“有时聪明不是立了功,而是没惹事,越是危机大时,越当要谨慎。”
“可我听说小阁老说……”
吴力永不再怀疑,掏心掏肺和大师说话,完全没注意到被拖住,被套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范乘舟负在背后的手掐断了弟弟临走时塞过来的暗香,微笑神秘,深藏功与名。
自己的忽悠技巧配合弟弟的幻香放大效果,向来无敌,这头暂时安全……妹妹那边可千万收着点性子,别像个母老虎似的闯,搞的场面收拾不了。
言思思正在探监……不存在的人。
空牢房转一圈出来,身上素色衣裙扯掉,露出黑紧劲衣,同是夜行服,姐姐的也是最好看的,束腰,黑纱,从肩膀到腰线条,漂亮极了,运起轻功更是飘逸灵动,如仙子下凡。
她目标明确,精准找到班房,待巡值人员走后,轻灵跃进,快速转一圈后——停在西墙圆脚高柜前。
柜子上了锁,不过难不倒她,伸手取下头上发簪,一拧一弹,发簪尖头弹出更细更长的黄铜丝,她一手持锁,一手将黄铜丝怼近锁眼,三两下锁便开了。
此处与牢房不同,随时都有可能有狱卒经过,她速度很快,从里面翻找出厚厚名册本,旧的不管,只管最新几页,最近记录……找到了!
她小心撤下这张纸,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内页——纸张质地,字迹皆与这册子一般无二,上面只少了一个名字,范乘舟此次化名。
一切都很顺利,言思思飞身离开班房时,连烛光都没有跳一下。
只是往外走时,出了意外。
任何地方都有摸鱼混日子的人,天牢也不例外,有个狱卒翘班,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看到了言思思:“你——”
“嘘——”
言思思食指抵在唇前,轻轻眨了下右眼,媚眼如丝,魅力难挡。
“我进来探监,不想迷了路,”纤纤素手抚上男人的肩,轻轻滑过胸肌,缓缓往下,“哥哥帮我个忙好不好? ”
狱卒眼睛发直,咽了口口水,早忘了叫人的事:“哥哥给你带路……”
他伸手就要搂言思思。
言思思避过他的手,美眸浅掠左右:“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女人的羞涩冶艳,欲拒还迎,更让狱卒兴奋:“正好我也不喜,你随我来,有个地方安静偏僻,保证没人……”
他以为是个艳遇,天牢犯人敏感,总有不欲别人知晓,使各种手段进来探监的亲眷,也不知哪个男人好福气,得此如花美眷……既然到了他嘴边,怎么也得截个胡。
他把人带到偏僻角落,猴急地想一亲芳泽,颈间却一凉,被皮鞭缠住!
喉咙嗬嗬作响,求救无声,他红着眼奋力往外冲——
被拽了回来。
“哥哥去哪里呀?”女人媚眼如丝,风情万种。
狱卒疯狂摇头,他哪里还敢有邪念,这不是什么如花美眷,这是蛇蝎狐妖!
“乖了。”
言思思指尖轻扬,如雾粉末散开,对方当即眼神迷蒙,不到一息,软软滑倒,昏睡过去。
地方够偏僻,连打扫现场都不用,她满意地拍拍手,转身离开。
今日时机恰好,计划完备,本当一路顺利,然这里是天牢,犯人就没有老实的,比如两个各有小弟势力的刺头,不知怎的又杠上了,偏今日因宫中贵妃之死,上面从负责人到值班狱卒,都忙得不行,到岗人数比平时少,可不就给了这些人发展空间?
双方从骂架开始,很快冲出牢房范围,上手肉博,势头之大,几乎又要搞出另一个越狱事件,狱卒一看这还得了,立刻过来维持秩序,但人在气头上,怎么可能听?
整个天牢瞬间乌烟瘴气,再无规矩可讲。
前行路线被侵扰,自己也可能很快会被发现……
言思思面无表情,扣上小兔子面具:“蠢不可及。”
她施展轻功,身形似飘渺烟雾,迅速朝目的方向飞掠。
“——草!”
范乘舟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怎么回事:“这是一点都不想让哥闲着啊……”
捞了弟弟还得捞妹妹!
吴力永已经被他忽悠走了,他掏出怀里小羊面具,往脸上一扣,立刻跑出去帮忙干架——
“谢了兄弟!”正在干架的大块头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反正帮忙打架的都是兄弟,“稍后请你吃肉喝酒!”
范乘舟义正言辞:“应当应分的事,何谈恩谢?狱友一家亲,大家都是兄弟!呔——看我虎虎生威拳!”
的确很威猛,一下把大块头救出了火坑,顺便把自己送进了对方包围圈……
这边大块头再看不到好心兄弟,扼腕叹息,对面瘦高个敌人意外得了个好帮手,范乘舟同样挽狂澜救了他一回,且大恩不言谢。
两边各有各的小弟,声势浩大,范乘舟见缝插针,借着人流掩映,光线又暗,谁都看不清谁,一会儿帮帮大块头,一会儿帮帮瘦高个……乱起来好啊,三滴水怎么让人发现不了?然是藏在大海里啊!
全都给我燥起来!
进来好些日子,没人比他更懂这两个傻逼,一个喜暴力,一个好面子,他风骚走位,两边煽风点火,跟好面子的说喝顿酒的事,非得动手,这是一点面子都不愿意给啊……跟喜暴力的说,打都不敢打,怎么配做老大,哪来的脸跟你同起同坐?
两边越战越勇,越打火气越大,连狱卒都插不上话,根本挤不过来。
范乘舟就这么压着声音,狗狗祟祟两边拱火,根本不用调整,同样的话术重复就行,越玩越嗨,这回正好轮到好面子的,他粗着嗓子,营造气势:“这傻逼也就跟咱们撒撒野,听说家里媳妇瞪一眼,屁都不敢放的,这还算男人?真男人就该里里外外都是天!”
好面子大哥颇觉如此,好像找到了知己:“没错!男人最不能干的事就是怕媳妇!”
“让女人管了,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范乘舟闭眼就是吹,“像我,就从来不怕女人,将来也绝不和凶女人成亲——”
“啪——”
一声极低脆响,在鼎沸人群中根本不明显,或许连烟尘都不激不起,范乘舟却心间一凛,根本不敢抵抗,顺着这道隐秘方向传来的力道,悄无声息被拉出战圈。
“你来啦!”转头看到言思思的脸前,范乘舟已经调整好最饱满的情绪和笑容,连声音都不自觉夹了起来。
因人群迅速在这边聚集,言思思过来的非常顺利,鞭子束着男人胳膊:“你刚刚在聊什么?嗯?”
范乘舟:“咳,没什么……”
言思思:“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嫁给你。”
范乘舟:……
言思思看向他肌肉健硕的胸膛,凉凉一嗤:“我最讨厌比我胸还大的男人。”
范乘舟哽住。
言思思已经越过他:“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再拖点时间。”范乘舟看向某个方位。
言思思瞬间明白,弟弟还在那边,尚未结束。
“行吧。”
她旋即转身,挥着鞭子就要拆家——
“等等——祖宗!这你出手不合适,还是我来——”阻拦不及,鞭子差点抽自己脸上。
范乘舟:……
他就知道。
……
宋晚听到了远处动静,很明白事态紧急。
其实这种情况非常少,他不觉得自己医术有多高,很少给人看病,每次行动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进了京城却两次要救人……
下针,引气,补泻——
他要求自己心无旁骛,无论外面有多少声音,不要去听,不要去想。他相信他需要的时间,舟哥思姐一定能帮他争取到,他现在只需要静心凝神,做好自己的事。
时间一点点逝去,烛光掠影,残风轻摇……终于,要结束了。
黄小粟十分佩服,大夫的镇定很能影响病人状态,他现在就一点都不怕,全身心把自己交付给这个年轻人,多痛都忍得住。
“很疼?马上结束了。”
宋晚压低声音:“我替小米进来看看你,但高国舅案牵涉甚广,你入天牢名册,被很多人知道见证,若此次随我离开,日后说不清,你以后还要在京城过活……你若信我,就安心暂在此处,不出几日,便能名正言顺出去。”
宫中高贵妃自缢,高国舅和五皇子之死有了更可深入的方向,像黄小粟这种当日送货意外撞上的人无辜百姓,很快会撇清关系,准允释放。
案子查办这些时日,已经弄得怨声载道,再有更多不良后果,谁都不好收场,当官的比谁都懂。
最后一针行完,哑门穴下的针同时拔下。
黄小粟深深呼了口气,把一样东西放到宋晚手里:“帮我把这个……给小米。”
宋晚接过,竟然是个草编的猫猫头,很小,很精致,看对方眼睛,安静清澈,温暖包容:“你……不怕?”
黄小粟摇摇头,看了眼牢外:“你知道我帮了卓……”
“我不能知道,”宋晚阻了他的话,“只要你也忘掉,不与人言,任何人都不会知道。”
黄小粟感激:“我明白了。”
他帮助卓将军,是自己愿意,不会后悔,但少年为他祛毒,定能猜出是怎么回事……如此甚好。
宋晚快速收捡针灸包:“已经打过招呼,会有人暗中关照,你有事就寻牢头,若不顺利,过个七八天还出去不了,我会再想办法。”
“谢……”
“外面乱起来了,是个犯人都有可能乱走,稍后被发现不在牢里,你自己随便编个瞎话,”宋晚速度越来越快,切声叮嘱,“记住,你没中过毒,只是生了疮病,你对这里过于潮湿的环境过敏,适应了就好了!”
黄小粟微笑:“我不怕,你放心,我必不会给你添麻烦。”
还有隔壁牢房的大胡子……都是好人。
“那你保重,我先走了!我这套针法保你性命无忧,但归家之后,你仍需寻大夫开方调理身体!”
宋晚将针灸包揣怀里就往外跑,谁知当头就撞上了暗器——不知道打哪飞过来的石子。
他起脚一个小翻身避过,同时脚尖一踢,改变这石子的方向,砸到墙上,别砸到人。
猫咪一样轻灵落地,他转过身,歪头微笑看黄小粟:“要不——你往里躺躺?”
黄小粟:……
默默往里移了移。
……
两个狱霸开始干架,声势越来越大,狱卒人手不足,弹压不住,吴力永第一时间下令,关闭天牢所有进出通道,四方戒严,让这群人打,反正打累了自己会停,伤了残了也是自作自受,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吴力永觉得自己太聪明了,大师说的对,就应该按大师建议来!只要今晚应对漂亮,来日必升官发财!
大师已经远离战圈,因为双方势如水火,不需要他煽风点火了。
“你很厉害嘛,把自己作进牢里了,怎么,这里待着舒服?”言思思手指捋着鞭节,慢条斯理,“没了我和弟弟,你过的很爽是不是?”
范乘舟蹲下帮她理了理衣摆,好好盖住脚踝,别冻着:“看你这话说的,我可是倒了大霉,到这里遭足了罪的,纯粹是运气不好!”
言思思:“真不是躲我们?”
范乘舟站起来,一身正气:“自然不是!”
言思思:“那你接下来,都和我在一处,我在哪你在哪。”
“这个……”范乘舟摸鼻子。
言思思鞭子直接就过去了:“给你脸了是不是!”
大的小的全都不听话,瞎话张口就来,转个身人影就看不着,天天叫她操心:“说,你还想去哪!外头藏了什么宝贝?相好么?介绍我认识呗,我又不会笑话你!”
“你看你又误会了不是?”范乘舟狼狈躲闪,“我哪是不想同你在一处,这不是想挣钱给你买礼物?你看,咱们好长时间没见,我们思思在外面风餐露宿,定是吃了苦,哥怎么也得给你准备见面礼不是?”
见鞭子下的略有些犹豫,没那么狠了,范乘舟再接再厉:“栀香堂的香粉,月胧斋的纱裙,金福缘的花钗……我们思思都得要最好的!别的便宜货色哪里配得上我们思思的娇颜玉貌美,天仙之姿!”
言思思哼了一声,收了鞭子。
范乘舟:“还有百蝶穿花细金链,虽然你喜欢系脚踝,也没人能看到…… ”
言思思鞭子又过来了:“我是系给自己看的!我觉得好看,我喜欢!臭男人少来沾边!”
范乘舟:……
大意了。
“那当然是!”他侧胸躲过鞭子,顺便抓住,“绝不能叫外面那些臭小子们占了便宜!”
言思思看这狗男人不顺眼极了,鞭子被攥住,她果断双腿剪刀翻身,位置瞬换,把男人脖子勒在鞭子里。
范乘舟正好顺着她的腿,看清了脚踝上金链:“今日是铃铛款?怎的没响?”
言思思要气死了:“现在什么时候,还能想到这个,你脑子里塞的是屎么!”
范乘舟伸手握住她手腕,不让她用力:“小姑娘家家的,说话别这么脏。”
言思思武功身法皆取轻灵,用鞭也是因为自身柔韧有余,气力不足,哪里抵过过胸肌臂肌发达的范乘舟,明明人脖子就在自己鞭子里,愣是绞勒不到一点,气的耳朵都红了。
“我就说这哥不行,”宋晚飞纵过来,拉开言思思的手,和思姐站一边,“扔了吧,别要了,还脏你鞭子。”
言思思很满意弟弟站自己这边,嫌弃放开范乘舟,朝弟弟挑了下下巴。
宋晚懂,姐姐不想跟臭男人对话,主动开启新话题:“要不咱们……先说说正事?舟哥怎么在这里?”
范乘舟十分懂气氛,立刻接了话茬:“这不是被追杀么,我卜了一卦……”
言思思翻了个白眼,当然,美女就算翻白眼也是很优雅的。
“高国舅围堵我们那么下力气,四方琉璃蝶花樽总得有个下落……”
范乘舟来京城的路上就顺便布局了:“一直不出现,别人就会一直查,我卜它是个祸根,干脆安排到了孙逊手里,他不是喜欢这些东西?我便给他个大大的惊喜……悄悄放的,无人知晓,巧妙留了线索,但凡有聪明人看到,必能循迹前去,不是要抓小偷大盗么,抓他去!”
京城里少什么,都少不了聪明人,只要这四方琉璃蝶花樽出现,局势便会转换,成为不那么新鲜的高孙两家之争,‘玉三鼠’只是被挑中裹挟的由头。
因做了这件事,有些痕迹没法打扫干净,他干脆顶了一个死人名,进了天牢……当然,仍是卜了一卦,此处于他绝对安全,且利将来。
宋晚眼神略复杂:“你就不怕我们不来捞你?”
“怎会?”范乘舟看看言思思,又看看宋晚,笑容真挚,慈爱极了,“我们思思心地这么善良,我们小晚这么乖巧,定是舍不得哥哥吃苦的。”
宋晚:……
言思思:……
为什么男人年纪大了一定会变油腻。
不过看在油腻老男人心眼子没少,他们跑路时,还能殚精竭虑,平事收尾的份上,宋晚和言思思对视一眼——
行叭,不跟这老东西计较了。
但有件事,言思思得问:“牵火焚,你卖给谁了?”
高国舅和五皇子死于此毒,牵扯有些大,不能再引火烧身,风险必须可控。
“黑市,”范乘舟摸了摸鼻子,“你知道的,咱们手头一直挺紧……”
言思思沉默了。
她们接单方式特殊,委托人一般非穷则困,没钱付账,她们会在行动过程中找有支付实力的人,坑蒙拐骗偷……总之各种方法,拿到报酬,但她们取财有自己规矩,为了不暴露身份计划,后续处理花销也大,虽范乘舟很有经商才能,手下有不少铺子,个个经营有方,但因时常焦虑弟弟妹妹身无所托,他赚了钱会立刻继续投资,购产置业,谨遵‘狡兔三窟’多多益善的宗旨,保证她们随时都有地方落脚,随时都有身份可用……
遂她们不是没有资产,是时常没有现银,且运气不大好,一到关键时候,一定没钱,越是生存危机时刻,越需用钱。
毒和药如同刀与剑,皆可用来杀人,或保护人,后者可以卖,前者当然也可以,但黑市自有规矩,数套隐瞒方法,层层叠加,买家不知卖家是谁,卖家也不会知道买家是谁……从今日结果看,买走这个毒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看着范乘舟:“你还在查。”
范乘舟:“是。”
“查到了?”
“不算,”范乘舟微摇头,“只知好像是个太监,身份容貌名姓一概不明,有人也在盯这条线,信息渠道比我方便,思维也很敏锐,像是官道上的人,擅推理破案……”
最后这两句,他是看着宋晚说的,宋晚瞬间想到:“莫无归?”
范乘舟:“对方太过敏锐,我不好冒进,暂未看清。”
但非常有可能。
他的进京路可谓精彩,遇到了个有意思的流民乞丐,好像姓唐,防心很高,不好靠近,但明显有故事,他给了他接单信物,不知那人会不会来京,会不会找他;安排好了四方琉璃蝶花樽,可惜高国舅死了,不知这步棋后续还能否发挥作用,作用多大;摸到了那个买毒的死太监边,却不方便再靠近,拦路的那小子最好上点心……
……
莫无归夜色中离开私宅,欲去见唐镜——孙家死士欲杀之人。
苍青将此人安置到民巷深处,确保安全,但这个人很警惕,根本不说话,尽管苍青表现出足够诚意,获知其名姓身份,此行目的,苦口婆心说提供帮助,赌咒发誓背信弃义遭天谴,他还是只字不语,许这几年险象环生的遭遇,让他很难相信陌生人。
莫无归须得亲自去一趟,亲述前后案件因由,如若此人还不愿交付信任……也有相应解法方案,总之此行机密,不能被人知晓。
路有些远,途中几次转向变道,竟意外发现了点东西——
四方琉璃蝶花樽的线索。
此物之所以是皇室重宝,自有其特殊之处,凡经行处,会落下似蝴蝶振翅的散碎粉末,不多,平时不显眼,难以察觉,月光泽晕下却会显现荧光,持续半个月以上。
时间不算太紧迫,莫无归顺脚就沿着痕迹跟了跟,来到一间民宅。
这里许别人不认识,对消息灵通的都察院来说算不得机密,这是孙逊的私宅,他在这里藏了个外室。
所以是贼喊抓贼?把锅扔到玉三鼠身上,让高国舅跳脚去查,方便配合自家朝堂对峙争抢……或者,抢到玉三鼠的东西,再倒打一耙?
好像学聪明了点。
不过孙逊身侧一直跟着苗铎展,能想到这招并不奇怪,孙逊一直喜欢古董器物,悄悄昧下四方琉璃蝶花樽也很正常,他不是连对玲珑香球都不放过?
事涉高孙两家党争,个种细节莫无归无法得知,可凡己身之事,都要有结果——你们既然赠我机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莫无归找到四方琉璃蝶花樽藏处后,并未立时就取,而是转身继续前路,去往民巷深处。
夜风忽然大起,掠起发丝衣角时,他微转头,遥遥看往天牢方向。
卓瑾越狱,牢中狱卒多有相帮,大约会受些苦,希望别有太多波折……若上面管事的不懂眼色,恣意欺压,他会让这些人知道,刀子割自己身上有多痛。
……
“天牢出事了?”
孙家,孙伯诚眯眼:“卓瑾之事不可再放大,必须得压下去——今日闹事之贼,该死的死,该闭嘴的闭嘴。”
天牢忽现火光,熊熊烈烈,火势之大,仿佛要将所有烧成灰烬,打架的刺头都不得不停下来了。
吴力永眼睛一亮,大师说的对啊!今晚有大问题!
他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难得糊涂,顺势而为,别问那么多,遇到意外当个事办就成,现在牢里刺头闹得差不多了,火势起了,正该顺理成章去维护秩序……
“来人,跟我进去!看看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坏老子们的事,老子必得扒了这群杂碎的皮!”
周遭声音嘈杂,言思思宋晚对视一眼:“该走了。”
范乘舟挤开他俩,站最前面,双手交叉活动手腕,小羊面具后的眼睛精光渐起:“就让师兄带你们痛痛快快玩一场!”
越过熊熊火光,三个人……三个面具头出现,小羊小兔小狗,相比面具的可爱软萌,他们的身手可谓凶残狠辣,拳起腿扫间,长鞭如练,简直神挡伤神佛挡扔佛!
三人还互为靠背,防守犄角牢牢锁死,没一个人能靠近打破,只能欣赏他们的飒爽风姿,叹为观止!
然而这样的帅气,仅仅持续了两息,三个人就散了。
宋晚看到火光,想起最初进来时听到的脏耳朵的话,干脆找过去,把卓婉呆过的牢房烧了……斯人已逝,就别继续被当做调侃谈资欺负了。
言思思绕了个弯,把之前被她迷烟迷晕的人抽醒了,恶心的臭男人,早晚有报应,外面这么大烟雾,没准他根本就能力不行,跑不出去呢?
她可不背这业果。
范乘舟也没闲着,他想起卓瑾在此受刑,孙家打的主意当然是卓瑾这个人,更多的,是军需银子,他这几日和犯人狱卒闲聊天,好像听说过一样很关键的东西……
天牢怕是没机会再来,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吴力永借火势之压,平息了牢里干架的,很快迎上了范乘舟,当然,他已然认不出戴了面具的‘大师’,以为真有人要顺势越狱:“你到底是谁的人?你们老大都安分了,安敢再闹?”
范乘舟不语,只是一味动手。
吴力永又不是自己来的,他还有小弟,退后挥手让这些人上,不想退后也不安全,竟有个带小兔子面具的……女人?牢里有这号人物?
他对女人比较温柔,唇角邪邪一勾,手里粉末就撒了过去——
“竖子敢尔!”
范乘舟和宋晚相当默契,宋晚直接飞身过来,把言思思往旁边一拉,范乘舟袖子一卷一扫,把那些粉灰全部卷走,不让碰到言思思一星半点。
“我家妹妹为什么爱漂亮,还不是你们这群贱人阴招! ”
他是真生气了,虎虎生风的拳头过去,一拳砸的吴力永鼻血长流,一拳砸的人栽倒在地,几乎起不来,这还不够,他骑到人身上去,左右开弓,拳拳到肉——
“小时候被欺负,没法体面,自尊心最强的年纪,最爱美的年纪,没法体面,你安敢这么羞辱她!敢脏到她一点,老子把你祖坟挖了信不信!”
宋晚闻到了血腥味,挡住言思思的眼睛:“姐姐别看。”
言思思拉下他的手:“以前的事,早忘了。”
她是真的不在意了,当时那么苦那么难,仿佛一辈子看不到头,而今想起,竟恍如隔世,浮光掠影,只是……有些习惯改不了了,她这辈子,都看不得脏东西。
不用范乘舟代劳,她鞭子一卷,自己上去揍人了。
吴力永被打蒙了,大师……大师也没说他今天要挨揍啊?
“你……你们……谁……”
他赶紧呼救,连滚带爬的从鞭子底下滚出来,好巧不巧,正冲着宋晚,四周又是火光又是烟雾,他看不清,愤怒大吼:“扶我一把——你聋了么!跟你说话呢听不到么!”
范乘舟又一个旋风飞来,直接踹飞了他:“跟我弟说话要站在右边!嗓子眼塞了屎含含吞吞还要怪别人听不到!你是在嘲笑他么!是不是想死?说!是不是想死!”
继续左右开弓,力道十足,揍的人分不清东西南北。
言思思也早一步把宋晚拉开了,皱眉瞪吴力永。
“能不能别这样,”宋晚轻轻拉了下言思思袖子,“我又不是五岁。”
言思思蹙眉:“真不难受?”
宋晚笑:“我早好了,还难受什么?”
没好,也不会介意。
亲人离世,高热烧聋了,没人要的小孩,脏过,饿过,偷过,为了口吃的不要命过,路边小野狗都瞧不上他这样的小乞丐,被人嘴两句不是很正常?
什么样的白眼他都见过,什么骂人口型表情他都读得懂,可快饿死的时候,这些算什么。
言思思看着正在揍人的范乘舟,哼了一声:“多管闲事。”
宋晚垂眼:“就是。”
这人总是用种种方式,守护他们最脆弱的地方,想要他们不要再介意过往苦难,即便想起,也一定顺便想到,有人很珍惜他们,想守护当时小小的他们,他们并不孤单,他永远都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生嘛,谁没苦过,历尽千帆,蜕变成长,潇洒自如的自己,才最珍贵。
早前这些举动当然是慰藉,给了小小的心灵很多力量,可现在他们都这么大了,舟哥还把他们当小孩哄,话说的这么响亮直白,也不怕身份暴露。
宋晚从小荷包里掏出一颗药丸,扔到火堆里。
言思思:“是什么?”
“君药曼陀罗,臣佐使药取姜酒麻株,去毒,致大幻,气味散开后,所有闻到的人,都会像喝醉了酒一样,放大夸张所有看到听到的一切,比如看到姐姐你,会觉得是兔子妖,或是巨兔魔鬼。”
不久前新制的药,中药者醒来的话简直胡说八道,让人信不了一点,宋晚很满意。
言思思沉吟:“那岂不是得快些走?”
宋晚弹指:“正解。”
范乘舟还在拳拳到肉的揍人,好像换了一个,激情不减,热汗涔涔。
言思思十分嫌弃:“你去接。”
宋晚退了一步:“这份福气弟弟哪敢自专,还是姐姐去。”
“你去——”
“你去——”
“你还听不听姐姐话了?”
“听不听话,不都得挨揍……”
两人很快进入争执不下时的高级决策手段——豁拳。
石头剪子布,谁赢了,这份荣幸就属于谁!
范乘舟:“你们在干什么——我难道不是你们亲爱的大哥了么!”
二人头都不回:“不是了!”
可形势突然变得不对劲,就这一瞬间,大批狱卒涌入,穿着黑衣,手执长刀,眼底全是凌厉杀气……明显不是正经狱卒!
就很像想趁起火时机,在天牢里干点什么。
混水不趟,顾自己要紧!
范乘舟反应极快,一个鹞子翻身过来,一手拉上言思思,一手抄上宋晚,疾速穿越牢门——
言思思手也极快,长鞭飞舞,击飞了朝她们过来的流箭。
宋晚:“我自己可以——”
“闭嘴!”言思思鞭子挥舞范围非常大,哪怕空着自己和范乘舟,也要把弟弟护的严严实实,“你不可以受伤!”
在莫无归那种八百个心眼子的人面前,戏岂是好演的?蹭破一点油皮回去,怎么交代解释?
飞跃最惊险的牢门,范乘舟放开了弟弟妹妹,但仍然自己一马当先,站在最前,如楔形最尖端,披荆斩棘突围。
“人生逆旅,处处皆苦,人人心牢,困己不知——”
他拳大如钵,虎虎生风,眼底锐气如刀锋,任何人,都挡不住他的脚步。
“上天不予,我便逆天,黑手拦我,我便掀翻,世人不齿,与我何干!”
一路恶水险峰,历遍人心冷暖,世态炎凉,他们很早就知道,想要什么,得自己去拿!
第26章 我今天必须弄他,弄哭! 你可要点脸吧……
天牢突然大乱, 狱卒好像变多了,身手还很厉害,火烧的越来越大, 根本灭不了, 烟也越来越浓, 越闻越亢奋……
也不算特别亢奋, 毕竟走路都走不成直线了, 是另一种,感官放大,像喝醉了, 像在做梦, 面前一切变成了牛鬼蛇神,牛头马面会说话,自己还不怕……门还炸了!
“完蛋……”
事儿好像闹大了?
吴力永一脸青肿, 两眼无神,意识在涣散边缘。
恍惚中, 他认出了几个人,像是孙家的,今晚的事好像没法好好收场……他不是应该升官发财么?不是应该所有意外, 都能为他所用?大师说了的!
不对……哪来的大师?牢里根本没什么大师,只有……大老虎?
他揉揉眼睛, 怎么看周遭都是一堆凶禽猛兽。
“吴大人不行了——认不出人了, 快抬下去!”
天牢新进补充的牢头眉头紧皱,招呼人处理现场。
看来今晚这事, 不能问了,问也问不出可用信息,所有人一起失职, 法不责众,也不好罚……只能勉力弥补,比如迅速拿班房名册对照,看是否对得上。
一阵忙乱,并未发现人数损失,有囚犯不在原本牢房,也是因为火烧乱起,慌张乱跑,犯人不小心烧死,也在名册里,人数对得上。
所以……只是狱霸裹乱,又遇意外,并未有人制造越狱?
尽管用了些手段,宋晚三人跑出来也不算容易,个个蹭了一身灰,都成了脏脏包,爱漂亮的言思思也不能免俗,她嫌弃地脱掉外裳,里面是素色纯黑夜行衣,黑扑扑的,不算好看,好在还干净。
范乘舟猛猛拍着身上的灰:“那烟丸出不了事?”
宋晚拍胸脯:“包的。”
“那我们接下来……”
不对。
范乘舟耳朵微动:“先走!”
这里离天牢还太近,有人搜查,痕迹不好藏。
三人立刻施展轻功,身影如烟,很快就发现……赵经时带人过来了?
言思思眯眼:“我与他说过,近日不可接近天牢。”
自觉身陷困境,找人帮忙,别人给了建议又不听话,赵经时是看到了此处火情险恶,认为有机可乘?
宋晚指节捏的咔咔响,仿佛下一瞬就能跟个小炮弹似的冲出去:“小看谁呢!”
范乘舟伸手揪住他后脖领,拎着换了个方向:“这边。”
直接躲了?是不是有点怂?
宋晚歪头看范乘舟。
范乘舟一脸高深:“此方向利好,我的直觉不会出错。”
然后三人就遇到了段位更高的劲敌——
“……莫无归。”宋晚率先认出来。
“谁?”范乘舟扒矮坡上看,“你那个野哥哥?”
宋晚面无表情:“直觉得很好,下回别用了。”
言思思也冷笑,莫无归可不是赵经时那种绣花枕头,武功城府敏锐度判断力样样出色,遇到他会比赵经时更有利,更好对付?开什么玩笑!
“错不了,”范乘舟更加兴奋,“看来老天爷是想让哥替你考察考察这野哥哥!”
亲自上手试探,评估,鉴定此人可不可靠,可不就是大大的利好?
言思思顿了下,重新扣上小兔子面具,跃跃欲试。
姐你怎么回事!可不能被拐带偏了啊!
宋晚有点急:“万一叫他察觉,咱们就要被一锅端了!”
“你不懂,就得这么撞上,天牢那边追究起来,你这野哥哥还能反过来给咱们作证呢,”范乘舟眼底越来越亮,“毕竟哪种强人,能连茬两回架?你乖乖待着,我去会会他——”
言思思鞭子卷住他脖颈:“你会什么会,我去效果才更好!”
宋晚看看挣扎的范乘舟,再看看鞭子越勒越紧的言思思,两眼一闭,挤开他们:“非要这样的话,还是我来!”
他好歹跟莫无归交过手,知道点分寸,这两个要真露了馅,以后会寸步难行的!
“索性都去!”范乘舟拳砸掌心,瞬变端水大师,“此处地形利我,何不来个车轮战!”
这里远离城中心,是一个略狭长的矮坡浅谷,植被丰富,极适伏击,试试身手心性怎么了,败了逃跑完全来得及,而且远处很明显,只有莫无归一个人,他们三个要是打不过还跑不了,还在道上混什么?
宋晚:……
你可要点脸吧。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莫无归,低声提醒:“还是得悠着点,他真的有点厉害的!”
范乘舟看言思思:“我先?”
言思思这次没反对:“他于推案缉凶一道颇为擅长,乔装很有必要——不若假扮孙家杀手?”
“还得是我们思思,脑子就是好使!”
范乘舟咔咔两下,用了缩骨功,他不太擅长此道,但只身高矮一点点,体型瘦一点点,还是能做到的,至于脸嘛,反正戴着面具,只要打得过,莫无归就掀不开,真打不过被掀开了……底下也是大胡子,还有易容假妆,以后再遇上能认出来才怪!
“我先上了,你稍后来!”
他很快和莫无归交上了手。
二人都很果断,判断力极强,甫一交手,就大开大合,拳手拆挡,步法游龙,身姿迅疾……可这些都是表象,他们在互相试探。
宋晚熟悉范乘舟,一眼便看出,他在布局,想要诱莫无归进他的陷阱,近了,更近……莫无归要踩中了!然而就在踩中的瞬间,莫无归身影瞬间轻灵,如鹰隼速戾,瞬息跃至后方——
他看穿了范乘舟的陷阱,不,他早就察觉到了范乘舟意图,先顺势而为,反手就是一个杀招!
辛辛苦苦布了陷阱的猎人,怎会允许猎物将要踩中的一瞬间轻逃?范乘舟当时根本没思考,下意识去追莫无归,可不就迎面撞上了这步杀棋?
反应但凡慢一丝,都会重伤!
范乘舟不愧是各种险局里磨练出来的人,直觉变招都很迅速,堪堪躲过,但他的节奏已经乱了,只怕抵不住对方接下来的连击。
宋晚急得不行,施展轻功快速纵跃,往西边制造出动静……成功分散莫无归注意力,范乘舟趁机脱出。
言思思比宋晚慢了一瞬,跟着过来,就着这个方位,旋跃迎上莫无归。
“不错,够细心,也够阴,把自己扮成猎物来套路我,谋局下的不知不觉……”范乘舟回到宋晚身边,点评很是中肯。
宋晚盯着前方战局:“我早说过,他很厉害。”
“也就还行吧,我也就试试,没来真格的。”
范乘舟活络活络肩膀:“不过弟弟,你吹牛这野哥哥疼你,真的疼么?我不同他比别的,就你这样子,别说脏脏包,你化成灰我都能认得出来,这野哥哥这么聪明,都看不出你一星半点,是心疼你?他心疼的,恐怕是他自己的缺憾吧?啧啧,你在外面认的野哥哥,这是最差的一届。 ”
宋晚脸鼓了起来:“他同我还不熟,熟了一定会…… ”
范乘舟眸底映着月光,突然犀利:“他认出了你,会不抓你?”
“我知道分寸……”宋晚抿唇,“才不要你提醒我什么该做!”
“啪——”
前面树枝折了一排。
言思思并没有用最擅长的鞭子,身形也不似女子妖娆柔美,她手里拿的,是暗器,但暗器一道,莫无归似乎比她更擅长,一排冷刃挥出,言思思退路全部被封死!
“糟糕——”
宋晚没空打嘴架,立刻施展轻功往北,制造出动静,调开莫无归注意力,捞姐姐。
“啧,小东西就知道瞎操心。”范乘舟慢腾腾跟过来,同样就着北方方位,重新跃出,纠缠住莫无归,换下言思思。
言思思小试牛刀,体力精神没怎么耗费:“暗器用的不错,看来你以后同他相处,还要多关注细节。”
宋晚紧张地看着前方战局,不懂到底为什么要打架,避开不就行了么!
“这么担心,很喜欢这个野哥哥?”言思思笑了,慢声调侃,“还吹牛人家很爱你,真的很爱?人这么大本事,都没叫你瞧见过,不愿同你交心,不愿同你分享,他很是有所保留呢。”
宋晚抿着唇:“我也没同他交心!”
言思思笑意更深:“范乘舟点你了?”
宋晚悄悄瞪了她一眼:“你不也这样!你们都不疼我了!”
“真是个傻孩子。”
言思思伸手过来,按了他的头:“还没明白呢?”
宋晚猛然怔住:“是……”
言思思:“是想让你忘了该死的分寸感,莫要自己跟自己较劲,纠结难安——”
宋晚后知后觉:“自己开心……最重要?”
“当然,”言思思看着远处身影,范乘舟就算缩了身形,出拳威势如虎,也难掩憨气,“人跟人相处,哪有那么多应该不应该,随心便是!”
她觉得这一架很有意思,莫无归步法带出来的新局相当有趣,上去换下了范乘舟。
范乘舟总是让着她的,她想玩,就让她玩,静悄悄摸回宋晚身边,见弟弟眼底从容很多,也轻轻按了下弟弟狗头:“明白了?”
宋晚别扭点头,似有些害羞。
范乘舟:“你与他这样认识,是你们的缘法,能处多久就处多久,怎么舒服就怎么来,谁最后觉得被坑了,谁活该,人生路上都是坑,不踩这个,就得踩那个,关键的是个中体验过程,怀揣着小心愧疚去做事,永远做不好——弟弟你记住,无论何时何地,做你自己就好。”
宋晚没说话。
范乘舟:“可还记得我们的门规?”
“一瓢饮,一箪食,自得天地宽,”宋晚怎么可能忘,“山川见我,我见山川。”
“人生上的课,课课都重要,于他是,于你也是,去经历就是,怕什么?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酸甜苦辣皆是人生滋味,轰轰烈烈玩一把吧,我可爱的弟弟。”
范乘舟发丝被夜风吹起,笑容爽朗:“也别怕捅出什么篓子,哪一回,你哥你姐没兜住?姓莫的识相,你就同他做朋友,一辈子也行,他不识相,相处日久仍不明白你的好,获知真相便要杀你,是他的损失——”
“我弟弟这么好,配得到天下一切偏爱,懂?”
宋晚眼底起雾:“懂。”
他最近心绪有些不安,或许是因为莫无归对他的好,或许是莫名其妙有些贪恋这份好,稍稍有些负罪感,偶尔会怀疑自己,未料哥哥姐姐发现了。
他知道他们在安慰他,也知道他们在告诉他——
他们一直有彼此,但不仅仅只有彼此,人生是旷野,有无限可能,创造更多的链接羁绊而已,何故踏步不前,何故心生畏怯?
“诶诶你别哭啊,看你哭我就忍不住,”范乘舟眼圈也泛红,“你不想忘了我们来处,我们是贼,那也不能忘了我们也是人啊,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罪大恶极的坏事,凭什么不能和正常人一样交朋友……乖,哥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咱们悄悄的,只做给你吃,不叫你思姐知道。”
……
城外坟茔。
卓瑾衣带染血,离开前最后一次给姐姐卓婉上坟。
“姐,你嫁的那个人……我把他杀了,他不配。你的儿子我也瞧不上,可到底年纪还小,再长长看……不知你会不会怪我。”
风来轻柔,拂过墓前白烛,温柔卷挟残纸烟灰,缓缓的,环绕过跪在墓前的弟弟。
卓瑾指尖慢慢抚过墓碑上的名字,很轻,很柔:“此次归京,本抱死志,世间险,人心恶,我一向明白,可一路也遇到了很多好人,牢里的,外面的,分明素未谋面,利益无关,却仍愿伸手相帮……”
“姐姐教过我,不能让帮过我的人失望。”
紫玉堂怜夭姑娘尤为特殊,身份不明,来历有疑,明知风险还敢伸手,不怕他事后清查,不惧遭遇‘农夫与蛇’,胆气实在可嘉……他其实也没想查,他的职责是保家卫国,边城征战,形势更为复杂险恶,他见过很多盗亦有道的人,也接受过义匪马帮的帮助,不似京城人,遇事必要论个是非黑白,更不似莫无归职责在身,不管心里怎么想,该做的事就是得做。
但不查,不代表猜不到,他的信息渠道整合,很容易知道点什么,玉三鼠在京城,想必不容易。
莫无归答应了他不问不抓,也只是暂时,他顺手帮了些小忙,希望她们能顺利……就算不顺利,莫无归多少会看他面子,不会下手太狠,让她们有喘息机会。
“……姐姐,我做的对,是不是?”
可惜再无温柔声音回应他,再无温柔的手轻抚他发顶,只余轻柔的风,鼓荡起他衣袍,如同十多年前的夏日午后,姐姐团扇送凉,驱赶蚊虫,只愿他睡个安稳午觉。
“姐姐……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盼世间如你我羁绊之人,岁暖永睦,此生再不必尝离别苦。
……
莫无归一直未见宋晚,因范乘舟和言思思不停穿插,他甚至没意识到宋晚的掩护,只觉这两个杀手挺有意思,意识心机和身法武功都很别出心裁,虽不确定为什么突然撞上,交了手,但今夜事已毕,既有时间,何不看明白些?
起初的试探过后,他心里有了底,下手更加狠辣,对手有趣一回事,胆敢挑衅他是另一回事,他对不必要的人,从不会温柔。
宋晚生气了。
因为一个没看住,思姐的袖子被莫无归划破,舟哥的小臂也被莫无归伤了,都出血了!
“不要拦我——我必须过去弄他!”弄哭他!弄死他!
先前是宋晚拦着范乘舟和言思思,现在是两个人一起拉住宋晚:“不至于不至于——弟弟别冲动!”
“你们都受伤了!”要不是怕被发现,宋晚能吼的整片林子的鸟飞完。
“这以后还得相处呢……”
“你想想这野哥哥的好?他多疼你,多喜欢你啊……”
范乘舟和言思思苦口婆心劝。
宋晚磨牙:“我要他疼我了?要他喜欢我了?他是我哪门子的哥!”
范乘舟看言思思,这样下去不行,反正该试的也试了,这块地形马上就被莫无归摸熟,不再方便,弟弟倔劲又上来了——要不,走?
言思思立刻点头:走!
范乘舟立刻回身,缠斗拉走莫无归,言思思配合地拉住宋晚,速速往外——
范乘舟用阴招炸了颗烟火丸,很快回来,跑得快极了:“啧啧,家里有弟弟要哄的男人惹不起,不让他回家,竟动真格了!小气鬼!咱可不能受这个冤枉伤,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溜了溜了!”
他是真的很快,瞬间越过了言思思和宋晚。
后面莫无归竟然速度极快的越过浓烟,丝毫不受影响似的跟着掠来,尽管还有段距离,但马上就要看到人影了!
言思思大惊,鞭子一甩一扯,就缠住了范乘舟腰:“不是说大的要护着小的——你垫后,我先走!”
宋晚更惊,脚跺地借力,往前一荡,拽住言思思袖子:“姐姐——亲姐!哥哥姐姐不都要让着弟弟么?我最危险,被抓住就死定了,我先走!”
三人串成一串粽子似的,争先恐后疯跑,后面对手锲而不舍的追。
“啊啊啊放开我啊!一个个不懂得尊老!”范乘舟声音放轻柔,像哄孩子,“乖了小晚,你轻功最好,去调开你野哥哥,再自己藏好,晚些再飞走——”
言思思竟也同意:“对对对,论轻功谁能快得过你,你可是天下第一,一准儿能撑住!”
范乘舟越跑越快:“我们替你试过了,你野哥哥厉害的很,杀人不眨眼……呃,但对你肯定特别嘛!”
言思思跟着加速:“没错!大不了你卡准时机,出来卖个萌,撒个娇,他没准当场给你买个貂!不怕啊,乖,撒手……”
宋晚乖不了一点,恶从胆边生,朝范乘舟告状:“我姐说,男人要是没眼色顶不上用,不如死了算了,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你姐说的对啊,就是这样,得亏我有用!”
范乘舟非但不受挑拨,厚脸皮接下这话,还反手去拉言思思:“快,抓紧了,甩开那个拖油瓶!”
宋晚哽住,又对言思思告状:“姓范的说女人就是麻烦,臭美又脾气大难伺候,以后一定找不到婆家!”
就不信这你也能忍!
“你舟哥说的对,”言思思还真忍了,微微一笑,抓住范乘舟的手,顺着力道往前一跃,再一甩,不惜把不好看的袖子布料撕下,甩开宋晚,“所以你姐这辈子就不嫁了,正好赖着你俩伺候,乖了弟弟,好好表现去吧!”
范乘舟飞的飞快:“保重弟弟!”
很快不见了人影。
宋晚:……
前方不靠谱的兄姐没影,后面野哥哥眼看着追上来,天地间仅他一人,当真是孤立无援,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说:言思思(蹙眉):真没事?弟弟好像快哭了。[吃瓜]
范乘舟(拍胸脯):包的,今天最后一卦,弟弟可随意玩耍,百无禁忌,要什么有什么![狗头叼玫瑰]
第27章 哥哥有腹肌 睡吧,哥哥在。
夜色苍茫, 霜月寂冷,前无接应,后有险追, 一个人孤立无援, 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拼一把!
宋晚先前在四周围上蹿下跳, 已然了解地形, 也根本不必再扔石子制造动静, 吸引注意力,莫无归足够聪明,做的太多只会画蛇添足, 他只要即刻离开, 对方必会跟着痕迹追上来,而只要他够快,就一定能拉开距离!
深提一大口气, 脚尖点地纵跃,身影瞬间飞掠, 如鸟雀疾远,如烟雾无声飘散——他的起飞成功极了,纵使莫无归循迹追了过来, 也绝无可能看清他背影!
但并不能松口气,宋晚和莫无归对峙过, 最知此人城府, 不管表现的云淡风轻不紧不慢,还是紧追不舍寸息不放, 都不代表真正情绪,背后必有想法,他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要稳住心神,照以往策略总结应对方法,只要不被影响,就一定能甩开。
初期靠速度拉开距离,到街巷民居聚集之地,就要靠各种地形遮掩了,但他会利用地势,莫无归也会,一个不慎,距离就会缩短,怎么避过彼此埋的坑,也是技术。
宋晚起初的紧张,是因为范乘舟和言思思没跑开太远,他担心他们被发现,也担心自己被抓现行,现在嘛,别的不好说,轻功方面,他完胜莫无归,怎会躲不掉?他还能遛着这便宜哥哥跑,保证不被对方看清一星半点,甚至开始好奇莫无归的手法,分明追不上他左支右绌了,还能下这些绊子搞这些陷阱,得长了多少个心眼子?
……唔,区区小机关,小猫翻身躲掉!
用树枝临时搭的障碍?只怕不是想留住他,是想听声音提示判断方位……他怎么可能会误踩?
这个有点厉害,四外寻常,隐藏在环境里,很容易误入,便宜哥哥竟还懂阵法?
还好我也略懂,我可真厉害!
宋晚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游刃有余,甚至中途发现离黄小米家不远,还顺手把黄小粟托他转交的猫猫头放到小姑娘窗外,想来明日小姑娘起床,就能知道哥哥安好了。
今夜追捕游戏,宋晚再一次,略胜一筹。
也许是莫无归未想死拼,也许还有其它事也很重要,失去目标两刻钟后,他离开了,宋晚安静躲在某片屋檐下,很久很久都没听到动静,出来后小心又大胆的绕了一圈,判断风险真的完全消失,立刻转换方向,朝成衣铺子后的私宅奔去——
只要他比莫无归回去的快,一点馅儿都漏不了!
远处屋舍下,扒墙头看的范乘舟很满意:“如何,放心了吧?我就知道小晚可以。”
言思思看他:“为何非要如此?”
范乘舟拉她跳下墙,给她拍拍衣服上的灰:“他之后要日日面对莫无归,不能生惧。”
越是相处自然,越不会露馅,心里也越不会不安。
言思思:“我好像没与你说过这么多……”
小晚的纠结,心中的犹豫,为什么范乘舟能知道?小晚可不是普通人,这么多年的历险成长,本领高强心志不弱,纵使有些犹疑,也绝不会表露太多。
“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自家弟弟妹妹,出现的那一瞬,无论当时形势如何,危不危险,眼神举止,表神状态,都能说明很多,他只要知道弟弟现在处境,就能明了弟弟想法。
“走了走了,”范乘舟拉着言思思快步走,此处虽无危险,亦不宜久留,“今晚的事挺大,为安全计,稍后月内不准私自接单,最好也别见面,一切等摸熟了京城再做计划……”
言思思赞同:“那个不听话的赵经时,我也得应对……”
……
运气稍微有些不好。
宋晚回到私宅时,莫无归已经在了,比他快一步。
后院还增设了巡逻岗,不知护卫什么时候在的,但监视范围覆盖他的预设路线,他没办法顺着窗子跳回去。
虽说之前有过预案,被发现也没关系,有法可破,可若能悄无声息回到那个小房间,宋晚还是很想努力一把的,但现在,后面窗子范围被监看,前面便宜哥哥挡着,他要怎么回去?
——只能先藏好自己,收敛呼吸,待时而动。
他悄无声息前行,小猫似的避跃各种障碍,最后把自己倒挂在书房屋檐下,柔韧性好极了。
此处视野非常好,隔着窗槅,外间书房一览无余。
莫无归走到书房最里的隔门前,手放上去,似乎要推门进去——
宋晚心提到了嗓子眼,完蛋了要被发现不在了!
那只手并没有继续。
莫无归顿了了下,转回身脱衣服。
宋晚松了口气,他就说莫无归哪来那么多时间,你追我赶刚了那么久,必然也是才回来嘛。
不过换衣服……能不能走远点?挡在正中间,我怎么进去?
便宜哥哥不但明目张胆脱衣服,还很爱干净,去水盆前洗了手脸,浸湿巾帕擦拭脖颈前胸。
宋晚不可避免看到了莫无归的身体,烛光下,他的皮肤盈着一层暧昧光晕,从肩膀到小腹的线条很漂亮,锁骨清晰,胸肌健硕,腹肌紧实,足足有八块!
平时完全看不出来,没想到脱了衣服这么有料,肌肉显露处,有青筋蜿蜒穿行,鼓动跳跃,比穿着衣服的样子可野多了,男人味十足,他手中巾帕还是湿的,举凡过处,皮肤微湿盈光,因他动作粗犷,明显没怎么在意,有水滴隐滞凝聚,顺着肌肉纹理沟渠,缓缓下滑,再往下……
直到人鱼线,隐没在低窄裤腰。
他一点都不怕冷,甚至可能还有点热,所以这水珠也不一定是水珠,可能是热血涌动,贲张蒸腾出的汗水。
宋晚双手捂住眼睛,伸开指缝偷看。
姐姐说,非礼勿视,好孩子不能直勾勾盯着别人的身体看,女人不行,男人也不行……
莫无归转过身。
他的背肌也很优秀,壮阔,紧实,有力,随动作起伏,如山峦峰岳,让人羡慕的流口水。
可……上面有疤。
很深很重的痕迹,以医者的眼光看,受伤之时,必定濒死。
再一细看,其实这具身体上交错的伤痕不少,前胸腹部也有,只是没这么深,夜暗光淡,看得也不甚真切。
莫无归一路走到现在,并不容易。
可以莫家家境,就算朝堂乌烟瘴气,仕途不易,总也能养尊处优,怎么会受这么多伤,还这么严重?
宋晚并不觉得是内宅争斗,政敌刻意打压的可能性也很小,毕竟莫无归才刚走到这个位置,简在帝心,之前分量还不够,大人物眼里根本不够看,真要凶险也该自现在开始才对,这些陈年旧伤是为什么?
还有……莫无归武功很好。
莫家算不得簪缨世家,亦无贵族传承,近些年地位,概因族中几代有官,从小到大一点点积累,就算有些底蕴,也是诗书学问方面,与军中一点边都沾不上,哪儿来的武师父教导成才?
这样的武功,一般武师傅可教不出。
宋晚几乎立刻断定,莫无归有秘密。
不过这不重要……你倒是快点挪个窝啊,别秀你那肌肉了!
很好,莫无归擦完身了,他端起水盆,要去倒水了!没假下人之手,真是个勤快的大少爷,就趁这个时候——
宋晚已经做好起飞姿势,可莫无归竟然没有推门出来倒水,只是把水盆放到了门边!
啊啊啊啊你怎么这么懒!作为一个爱干净的大少爷,你好意思么!
莫无归回身走向衣柜,像是要拿换洗衣服——
对对,你得把衣服穿上,腹肌那么好看……着凉了怎么办!快点过去屏风后换上!只要有个遮挡,哪怕只有一息,我就可以……
宋晚的起飞姿势再次憋了回去,莫无归根本没去屏风后,拿了中衣直接穿上了。
也是,自己的书房,自己的空间,除了自己一个人都没有,避什么嫌呢?
宋晚汗都要下来了,急的咬指甲,没时间了啊!从外面浪回来,洗过手脸,擦过身体,换过干净的中衣,这下没任何阻碍,莫无归不会再犹豫,会直接去推开那道隔门,进去看弟弟!
怎么办嘛!不行就只能执行预备方案,假装起夜迷路找不到方向……
“笃笃——”
突然有下人过来,敲响了书房门。
“何事?”莫无归声音明显不愉。
“赵经时赵大人来了,说有要事见您,怎么劝都不走。”
书房安静片刻,房门打开,莫无归披了外裳,脸色更加不愉快:“带路。”
宋晚吊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踏实落下,赵大人来的妙啊,记你一功!
他立刻避着光影跳进书房,轻手轻脚,没弄出任何声音,小心翼翼推开小隔门,检查出门前的小设置……很好,完好无损,没被动过,房间无人进来过。
大吉大利,安全通关!
他也快速换衣服,收拾自己,这种事他比莫无归专业多了,完成的又快又好,至于身上脏衣服的后续处理……他只消先藏好,之后告诉思思姐。
但有些痕迹不行。
他发现手腕上青了一块,正好袖子遮盖不住,不是好藏的位置,他没有思思姐出神入化换脸般的化妆术,擦粉遮盖,近距离会被看穿,尤其莫无归现在很重视他这个弟弟……怎么解释呢?
等等,赵经时不是来了?都送上门了,为何不用?
宋晚快速整理好自己,对镜照无瑕疵,揉乱头发,略散衣襟,再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装做刚睡醒的样子,推开隔门,走出书房。
“……没事你外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小动作,你莫无归是无的放矢的人?说吧,今晚天牢走水,是不是你干的?”偏厅里,赵经时质问莫无归。
莫无归皱眉:“天牢……走水了?”
“还跟我装蒜?”赵经时额角青筋直跳,“你跟我说清楚,你今晚在哪,去干了什么,若无有人证物证,定是你做的没跑!”
莫无归:“火势如何,可有死伤,可有人越狱?”
赵经时:“这些你不是最清楚?还有脸问我?”
莫无归面无表情。
“你心虚了是不是!”赵经时跳脚,“你故意给我机会,让我在皇上面前抢案子办,又破不了,你早知道高贵妃会死,这案子不一般,天牢眼下敏感,聪明人都能看出来,你便非要去破坏,一次一次坑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哥?”
宋晚揉着眼睛走过来,一身白色寝衣,领口松垮,颈间皮肤如玉润白,锁骨小窝隐约可见,睡眼惺忪,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头发柔软微乱,整个人带着刚从被窝里出来的氤氲热气,一看就还没完全睡醒。
赵经时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太大,宋晚好像被吓着了,浑身颤了一下。
莫无归不愉,把弟弟拉到身后。
宋晚像是被惹着了,不欲被哥哥挡住保护,拽着莫无归袖子,露出半个脑袋:“我同哥哥逛街夜游,太晚犯困睡这边怎么了?我哥房子多,我爱睡哪儿就睡哪儿!我还没问你呢,大半夜不睡觉,跑别人家里做什么?我就说被窝怎么不暖了,原来我哥被你叫出来了!”
他鼓着脸生气,倒打一耙:“打扰别人睡觉,栽赃嫁祸,赵大人你才是想干什么,坑人都这么明目张胆,皇上知道你这么能干么!”
赵经时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你一直跟你哥在一起?”
“不然呢,”宋晚理直气壮抱住莫无归胳膊,“哥哥不在身边,我根本睡不着!”
赵经时看向莫无归。
莫无归坦然回视,还轻拍臂间弟弟的手安抚:“没事,小晚不怕。”
“你们……”赵经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你这弟弟……是不是太黏人了?”
莫无归不爱听:“你家人丁不旺,自是不懂何为‘兄友弟恭’。 ”
赵经时的确是独生子,就算有兄弟,以他家情况,估计也是懂‘兄弟阋墙’,而非‘兄友弟恭’,可这般被冒犯,隐带诅咒,他不可能忍:“你今天怎么回事,火气这么大,我惹你了?”
他往前两步,气势足足。
宋晚一看机会来了,小炮弹一样冲出来,那叫一个‘护兄心切’:“你干什么!不许欺负我哥!”
赵经时没打人的意思,他自知可以试探莫无归,不能动莫无归的心尖尖,不然莫无归动了气来真格的,于自己没半点好处,立刻举高了手往后退。
奈何宋晚已经撞上了他,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强壮体格戳在那,宋晚一个荏弱少年,手无缚鸡之力,这么狠狠冲撞过去,当然就——
往后反弹,跌倒在地。
“呜疼……”
赵经时少有体验这么碰瓷的,往后跳了两步:“我可没动他!你看到了的!”
莫无归睨他一眼,立刻蹲下扶弟弟,拉住弟弟的手时,看到手腕上撞出来的淤青,眸色更加晦暗。
这一跤摔的精准极了,不但手腕青了,脸上也蹭到了灰,宋晚想都不用想,立刻小小声提要求:“哥哥……我想洗澡。”
全部洗干净,不就一点外面的痕迹都没了?
虽然自己做的应该足够,但万一呢?如此,便可绝了后患!
“好。”
莫无归看着小花猫一样的弟弟,直接托屁股把人抱起来,转出偏厅,去往浴房。
根本没被看一眼的赵经时:“诶我呢?你家外客还在呢!”
兄弟俩已经没影了。
好在他也已经试探明白了,今夜干坏事的人肯定不是莫无归,莫无归有了弟弟这个拖累,天天跟前伺候都来不及,哪有工夫大半夜出去浪?
而且刚刚问天牢情况的话,也不像在说谎,像是非常意外,根本不知道。
不是莫无归的话……那是谁?
他这两天都快忙死了,都没时间关注天牢,到的晚,去时危情已经结束,犯人数目全对的上,除了人员伤亡,并无其它意外,可这是天牢,天牢出事不可能没有因由。
难道又是那个什么玉三鼠?自从这几个的名声传到京城,京城就乱象不止,可玉三鼠毕竟是不入流的江湖盗贼,很难与朝局权政真正走近,顶多被人拉出来挡刀。
赵经时走出宅门时,想起高家传出来的话。
因四方琉璃碟花樽之事,高家与玉三鼠结了仇,高国舅之死事涉皇权,很难摘清讨还,这积攒的怨气……用什么‘引君入瓮’的法子诱杀鼠辈,也并不奇怪,所以他要不要换个方向,拿下这玉三鼠?
命案他是破不了了,皇上估计也没指望他,他得从别的地方找功绩。
是时候去见一下高慧芸了。
……
宋晚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水汽蒸得小脸红润,通体舒泰。
“笃笃——”
莫无归的声音在夜色里尤为低轻好听:“小晚可洗好了?”
“好了!”
宋晚跨出浴桶,擦身穿里衣。
莫无归转过屏风,给他披了件大氅:“夜凉更深,莫染了风寒。”
银钱织锦,银白色的皮裘,毛茸茸的又轻又暖,还相当好看。
宋晚低头看看大到有些夸张的毛领,还真给了个貂?
思姐预言本事见涨啊。
“哥哥今晚……”他轻轻拉住莫无归袖子,抬着眼睛看他,“出去了么?”
弟弟在担心他,之前那么说,是有意帮他圆场。
莫无归眸色略柔,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小晚不必担心,没事的。”
“那哥哥陪我睡?”宋晚扮演可爱乖巧弟弟驾轻就熟,“不忙公务了好不好?我有点……害怕。”
莫无归深深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不可以么?”弟弟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掩住了,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那我先回去啦——”
“可以。”
莫无归转身,与他并肩:“今夜一起睡。”
还是书房里,隔门后那个房间,两人一人一套枕被,各占半张床,一个放心把对方拐成了人证,日后必不会被翻旧账,一个被难得的兄弟亲情盈满心间,以后更有了干劲,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之前装睡时,宋晚没觉得床有这么大,两个人躺都还很空。处处接触不到,会下意识捕捉对方的呼吸声,本能警戒,可弟弟对哥哥……不应该戒备。
他放轻呼吸,尽量肢体舒展,为分散注意力,手指放到枕边,揉捏着上面小小流苏。
朦胧月光中,旁边男人叹了口气,手臂伸过来,轻轻环住他,掌心轻拍,不怎么熟练,却很像……小时候不肯睡哭闹时,姨母温柔耐心轻哄。
“睡吧,哥哥在。”
宋晚脊背紧绷,感受到了莫无归的胸肌,与他的紧绷程度不相上下,是也在紧张么?
可这片胸膛好温暖,把被子都烘的更蓬松柔软,处处包裹,安全感十足。
宋晚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能需要演一演,但慢慢的,竟全身放松,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弟弟脊背终于松弛下来,呼吸均匀,在自己怀里睡成小小一团,温软可爱,莫无归轻轻把被子提上些许,包裹得更紧。
一点小事,就这么担心他,担心到哪怕不自在,不习惯,撒着娇耍着赖,也要拉他同榻而眠……
他该要怎么回报。
娘亲给他生的弟弟,果然是全天下最好的。
“小晚……”
莫无归下巴抵在宋晚头顶,感受着少年柔软发丝,闭上眼睛,将人拥的更紧。
窗外月光挥洒,悄悄爬上床纱,于无声处,写着岁月流年的篇章,或温暖,或苦涩。
日月流转,沧海桑田,世间再没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开。
第28章 坏了,冲我来的 你们就用这个考验少爷……
近来京城很是热闹。
天牢夜间走水, 一场大火烧得浩浩荡荡,有死伤,但人数对得上, 只能算做意外处理, 有人觉得这场火很蹊跷, 当查, 可问谁都没结果, 不管狱卒还是囚犯,都像喝了假酒似的,全是醉话, 什么去了阎罗殿, 见了牛头马面,什么天地坛前祭了羊神,还有兔子精……天牢刑房总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手段, 所有人默认这是大火毁了或烧混了什么药,引发的群体效应, 再查无果,只能放弃。
因宫中高贵妃的死,高国舅和五皇子之死有了新的考虑方向, 似黄小粟这种无故卷进的,问询留档后, 直接放了。一来天牢犯人的多寡, 每日消耗的成本,皆与考绩相关, 二来赵经时之前风声鹤唳抓人查问,已引得怨声载道,反抗声众, 根本不用谁打点操作,再不放不行了。
卓瑾越狱之事,孙家不欲事态扩大,有意压下,一些事更不了了之,一众狱卒除了受了些鞭伤,之后一应无碍,所有一切与平时一样,当然之后运气都会变好……
还有,玉三鼠再次名声大噪,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高国舅之死,大厦倾塌,高家拉不回颓势,总得有个怒气发泄的方向,龙椅上那位怪不得,孙家如今惹不起,打杀几个小小盗贼不是手到擒来?
高家直接巨额赏金悬赏三鼠人头,外界无异议,大人物没人管,‘抓鼠’行动立刻如火如荼,热火朝天,从官员到市井百姓,无一不热情。
“今天有点冷啊……”
宋晚裹着貂,手里转着鎏金香球,此刻只有暖和和宁静能给他慰藉。
清凉街皮草铺子递出的消息他收到了,也很听话,一连几日没出门,乖乖呆在莫家,稍稍有些无趣……也不是全然无趣,这不是正好是机会,悄悄干点别的事?比如找找姨母和莫家关联,为什么她藏的东西,能被莫家毫无疑问认下,一点都不怀疑新少爷身份?
五岁之前,宋晚跟着姨母过活,自他懵懂记事,都是姨母一个人照顾他,悉心疼爱,尽心尽力,可姨母撞伤过脑子,身体不好,也失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只记得他不是她生的孩子,但关系很近,拼了命也要护住。
她忘了自己名字,随意另取了一个,叫梅花,虽然丢了记忆,脑子没丢,她干活麻利,性子泼辣,一手绣活漂亮极了,只要没在生病,绝不叫人欺负了去,带他的那几年,不管自己多苦多累,都没叫他受过委屈,把他收拾的跟小金童似的,什么时候都干干净净,饿不着渴不着,从没生过病吃苦药……那几年虽然很穷,常有流离,但他一度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可这样的日子只有五年。
姨母沉疴太久,天寿不予,未能将他养大就撒手人寰,他瞬间从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变成没人要的小乞丐,脏兮兮灰扑扑,人小力气弱,要饭争不过别人,泔水桶垃圾堆的馊食又争不过狗,差点病死时,遇到了师父和舟哥。
宋晚从不觉得人生容易,但他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再多恶人坏事又怎样,他总归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一直以来也算有枝可依,有巢可恋。
他该要还恩的。
可姨母去时,他还太小,记得的东西很少,记忆里最深的,就是姨母临终前突然清明的,发亮的眼睛,和喑哑的不怎么说得出话的嗓子——
那些藏起的小襁褓和小金锁,就是这时候告诉他的,让他答应一定得去拿,她明显话没说完,还有更重要的,但嗓子一个字都说不出,眼角泪痕湿苦,最后只能摸了摸他的脸,小心翼翼,眷恋温柔,像透过他在看谁,可温度都来不及感受,就垂了下去。
养恩无法回报,总得弄清楚她是谁,莫家于她有恩义,还是有情仇?
这些日子宋晚一直在回想,所有能想起来的细节,姨母于市井泼辣一套很娴熟,大约不是贵人世家,可她的绣品出色极了,寻常人家决计培养不出,她会的,懂的,与人打交道的方式,至少不是普通百姓……
她来过莫家么?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另取名梅花,真是随意么?会不会潜意识里,梅花于她有什么意义?
宋晚自进莫家以后,格外关注这个信息,可惜到现在一无所获,线索太少,好在空闲时间大把,继母段氏没管他的意思,唯一能管他的莫无归忙的脚不沾地,每天最多睡前过来看他一眼,他可以随便在莫宅探索。
今天他准备去便宜爹莫映的院子看看,晚一点……喝完这盏茶吧。
“少爷,夫人请您去待客。”小八臊眉搭眼的进屋禀报。
“夫人?”
段氏?她这是终于沉不住气,要搞什么幺蛾子了?
宋晚放下茶盏:“什么客?”
“高家小姐,闺名慧芸的,”小八抻着脸,不怎么高兴,“说是同长辈叙话无趣,年纪差不多的在一起更有话聊,琅少爷已经去了。”
宋晚表情瞬间意味深长,高慧芸啊……
“小少爷若是不想去,我这就……”
“去啊,为什么不?”
宋晚向来不怕危险挑战,段氏和高慧芸专门点他,肯定没好事,但他更不想被动,蒙在鼓里,当然得去看看是个什么局。
小花园里,八角凉亭,秋日草木扶疏,长藤失绿,风过沁凉,高慧芸却锦裙覆浅纱,大敞袖下皓腕如雪,好看是好看,冷也一定很冷。
“小公子有礼。”见宋晚过来,高慧芸起身,浅福行礼。
她今年十八岁,不算大,但还没嫁,说着要算老姑娘了,今日特意打扮的更年轻,唇脂腮红皆是樱粉色系,眉眼上妆透着轻灵幼态,跟十四五的小姑娘似的,这浅浅一礼,算不上含羞带怯,美眸生波,肯定也是讲究的,蜷首低眉间那一抹温柔甜美,足以引男人心折。
宋晚心下咯噔,坏了,冲我来的!
那日高慧芸拦路示爱莫无归,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是觉得哥哥没戏,钓上弟弟了?为什么这么自信能钓到他,又为什么觉得他足以影响莫无归,间接拿到莫无归的资源?
肯定不是图他这个人,宋晚可太有自知之明了,不过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喜欢这种女孩么?段氏一直这么安静,原来是想给他说亲,姑娘都看好了?
“瞧,我就说弟弟会喜欢你,这都看呆了,小晚——小晚?”
莫琅微笑打趣:“姑娘家身子娇弱,不比我们,怎么也不请人坐?”
他在活跃气氛,但笑容明显很僵硬,嘴角勾起极不自然,表达亲近之态,却半步都不往前,边界很强,身后还明显多了眼生护卫,一身腱子肉,手搭在腰刀柄,眼底警惕很足……
宋晚一看就明白,思姐那边传话应该到位了,莫琅想必猜到他‘吃人狂魔杀人不眨眼’的本性,怕了。
你害怕,要躲,我偏要走更近——
“这里又不只我一个少爷,你也是啊,你怎么不好好招待?”宋晚慢条斯理欺近,看莫琅如临大敌退后,笑容更灿烂,“怠慢了贵客,夫人和哥哥那里,恐怕都不好交代哦。 ”
他在威胁他!
莫琅快速看了眼就站在身侧的强壮护卫,才能稳住心神,惨白的脸色却一时半会儿平复不了,这假货是变态杀人狂啊……好吓人,他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
可母亲发话,该做的事必须得做,他舔了舔微干的唇,硬着头皮开口:“就是怕怠慢了,才拉弟弟一起招待……我们坐吧?”
高慧芸蹙了眉。
这个莫琅不大行……往常听说是个聪明的,怎的连个新进府的都怕?
看来莫无归的地位手段超乎她想象,宋晚被莫无归的重视优待程度,也超乎她想象。
高慧芸很满意,既是她自己选择,想要嫁进来的环境,当然得多角度观察评估,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嘛。
她矜持端坐,越看宋晚越满意,虽还有些少年稚态,一双眸子干净极了,笑起来也乖,应该好掌控:“此处景色甚美,亭建疏影,有湖远望……不知是何人巧思?”
“大哥亲自绘图造的,”莫琅指着远方大石,“他和先夫人一样,喜奇石,是先得了那块太湖石,才有了此方景造。”
“原来如此,太湖石之美,雅俗共赏,”高慧芸垂眸,尽显落寞,“我家园子里也有不少,只是近些时日……”
高家什么情形,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少女如此奔波筹谋,怎不让人怜惜?
莫琅浅叹:“‘玉三鼠’罪大恶极,若非他们藐视王法,行事不端,你……怎会如此辛苦。”
高慧芸眼圈微红:“此仇不共戴天,若上天怜我,让我抓到他们,必亲手诛之! ”
帕子微微沾过眼角,她看向宋晚,略有歉意:“对不住,想起家父过世,有些激动,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宋晚散慢往椅子上一靠,跷着二郎腿,手里盘着鎏金镂空玲珑香球:“是耗子,就该被猫吃掉,要做贼,活该被抓,行恶的人,就该天打雷劈,活不下去就死啊,做什么不好去做小偷?”
还是个天真无邪,嫉恶如仇的小少爷。
高慧芸更满意了:“只是这玉三鼠惯会躲藏,正人君子的道理一概不懂,卑鄙无耻的路数倒个个娴熟,不知何时才能如我所愿。”
宋晚微笑鼓励:“你加油。”
……
鹤松堂里小话不断,丫鬟们聊好一会儿了,这个说‘高家姑娘真漂亮,也不知会嫁给谁’,那个说‘我要也长那么好看就好了,定能觅个如意郎君,要年轻好看,温润少年郎’……
有聪明的,提到了自家少爷,从莫无归到莫琅宋晚,个个暗指一遍。
白老太太剪着花枝,差点碰到手指。
站在她身侧的刘妈妈赶紧把剪刀拿过来:“您手累了?给老奴吧。”
“什么?小宝让掳了?”白老太太猛地站起来。
刘妈妈赶紧安抚:“没有,在家呢,人挺好……”
“在家……还打挺了?”白老太太那叫一个愁,“这得是什么病,来的这么快这么猛,哎哟不行,我得去看看—— ”
“诶您别着急——”
可惜刘妈妈还是慢了一步,白老太太说着话就往门口冲,一把年纪的人,哪儿经得起这么冲,立刻扶着门框倒了,晕了过去。
“快来人啊,老太太病了!赶紧请大夫——”
刘妈妈去扶白老太太,扶不起来,老太太身体跟泥坨子似的,她继续扬声喊:“请大少爷速速回府——”
这下扶起来了,还不怎么费力,她一个人就把老太太扶抱到了床榻上。
小八那边正在发愁,总觉得夫人找小少爷没好事,想找大少爷告状,可又没有合适的借口出府,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老太太晕倒了!这不正好么,我去请大少爷,我亲自去!
他选的路还十分清奇,保证没人看到知道,发现了也晚了!
正院,段氏听到了松鹤堂的动静,相当稳得住:“病了就病了,老太太这个年纪,受不得热又受不得寒,哪次换季不得病几遭?你们去请大夫就是,不必麻烦大少爷了。”
宋晚这才接回来几天,院子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都已被莫无归接手,大到仆从派遣,小到传话接物,样样她这个主母都插不上手,现在好嘛,连衣食莫无归都亲自管了,这两日小竹轩的菜都是莫无归另安排了单做的,他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第一件事都是去弟弟房里看弟弟,现在感情都这么好了,再放任,以后恐怕不只插不了手那么简单。
她当然要趁着能做点事的时候,把该办的办了。
亲事给哥哥安排不成,这不是还有弟弟?
“我这也是为你们好……”
空寂房间里,段氏看着窗外灼灼盛放的菊花,眼梢微眯。
高国舅死了,身后资源谁不眼馋?她促成推动,莫无归该要谢她的,他不要,荏弱天真一无底牌的弟弟要了,不也是绝大助力?外面人想抢都抢不到呢,她这个继母,也算尽心尽力。
当然,若能因帮忙解决内化高家事,顺便在义父面前记个功,得更多奖励和自主权,女儿的婚事就更容易办了,不嫁到孙家也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她在,总能为孙家办更多事,取更多利。
但这一切,得在莫无归不在的时候。
也不是很难碰,毕竟都察院太忙,莫无归又有野心,少有空闲,今日这不就正好?
“来人——”
段氏将亲自沏的茶放到托盘:“把这贡茶给小少爷送过去。”
今日这门亲,必须得成!
“……是今年的贡茶,茶汤淡雅,回甘沁香,宫里的贵人们都喜欢,小少爷一定要品品……”
莫琅看着婢女端上来的茶,唇角微勾,来了来了,母亲的手段来了!你宋晚不是狂么,这回看你还怎么狂!
高慧芸蹙眉微思,立刻明悟,段氏的手段……这么快?
也好,省的自己麻烦了,只是稍后得想个办法调开莫琅……
她侧头看了莫琅一眼,他应该识相?
莫琅察觉到高慧芸视线,略点头,给了一个彼此都懂的暗示。他可太识相了,太知道今天是什么局,自己又是什么陪演身份,只要宋晚喝了茶中了药,他立刻就走!
宋晚看着这盏茶,心里都快笑翻了——
你们就用这个考验少爷?
情丝绕,最简单入门款的催.情香,但凡懂点医理的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段氏(笑眯眯):你看你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母亲给你送一个。[狗头]
高慧芸(笑眯眯): Hi帅哥,谈恋爱吗?[奶茶]
宋晚(好怕怕鸭):我得问问我哥让不让。[吃瓜]
莫无归(怒):滚![愤怒]
第29章 怎么谁都欺负他 给你送美女哦,真不要……
风拂树梢, 枝叶躁动,在场人表情不一,颇有内涵。
宋晚一看就明白这是个什么局。
内宅算计手段‘送作堆’, 上回套路莫无归没成功, 这回盯准了他, 还想一击必中, 耍赖推脱都不行, 使上了药物手段。
想来莫琅的存在,是为了降低他的警惕性,稍后定会找机会离开。
手中鎏金镂空玲珑香球收起, 宋晚褪去懒散, 君子般优雅起身,似想在美人面前表现,亲自从婢女姐姐手里接过那盏茶:“这么好的茶, 第一盏——”
他没捧给美人高慧芸,也没不客气的自己享用, 而是推给了莫琅:“自进家门,受你照顾颇多,还未正式谢过, 正好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莫琅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差点把茶打翻:“晚弟客气, 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茶自己怎么能喝?谁知道加了什么料,加了多少, 他赶紧谦让,把茶推回去:“你最小,这些年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如今归家,合该大家宠着疼着,这茶味道不错的,你尝尝?”
“琅兄同我客气什么?”宋晚再次把茶推过去,“可是仍然不喜欢我,觉得我回来侵占了你的空间,连给你敬一盏茶都不配?”
“怎会?”
莫琅汗都要下来了,别说此情此景,这茶不合适他喝,对面这位看起来眉眼弯弯,乖乖巧巧,实则是会吃人肉挖人心肝的杀人魔啊!这要真得罪了,未来岂不是凶险……
想想传言里那些人头枯骨,血淋淋的器官,他头皮发麻,笑容都僵了:“这家里哪有大的不让着小的的道理?再者你身上流着莫家的血,是正统嫡子,我却是外面抱来的……”
为了推脱这盏茶,这种平时最不爱听的话都能自己说出来,显是害怕极了。
“只是一盏茶而已,琅兄何故如此紧张?”宋晚突然若有所思,拉长了声音,“该不会——这茶有问题吧?”
“怎么可能!”莫琅腾地站了起来,然后发现自己反应过度了。
高慧芸不忍再看,干脆伸手过去,端起这盏茶,泼掉,将自己面前那盏推过来,温柔笑看宋晚:“你饮这盏,我还未动过。”
动没动过,宋晚不知道,但她在把这盏茶推过来之前,小手指弹了下,指甲里似乎有粉末落下。
不愧是得段氏心意的人,手段都相仿。
宋晚定定看着高慧芸:“真让与我?”
高慧芸微笑中透着羞赧:“自然。”
“好渴好渴——”
突然有人从远处跑过来,速度极快,下人都来不及禀报,瞬间就到了跟前,金冠华服,正是小郡王闻诺。
许是真渴了,根本没时间等倒茶,看到桌上有现成的,他抄过宋晚面前那盏,仰脖就要喝:“好兄弟谢了!”
莫琅睁大了眼。
高慧芸怎么可能让这茶被他喝了,届时分辨到皇上面前,她说不清,立刻站起来,做行礼状,又没站稳,身形踉跄往前一扑——
正好撞到闻诺。
这盏茶到底也没能进闻诺的嘴,全泼到了外面。
“抱歉,我没站好……”
高慧芸松了口气,表情略羞,无辜极了。
莫琅低眉,心道可惜,没好戏看了,微笑打圆场:“小郡王怎么来了?”
闻诺看都没看他,问宋晚:“这谁?”
宋晚执壶倒了点茶给闻诺喝:“莫琅,去你家赴过宴的,不记得了?”
不仅去赴了宴,还一心表现,想要讨好你来着。
闻诺是真不记得,每天晃到他面前的人那么多,哪能个个记得?不记得,就是没必要记得,没必要记得,也就没必要搭理。
他喝了宋晚倒的茶,一屁股坐到他跟前,略幽怨委屈:“你怎么没来找我玩?”
宋晚:“……你不是在禁足?”
“那我出不来,你可以去看我啊,我都交代下去了,肯定没人赶你,”闻诺只委屈了一瞬间,很快忘了,眼睛亮晶晶跟挚友聊天,“我同你说,近来有个事有意思极了……”
二人旁若无人聊天,莫琅脸都黑了。
他快要气死了,为什么总是这样,他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东西,总会被宋晚轻而易举的拥有!
高慧芸脸色也阴晴不定,精彩的很,她今日谋算的事并不体面,不宜被他人知晓,小郡王在这里,她还怎么干?
闻诺一边跟宋晚说话,一边眼梢扫过这两个人,并地上泼了两处的茶水,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是纨绔,爱玩闹,不是没长心眼,京城圈子里这些事,后宅那些手段,他都吃过见过,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女人想碰瓷他,都被他阴回去了,可挚友才回京城,脸嫩心嫩,哪见识过这些下三滥的路数!他要不来,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算莫无归懂事,没瞒着,但也略晚了一点!他这两条腿捯的,鞋底子都快冒火花了,就差一点,差一点点,那盏加了料的茶就要被挚友喝下去了!
现下好了,他已经坐这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看谁还敢闹幺蛾子!
高慧芸忍了忍,见机会已失,想了想,起身告辞。
“走什么,一块坐,”闻诺慢条斯理看向她,“咱们都是年轻人,一起有话聊嘛。”
高慧芸:……
“公子们聊的话题,我怕不大合适,也坐了这么久,身体略乏,想去它处散散。”
哦,现在知道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了。
“怕什么,”闻诺不想让她走,她走了,稍后随便想个法子,把挚友也叫走,不还是得继续使脏活儿,“我行得正坐得端,断不会欺负你,这周围还一堆下人呢,莫家主母也不会叫你被欺负了不是?”
莫琅帮了个腔:“若高姑娘有事,我可带路——”
“有你什么事?”闻诺根本不拿正眼看他,“人高姑娘要做什么,有自己主意,是不是啊高姑娘?”
高慧芸微微一笑,重新坐下:“小郡王盛情,安敢不受。”
宋晚却觉得不大妙,后宅那位继母,恐怕不会消停。
果然,还不足一刻钟,莫璎珞就被段氏身边的妈妈送过来了,还是那套说辞,让她来陪客,说年轻人有话聊。
宋晚就知道,段氏相中了小郡王,只要小郡王没有明确拒绝,她就舍不得放弃机会,小郡王自己送上门,她安会不利用,不把女儿推过来认识相处?
莫璎珞今年十四岁,尚未及笄,正是少女最美好的年纪,浅妆淡抹就很好看,可她状态有些紧绷,裙子似腰束的太紧,并不舒服,明显是被催过来的。
她喜不喜欢小郡王不清楚,但她一定不喜欢这么被赶鸭子上架。
宋晚看小郡王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你笑什么?”闻诺摸了下下巴,难道是茶叶子沾到了?
“没什么。”
委屈你了兄弟,要用你招待一下我妹妹。
接下来的场面就更好玩了,莫璎珞不说话,身侧妈妈怎么打眼色都没用,最后暗示莫琅,让他帮忙。
莫琅就算内宅混迹良久,熟悉各种套路,也不反感使用,但从没干过拉皮条的活儿……只能话题拉上高慧芸,说你们小姑娘喜欢这个,喜欢那个,各种营造活泼欢快气氛,诱小郡王跟着说两句,好和莫璎珞搭上话。
可莫璎珞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句话没有,小郡王也不爱搭理他,他脸都要笑僵了。
高慧芸也十分不满他拿她带话题,忍了几回,实在忍不了,莫琅再次聊女孩对什么感兴趣时,她直接怼了回去:“哦,我对断袖不感兴趣。”
这是点他呢,毕竟前些日子他才在宋晚误导推动下,让所有人认为他是断袖,且已经有了心上人,还爱而不得!
莫琅脸色瞬间铁青,更别说带什么话题,他现在想变成马车,创死所有人!
还有高慧芸那眼神,鄙视加瞧不上,像是在说——你算哪根葱,也敢肖想我?
他一直拉她说话,是为莫璎珞和小郡王创造机会,她却以为他起了心思,对她有意?
天地良心,高家那烂摊子算什么,谁想要谁要,他喜欢的是孙家姑娘!高国舅都死了,高慧芸哪来的脸,以为全天下男人都会像以前一样喜欢她,捧着她么!
“我不是!”莫琅黑着脸,“我没有——”
高慧芸:“那么大声做什么,当心吓到了你妹妹。”
莫琅:……
都、怪、宋、晚!
他心里恨得不行,狠狠瞪向宋晚,又想起宋晚是个变态杀人狂……瞪出去的白眼努力收回来,他怕死。
可母亲交代的事又不能不办,死在外面死在家里都是个死,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直接点透:“晚弟,你朋友第一次来家里,妹妹与他第一次见,有些不熟,你不帮个忙?”
宋晚看莫璎珞:“可需要我帮忙?”
莫璎珞摇头,偷偷瞪了莫琅一眼——好像在说,有你什么事?
莫琅这叫一个委屈,怎么谁都欺负他!
这破地方待不下去了,他准备起身,换个环境气氛,换换心情,还没站直,小郡王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手炉:“帮我把炭填上,要银霜碳,没烟的那种。”
莫琅:……
他是下人么!为什么使唤的这么顺手!
他袖子里的手捏成拳,尽量不让牙齿咬出声音。
如果他真的姓莫,如果他理所当然的拥有现在身份的一切,他不用这么憋屈,可他不是莫家人,也不想回山里过贫穷百姓的日子,就得汲汲营营如履薄冰做事,还得尽心尽力,拼尽心血,有了成果,段氏答应给他的东西,机会,才会一一兑现。
他没多话,真就拿着小手炉下去,填炭去了。
宋晚有些失望,还以为他能表现的更好呢。
人啊……总是为自己的欲望所累。
“怎么想起用手炉了?”他看着小郡王身上的衣服,并不多厚,跑了一路脑门还有汗呢。
闻诺:“你不是怕冷?”
宋晚:“给我准备的?”
闻诺:“那不然?”
宋晚:……
琅兄你辛苦了。
“你们聊着,我去个官房?”宋晚看闻诺。
“去呗,”闻诺朝他摆摆手,“放心,有事哥们担着。”
他今天是来帮忙的,并没有想束缚挚友,他颇会自己找乐子,有没有人陪都无所谓,而且反正挚友会回来嘛。
宋晚就放心的溜达去了,目标——便宜爹的院子。
看看就回,用不了多长时间。
一路青石小径,过海棠门,穿垂花帘,直直去往目的地。
他近来已探明,莫家关系很简单,京城做官的只这一脉,祖地宗亲往来多在年节过礼,平时难聚,没什么官场友朋,也没什么通家之好,平时很安静,‘梅花’线索难寻……
“呕——”
“谁在那?”
宋晚走过去,发现是莫映,这便宜爹又喝醉了。
他入府那日没见到莫映,之后接连几天莫映都在外面与朋友喝酒,少有归家,两天前才见了第一面,这个便宜爹是个美男子,气质温润,有君子之姿,可惜过于游戏人间,正经官丢了,目前只是个闲职,还不顾家,脾气坏,不惹他安安静静,惹了他天王老子都敢骂,别说妻子段氏,孙阁老本人也不是没怼过。
宋晚暂时摸不清这便宜爹脾性到底如何,过来扶住他。
“你……谁?”
莫映睡眼惺忪,认不出人,但府里环境还是熟悉的,宋晚扶他往院子里走,他没拒绝,乖乖地走,一路直到内室床榻。
宋晚扶他躺下,盖上被子,准备出去叫人来伺候,才转身,就看到墙上挂着一幅梅花图。
这幅梅花图笔触细腻,花瓣有凌寒盛放之姿,也有柔婉灿烂之色,比之傲骨,更重意境,仿佛把梅花从枝头花苞到盛放的每一刻都写尽,余韵十足,非常美,看上去像女子所绘……
当然不可能是姨母画的,姨母虽擅刺绣,却不擅工笔,识得字,算不得读过书,性格上也不似此画作者敏锐阔朗,心里好似藏着千山万水,不欲与人言,只愿凭笔,倾诉给你听。
画上没有落款,不知是谁,挂在日常起居处,一抬眼就能看到,想必莫映非常珍惜。
谁让他这般挂心呢?
梅花香自苦寒来,寒冬腊月,或许,也与天时有关?府里有什么重要的人,出生在……是了,莫无归生辰,就在腊月。
找不到线索,宋晚只能多思多想,再一一验证排除,他感觉莫映这里有东西,立刻不急着走了,开始在房间里小心翻找。
至于外面,他并不担心,真吵起来才好,往大了闹,闹的越大越好,段氏舍不得女儿名声,自会挽救。
书架上的确藏了不少东西,各种邸报,折奏……都不算朝廷秘密,广而告之公之于众的那种。
可若没有为官之心,怎会关注这些?便宜爹真的只是个闲职,成日在外花天酒地,得过且过,什么都不想干?还是……演的太好,让所有人忽略了?
梅花到底有什么用?冬日值季,人人爱赏,听说皇族都喜欢,连先皇驾崩前,先太子先妃子妃都喜欢……先太子妃好像姓梅?
宋晚摇摇头,觉得自己想的有点远,如今基本搞仕途的文官,都会咏几首梅诗,莫映早年也颇有文采,写过不少,还曾以梅咏情……
信息太繁杂,着实看不出可疑之处。
“我儿……无归……当拼强……不,不对……惟愿吾儿安与乐……无灾无难到公卿……”
床上莫映梦里说着醉话,一句都没提到宋晚,两个儿子,他只记得莫无归。
宋晚并不难过,前日见面,这个便宜爹也没多喜欢他,可能在他眼里,他是害发妻血崩而亡的人,生下来没见过,之前没养过,何来的喜欢?
他也不需要更多人喜欢,有的是人喜欢他。
宋晚哼了一声,继续偷偷摸摸狗狗祟祟翻东西,然后就看到了一桩……案子?
凉亭里,莫琅回来了,带来的手炉却没人用。
高慧芸十分不满,不该走的人走了,该走的人不走,她还怎么行事?
好在段氏给力,派了个管事妈妈来,说她得了块稀有香料,不大懂,听说高姑娘是行家,请她过去帮忙看一看,又言家里从未得过这种稀有物,莫琅也没见过,不如一同过去见见世面。
两个人瞬间表情放松,起身告辞。
剩下的莫璎珞和小郡王面面相觑。
莫璎珞低眉咬唇,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当下就想跟着离开,可又不能在外人面前违抗娘亲……总之,还是不说话。
“喜欢这个?”闻诺见她一直盯着桌上的青桔,拿了一个递给她,“很酸哦。”
莫璎珞僵住,不知道该不该接。
闻诺强塞她手里:“接受了我的贿赂,就不能卖我了……懂?”
他这句话声音说的很低,莫璎珞却听懂了,是想悄悄干点什么?
她并不知太多内宅事,娘亲不喜她多问,知道了必要吵架,她们有很多地方不同意对方,也说不服对方,今日家中为何有客人,她不知晓,但母亲想撮合她和小郡王,她是清楚的,小郡王来家并不是为了她,是和新接回家的小哥哥感情好……
她接过青杏,轻轻朝外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下人们从善如流行礼告退。
“上道!和你哥一样!”闻诺道了声谢,就跑开了。
哪个哥哥?大哥,还是小哥哥?肯定不是琅哥哥。
莫璎珞垂眸,长长眼睫垂下阴影,独自倒了盏茶,却不饮,只静静看着。
“一定要这样么……”
一定要这样么,娘亲?
我的挚友你在哪里!是不是想跟哥们玩捉迷藏!我都到你家了,你也不说请我去你的院子看看,那我可自己去了哦——
小郡王天赋异禀,不是自家宅子,也能叫别人找不着,来都来了,肯定得给好兄弟准备点礼物嘛!
姓高的明显算计你,我绝不允许单纯的你吃亏,但你自己先撑会儿,我稍后就来!
……
高慧芸和莫琅相看两厌,提不起半点兴趣:“你自己就没想去的地方?”
“我为姑娘引路,”莫琅当然也没带她去找段氏看香料,循着消息方向,“宋晚应该在前边,我父亲的院子,姑娘可在此厢房等候,我将他带来。”
高慧芸怀疑:“你确定真能带他过来?”
“我自有办法,”莫琅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你……好自为之。”
那是个吃人杀人魔啊,你真的确定要往火坑里跳?
这一瞬他良心回归,甚至都不介意被轻看了,看向高慧芸的眼神渐渐怜悯:“袖子里的东西莫浪费了,还是用上吧。”
高慧芸瞬间羞怒:“我没——”
莫琅转身:“总之不关我的事,话已带到,你且进房间吧。”
正院。
段氏虽未出现待客,但宅子里发生的一切,尽皆知愁。
女儿不上进,不听话,她早有预料,虽有点舍不得……但机会实在难得,是时候帮女儿做决定了。小郡王短暂消失在下人视野,但他在哪里,她大概能猜到,猜不到也能找到,以计局诱之,总能带到她想他在的地方。
莫琅今天表现就让她很不满意了,样样拉垮,只到这个地步怎么能够?看来下重手,还是得自己安排。
段氏看着窗外,眸底暗芒微闪:“你去,这样……”
她招来心腹下人,细细安排。
不多久,高慧芸进的那间厢房被锁住,火光忽起,瞬时熊熊。
段氏手里捧着茶,眼梢微眯。
所以宋晚,你救还是不救?救,就是嘴里说不要实则身体很诚实,馋人姑娘带的资源也馋人身子,你若乖觉听话,自可掩饰成英雄救美……不救,你以后在家中如何立足?高慧芸身份特殊,是受皇上封赏的乡主,高国舅是死于意外,又不是罪证确凿被清算,皇上就算为了脸面,也不会允许她死伤得不明不白,莫无归就算再心疼你,再舍不得,皇命难违,也得把你交出去不是?
时间太短,段氏尚未摸清宋晚心性本事,但她能看出来,宋晚不傻,只要不傻,就会知道怎么选。
第30章 把她给我扔出去 弟弟抱着娘亲牌位哭了……
宋晚干活时一向敏锐, 听到动静立刻跑出来看,并没有遇到莫琅。
莫琅被段氏的大手笔吓到了,他以为今日只是生米煮成熟饭的局, 最多用点催.情.药, 没想到母亲这么狠, 竟然在自己家烧了屋子!
慌乱犹豫下, 他慢了一步, 还没来得及去叫宋晚,已经看到宋晚快速跑了出来,隔站海棠窗, 与他擦肩而过。
既然如此……
莫琅轻抚胸口, 悄无声息后退,左右事都成了,稍后所有的事都跟他没关系, 不如暂避旁观。
“救命——救——”
偏院厢房火光冲天,高慧芸充满惊惧的声音刺耳又响亮, 如此危险的境况,家中走水,竟没人管, 一个下人都不曾过来。
宋晚看着近在咫尺的厢房,拳头紧紧捏起。
是段氏。
为了达到目的, 竟然视人命于不顾, 用这样危险的法子逼他,她不怕高慧芸真死了, 以为他就怕么?
死就死,今天所有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宋晚转身,看都不看高慧芸的方向。
他能猜到段氏想法, 不救人,出了意外,他以后在莫家将难立足,便宜哥哥都保不了他;听她的话,乖乖就范,去救,都不用自己出多大力,一旦有这个行为,必然会有下人护院从各个方向跑过来帮忙。
想必也备好了防止他胆小逃跑的手段,比如用身手不错的护卫在各条道路出口拦着他……他走不出这里,怎么跑都会被扔回来。
可他是谁?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段氏也太小瞧他了!
宋晚做好决定,往前走到庑廊边缘,起飞姿势都蹬好了,脚尖点地用力——用力——
身体跟抽羊癫疯似的,怎么都晃不出去,最后气得磨牙跺脚,旋身转回,直直往着火的厢房跃去!
他们的规矩,不随便杀人,哪怕有人被骂作恶多端,他们也不会随便‘替天行道’,因为没调查过,不明内里,不能因一面之词偏听偏信,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杀人,比如穷凶极恶的通缉犯,官府发海捕文书悬赏捉拿,实在缺钱了他们也会接这种单,比如莫名其妙纠缠,时时要威胁他们性命的,为了自保不得不……
我见山川,山川见我,师门规矩,行事照见本心。
他知道高慧芸本性不好,心不正行不端,早晚会招祸,今日就是想算计他,可眼下尚未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就算高慧芸做了大恶,也不该由他来定罪。
舟哥从小到大对他耳提面命,不可自大轻狂,他们是因为身世,经历,命运,不得不走上这条路,算不得光彩,所以更该行善积德,不能觉得自己了不起,更不要妄想做什么救世主,裁判者,这样的想法很危险,不知道怎么做,选择两难时,问问自己的心,选问心无愧的那个。
总之现在在他这里,不该眼睁睁看着女人被烧死!
他知道,救了,对方未必会感恩,可能之后还会很麻烦,可就因为如此,不救了么?
从太平缸舀一大瓢水把身体浇湿,扯下块浸湿的布系在口鼻前,宋晚飞身冲进火光之中!
他们师门行事,救的不是别人,渡的也不是百姓,是自己。
觉得应该就去做!想做就去做!未来会有麻烦——解决就是!
“高姑娘——高慧芸!”
宋晚在浓烟下搜索着女人背影,视野不清晰,东西燃烧的噪音也很嘈杂,带来一阵阵耳鸣,他得快,轻功身法不能停,还得尽量隐蔽身形,最好不要叫对方看到他会轻功……
运气不太好,他被高慧芸看到会飞了。
但至少人找到了,整整齐齐,除了衣角带灰,发稍被燎了点,一点事没有。
“走——”
他拉住高慧芸,往他刚刚开辟出来,安全性好的路迳往外冲。
高慧芸不傻,内宅手段,她比谁都懂,一看就知是段氏在搞事,下手之狠,连她的性命都没顾。
大火熊熊,燃烧的不仅仅是宅子,还有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直接给她烧绝望了,若她是宋晚,绝无可能来救自己,还冒着暴露秘密的风险……
可宋晚来了。
她没想到他这么果断,勇敢,更难以置信的是自己,她竟然在此刻,非常想用催.情.香……
之前在亭子里,她迫不得已,是没有其它选择,只能如此筹谋未来,可现在,她心甘情愿。眼前少年至纯至性,善良勇敢,又不失悲悯之心,不就是她一直在寻觅的良人?
高慧芸跑的发丝松散,知道自己很狼狈,往日再好看,此刻也绝难让少年人看到自己的美,她袖中手指轻颤,忍不住捻出藏的东西。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可她时间真的不多,想要确保万无一失时,这种脏手段反而是最好用的,只要对方中了,只要对方对她有一点点连锡,有一点点逾礼行为……
宋晚直接捏住她手腕,往外一挥——
药粉包在空中荡出一个弧度,被他稳稳抓住。
高慧芸瞬间红了脸,难堪极了:“我……我不是想害你,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真的很难,没别的路了,我求求你,试试跟我相处好不好?”
宋晚没说话,只是拽着她,一路往外跑。
“我有用的!”高慧芸唇瓣咬得发白,“莫家于你并不友善,我可以帮你,无论段氏有什么手段,我都能对付,绝不让你受她欺负!我……我会听你的话,你不希望我做的事,我不会做,你希望得到的东西,我帮你抢,你不想被打扰,我便与你偏居一隅,与世无争,只要你愿意与我……”
“高姑娘,”宋晚截了她的话,“自重。”
他眼眸清澈,折射着太阳光芒,至纯至真,有什么,也不会有她。
高慧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羞涩褪尽:“我刚才看到了,你会武功,你兄长可知晓? ”
宋晚挑眉:“你威胁我?”
“我可以为你保守秘密,你想要莫无归信任是不是?”高慧芸控制着过快的呼吸,尽量看起来很平静,很稳,“我不是在威胁你,此事也不会与任何人提起,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价值——小少爷,京城不易,你需要一个站在你身边的人。”
宋晚看着她:“你这样,开心么?若一切随了你的愿,你就会满足了么?”
高慧芸咬唇:“我也不想这样,我只是……”
“随便你怎么做,你想去告状便告,想害我便害,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宋晚面无表情把她拉出厢房,迅速松开手,“只盼你有朝一日能看清楚,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做好人没有好报这种事,他遇到过不只一次,做之前就清楚,任何事都有因果,前番行事皆出本心,之后也随心而动就是,别人感恩,他可转头就忘,别人坑害救命恩人,那可是很大的业,他会让对方知道什么是现世报。
不就是武功露了,又不是玉三鼠身份,被捅到莫无归面前就捅了呗,他有的是理由狡辩,会武功难道还是什么罪无可恕的大过错了?
他还可以送点线索出去,舟哥那手乱七八糟的迷惑资源就够查很久了,莫无归真能聪明绝顶,从那些东西里抽丝剥茧确认……他早从莫家跑了。
人生从不会一帆风顺,危险总是如影随形,来就来,他怕个屁!
宋晚大步朝外走,头都不回,高慧芸拦都拦不住。
“唉呀,这是怎么话说的?”
段氏适时出现,拦住宋晚,眼神意味深长地往远处高慧芸身上转了一圈,落回宋晚身上:“小晚你搂了人姑娘?搂了还跑开,让人家伤心,这可怎么行?”
莫琅出现的更及时,大步绕到段氏身侧:“没错,我亲眼看到了,咱们莫家往常可没这规矩。”
话说的硬气,眼神却很闪躲,一点都不敢看向宋晚。
……
门口,莫无归终于回来了。
苍青赶紧上前,低声迅速禀报院子里的一切:“……暂时无事,就是被夫人做局,逼娶高姑娘,主子放心,咱们的人一直在暗中警戒,没有动静,就是小少爷没吃亏…… ”
事发突然,他并没有在家里,赶回来时也有点晚,但大致了解清楚了,谁什么心思一想就透。为了今日做局顺利,段氏特意挑了莫无归不在,且不方便回来的时间,调整下人们工作时段……
小少爷不喜欢拘束,主子安排的很多人都在暗处,不会跟的太近,也因主子的话,小少爷在宅子里随便玩,做什么事都随他,不叫人就不要靠近打扰,这些人就一直靠的不太近,只保证小少爷需要时能立刻出现。
段氏调度能力很强,火怎么烧起来的,他们的人还能知道,但周遭没什么人,小少爷又跑得太急太快,怎么冲进着火厢房里的,就没太看清。
总之结果还算不错,人救出来了,谁都没受伤,但很明显,段氏已经过去堵人了。
“咱们得快点,万一小少爷吓着了,再被段氏一逼,认了什么……高家那姑娘,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苍青操心极了。
哪知他根本追不上莫无归,人哪里需要他提醒,看着四平八稳,实则每一步都跨的极大,就差运上轻功飞起来了!
“……小晚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得为高姑娘负责?她一个姑娘家,被你抱了,名节有失,以后可怎么办?”段氏慢条斯理,“我们莫家数十年积德行善,可不能随意祸害人家姑娘。”
高慧芸捏着帕子,在一边假哭。
她知道自己没被占什么便宜,反而是她想占宋晚的便宜,她也很恶心段氏这副欺压的嘴脸,但这招能助她‘生米煮成熟饭’,索性别开头不看,揉红了眼睛,低声啜泣。
晚秋风凉,吹过湿透了,并未被火烤干的衣裳,更是凉得彻骨,寒的心冷,宋晚打了好响亮一个喷嚏。
这个家果然烂到透了。
还好现在是他站在这里,而不是那个走丢的真少爷,不然不得哀莫大于心死,死个一回两回的。
就替那个可怜人讨点公道吧,谁叫我是好人呢。
“我的确碰了她,可实在是事急从权,没办法呀,”宋晚直接认了,笑容还十分乖巧,温顺的很,“这位高姑娘刚刚在何处,夫人你还不知道吧?”
段氏皱眉,这种反应……
不等她说话,宋晚再次开口:“她在我爹房里!我爹虽饮醉了酒,脑子不太清楚,说话也说不明白,可男人本能还在啊,有黄花姑娘非得在此刻贴近,他怎么经得住?我为人子,难道不管?”
“夫人也说了,咱们莫家重规矩,家风行善积德几十年,父亲酒醉不知事,我总不能看着他欺负了人姑娘吧?酒醉之人力气大,我要拉开他,当然得与高姑娘有一定接触,可这种东西是不是该算个先来后到?若高姑娘女诫学得好,非要讲三从四德,要入我莫家,那也轮不到我,得送去我爹房里是不是?”
你高慧芸不是想嫁人,还挑中了莫家,千方百计要成事?你段氏不是想助孙阁老处理高家后事,接收高家后续人脉资源,要把高慧芸掌控在手,最好进莫家来?
进哪个院不是进,给便宜爹莫映呗!这下便宜爹还多了个貌美如花又年轻的小老婆,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完美!
莫琅听着眼睛都睁大了:“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不愧是变态吃人杀人魔,好阴险的心思!他这是想家宅不宁啊!
段氏眯眼:“我早知你乡野而来,不懂礼数,未料你连你爹都敢编排!到底是没被教养过规矩,来人——给我上家法!”
高慧芸也咬了唇,心内五味杂陈,说不出此刻对宋晚的感觉,是喜欢,想要,还是恨……她唯独确定的是,宋晚不喜欢她,也不怕得罪她,伤害她。
他对她……全无火情里的怜悯温暖。
宋晚才不会被抓到,腿脚灵活极了,一溜烟跑向便宜爹莫映的院子。
这里最近最方便,便宜爹醉死了,还打呼噜呢,肯定帮不了他,就算醒着也未必帮他,但这里有东西能帮忙啊!
他一手抄起供桌前牌位,抱着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假哭。
“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
外面声音嘈杂,他听到了小八的声音,莫无归回来了?那就更好办了!
宋晚也不跑了,抱着牌位往庭前一跪——
“娘啊……您怎么去的那么早啊!您儿子被人欺负……狠狠摁在地上打啊!他们要打死我啊!娘亲……您看我一眼呢……”
“儿子生下来,您都没来得及多看一眼,没看着儿子从糯米团子长到这么大个,没看到儿子侍奉您膝前,撒娇扮乖,彩衣娱亲……您都不心疼么?”
“娘啊……就让我去找您吧!让他们打死我吧!我要和娘亲在一处,以后也有人疼有人爱了呜呜呜……”
哭着哭着,身体骤然腾空,一只有力手臂环过他腰身,连他带牌位一起抱了起来。
“娘亲……怎么会舍得小晚受委屈。”
莫无归眸底晦暗,声音沉郁,抱起湿淋淋小脏猫似的弟弟,转身走向小竹轩。
脸色着实可怕,段氏都下意识后退两步。
“今日之事,我不想再有下一次。”
莫无归视线滑过段氏,落到高慧芸身上:“把她给我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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