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哥哥胸肌果然好摸 玉三鼠接单。……
高慧芸白了脸:“你怎可如此无礼, 我是在你家——”
莫无归抱着弟弟,头都没回:“你若不想体面,我可更不留手。”
他的声音冷极, 淡极, 语调甚至没什么波折, 但能让人感觉到十足十的震慑与威压。
宋晚都有些惊了, 这牌位的劲头是不是有点大?看来以后得斟酌使用……这么好用呢!
“你等等!”
段氏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莫无归提防她,可这么多年相处,她相信莫无归该知她是什么人, 此次谋算, 并不是想害谁:“我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你们姓莫的好!”
她不信莫无归看不透,她在这个家里,永远比不过先夫人宋葭也就罢了, 现在连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弟弟,都不能关心一下了么!谁家婚事不是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莫家不需要夫人‘牺牲奉献’,还有——”莫无归眼底凉薄,“我弟弟的婚事, 我说了算。夫人日后该当谨记。”
“我找你半天了,原来你在这——”
小郡王颠颠跑过来, 看到宋晚瞬间变脸:“怎么身上都湿了?她们又欺负你了是不是!”
靠这回他来晚了啊, 莫无归什么时候回来的!
段氏比他还惊讶,都没心思吵架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郡王奇怪:“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
“当然是……”
段氏瞬间变了脸色, 她今日不仅想把宋晚和高慧芸送作堆,连亲生女儿她都狠心算计了,可眼下小郡王来了这里, 去女儿房间的人是谁?去了没有,如今如何了?
而小郡王是冲着宋晚来的……未必不是宋晚安排!
段氏眼底瞬间阴寒:“你要害你妹妹?”
宋晚也瞬间想通了,皮笑肉不笑回怼:“今日到底谁在搞事?”
段氏来不及说更多,转身就跑,手甚至提起了裙子,全然不顾礼节优雅。
莫无归抱着弟弟,不方便行礼,对小郡王颌首:“今日有劳,改日必登门道谢,而今家中烦扰,不便留客,还请小郡王见谅,先行归去。”
“嗐谁家没点糟心事,无碍无碍,你们先忙,”小郡王冲宋晚眨眨眼,“你好好养身子,咱们得空再聚!”
宋晚眉心微蹙,总觉得对方有点心虚的感觉……回到房间就知道为什么了。
弟弟受了委屈,莫无归根本没叫他下地,一路抱回小竹轩,未料房间被小郡王精心布置过,房门推开,一脚踩空……空倒也没多空,就是踩到了圆滚滚的东西,脚底打滑,身体不由控制的往前倾倒——
若照平日,莫无归是不可能摔倒的,现在怀里抱着弟弟,所有心绪全部牵系在弟弟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别的,他更不可能扔开弟弟做垫子,紧急之下只能拧腰翻身,让自己做垫子,护着弟弟扑趴在自己身上,哪哪都伤不到。
宋晚就这样,摸到了非常眼馋的胸肌。
就很凑巧的,不知角度怎么撞的,手刚好伸进衣服底下,摸了个彻彻底底。
手指还下意识戳了戳——很硬,肌肉还动了,绷的更紧了!
宋晚眼睛睁圆,又戳了一下。
和舟哥的完全不一样诶……
他克制的收回手指,左手拄到地面借力,想要撑起身形,未料摸了一手小滑珠,根本站不起来,整个头还埋到了哥哥胸膛。
小郡王到底在他的房间干了什么!所以这就是惊喜么!礼物么!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小郡王跑那么快了,再晚一点怕是会屁股被打开花!
宋晚双手撑到莫无归胸前,至少这里安全,不那么光滑……不对,还是很光滑的,皮肤温软细腻,肌肉绷蓄力气,青色血管凸起,血液奔流……
有点羡慕。
宋晚没忍住,又小心摸了一小下,就一下下。
“宋、晚!”
“怎么了哥哥?”宋晚麻利坐好,笑得又乖又甜,看起来很知道自己错了。
莫无归看到他怀里抱着的牌位,舍不得凶他,小心拿过牌位,擦干净,放到桌上,拎起小脏猫弟弟,避过地上一堆五颜六色的障碍物,亲手给小脏猫剥衣服,放到浴桶……
“小郡王只是性格跳脱,无有恶意。”
他还哄弟弟,不想让弟弟不开心。
宋晚当然没怪小郡王,还很承他的情,今日的确帮了大忙:“那哥哥也别怪他,咱家出事,不是他的错。”
莫无归不置可否。
“以后不许随便抱牌位哭,娘亲……她很爱你。 ”
“是么?我不知道,”宋晚也不想这样做,但今天实在紧急,没别的招了,“以后不会了。”
莫无归微微低眸,眼神晦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娘只是没来得及……哥哥以后会替她爱你,你别怪她。”
宋晚垂眼,由着氤氲水雾掩下一切。
他哪里有资格……
“好,”他声音很轻,“我不是故意不敬的,也希望她不要怪我。”
“不会,”莫无归眸底略柔,“哥哥最近很忙,接下来几日不一定能回家,你若有事别自己硬撑,使人去告诉哥哥,别不当回事,嗯? ”
宋晚乖乖点头:“我没想到段氏那么坏嘛。”
“你若真出事……”莫无归抚着弟弟头的手力气变大,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宋晚冲他笑:“有哥哥在嘛,我怎会出事?”
也是。
莫无归帮他散开头发:“哥哥帮你洗澡?”
“不用,我自己可以……”
话还没说完,宋晚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莫无归立刻替他做了决定:“哥哥帮你洗。”
省得小孩不懂事,洗着澡还动来动去,稍后又不肯好好穿衣裳,再染了风寒。
……
段氏迅速跑去一间厢房,颤抖着手拿着钥匙,打开锁……
女儿在房间里,一个人,除了脸热的发红,反应有些慢,浑身好好的,头发没乱,衣服没脱,哪哪都没事。
“璎珞……”
段氏冲过去抱住女儿,上下摸了两遍,声音又急又低:“可受了欺负?可有哪里不舒服?”
“小郡王进来过……什么都没做,”莫璎珞唇边咬出血色,支撑着意识不乱,“帮我倒了杯水……出去了。”
段氏很意外,众所周知的纨绔,混不吝,竟然……
她看中小郡王,是因为其家境,心性,纨绔归纨绔,从来不作恶,可男人哪有不色的?她这般送女儿过来,并不觉得小郡王能忍住,不占这个便宜。
“娘……”
莫璎珞眼底满是失望:“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她并非对自己不上心,那盏茶如果不是娘亲亲递,她是不会喝的,可算计她的,就是这么亲这么亲的生母。
段氏把她搂在怀里,轻拍安抚:“娘……这都是为了你。”
“娘不与爹亲近,和大哥作对……侍奉祖母面子活,不和家里一条心……偏向孙家,事事都以孙家为先……让我嫁到孙家,又反悔不让……用这样的计策也要把我推给小郡王,真的是,为了我么?”
莫璎珞眼泪簌簌落下,她不明白:“我一定要这样,才能过安平舒适日子?还是娘亲,你必须得这样,才能自保?”
……
高慧芸真的被扔了出去,莫无归一点情面都没给她留。
高门大户来往讲究规矩,少有这么灰头土脸被轰出来的,莫家大宅又不在什么偏僻巷道,四外百姓不少,看到了难免新鲜,眉飞色舞讨论。
高慧芸听到了人们的窃窃私语,有人还……认出了她。
她现在心跳很快,热的扯松了襟领,脸也发烫,指尖颤抖,她中了药,自己藏在袖中的那种效果的药。虽然荷包被宋晚拿走了,但余粉还是沾惹到了身上,量不算多,她之前也没察觉,但此药烈性,一旦起效蔓延,很难控制得住。
外面那么多人围观,上了马车都有人跟,她哪怕发出一点点奇怪的声音,都会被听到被猜测被乱传……她脸都要丢完了,以后婚事上怕是会更难。
为什么……宋晚为什么那般绝情?她都已经那般坦诚,那般卑微了,还要她怎样,为什么就不能给她一条活路!
她不但走投无路,还马上丑态毕露,害她至此……她与莫家兄弟势不两立!
“小姐,怎么办?”丫鬟看着她的样子,也是急得不行。
“莫急。”
高慧芸透过车帘缝,看到不远处酒楼前的马车,车徽是篆体的‘孙’字,香檀青帘,看起来很低调,孙家这种排场习惯的,仅有一人。
不该走这一步的……
高慧芸紧紧咬唇,可她已然走投无路,她也是被害的……
“替我备帐中香。”
“小姐!”丫鬟惊讶大呼。
高慧芸看了她一眼,视线锋利,笃定,决绝:“去备。”
……
莫无归借这件事,把家里重新捋了一遍,来往下人规矩,分工指派,各院主子的衣食住行,尤其小竹轩,直接安排了个密不透风,段氏心虚,女儿莫璎珞又病了,几日不见好,干脆装不知道,随莫无归施为。
当日厢房失火,火情虽险,范围却有限,后续救火及时,损失并不大,但宋晚浇湿了身体跑进去,受伤倒是没受伤,喷嚏打了好几个,莫无归担心他染风寒,亲自盯着他换上厚衣服,这几日只要得空回家必会检查,叮嘱弟弟近日天气反复,乖乖穿厚些,不许染风寒,若照顾不好自己,待他忙过这个阶段回来,要他好看。
宋晚眉眼弯弯挥着爪子,笑得可乖可甜:“知道啦哥哥,你就放心吧!”
莫无归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乖了。”
他是真的很忙,有桩案子要开审了,他已于昨日递交了密折,皇上甚为关切,今日都察院开审,专门派了吕公公旁听。
公堂肃正,明镜高悬,莫无归端坐,堂上人并不多,但大门外围观人不算少。
临江河渠案,此前外界知道的不多,今日想必多有关切,不知道多少人的下人狗腿频频翘首打探,准备随时回报。
有个相关人到的很晚。
孙逊挺着圆滚滚的将军肚,一脸凶嚣的进来:“我倒要看看,是我孙家给谁脸了,竟然敢告我!”
他张牙舞爪走进正厅,没同任何人行礼,没半点对礼法的敬肃,挑了个顺眼的位置,大马金刀往上一坐,威胁意味十足。在他身侧,是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他的亲家,外加出主意擦屁股的智囊苗铎展。
来者不善,今日这案子,想审清楚只怕不容易。
莫无归肃正开口:“临江河渠自五年前奏报修缮,年年截留漕银三十万两,却意外频发,天灾人祸不断,年年进度滞阻,至今未能有所进展,都察院查到……”
他这边刚起个头,那边苍青远远着急忙慌跑来,焦急手势暗报——人丢了!唐镜丢了!
而今在哪里不知道,是死是活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赶到这里不知道,苦主不来告状做证,这案子怎么审?
孙逊抖着腿,信心十足,说话拉长了声音,贱嗖嗖又意味深长:“怎么了莫大人?继续啊。”
莫无归不动声色,还真继续往下说。
……
宋晚溜出了莫府。
为什么这两天格外听话,让穿多点就穿多点,让好好吃饭就好好吃饭,睡觉甚至不让哥哥操心,每天能睡到日上三竿,就是要养精蓄锐!
思姐的皮草铺子通知他接了单,是一笔护送单,要把委托人全须全尾安全无虞的送到某个地方。
原本不该这么快行动的,他们三个都是第一次来京城,日子不长,对京城了解有限,各路消息汇总不全面,而且近来有人高额悬赏他们,风险太大。
但舟哥不是不谨慎的人,接了单,就证明这单必须得接。
宋晚做好易容装扮,与兄姐汇合,在一个车马行隔间,见到了委托人。
“来,认识一下,这是唐镜,”范乘舟指着蹲在地上,发肤粗糙,嘴唇干裂,快瘦成骨头架子,唯眼底燃起一簇幽光,亮得瘆人的男人,“今日,他要到都察院状告孙逊,贪污河渠款,制造灾祸,草菅人命,原本他现在就应该在都察院大堂,但……”
“我知道莫大人官声很好,我打听过,”唐镜嗓子喑哑,他舔了舔唇,让自己声音能更清楚一点,“可每一个走向权力巅峰的人,脚下无不踩着人命鲜血,我……不敢信他。”
宋晚:“你不信有好人?”
唐镜摇头:“不是不信有好人,是不信人性。”
他这一路走过来,太难太难。
言思思:“那你信我们?”
范乘舟的信物,是来京路上与唐镜偶遇,觉得有缘给出去的。他们并不相熟,也未有深入接触,只相伴行了两日,范乘舟不可能表露身份,是玉三鼠名声民间多有传颂,唐镜知道,绝境中曾梦呓喃喃,说若能认识就好了……
“我也不想信的。”
唐镜垂眼:“谁能想到呢?这世道,能保护百姓,信守公理正义,为走投无路之人讨公道的,竟然不是百姓供养的朝廷命官,华座垂拱的贵人,而是被通缉的贼子。 ”
若是太平盛世,州县井然有序,律法严明公正,百姓安平和乐,谁会愿意相信贼呢?
“我早就听说过你们。你们不是神仙,能渡世间所有苦厄,不是所苦难都能有幸遇到你们,但只要被你们看到,被你们应允,就一定能有结果。”
“我身无分文,付不起你们走这一趟的报酬,我家人死绝,没有子侄将来替我报恩,仅有的这一条命,都不知今日能不能过去,未来有没有机会给你们立长生牌位,但——我腆着脸,想求个机会,求三位助我!”
唐镜站起来,先长揖,再跪下,额头贴地,泪湿微尘:“今日前路必险,连累诸位,我心下不安,若有来世,必结草衔环相报,若这世间真有神明,我不求保佑,只盼诸天神佛护佑你们平安,余生康乐……”
范乘舟扶起他:“这一路那么难没怕,现在倒怕了?”
“怕?”唐镜失笑,风霜侵掠的脸上,那双燃着簇火的眼睛更亮,亮得有些瘆人,“我已经什么都没了,官方户籍上,早已是个死人。”
只是面前三位还年轻。
尽管隔着人皮面具,他也能感受的出三人状态,青春年少,还有大把的时光,可悠闲享受四季,感受生命的美好,为什么要陪他走这一段死路。
“我们也不怕!”
宋晚拍了他肩膀,高高抬起的下巴满是傲气,自信飞扬:“我们三个答应的事,还没有做不到过!你给我把心放到肚子里,今天刀光剑影,小爷替你扛,暴风骤雨天上下刀子,小爷护你走,就算你不慎被砍了伤了,到了阎王殿,小爷都能把你抢回来,让你到都察院告状伸冤!”
“不错,就是这样,”范乘舟转头给唐镜介绍,“这个是小红,这个是小刚,你有事就喊,我们先简单做一个计划……”
小红,小刚?
宋晚皱眉,怎么好像小红叫的是自己,小刚是思姐?
唐镜:“谢谢小明。”
范乘舟笑出一口白牙:“不客气。”
宋晚:……
咱就是说,舟哥你不会取化名可以不取的!
第32章 我厉不厉害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到老子面……
三人配合默契, 打开京城舆图,你一言我一语,方案很快想了个差不多。
唐镜静坐旁听, 心情复杂。
他原本不在这里, 被莫无归安置在民巷深处, 莫无归很有诚意, 奈何他实在历险太多, 数次被‘有诚意’的人坑害过,孙家为了抓他什么阴招都使,几番生死逃亡, 早成了惊弓之鸟, 他想信莫无归,给出了许多真实的案件线索,过往经历, 又不敢全信,尤其夜里听到什么声音动静时, 心下难安,绞尽脑汁想办法,利用手中信物找玉三鼠标记……
他不跑还好, 至少有莫无归的人保护,一跑, 可不就惊动了孙家人?原本京城就有人在找他, 时时留意他的动静。
这家车马行目前很安全,小明相当机灵, 反应迅速,待在这里没危险,但要出去, 必然会遭到盘查,前路必然凶险。
可又不能改日,他必须得今天去都察院。
他不是不信莫无归,真不信,也不会把线索是什说的那么详细,他只是不敢全信,不大敢把自己的命交到对方手里,莫无归与他说过,今日审案,有把握请到皇上的人亲至,所以他必须得去告这个状,为了不和莫无归失约,也为了这个公道能讨得顺利,否则,他将再无机会。
天子哪有那么多时间,日日等着关注百姓黎民的小事?
“……此处偏僻,去都察院须得直直往北走,路不算近啊。”
“从南到北,中间有一处贵人们惯爱光顾的园林,孙家比谁都熟,不利我们,最好绕路。”
“所以我们的路线定了?不直着过去,先绕西,再往北……”
“可惜今日无集市,不然多好藏,往人群里一钻就是了……”
“看来得扮成别人不在意的人了。”
“要不还是老本行?商队?”
宋晚三人看着地图,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觉得得低调乔装,以苟为先,别人发现不了最好,一路直接冲到都察院,被发现了……就打嘛,谁怕谁!
时间有限,言思思一边参与讨论,一边帮唐镜易容,但难度稍稍有点大。
他一路奔波,瘦的实在夸张,都皮包骨了,除非拉长时间改身形,否则短时间打造的遮掩,很容易露馅,而且还不能大改,唐镜稍后要以真身上堂告状伸冤,太难撤掉,到时也会是问题……
总之时间要紧,做好所有能做的,准备出发!
范乘舟弄行商配置手拿把掐,该备的路引货单什么都有,起初很顺利,但没走出多远,就发现有巡街的。
京城管理比别的州县复杂,府尹,五城兵马司,甚至特事特办时,很多衙门都有巡街义务,遇到可疑皆有权查问,宋晚几人看不出这些是谁的人,但非常有可能是孙家人借机行事,没办法,谁叫人家有个阁老,权柄大管的宽呢。
“干什么的?做生意?”
“是,这是货单,”范乘舟陪着笑,递上文书,“辛苦您看一眼。”
他在京城真有生意来往,造几个订单不难。
那人看了,又抬下巴:“车上是什么人?”
“伙计!”宋晚跳下车,打帘子时,让对方看清车里的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藏什么东西,两个人也是行商打扮,只一个脸色蜡黄,绑着头巾躺着,明显是要寻医,“官爷行行好,我们几个初到京城,水土不服吃不下睡不着的,您行个方便?”
说话间一个利索滑手,钱袋子就塞到了对方手里。
那人掂了掂分量,笑了,声音明显真诚很多:“水土不服可得好生照顾,最近换季变天,哪哪都乱,莫在此处停留,快些往前走。”
“多谢官爷——”
宋晚跳上车辕,招呼范乘舟快走。
“等等——”
那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掀向车帘:“你们车上这个病人,似乎很瘦?”
“是的呢,”宋晚也不推拒,任他看,还把车帘打高了些,“我这两个表哥都很瘦,水土不服病的脱水这个,之前还胖些,小时候运气好,天花也没收走,就是留了一身斑 ……”
不止车上两个表哥,他也很瘦,用了缩骨功的范乘舟也很瘦,看起来像是家族遗传的身形。
躺着的人虽然很瘦,但皮肤颜色没那么黑,还长了这么多斑,眼睛紧闭看着都快病死了,真要找的人不符。
“晦气!快走走走走!”
巡街的扔了帘子,催他们快点离开。
安全过关!
宋晚和范乘舟交换了个得意眼神,继续往前。
经行一个偏僻巷道,又遇到了意外。
这次是杀手,或者说死士,一身阴戾气质,差点要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几个字刻头顶上,不大像发现了他们,跟踪他们而来,更像按计划搜寻,路线正好撞上了,现在还没注意到他们,再等一会儿可不一定了。
“怎么办?”宋晚低声问范乘舟,看起来担心,实则眼底满是兴奋,下一刻就要弹射起飞。
“小事。”
言思思撩帘子出来:“老娘去会会他们!”
范乘舟:“快去快回,莫要纠缠。”
宋晚:……
起飞失败,叫姐姐抢先了!
言思思先轻功飘远,再从另一个方向出现,引走所有杀手,很快消失不见。
马车顺利拐向西边路径。
往前顺利,又不大顺利。
路上有人口角骂架,眼看要打起来了,围观百姓很多,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这条路又是前行必经之路,绕不开,偏偏他们还不能跟着看热闹,不能久留,马车又不能飞过去,怎么办?
车上唐镜很是发愁。
“简单,看我的。”
宋晚打了个响指,开始表演。
他先是大大方方走进人群,像是好奇这里在吵什么,接着脚步飘乎丝滑,分明是在人群聚集中,所有人眼睛能看得到的地方,却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行经骂架的人前,跟着别人叫了声好,同时手就那么轻轻一拨,拿走了对方身上的钱袋子,之后又如法炮制,顺手牵羊了几个物件,晃出人群,往一边墙根墙头,一洒一扔——
他挑的都是看起来很大只,非常好认,颜色缤纷,灿烂漂亮的东西,到哪儿都显眼,阳光下折射光芒,更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很快,人群里就有人发现东西丢了,嗷一嗓子嚎开:“我的金腰钩嵌玉带丢了!这里有贼!”
“我的贝母折花簪也没了!刚给媳妇买的,啊啊啊我要杀了这个贼——”
“莫慌莫慌,好像是在那边——”
“我的找到了!”
“我的也——”
“靠又是墙根,又是墙头,这笨贼偷了东西还落了一地,定是往这个方向跑了,老少爷们们抓贼啊!”
一群人群情激奋,觉得这笨贼定然好抓,架也顾不上吵了,浩浩荡荡跟着方向抓贼去了。
街道立刻干净清爽,无有障碍,马车畅行通过。
“怎么样,我厉不厉害!”宋晚高高抬起下巴,那叫一个骄傲。
唐镜是真佩服,哪怕一脸病态,气都喘不匀,还是竖起大拇指:“小红是这个!”
宋晚:……
厉害就行,小红就算了。
然而街道太空也不是什么好事,往前没走多远,经行一处四层酒楼,宋晚迅速低了头,嘴唇翕动:“快走!”
范乘舟:“怎么了?”
“高慧芸在楼上。”
宋晚不知道她今日为何会在这里,但日前他在她面前不小心露了轻功,方才又一番荣门操作,他不确定她看到没有,看到了又能不能看清楚,看清楚了会不会联想到他……只要有一点点风险,都不能不当回事。
范乘舟立刻明白:“路宽车好行,该加速了!”
提醒车里唐镜小心后,他挥鞭驱马,马车快了起来。
酒楼三层,高慧芸就坐在窗边,早早就注意到了街上乱象,有人在吵架,然后……丢东西了?
她今日在此,就是因为高额悬赏奏效,有人说有玉三鼠的消息,但这些消息的真假,可信程度,她持保留意见,悬赏可以明码标价的给,但对方做到了多少,便只能得到多少。
她的消息回馈不算很丰富,但已然明确,玉三鼠就在京城,且近日就在搞事,刚好现在街上出现了小偷……何不探一探?人手还是现成的,楼下等着悬赏奖金的有一堆呢,个个身手不凡,路数奇诡。
尤其她刚刚好像看到了一个人背影,有些熟悉,像宋晚,又像是错觉,毕竟她几日一直想着这个人,在家中有几次蓦然回首,也似看到了他。
她有种直觉,今日机会不可错过。
不管是宋晚,还是玉三鼠,今天在做什么,偷偷去了哪里,想达到什么目的……她都挺想知道的。
宋晚范乘舟做过乔装,肯定不会被人认出来,但堂而皇之跑在路上的马车,不可能瞬间变个样子,他们很快察觉有人跟过来了,不是孙家的杀手死士,不是巡街认为可疑的人,而是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
再一联想高慧芸干的事,高家重额悬赏玉三鼠……
范乘舟冷笑:“这可真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到老子面前晃了?”
宋晚眯眼:“先不管,继续往前走!”
玉三鼠被发现就被发现,他们干这么多事,又不是没被追打过,眼下护送唐镜是关键,自认为有本事的尽管过来,不把人揍的爹娘不认识,他就不是小红!
……
都察院。
莫无归概述完案情:“……五年,共截留漕银一百五十万两,临江河渠仍然修不好,今年水患频发,连寻常大雨都顶不住,百姓流离失所,流民者众,这些钱都花哪里去了,为何临江河渠这般难修?”
“话也不能这么说,”孙逊端着茶,老神在在,“这渠修好了,也会被再次冲塌嘛,莫大人也说了,临江这地方天时地利都不好,水患频发,年年天灾,前年修,去年毁,河工们加班加点修,今年又被冲坏,耗时耗钱耗人,不也正常?就像这人一天吃三顿饭,总不能早上吃完,就指望能顶一辈子,再也饿不着了吧?”
莫无归:“孙老爷对临江事如数家珍,样样知晓,看来亲自参与了不少。”
孙逊:“不是你请我来的?”
莫无归:“所以漕银去哪了,你心知肚明。”
“你丫套路我?”孙逊明白了,他就知道姓莫的不是东西,卑鄙无耻!家里爹和儿子竟还说这人值得来往,最好笼络,不可得罪!
“孙老爷不必紧张,都察院只是例行查问,”莫无归慢条斯理,“您现在是没官身,但五年前,家中捐了个闲职,在外经营,去的就是这临江,想来每一次沟渠冲毁,每一次洪涝灾害,每一次泥石流埋山,都亲历了,可的确是地动山摇,损失甚重?”
“自然!不都跟你说了,天灾难抵,不管多坚固,多难修好的堤坝沟渠,全数尽毁,朝堂上都有奏报的!”孙逊瞪着莫无归,“谁还不想天下太平了?我在临江吃苦,也不容易的,为了那群愚民,我孙家付出良多!”
莫无归:“朝堂确有奏报,述临江年年有骇人灾情,但真实大的洪涝灾害,泥石流埋山,仅有一次,在三年前——”
他甩出文书卷宗:“都察院派人走访暗查多处州府,临江天时环境的确特殊,每隔几年都会闹一次大的洪涝灾害,今年夏日也多雨,水漫沟渠,但并未造成大祸,这几年的灾祸奏报系临江知府瞒报,三年前那一场淹没了几个村庄的泥石流,甚至是修渠主事者催发——我说的可对?”
孙逊汗都快下来了:“你这是在质疑我么!认为是我干的?空口无凭,你有人证么?你拉他出来与我对质!”
他听爹和儿子的话,不要和莫无归玩心眼,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不要话多,揪住了该揪的,莫无归再有本事也没辙!
他非常有自信,唐镜,他的确没找到,可唐镜来京城目的是什么?是告状,是揭发河渠真相,讲陈三年前那件事!
苗铎展说了,地方上府衙,早已打点好了,唐镜不敢去,到了京城,处处都是孙家势力,唐镜更不敢妄动,上达天听,唐镜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卑微小民,哪儿去找通天路?也就是这都察院,莫无归管着,孙家插不进手。
唐镜唯一的机会就是在这里,他蠢,看不到,他们自然方便,他撞到大运,真的和莫无归搭上……莫无归今日敢这么审,大约的确知道了点什么,连哄带诈想拼一把。
家里已经帮忙确定过,唐镜人并不在都察院,这里人多眼杂,莫无归再有本事,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闭严嘴,总有那送菜的倒夜香的眼皮子浅的……套话分析不难,不至于藏个大活人好几日,还一点端倪没有。
唐镜必然是在它处,必然与莫无归有联系,找不到,无需再找,守株待兔不就行了?不管人之前被藏在哪,今日必会来都察院!
而今都察院四面八方的街道,孙家都派了人,远处巡街探访人员也在忙碌,那唐镜怂了,不敢过来最好,敢来,必不可能活着跨过这道门槛!
孙逊提醒自己不要慌,眯起眼梢,甚为得意:“凡事要讲证据……莫大人,你掌都察院,最该知国有国法,若有人证,即刻请出来与我对质,若没有,我没工夫与你扯这个闲篇,我家里还有事呢,哪一桩不比这个重要?”
“不重要,”莫无归话音浅淡,神情疏离,眼神并未看向左侧静坐旁听的吕公公,却比看了更意味深长,“一百五十万两,朝廷的钱,皇上的国库……你说不重要?”
孙逊后背一凉,完蛋,说错话了!
皇上近来最发愁的就是钱……他又被莫无归这个狗东西坑了!难不成他逼莫无归叫人证出来对质之前,还得先解释清一笔笔漕银用处?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解释得清!
苍青在侧看着,暗道不愧是主子,心眼就是多,人丢了又怎样,照样可以拖延,让外面的风雨再飞一会儿。
可总这样也不行,必须得找到唐镜,人不到场,今日这案子破不了,案子破不了,主子必会被孙家找茬,皇上也没理由支持都察院,主子往前的路,怕是极难了……
苍青有点着急,他数次暗中举手,让主子允他出去找,主子都没应,似乎胸有成竹,不疾不徐,难道派了别的人?还是……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复杂?
那他也得到第一线,取第一手消息啊!他可是主子亲随,里里外外联络推手全靠他的!
鞋底子都快蹭出火星子了,苍青突然怔住——莫无归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要这样……
很好,到他出动了!
第33章 哟,同行啊 我、不、允、许!……
皇宫巷道。
碧瓦红墙, 风清无声,静肃正穆,赵经时偶遇了孙阁老的长孙, 孙伯诚。
“岁暮将至, 天时渐寒, 日前偶见阁老咳嗽, 一直未能得闲看望, 不知眼下身体可还好?”
当然也不是那么偶然相遇,赵经时知道今时今日,这个地点, 孙伯诚必会路过。
“多谢赵大人记挂, ”孙伯诚长了一双狭长的眼睛,单眼皮,不爱笑, 微敛说话时,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祖父一向康健,日日上朝,病假都没时间请, 区区换季激咳而已,已然过去, 大夫药都没开。”
他自然知道别人‘偶遇’是为了什么……
放心, 祖父他老人家还能再干许多年,近来时事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游刃有余。
赵经时微笑:“你妹妹可还好?前些日子见她,似乎对绿牡丹十分喜欢……”
孙伯诚也笑:“她倒是耐不得换季苦,病了两场, 现在还弱着呢,怕是短时赏不了绿牡丹了。”
孙展颜的婚事人选,自两年前就如火如荼,而今竞争更加激烈,她今年才及笄,孙家一直不着急,大约想要的姻亲对象不仅仅得投诚,上孙家这艘大船,还得实力不错。
赵经时有心思,又不愿直接说出来,被拒绝不更没面子?可直到目前,孙家对他并未展现多少拉拢之意,孙展颜及笄后,亲事不会等太久,他心内焦躁,刻意来偶遇试探……
结果也很清楚了,孙家对他表现并不满意,不欲把他当做联姻人选。
赵经时心中不满,微眯了眼:“天冷时寒,大家都要格外注意身体啊。”
他视线往外,掠了眼皇宫位置——
岁寒还是暖,求老天爷开恩的,是贫民百姓,他们这种位置的,热了有冰,冷了有炭,怕什么冷暖,最重要的是位置,此刻恩宠能不能保住?
皇上和他,可是一个姓。
“天再冷,孙家暖阁地龙烧的旺,自不怕风雪侵蚀,”孙伯诚眼皮微撩,似没看到他那一眼,“而且——真的会冷么?”
赵经时蹙眉。
孙伯诚:“岁寒未至,赵大人保重。”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背影相当意味深长。
赵经时没懂,什么意思?
先是高国舅的死,高家势力被分割蚕食,皇上对孙家略有微词,再是临江河渠案,莫无归今天可就在都察院审呢,他就不信孙家不知道,不提防,他都自己送上门,刻意过来堵了,只要孙伯诚一个暗示,他就会默契帮忙搞莫无归,保孙家这事过的顺利,孙伯诚哪来的自信和胆量,这么轻看他?
不行,他得去看看,莫无归今日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
宋晚这边,无法甩掉高慧芸的人,如果只有他们三个,当然简单,用轻功飞出去,制造混乱,换装,招数多的是,但马车上还有唐镜,现在也不是月黑风高而是光天化日,他们需要不露痕迹前行,成功抵达都察院,武功轻功不方便显露,招数更不能过激,再多的心眼子也无用武之地,只能快慢速度交叠,打乱对方节奏,视野模糊掩饰……
无法甩掉,只能像放风筝一样,拉长距离,拖延对方靠近的时间。
范乘舟手段有点阴,几番交错施为,换别人早气爆炸了,这些人却不依不饶,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可见悬赏金额有多丰厚。
“我去把他们引开。”宋晚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姓高的目标是我,不管加重她的怀疑,还是摆脱她的怀疑,只要我出现,她的关注重心就会偏移。”
这辆马车也会暂时安全。
范乘舟不大赞同,就因为风险在弟弟身上,弟弟才更不该出现,他先前压着弟弟不准动,自己一边赶车一边跟人周旋,就是想剥离风险,尽量可控。
“去吧,遛遛他们,”言思思系上面巾,“我与你一起。”
有她掩护,范乘舟放心的多,立刻点头:“去去也行。”
“你倒不担心我姐累,”这才回来,又要往外飞,宋晚斜眼看范乘舟,“这剩你一个……”
“要的就是单挑,”范乘舟笑出一口白牙,眼睛亮极了,“是时候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技术了!”
宋晚翻了个白眼,飞了出去。
“小明有时候说话也不是吹牛,你别害怕。”言思思安抚了句唐镜,也很快飞出马车。
她们两个干架十来年的默契,根本不必对眼色做计划,跟着感觉来就是,你挖坑我就踹人,你踹人我就填土,你填土我再浇把水……总之撂倒几个经验不丰富,为赏金来的人,简直大材小用,丝滑的很。
打架也简单,提前蹲点套麻袋,一个摁住一个上手揍,保证对方看不见他们身形也听不到他们声音,怎么被揍晕的一头雾水,遇到身手不错的,有点心眼子的,也简单,声东击西就是,不管姐姐还是弟弟,都有一百种吸引目标注意的法子,若环境复杂,就一个人揍,另一个望风……
他们还尽量把人勾引到暗巷,捂住嘴揍,保证没外人看到,在局里的人也得花点心思,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群乌合之众,土鸡瓦狗,都不用大费心思,一推就倒。
就是这些人连绵不绝,根本揍不完,高慧芸巨额赏金一直发放,就一直会有想赌一把冲过来的人……偏偏现在他们不方便去收拾高慧芸。
“莫慌,”言思思轻轻拍了下弟弟的肩,“贵人们钱多咬手,烧起来无穷尽,可我们的路有啊。”
“对哦。”
他们又不是非得跟土鸡瓦狗们争个你死我活,没那么大仇怨,只要到都察院的路走完就行,宋晚弯起眼睛:“那可得给高姑娘留个难忘的印象,让她记住钱不是白花的,花出去……就打了水漂啦!”
马车上,范乘舟正应付一个有点厉害,没被言思思宋晚牵着鼻子走,悄无声息摸过来的年轻人。
四外巡街的不断,百姓也不少,年轻人似不欲引起他人注意,跳上车的时机和速度都抓的很精准,手里抓着药粉,似想迷最范乘舟。
范乘舟会怕这?弟弟叛逆期时,天天憋着坏,各种招往他身上扔东西,蛇虫鼠蚁蜈蚣青蛙毒烟毒雾毒粉……他反手一兜一切,不但将药粉收缴,还制住了年轻人脉门。
因为过于熟练,动作幅度都很小,也就袖子荡了一下,不会被任何外人察觉。
但他这一手铁手无情,对方想必会非常痛。
年轻人的确很疼,脸都白了,却没叫出声,另一只手迅速过来,也不知练的什么功,如蛇形蜿蜒,极为灵活,要解救自己的手,同样动作幅度不大,不欲惊扰他人。
这正合范乘舟意,小擒拿手用起,同样每一个动作幅度都不大,格挡试探两番:“哟,同行啊。”
年轻人节奏一顿,来招更凌厉。
范乘舟轻松化解,压低声音:“师承三只手还是妙手李?”
年轻人面无表情,但范乘舟还是看到了他眼周肌肉震颤:“哦,妙手李……你师父不行啊,压箱底的手艺没教给你,比如这招——”
范乘舟招式突然变化,两手极快,在空中晃出虚影,看不出哪只手是实哪只手是虚,最后重重一击,停在年轻人面门。
年轻人眼瞳颤抖,感觉到了这一拳带来的罡风,他根本避无可避,如果对方不停下,他必重伤。
“你师父来,可不会失误。”范乘舟收回拳。
“你到底是谁。”年轻人气息不稳,明显不大服气,又不敢跟打不过的人动手。
街上路人如织,阳光倾洒,他们方才动手幅度不大,也特意借助经行光影角度遮掩,没人发现他们打了一架,只以为他们是好友偶遇,打闹叙旧,男人不都这样?
范乘舟不忘驾车继续往前:“我是谁不要紧,干咱们这行的,少有讲义气情面,能不能立足,闯出多大天地,端看自己本事,但最重要的一点,你师父该教给你的。”
“什么?”
“保全自己。”范乘舟淡淡看过来,“我知道你仍未死心,现在仍然琢磨着怎么把我弄倒,带回去交差,但——你能赢我么?侥幸赢了,一定能全身而退?果真今日运气特别好,上天眷顾,你带着我找到了高慧芸,她会付你多少钱,可能符合你心中预期?这些钱,你真的能安全拿走,带出京城?”
年轻人沉默。
范乘舟:“可若与我合作,你不但能拿到高慧芸的钱,能在京城诡谲漩涡里全身而退,还能搭我一个人情,未来可随时兑现……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何乐而不为?”
年轻人怀疑对方看出了什么,自己的确是有了不能与外人道的难处,不得不在这条路上拼一把。
“年轻人啊,”范乘舟老神在在,从容极了,“你的信忠诚得对自己,而非陌生人,高慧芸是陌生人,我也是,坑她还是坑我,你要不要对比一下收益和代价?”
年轻人沉默了。
怪不得是混出大名声的玉三鼠,这一手动摇人心的本事,舌灿莲花的嘴上工夫……坑谁,他现在还有的选么?
对方是玉三鼠,猜出了他的身份,高慧芸只是高高在上,用钱买他刀口舔血,连楼都不愿下,面都见不着,银钱和丫鬟对接,别说他坑笔钱就走,高慧芸根本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他们这种混道上的,应付官家贵人反倒数子多。
他闭了闭眼:“你想怎么办?”
“你这样……”范乘舟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玩个谍中谍计中计,拼出性命为雇主寻到了信息,赏金是不是得多给点?至于这信息之后发现是错的……那也是敌人太狡猾,我都拼了命了,你好意思要回去?
当然他范乘舟也不是不讲义气的人,会配合把戏份演足,信息线索大大方方的给,只是真假掺半罢了,年轻人也得回报些诚意,把高慧芸那边的计划部署传点回来,大家各自能获多少利益,端看自己本事。
“小伙子卖卖力气,这人生处处都是戏嘛,你既要挣钱,总得对得起人家给的数额。”
唐镜坐在马车里,听着小明忽悠别人,此刻街上人来人往,并不算安静,但他的心,从未如此平静过。
车一直在走,中间一刻未停,但他知道,并非没遇到危险,是有人替他负重前行,帮他披荆斩棘。
原来这世间也不尽是冷漠,黑暗,上天垂怜,他终是信对了人。
“唔……这个卦,稍稍有点不妙啊……”马车外小明的声音一如既往靠谱,又好像没那么靠谱,“小唐?唐唐?稍后马车可能会起飞,你能接受么?”
唐镜:……
都察院大堂,莫无归将临江河渠案卷宗铺开,直指漕银,与刻意制造水灾,毁坏‘不存在的新渠’,质问孙逊。
孙逊皮笑肉不笑:“……我都说了,当年我只是游历至临江,体会风土人情,并不沾惹世俗官务,你说的这些皆与我无关,不是我干的。”
“所以是你身侧这位?”莫无归看向苗铎展,“临江知府郑广已经招了,现就押在都察院后牢,另有血册证言,孙老爷不仅仅截留漕银为私,制造人祸造成‘天灾毁堤’,甚至水军兵营……”
“那是他血口喷人,意图栽赃嫁祸!”
孙逊眯眼:“这么大的案子,总有外人难知的内情,操纵恶事的伥鬼,把这些人查出来,才该是你莫大人的本分——吕公公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一直静坐旁听的吕公公,视线淡淡扫过莫无归,说了今日第一句话:“陛下要的是真相,不是扯皮。”
其实也不是真相,是结果,是银子能不能回到手里。
这是在催进度了。
“劳陛下挂念,是臣的不是,”莫无归朝天拱了拱手,神情至诚恳切,“本案牵连甚广,一些细节详问清晰,逻辑过程才能严丝合缝,就比如孙逊与水兵营联络的渠道,涉地方黑市,有个叫‘黄谷’的盘口,不知吕公公听说过?”
致高国舅和五皇子毒发而亡的‘牵火焚’,也是经黄谷盘口黑市卖出去的。
吕公公:“咱家这半年一直在宫城,倒是没听说过。”
“是么,”莫无归浅漫道,“看来公公今日委实帮不上我。”
他的渠道消息里,这位吕公公最近半年可不是一直在京城,比如三个月前,就曾隐秘出门办了趟事。
“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莫无归我问你,证据呢!人证呢!你说可与我对质的人呢!”孙逊在苗铎展示意下,猛拍桌子,慷慨激昂。
莫无归:“人证自然是有的,方穆听——去请吧。”
方穆听:“是!”
……
宋晚被纠缠的有些头疼,高慧芸到底哪来那么多钱洒嘛!
“你先走!”他示意言思思撤,马车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多少得回去看一眼,“你知道的,我就算暴露了,也有办法应付!”
言思思倒没犹豫太久,转身离开:“那你自己小心,身上揣了那么多药粉,当用则用。”
“我知道!”
宋晚明白她在提醒什么,他们的规矩是,不随意伤人,可若自己都陷于绝境,被逼到快死了,哪顾得上那么多?
任何时候,他们的第一条要义都是:保全自己。
他从来不排斥打架,也不觉得自己干的事上不得台面,这么多年,若不这么拼,他早死了,他不敢说自己做的所有事都一定对,也从来不后悔,可有些时候,是会恨的。
就比如此刻,他在做一件很难的事,做一件大多数人不敢做的事,可这些脏事恶人却一直拦着他,他还不敢大声,得遮了脸为别人拼命……
他恨他们的身份见不得光,恨这世道好人难活,恨老天爷怎么不睁开眼看看,降雷劈死那些混蛋们!
宋晚怒气冲冲,像着了火的小炮弹,跟人打架招式更凶,跑跳速度更快,呼吸急促,血液在全身奔涌……他一定能冲出去,一、定、能!
只要再甩掉这几颗牛皮糖,甩掉……
咦?
心脏快要跳出来,肺都快炸了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几乎把他逼得山穷水尽,差点要咬牙易装用‘莫无归弟弟’身份出去的时候,逼追他的人不见了?
酒楼三层,高慧芸皱眉:“请我到都察院大堂为证?”
方穆听颌首伸手:“是,大人们都等着呢,高姑娘这就请吧——”
高慧芸不想去,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可莫无归专门派人来,堂上还有孙家人,陛下的人也盯着,不去不合适,此地……只得作罢。
心中隐隐明白了些什么,有些事倒并不急于现在,她微微一笑:“还请方大人带路。”
为高额赏金买单的人离开了,留在原地的丫鬟把该给的钱给了,再之后的计划就无能为力了,再想来行动,讨赏银的人自然也渐渐散去。
宋晚和言思思俱都回归,范乘舟压力瞬间。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孙家势力不会消停,经前番小心试探‘捉迷藏’后,终于解晰线索,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这一次他们面临的将不再是乌合之众,土鸡瓦狗,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死士。
“大的要来了……”
范乘舟长鞭一响,马车急速前行:“小唐坐稳了——”
宋晚和言思思也反应迅速,立刻飞身而起,迎上四面八方过来的死士。
对方很厉害,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多年默契配合下战力,远远是一加一加一大于三的效果,就像一个变幻莫测的阵法,或者说,不停此消彼长旋转的阴阳鱼,能化解所有凶险。
苍青看到,眼睛都直了:“好厉害的阵法!”
他最近一直跟着主子调查玉三鼠之事,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玉三鼠抢了唐镜?还是,接单干活儿?主子知道这件事?还是……根据唐镜表现,猜到了?
玉三鼠超级会藏,他们查了很久都找不到真正踪迹,他不觉得主子知悉内里,最多是根据蛛丝马迹,合乎逻辑的推敲,然后猜对了。
那还等什么——
苍青系上面巾,冲进战圈,先搞定孙家死士!
毕竟孙家是想杀了唐镜,就是他得保证,唐镜全须全尾到都察院!
言思思暗器如雨,封锁可控攻击范围,宋晚冲在最前面,只管奋勇拼杀,不必顾及身后,因为他的伙伴一定不会让危险自他身后而去,范乘舟则于明刀暗箭中稳稳驾驶着马车,冲掠街道人群,穿越光影斑驳暗巷,顺手还能解决几个想要扒车的人。
苍青没融入他们阵法,想融也融不进去,干脆在侧冲锋,帮忙劈开道路,手中长剑如虹,杀气腾腾,所过之处锋芒毕现,谁敢撞上来就是个死字!
这一刻没人是猫,没人是鼠,所有人为了自己的信念理想而战,方式目的可能不一样,但殊途同归。
——苍天雨露,恩泽四方,阳光温暖,天地同沐,凭什么雨露要被你们截留,阳光必须只为你们闪耀?
每个人生而有之的权利,凭什么要被剥夺,要被碾入泥里?
我不想,我、不、允、许!
第34章 男人全都一个狗样子 什么破老鼠,把他……
“好漂亮的轻功。”
街边商铺, 二楼靠窗的房间,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人换好衣服,刚好看到街上的一切。
他身材颀长, 面容清秀, 修眉长眼, 眼角微挑, 微微一笑, 便见别样风流,新换上的衣服是绛粉色,不似男人衣服颜色稳重, 不似女子衣裙飘逸柔美, 用金丝银线暗绣出一朵朵梅花,很有种特殊格调,与其眉眼气质极为相配。
只是他头发略染风霜, 唇边也干燥有皮,手指也很粗糙, 一看就是出了远门,刚刚回京。
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现状,盯着宋晚几乎快翻上天的漂亮轻功, 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还真是赶回来的刚刚好……”
“打这么凶,”侍立在侧的护卫有些着急, “梅大人, 咱们要不要……”
“先等等,”梅岁永眯眼, “此等胶着,梅卫反而不方便插手,须得等时机。”
时机很重要, 看不懂不行,错过也不行,否则风险随之而来,自己人也得陷进去。
……
赵经时去蹲了都察院大堂,很快发现一件事,让他浑身冷汗直冒。
莫无归试探吕公公的话,他听明白了,吕公公有问题!
姓莫的从不干多余的事,什么黑市,什么帮忙,他那么狂,用得着别人帮忙?这吕公公,只怕就是买了那剧毒牵火焚,又致高国舅和五皇子死的人!
这两桩命案极为敏感,别看外边人人在聊,都想卖弄着分析两句,但真正敢问的一个都没有,皇家秘事,一个不小心要杀头的,遂从始至终的线索,剧毒牵火焚的来源,除了莫无归,也就他知道了。
他的消息里查到,毒是经黑市买卖,流入京城的,买主线索不是很明显,但肯定是京城人,与宫里有关系,如果是吕公公,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国舅和五皇子要死?因为一切都是皇上示下!五皇子身世,皇上知道了,忍不了,高国舅又一个劲想借五皇子成事,日渐嚣张,行事姿态不利以后大局,皇上更忍不了,吕公公体会上意,下手办了!
儿子和哥哥死了,高贵妃必然知道吃了个哑巴亏,也不想跟着死,但吕公公替皇上来交代了,她能怎么办?为了唯一能活的女儿,只能悬梁自尽。
吕公公是皇上所有心思的执行人,所行所为皆是皇上默许发生,包括之后的事,朝堂声音,外界对孙家的种种猜测,孙家大船不稳……也是皇上在敲打孙家。
所以这个案子没人敢接,孙阁老被骂的那么凶都不说话,莫无归野心那么大还擅长破案都没去争,任他去撞,争取这个机会……
这不蠢透了么!
赵经时恨的磨牙,破什么案,抓什么凶手,要抓皇上归案么?开什么玩笑!
莫无归好深的心机!好卑鄙的手段!怕不是一直在操纵他,引导他,哪怕到了现在都还……
“操!”
赵经时狠狠骂了句脏话,他原真不知道这案子是个坑,现在发现也晚了,以他的本事绝难圆好,事办不好,再把自己搭进去……
孙家已经嫌弃他能力不足,不堪同谋,莫无归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搞掉他这个对手,出身宗室又如何,皇上杀的宗室少了?
不行,他不能走这条死路,也不能再硬刚破案,改变策略,找条退路。
退路……可退路哪里是那么好找的?快点想!死脑子怎么也不听话,一点力气都不卖!
正着急的时候,他看到了新提到堂前的证人,高慧芸。
她怎么会到堂上来证,她今天不是在悬赏捉拿玉三鼠?
不对,等等,玉、三、鼠!
赵经时眼睛一亮,他也可以捉啊!把那个皇室重宝四方琉璃蝶花樽找回来,大小也是个功不是?他现在可不能嫌功劳小,主打不能再错,真抓到了,再操作一番,这波不就能过去了?
至于玉三鼠线索,高慧芸能花钱悬赏,他就不能了?他还是宗室,不管身份地位还是财物量级,都高出很多……搞不动莫无归那只心眼多的狐狸,他还抢不到高慧芸能得到的线索?
想清楚了立刻行动,赵经时试探着去找——
哦豁,上天果然怜爱聪明人,他厉害了这么一次,竟然如他的愿了,他很快找到了玉三鼠,玉三鼠正在闹事!
那还等什么?
赵经时即刻摇来自己的人,参与围剿。
他对唐镜不感兴趣,他甚至不知道马车里有个人,他只想抓玉三鼠,最狠最阴的招全往三个人身上使。
宋晚几人立刻雪上加霜。
不过这个单本就难做,心中早有预期,顺利是幸运,不顺是正常,他们本就常年游走于各种危险漩涡,保持好心态,奋力拼就是!
他们心态稳,苍青忍不了,前有狼后有虎,左支右绌,再这样下去唐镜怕是要丢!
他是不是应该……先把人劫过来?
战局突然变得混乱,难看至极,楼上梅岁永勾手指,叫护卫过来,附耳说了两句话。
那护卫与苍青认识,根本不必靠的太前,在隐秘角落打几个手势,苍青就明白了——
玉三鼠在他眼里算不得好人,不可能交付信任,全然帮忙,但今天行动的目的是什么?是抓贼,跟孙家斗,还是搞赵经时?都不是,是案子顺利,是人证唐镜能到督察院大堂,最为迫切紧急的目标面前,其它矛盾皆可暂时放下,稍后有的是时机再碰,信不信玉三鼠没关系,以后要抓斗纠缠也没关系,但今日殊途同归,拧成一股绳总比分开独斗,叫孙家人钻了空子好!
玉三鼠只是接单护送唐镜,孙家人若得了空子,会毫不犹豫杀了唐镜的!
苍青重新调整姿态,再次进入战局,协助清理前行道路。
所以还是主子厉害……不仅猜到了孙家行动,让他来盯,还安排了梅大人掠阵?
尽管如此,苍青卖力气帮忙了,马车前行的压力并没有减轻。之前还能趁着别人不知道,悄悄行动暗度陈仓,现在围成这德行,人越来越多,也根本低调不了。
“分头行动吧,”言思思盯住不远处赵经时,手痒的很,“我去教训教训他。”
这人志大才疏,带来的人却不少,什么宗正寺五城兵马司,借着宗室身份,能撬动的资源太多,一堆人围在这里,终会是祸患。
范乘舟艰难驾驶着马车,只来得及回头看她一眼:“切记小心行事。”
“用得着你瞎操心,”言思思哼了他一声,眼波流动,丝丝沁柔,“对付男人,没谁比老娘更在行!”
宋晚也眯眼看着前方:“我去引开孙家这波死士杀手。”
范乘舟这次连看一眼都来不及了:“别受伤!”
言思思开始遛赵经时。她知道这个男人自负,莽撞,没把握的事未必会做,有把握的事一定会干,且会倾尽全力达到目的……
她先是装作受了伤,体力不支,独自出逃,赵经时看到立刻兴奋了,他也没想今天一下子把三鼠都抓着,现场形势有些复杂,他把不准,但如果要抓一个,把握不就大多了?如果这个还受伤落单,岂不是十拿九稳!
只要抓住了一个,另外两个还跑得了?听闻玉三鼠感情很深,从不抛弃伙伴,他只消拿这个当诱饵,那两个岂不是手到擒来?
赵经时兴奋极了,在发现这只小老鼠即便受了伤,交手失误频出,还是很灵活,总能躲过他后,干脆把自己摇的所有人都聚到身边,聚集最大实力,所有力气全用这小老鼠身上,就不信抓不到!
然而言思思并没有受伤,体力也没有不支,多年打架掀屋子,她虽瘦,肌肉内力都练的不错,莫说弟弟,她揍范乘舟范乘舟都得先求饶!
她最擅长扮柔弱相了,总是能给对方信心,让别人觉得这次一定能抓住她,抓不住……下一把一定能抓住,她一直‘逃不开’ 对方视线,一直竭力奔走,身法歪了错了,腿脚颤抖了,仅靠最后一点心力撑着……
就这么一点点,编织出一张大网,牢牢粘住赵经时的人,往前进不了,后退又可惜。
赵经时觉得运气很不好,处处不顺,处处阻滞,他带着这么多兄弟抓人,十拿九稳的事,却总是遇到意外横穿道路的马车截断视线,不知哪家出殡不懂事选这时候的人多眼杂,巷子里谁家晒衣杆都不知道好好固定一散砸一堆……
总之,过去许久小老鼠都还没抓到,牙痒的想吃人肉。
“这人到底是谁! ”
什么破老鼠,把他玩的像狗一样……
没错,越想越像了,来来回回吊着他,他却连人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你别走——老子今天要杀了你! ”
赵经时轻功运到极致,鞋底快蹭出火花了。
言思思听到,笑的那叫一个舒爽。
“呵,男人。”
她身形自由飘逸,像今日阳光下的风,发丝跟着柔软轻荡,仿佛天地浩大,任我徜徉。
“全都一个狗样子,说到做不到呢。”
宋晚倒是没能一下子调开所有孙家死士,孙家死士和赵经时不一样,他们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杀死唐镜,不会纠结缠追玉三鼠,但调不开所有,可以一个一个,一小窝一小窝调啊,宋晚早年性烈急躁,被范乘舟言思思压着调.教过,在有计划必须实行的时候,可以很耐心,执行的很好。
他也很会挑,哪个厉害,威胁大,就单挑哪个带走,这人不想走也没办法,他的小贱招连起来,范乘舟都得被逼的去跪经,世俗常人可没那么好心态。
他轻功还很好,来回遛人不带累的,还能冲你扮鬼脸,你说气人不气人?
马车一点点往前挪,路线早已从西往北折,距离都察院不算太远了!
可前方路窄,是最不好行,也绕不开的一段,隐约看到有箭矢折射出太阳流光。
唐镜透过车帘看到,脸色苍白,嘴唇翕动,看上去惊得不轻。
范乘舟刚好掀帘看到,笑出声:“不是说不害怕?”
“是不怕,”唐镜抬眼看过来,仍然是风雨侵蚀,削瘦枯槁的一张脸,唯眸底一簇幽光,明亮到锐利,“我死可以,但不能在这里,得死在都察院大堂。”
“好志气!”范乘舟看着他,“兄弟信我么?”
唐镜:“你敢继续送,我就敢继续信。”
“好,那就信我,”范乘舟收了笑,“用车帘布把自己绑在车上,身前屈窝好,眼睛闭紧,在心里数一百个数,听不到我的声音,谁叫都不准动,不许下车!”
唐镜没说话,直接行动回应,三两下把自己绑好,屈身前,最后看了范乘舟一眼,目光深澜,幽火在燃。
范乘舟难得肃正,微低了声音:“唐镜你听好了,我们兄弟三个答应的事,从没做不到过,今日这条路,你什么都不必管,只管向前! ”
他放下帘子,鞭子在空中甩出啸音:“驾!”
马车开始疯狂往前跑!
唐镜咬紧牙关,头往胳膊里一扎,闭上眼睛,不听不看,闻到血腥味不怕,听到惨叫声不管,心里慢慢数数,一,二,三……
范乘舟驱使马车狂奔往前,自己旋身飞离,来了一手假道代虢。
他没再管马车,也不管唐镜,直接飞身往两侧高点,迅速截杀解决孙家仓促埋伏的弓箭手。
孙家要杀唐镜,又要提防不能被别人抢走,赵经时未能全部带走,残留在这里的力量刚刚好能用一下,还有他不认识的那位,早早就来开道,穿着苍青色衣服的年轻人。
不管是想抢,还是想护,大家伙都得卖力不是?他只要保证没有暗箭流矢射中车内唐镜,就能过这道坎!
人车分离,自身周边危险降低,武力值还能最大限度的使出来,只要过了这段最易伏击的窄巷,只要扛过了这一波凶险,马车被人控制了又怎样,他可以立刻抢回来!
至于后续危险,思思和弟弟不是遛人去了?马上就能赶回来!
马车的嘶鸣,车轮的滚声,刀剑的相撞,让整条街道疯狂起来,百姓们视线也被吸引,不敢近前,在远处高处打望。
有心眼多聪明,消息也灵通的,很快认出了几个人,再把近来京城热闹是联想到一起,比如捉玉三鼠啊,高国舅五皇子之死啊,都察院那边正在审案啊……悉数联系到一起,多少也明白了点。
“嘶……怕不是人证!听说都察院那边,孙老爷指着莫大人鼻子要人证呢!”
“什么河渠案,好像很大的样子……”
“看就看,别再往前了啊!看到那群人拿的刀没?那是死士!杀人不眨眼的!”
商铺二楼,梅岁永笑叹了好几句有趣:“这事闹的……”
估计莫大少爷没想到会这么大吧?
不过大有大的好。
梅岁永收了笑,眼梢风流不在,眸底微敛,已经在盘算后续要怎么搞事了。
马车上,唐镜紧紧拽着绑紧的车帘,虎口几欲渗血,一个数一个数的数,马上就要一百了。
他听到了很多声音,喊他名字的,诱哄他下车,保证一定没事的,他都没听,他也没害怕,到最后,这些声音全部消失,一个都没进来,连车帘都没挑破……
直到小明的声音再次传来。
“没事了,唐镜,你可以坐好了。”
唐镜也很想坐好,但好像有点做不到……方才有两支流箭飞进窗户,并没有伤到他,可刚刚有一段路不好走,马车轧过一块大石,突然大角度斜晃,他的腰胯撞到车壁,失了气力,此刻呼吸也很急促,平复不下来,使不上劲。
言思思和宋晚已经回来了,前方的路仍然凶险,可都察院大门已经不远,胜利在望,她们打架打的一点都不累!
听不到回应,范乘舟掀帘一看,立刻气沉丹田——
“小红!”
宋晚顿了下,才意识到叫自己,他们三个配合基本不太需要说话,更别说叫名字,叫了,还专门叫他,意味着……
他赶紧结束战局,跑回车上,范乘舟接手随他而来的死士,把马车护的密不透风。
“别怕,小事。”
宋晚麻利从袖中摸出针灸包,微微弯唇,眼底一片明朗光亮,太阳一般灼人:“不都说了,只要小爷在,你去了阎王殿都能给你捞回来,何况你只是蹭破了油皮,连黄泉道都没见着呢!”
马车不稳,他的手得稳,穴位偏一分,效果大打折扣。
因伤在腰胯,他挑了根略长,也最顺手的银针——
车外言思思和范乘舟都在努力,尽量让马车走稳,这一刻慢些也没关系,她们还有时间!
不远处百姓们窃窃私语:“你说……这车能安全到都察院么?”
一个人是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窃窃私语,便所有人都能听到了。
宋晚耳边充斥着声音,能不能到,能不能及时到,到不到得了……
他将银针刺进唐镜穴位——
“咱们到得了!”
第35章 血溅都察院 我看不到了。
都察院大堂。
“临江城不大, 河渠修葺,竟能直接截留漕银三十万两,概因临江知府郑广递了封折子, 提出漕海联运展望, 言道沟渠连成网络, 惠泽万代, 富国强兵, 当地百姓无不振奋支持……”
莫无归看着孙逊:“他说这封折子并不是他自己想到的主意,是你教的。”
孙逊看了眼苗铎展,自然不承认:“都说这姓郑的栽赃嫁祸了!我当初还以为他是好人, 请他吃了好几顿饭, 没想到这般害我!”
莫无归看向高慧芸:“高姑娘也旁听许久了,想必对来龙去脉俱已知悉,不知此事可听说过?”
朝堂高孙两家之争旷日持久, 各自有各自的派系,谁家主理办个事, 另一方必定攻讦,时不时互下黑手,临江河渠修缮之事, 这几年也经常被两边当筏子,来回扯皮对抗, 若说这个案子除了孙家本身谁最清楚, 只有高家。
而高家事,高慧芸参与良多, 近来又频频冒头,宛如高家智囊,不请她请谁?
高慧芸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孙逊, 才回莫无归的话:“过往杂事诸多,谁能记得那么清楚,莫大人现在问我,我须得仔细想想。”
莫无归:“想多久?”
“这未想起具体细节前……我也不好随便说不是? ”
高慧芸姿态做足,意思很明显,是冲着孙逊去的——您觉得我说,还是不说呢?
她想顺势入局,与孙家做个交易。
莫无归知道这个女人心思复杂,今日请她来,也不是非得让她做证,就算她肯说,定也会为了自己利益出发,证言不可信,他要的是拖延时间,以及,短暂牵制孙逊。
“赈灾抚民,本是天子垂怜,体察四海,可予民生之物,却被人贪污截留,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至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皇上仁善包容……”
莫无归神情肃穆,话音铿锵:“做臣子的,却不该这般犯上。”
“正是如此,”吕公公手扶金锏,慢条斯理,“陛下宽仁,怜民生苦,恨贪官生,只想知悉真相,依律法办,咱家却不愿见陛下伤心烦劳,有碍龙体,专程请了这御赐金锏,见证莫大人督办此案——若查明有人贪赃枉法,咱家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罪人逍遥法外,若查明没有误会,是有人无中生事图栽赃嫁祸,咱家也不会任清白蒙羞。”
他在这里旁听,立场很明确,就是代表天子,只站天子利益,事实什么的,可以重要,也可以不重要,今日这案子审的好,证据确凿,让人心服口服,百姓交口称赞,之后能拿回国库损失的赃款,他当然助力莫无归,可要审得不好,顶不过孙家势力,案子糊糊涂涂不能让人信服,百姓口碑也无向好,那他就不只是作壁上观那么简单了……
莫无归证明不了自己能力,还偏要把事情搞大,以后不可能再简在帝心,前程锦绣,他连现有的东西都保不住,很快就会成为被群起攻之,落井下石的那一个。
孙逊有点怂,他是真的怕皇上。
苗铎展却不能任由己方气势被碾压,出来行了个礼:“莫大人查案坚心,我等都明白,都理解,可却不能偏听偏信,只听那郑广一面之词,他所提供的账本,来往信件,血书,仅仅是他一人的东西,样样有造假之嫌,若无它证佐证,下官认为不能取信。”
孙逊:“没错!编故事谁不会,我还可以把手指割了搞一堆血书呢,谁惨便要信谁么!”
吕公公耐心也将告罄:“咱家听闻,莫大人这里还有一个人证——”
莫无归眸底墨色浮沉:“人证确有——”
“人证来了!”
堂外天日似乎瞬间变幻,嘈杂的车马声人群声并刀剑声,声声促促下,有人旋风般跑……不,是被跑着的人拎着闯向大堂!
拦了一路,险了一路,最后这一百步,宋晚三人更为紧绷,除了要把唐镜带进来,周边掩护不能断,还得立刻计划逃跑,把唐镜扔这他们就得跑,因为他们是贼!
“……府衙之地我等不便上前,最后这几步,你自己冲,放心,我们一定能护住你!”
范乘舟把唐镜往前一扔,同时小翻身后退,言思思和宋晚扛住来自外侧的所有压力和危机,三人眼睁睁看着唐镜踉跄落地,扑棱蛾子一样闯进大堂,才立即旋身,分不同方向落入百姓群里,迅速走位,各种利用阴暗视角遮挡,树也好,墙也好,人也好……总之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最终摘掉部分伪装,藏身进围观人群。
“草民唐镜——参见大人!”
唐镜终于得见‘明镜高悬’牌匾,看到了堂上太监怀里抱着的御赐金锏,泪湿眼睫,纳头拜下:“莫大人容禀,临江河渠缘何反复遭祸坍塌,反复需要拨款,草民就是亲历者!”
莫无归:“唐镜,起来说话。”
孙逊比唐镜站起来的更快,这这这……怎会如此!这么多人,竟都没拦住么!
苗铎展扶住他,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莫无归顺手指向孙逊,问唐镜:“此人你可认识?”
“化成灰我都认得,正是临江连年灾祸的始作俑者孙逊!”唐镜起身,从怀里掏出染血状纸,“草民两年来求告无门,今日终有幸得天眷顾,堂前见到大人,还请大人收下草民状纸!”
莫无归让人把状纸收上来,再展示给所有人看——
“唐镜,你之冤情,详细述来!”
唐镜深深呼吸,目光滑过堂上贵人,堂外百姓,从头开始讲:“五年前,孙家这位老爷孙逊,联合临江府知府郑广,伪造河道溃堤奏报,以修缮河工为名,向朝廷要钱,为进展顺利,民间也造了势,说有意开展漕海联运计划,各处河渠形成网络,货物从沿海到内陆将会更便捷,不但有利行商,更利民生,大家伙谁不想富起来,谁不想日子好点,现在苦一苦,未来孩子们能过得好也行,官府为筹钱加些赋税也没关系……他们问朝廷要了多少钱,我们小民不知道,但临江各城县的富户百姓,可是捐了不少银子,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多少人主动上工修渠,甚至自带干粮,我这种没钱没力气,但读过些书,对通渠略通皮毛的人,也愿学有所报,为了自己的梦想也好,为了家乡的将来也好,什么都行,所有人都盼着河渠修起来,那时我们所有人嘴边都挂着一句话——今日你我苦一分,来日运河万贯金,我们深信未来可期,然而所有钱都被他们贪了!临江根本就没有未来,他们就没想过让我们有未来!”
孙逊:“你血口喷人!你怎么知——”
“我当时的确不知道!我们所有人被你们像傻子似的哄,像傻子似的玩,你们说钱不够要加赋税,我们勒紧裤腰带给,你们说没钱付工钱,我们自带口粮,可你们采买的物料是什么东西?我们天真的卖力气,热火朝天的干活,结果根本不用什么天灾,基底刚搭起来,渠道就自己塌了!你们收的钱呢,那么多渠道搜刮的银两呢,都被你们分账了么,一点没用在正事上!”
“我是四年前去修渠的,当时大家已经被骗了半年多,没一个人意识到,仍然如火如荼的干,我也……我也是个蠢的,当时随着乡邻,为了将来希望,憋着一口心气,死命的研究,我们那时并未怀疑官府,这么大的工程要做下来,肯定是很难很难的,渠道总是塌陷,我们考虑地势由因,考虑环境气候泥沙,是我们没想到的地方有难题未破解,就是没怀疑你们采买的物料,许也有人怀疑了,但当时人们对官府很信任,发现有什么不对会去奏报,这些不对的物料总是会消失,或是被河水冲走,或是走水烧了,或是遇到水匪被劫,总之各种事都不顺。”
“直到三年前那场泥石流。”
唐境微微闭眼,手攥成拳:“当时这位孙老爷是监工,夏天连日阴雨,有经验的乡老都说会有暴雨洪涝灾害,他却不听,非说要赶工期,让我们连夜开凿,结果山体滑坡,数百村民被埋……”
“后来我才想明白,你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工期,更谈不上想要功绩,你们只是想毁灭,毁了修起来的渠道,毁了要太多的人……这样你们就能继续接着修渠,接着捞钱。”
“你们也不怕被追责,反正所有百姓都死了,随便编一个‘百年不遇的洪涝灾害’就可以,而且这次的确也有了泥石流不是?只要你们迅速炸毁山体,埋葬所有痕迹,该瞒的瞒,该编的编,官官相护,一起捞钱一起齐心,谁会知道偏远山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可我活下来了……有时候我想,还不如死在那时。”
唐镜眼底那簇幽火像是要熄了:“我三代单传,是家中所有希望,我爹原本不欲我来修渠,他盼我继续读书,读的更多些,修渠他来上工就可以,可我喜欢水利,正课之余,我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类书,若能参与这样助利民生,富国强兵的大工程,是我的荣幸,我的梦想,哪怕扔一辈子进去,我也不会后悔,我是真的很想很想认真做事的,可我爹死了,所有乡邻都死了,唯我侥幸挂在灌木丛中,活了下来。”
“上面老爷们不希望有人活着,现场来回清理了好多遍,户籍一个个挨着勾掉,每个人的家宅都安排盯梢,我不能回去,不能告诉我的妻子,否则她会有危险,只能任自己的丧讯传回家……老爷们还很会来事,在泥石流发生地立了块碑,把所有人名字都刻上,还能彰显自己仁善,具表报送朝廷,还能得嘉奖。”
“我怎么能允许他们这么活着?踩着所有人的血,活得这么舒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肯定要告状,死去的乡邻们救不回来,可他们不该这么死,像野草一样,被人弃之敝履,无人知晓。”
接下来他便打算暗中收集线索,想办法告状,可他户籍已勾,做什么事都不方便,孙逊他们既然敢干这种事,对风险警惕性更高,巡查围杀动作从未停过,唐镜是幸存者,但他不是五年来唯一的幸存者,其他幸存者也有想报仇的,可一个都没走出来,唐镜凭着自己的机灵,和读过的书,已经很小心很谨慎了,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我原也想过放弃的,我身无长物,也没户籍,钱都没办法攒几文,能接触到的事太有限,根本找不到什么有力证据,要扳倒他们,希望渺茫,病得厉害的时候,会想就这么死了算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蚍蜉如何能撼天?我的妻子死了。”
唐镜捂脸:“被他们杀的。当时他们并不知道我还幸存,只是连续监视观察后认为没什么风险了,见我的妻子一直没有改嫁,竟然还守着我的坟,怕她以后是个不安定因素,干脆杀了她……”
他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一时不慎,露了行迹,被他们发现,这才有了从临江到京城的一路追杀。
“我的青娘只是一个可怜的,失去了丈夫的女人,日子过的那么难,每天都不一定能有一顿饭吃,为什么一定要死?我爹,我的乡邻们,怀揣着赤诚之心,愿意苦一苦自己,为将来孩子们好,为什么要像猪狗一样,为老爷们的富贵牺牲?”
“老爷们踩着我们命,我们的血,非但没一点怜悯愧悔之心,反而觉得麻烦都处理了,可以接着捞钱,继续哄骗下一波百姓,制造下一次危机,巧立更多名目,从渔船到水兵营……他们凭什么!”
唐镜脸色惨白,瘦如枯槁,实在不怎么好看,可他眼底那簇幽火,越燃越亮,哪怕只有一簇摇于风中,也不会熄灭。
“我的生死没什么紧要,我就是一个普通百姓,可我除了是我自己,还是个儿子,是个丈夫,这些经历,我不能不当回事。”
他之所言所述,样样写在状纸上,找到的证据不算多,但跟之前过堂的,曾经的临江知府郑广比对,已然能形成足够的证据链,逻辑清晰。
孙逊腿肚子有些抖,仍然不愿意认:“就一个人证而已,尖嘴猴腮一身猥琐,一看说的就不是实话,定然是编的,做的伪证!”
“如此说来,物证的确不算足,”莫无归眉眼淡淡,“我这里另有一位人证,便也请上堂吧。”
孙逊怔住,你还有人证?有为什么之前不请出来!
新上堂的人证是个文吏,姓张,这位才是相貌长得不算周正,略有些尖嘴猴腮,看上去不怎么正派的人,他也的确行事不算正派,因打了一手好算盘被重用,惯会阿谀奉承,人生格言是难得糊涂,这临江很多账目都经他的手,他从来没想管过大人们的事,也管不了,只盼能囫囵过去,他手上有密帐,有经手的花名册,包括孙家与郑广,甚至水兵营往来的细节。
他也知道一桩大事,唐镜遭遇的泥石流事件,孙逊和其手下如法炮制了不止一次,另有一个小镇名崖石,两个村的百姓,同样全部丧命。
莫无归之前没让他上堂作证,是因为此人不但相貌不容易让人信任,本性也胆小怕事,他落到莫无归手里,招是招了,但不肯签字画押,还直接言明,若案子没大破迹象,他不会上堂作证,堂前不会说实话。
他承认自己本性钻营,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一口饭能摧眉折腰,可人生在世谁不委屈,当狗就当狗,跪着吃就跪着吃,他那点良心有,但是不多,若莫无归死逼,他就死,他也有家人,总得为三岁的儿子想想。
可若这案子真能破,莫无归真有本事撕下孙家一层皮,证明能护住他家人,倒也不是不行。
孙逊:……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什么证据都找不到,一定没事么,为什么又出来个反水的人!
他瞪苗铎展,苗铎展也没招,纸本就是包不住火的,现在烧得这么旺了,怎么可能停?
唐镜冷笑:“这么多年,孙家插手的事,哪一样能善了?各州县的冤案,死了的流民,无处陈情讨公道,连故乡都回不了的亡魂,难道少了?”
堂外一片静默。
是啊,这样的事,难道少了?
京城百姓因在都城,能得暂时安平,可谁没有个祖地,谁没几个外地亲朋,都没有,来京行商的商队,赶考的书生,总能带来很多消息。
先帝驾崩,先太子没有登基,莫名其妙死在奔丧的路上,得好运登基的今上委实不是什么明君,十几年就干的原本富饶的国力层层穷困,用那一套帝王平衡心术培植不同势力,致使朝堂派系纷争不断,乌烟瘴气,流离失所的百姓越来越多,民生多艰,而今已经是第二十五年,北方外敌蠢蠢欲动来犯,地方落草为寇者众,弹压不下,国都快亡了。
高国舅和孙阁老斗了多年,中间的黑事脏事多少,想也知道,但少有人敢这么揭发,这是第一次,有人敢直指孙家,就差指着鼻子骂这位高高在上的阁老了。
孙逊为什么敢这么做事,为什么能做这些事,还不是因为有这么个厉害的爹?
“原来是这么大的案子……”
“那一路走来是很难很难了……”
百姓们心有戚戚,所以之前巷子里,是孙家想要截杀?除了他们谁有这么大胆子,谁有这么大势力,人都快到都察院门口了,还在截杀。
那护送他的人是谁?敢这么直接跟孙家叫板,好强的气魄,好大的胆子,未来想必也会被孙家找后账……
苍青到了都察院就摘了面巾,所有人都能认得出来,他是莫大人的人,莫大人之前就在不同场合怼过高国舅,也对孙阁老语出不敬过,京城人对他很熟悉,不算太意外,可另外几个人呢?
“好像是三个来着……玉三鼠吧?他们一直都很刚,脾气很烈。”
“而且本事也大啊,为什么名声传扬这么广,就是因为敢接贫苦百姓的单,敢杠上大人物……而且最近不是都说,他们来了京城?”
小郡王在人群外巴巴看着,非常遗憾自己到了晚了,都没有看到多少玉三鼠的帅气!这三个动作还非常快,立刻消失在人海,根本找不到。
不行,这么大的热闹,挚友怎么没来看?
他不能一个人享福……小郡王立刻勾勾手指,让小厮去莫家传信,邀请宋晚过来。
堂上,莫无归一一扫过案上卷宗:“来往账本,名册,状纸,陈情书,物证,人证,样样俱全,证据确凿,孙逊,你可还有异议?”
孙逊有,但他不敢说,说了也没用,因为现在已经没人站他,连吕公公都……
吕公公怀抱御赐金锏,站起身:“的确证据确凿,辩无可辩,咱家会向陛下陈情,恭喜墨大人,此案圆满。”
案子明晰到这种程度,百姓们翘首以待,等着看孙逊下场,之后孙家是否会被莫无归搞的大伤元气不知道,陛下一定能从孙家撕下一块肥肉来。
莫无归扔签:“即刻将罪首孙逊押入大牢!”
孙逊急了:“不可以!莫无归你怎么敢的!我就算干了点事又怎样,区区愚民,怎配与你我为伍!”
堂上一片安静。
孙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马上改口:“再说我也没干那么多!你看我这脑子,能想出这么厉害的东西么!”
莫无归便看向苗铎展:“苗大人,得罪了。”
他一挥手,立刻有差吏上前,也押上苗铎展,一同下狱。
苗铎展:……
孙逊:……
莫无归:“案情已明,罪无可恕,个中细节孙老爷既不愿当堂供述,便稍后慢慢回想,慢慢坦白吧。”
堂上时间有限,也不方便刑问,且他想知道的,并不仅仅这一个案子。
“谢大人……”
目送人被押下去,唐镜头磕到地上,很重,喑哑声音微微颤抖,像不存实的鬼魂借活人的嘴倾诉。
“家乡河渠破败,灾年难度,我本踌踌满志,盼能为国效力,福泽子孙,圆梦此生,未料这是一个又一个贵人的局,要食人髓,吃人肉,我的命不算命,我的父母妻儿,亲朋友邻亦是草芥……几度生死边缘挣扎,到京城的这条路走的实为不易,得幸还有莫大人这样的好官,敢于为民做主,敢于对抗恶蛟豺狼,肩担日月,顶天立地,我盼未来有朝一日,如大人这样的官越来越多,天下再无冤案,百姓再不流离,海晏河清,盛世安宁。”
“可我看不到了,死去的那些人,也看不到了。”
唐镜起身,转身走到堂外。三年殚精竭虑加不停对抗逃亡,饥贫病痛折磨,他瘦的只剩骨头架子了,形容枯槁,走路都在打晃,唯眼底那簇幽火,尽管被泪水洗过,仍然明亮,和风霜雨雪都熄灭不了。
“我知道贵人们的手段,那些人为了翻案,怕是什么手段都使的出来。”
“我也曾故意堂前大声背书,骗父亲笑眯眯给零花钱,也曾顽皮偷看未婚妻子,用一枝桃花讨了她一顿打,也曾迎着家中炊烟归,偷闲与家人赏雨,我也……是个人。想到还要与这些脏人脏事纠缠,被泼脏水,我就觉得恶心。”
“我今日站在这里,告知诸位我亲历真相,以慰亡者在天之灵,也愿用这副残躯,扑炼狱炉火,明己心志。”
“……有些人想榨干我们的生命,攫取我们最后一滴血泪,成就他们的富贵锦绣,还捂嘴不让我们说话,告诉我们要认命,我想告诉他们——总有人不愿,总有人会反抗,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老天爷,皇上——您睁开眼睛看一眼您的子民,看一眼百姓吧! ”
“砰——”
唐镜猛的冲出去,撞死在督察院门外墙柱。
血泊蔓延,天地倏静。
第36章 哥哥救我 我有点怕。
那簇幽火熄了, 再也看不到了。
唐镜竟然早决定赴死,以命明志!
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生活在柴米油盐里, 和现场很多百姓一样, 要的不多, 不过是安平日子, 子孙顺遂, 怀揣着少年热血,报国之心,不怕苦不怕累, 却走到绝境, 失了所有希望,盼能以性命唤起人们的清醒……
血色刺激着眼球,百姓们久久说不出话。
过来前只以为看个热闹, 没想到看到这些。
是啊,怎会不知道呢?近些年的流民之殇, 匪患祸起,所有动荡,最遭殃的就是底层百姓, 京城的戏折子说书段子话本子,说的难道还少么?左不过是因为自己日子还能过, 又改变不了现状, 揣着明白装糊涂,混着日子过罢了。
先帝先太子的景明之治, 不过二十年,就被当今造成了这样子,想要有救……靠谁呢?龙椅上那位沉迷玩帝王心术, 各种培植打压手段搞平衡,不仅搞出高国舅孙阁老这种对峙势力,几个儿子也是这样养的,结果儿子们年轻气盛,全然不如大臣老奸巨猾,直接斗死了,没一个活过二十岁的,如今最年长,足足有五岁的五皇子也死了,仅剩的一滴骨血,最后一个皇子今年春天出生,还没满岁,如何指望得上?
若先太子还活着就好了……
当年的东宫储君,仁德嘉善,能力和他的品性一样闪耀,什么危情都能平,什么险局都能解,上孝父君,中亲贤臣,下抚百姓,难得的明君之态,可惜当年意外发生的太快,十月怀胎即将临盆的太子妃都没能活下来,一尸两命,小太孙活活憋死了。
若他还在……若那小太孙还在,能承父风骨,大安何愁没救?
莫无归跨出门,解下外袍,覆在唐镜身上。
“我命人为你扶棺回乡,与你父亲妻儿葬在一处,本案我亲自盯着,绝不容有失,你且……安心去吧。”
暖阳下微风拂过,似谁在诉说什么。
吕公公眼皮垂下:“时间不早,咱家该回宫向陛下奏报了。”
莫无归拱手:“今日案情骇人听闻,百姓关切,莫某实抽不开身,请公公多费心。”
“莫大人的忠心,咱家看得真切,自会如实禀报。”
吕公公意味深长的看了莫无归一眼,转身走了。
气喘吁吁,被遛的像狗,却没摸到对方一根毫毛的赵经时咬牙切齿,姓莫的倒是风光!凭什么老子被玩被坑,你道貌岸然享受风光掌声?老子偏不让你如意!
案子你是办了,你牛逼,连孙家都敢硬刚,孙阁老的儿子小阁老的爹都敢生扣,这么明察秋毫,别的也不能放过吧?这玉三鼠刚刚可就在作乱,你管是不管?
“莫大人留步!”
赵经时眯眼走出来:“这唐镜纵然可怜无辜,绝望之下没别的选择,求人帮忙相送,可送他来的人却不是什么好人,先是偷走了四方琉璃蝶花樽,让高国舅为其分神,后又入京城为乱,高国舅和五皇子之死未必能脱得开干系——那玉三鼠如今可就在现场,莫大人抓是不抓?”
“竟是如此?”莫无归手负身后,阳光轻牵他衣袖,气质明朗落拓,“那自然是要抓的。”
赵经时恨恨盯着他:“莫大人能力,在场所有人有目共睹,出手必中,定然不会对小贼手下留情吧?”
你要是抓不着,就是你本事不济,跟人暗通款曲循私!你要是抓得着……呸,老子都抓不着你能抓得着?那三只贱老鼠早跑了!
总之只要你没收获,老子就能毁了你今天的风光!
莫无归:“看来赵大人早有线索,不如详述共享,你我也能节省时间,否则——人跑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宋晚三人撒丫子开跑。
他们把人送到这里时,并没有立刻飞身离开,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往这边聚,他们离开反而反常,尽管改了一半装扮,仍然很有可能被赵经时的人截住,遂刚刚的一切,都看到了,直到唐镜死,案子尘埃落定,开始有人离开,他们才随着人流行动。
原本很顺利,奈何赵经时这么卑鄙,他们只能加快速度,走出一定距离后开始疯跑。
没办法,对方人太多,越近越不能保证全身而退,只能用上最后的杀手锏,练出来的逃命功夫!
赵经时很快看到:“给老子站住,都不许跑!”
宋晚三人会听他的才怪,跑的更起劲。
百姓们反应有点怪,一般喊起捉贼,大家都是撸起袖子上的,此刻却没一个人上前拦,甚至主动潮水般让出一条路,让三个人跑,赵经时的人追过来,他们还不小心脚底不稳,‘绊’倒了几个,打乱了追击节奏,阻了速度。
他们在为玉三鼠鸣不平。
明明帮了人,助力了这么大的案子解决,没被感谢,得任何奖赏就算了,还要像过街老鼠一样奔走逃命。刚刚街巷刀光剑影,那么紧张的时候,这些人怎么没帮唐镜?孙家耀武扬威的时候,这些人怎么没帮忙反抗?好嘛,现在案子结了,事平了,你们一个个正义起来了,知道捉贼了,你们跟孙家恶棍有什么两样?
人家玉三鼠就算是盗贼,也盗亦有道!
这些年市井街巷流传了多少事例,玉三鼠在各处地方挺身而出,官府不敢管的匪患,他们敢刚,穷人讨不到的公道,他们愿意帮忙讨,无论对方是匪寇是马帮是贪官是狡商,什么路子他们都能闯,那时候你们这些人在哪?怎么不为民做主?现在搞这出,真让人心寒!
但也仅止如此,百姓们不敢做更多,毕竟这些是官府的人。
赵经时气极,那群贱老鼠还真是会蛊惑人心!天天做这种狗屁倒灶,出力气得不了好的事,到底为什么啊!
为什么?
当然是那口心气!
宋晚和言思思范乘舟配合队形,疾速飞驰,隐入街巷。
一个人活着,总要做点什么吧?历过各种不平,识得人间冷暖,既然学到了这些本事,为什么不用?
他们从不觉得自己是神,也并未想挑战律法,时时提醒自己不要自大,自负,每个人都有认知的局限,有些事不一定他们想的就是对的,接单一切随缘,行事随心而为,随势而为,不轻信任何人,不轻易怜悯任何人,凡事以调查事实为先。
他们的师门,修的是本心,护的是本性,走过的路,读过的书,心里学到的规矩,人间那如暗夜烛光般的良善,勇敢的本能,是他们最想守护的东西。
有人理解当然好,不理解也没关系。
“分开走!”
虽然隐入暗巷,追兵太近,仍然不安全,言思思看着赵经时来的方向,冷冷一笑:“这人我都遛熟了,交给我,我已有计将他带走,让他再回不来! ”
宋晚察觉到姐姐的未尽之言:“只是?”
言思思看他:“只是我这计策用了,怕是不能回援,你二人需得自己小心。”
“你尽管去,”范乘舟叮嘱她小心,“不必操心我们这。”
宋晚也是这意思,用力点头。
言思思就去了,她用的还是老办法,勾住赵经时,给他比上次更足的信心,马上手到擒来的胜利感,一并拖住他的人,远远调开,再用厉害轻功疾速快跑,打了个时间差,回到紫玉堂,迅速画了个妆面,假装倚窗赏景,看到路过的赵经时:“哟,这不是赵大人?脸色不太好啊,是哪件事又办砸了? ”
她妆粉香馨,倚窗略有倦容,还懒懒打了个哈欠,别人几场热闹都看完了,她才刚起床,呵,青楼女子。
赵经时不愉:“你少来咒老子。”
“赵大人若早愿听我的话,何至于到此地步,这是被谁逼的汗都湿了衣裳?”言思思懒懒托腮,似乎兴味十足,“你若执迷不悔,再往前行,祸端会更大哦。”
赵经时愤愤磨牙。
他不太相信这个女人,但不听她的话,上回的确倒了霉,这次……
“老子在抓玉三鼠,江湖大盗,人人得而诛之,你觉得我会不行?”
言思思笑了,阳光落在她眼底,那叫一个明媚:“赵大人揽的皇室命案查不下去,孙家想必也没给赵大人多少面子,跑来抓老鼠,这是无路可走了?”
赵经时眯眼。
言思思:“也不是不行,区区小老鼠,怎会是赵大人对手?只是这一回,赵大人恐又要为人做嫁衣——妾身这里打听到一件事,那四方琉璃蝶花樽,有主了呢。”
赵经时:“我不信!”
“哦,”言思思关窗子,“赵大人自便。”
赵经时:……
“你给我把窗子打开!”贱人敢不给他面子!
可青楼头牌就是这么任性,赵经时没办法,只能绕到正门进去。
……
“我去——”
范乘舟摁住欲要起飞的宋晚:“听哥的话,你今日体力消耗太大,需要休息,就在这里别动,我去。”
宋晚咬唇,看了眼来人方向:“莫无归很厉害。”
这便宜哥哥还真追过来了,比起赵经时和孙家人,难糊弄的多!
“我同他交过手,怎会不知他的厉害?”范乘舟按了下弟弟狗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宋晚没说话。
范乘舟:“你听我说,你就在这里,别打架,别和孙家的人正面撞上,就小心躲避,等他们都过去,体力也恢复了几成,即刻离开,若真有意外,走不了,你就想办法往小郡王身边撞……我查过他,此人有些特殊,且并不排斥我们,就算知道了你身份,也不算风险太大,若我料错,后续难题不好解决,也没关系,我们终归在一处,总能想办法应对,乖一点,嗯? ”
宋晚虽然一直都挺叛逆,不怎么听师兄师姐的话,但关键时候,很少不乖。
他轻轻点了头:“那你小心,能怎么跑就怎么跑,不必担心我,我力气回来了,有的是法子脱困。”
范乘舟最后揉了把弟弟的手:“走了,你好好的。”
宋晚看着他远去,知道他马上会和莫无归对上,很难不担心。
之前两次交手,他都觉得莫无归有所保留,没怎么太上心,因为主要目的都不是抓他们,可这一次……莫无归还会留手么?
他自是相信舟哥本事,也信自己能力,都是一次次险境拼出来的,尤其逃命功夫,更是千锤百炼,炉火纯青,可莫无归在明面,又是官,手握都察院资源,优势实在太大,如果非要死磕……
宋晚躲在角落里,没有出去,他看到了孙家的人,一队一队过去,个个张牙舞爪,似乎跟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非得抓出来不可,也看到了一些别的,若有似无,遮遮掩掩,好像在找他们,又不太像找他们的人。
看路数……有点像莫无归身边那个苍青,但又没有苍青本人,没有别的证据辅佐,他不能确认。
宋晚不可能在他们面前现身,唐镜说被坑过太多次,不敢轻信于人,他又何尝不是?
唐镜……
没想到今日才认识,便要永别。
宋晚并不会后悔帮忙,觉得不值得,只是有些遗憾,人和人的缘分,竟然可以这么短。
他非常谨慎,所有动作不为攻击,只想躲藏,小心把自己团成各种模样,折成各种角度,利用一切环境地势,永远在别人注意不到的视角,认为不可能会在的空间。
恢复些气力后,一路往莫家的方向摸……他今天偷跑出来的,不能露馅!
他真的很小心很谨慎了,可运气并未光顾怜爱,竟然撞上了孙家杀手队伍,以及都察院的搜查人手!
前有狼后有虎,出逃无路,宋晚只能深呼吸一口,跳进旁边河里。
他小时候练过,能憋气很久,这条小河靠着繁华街道,伸出来的小石板很多,他只要避在其下,不要游动带起涟漪,屏住呼吸不要吐泡泡,甚至能看清岸上的人。
两边队伍撞上了……又谨慎绕开,似乎不欲对方知晓自己是谁,尤其孙家人,避的很快,但都在找他,久久不肯散去。
水好冷。
尽管天有暖阳,深秋的河水还是寒气侵骨,似能冻死人,宋晚感觉手脚都快没了知觉,他只跳进来一小会儿而已。
快了,快了,坚持住……那些人很快就会走,马上就会走!
宋晚透过水面,看到孙家的人……更近了。
就在岸边徘徊,是看到他了么?马上要抓到他了么?如果手脚坚持不住,不知道他是会沉底淹死,还是被这些人打死?
岸上又出现了一个人……莫无归?
他怎么回来了?那舟哥呢?是否安然无虞?
怕么?怕的。委屈么?委屈的。莫无归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却不敢求救,不能理直气壮的要求背背抱抱,因为现在莫无归是都察院大人,不是哥哥,自己也不是人家的弟弟,是上了捉拿名单的贼。
但凡懂点眼色,就该悄悄的走,不要连累对方。
可是好累啊……水好冷,心脏好疼,耳朵像堵了棉花,什么都听不到。
宋晚不懂为什么今天这么脆弱,几乎看到了自己的眼泪沁出,融在水里。
他从来不后悔做了什么,可每次被追抓都很委屈,如果家国昌平,如果百姓没有灾祸,如果没有那么多贪官不公……谁会愿意当贼呢?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他们玉三鼠,其实比这世间任何人都希望,天下无贼。
哥哥……
宋晚轻轻伸手,却不敢露出水面半分。
你能救救我么?
第37章 弟弟黏人又赖皮 要哥哥掰开你的嘴喂你……
宋晚不但手不敢伸出水面, 还得迅速想办法,怎么撤离。
他这口气真的快憋不住了!
还有稍后怎么处理后续,他不能湿着回家, 湿衣服可以找地方换了, 湿头发呢, 怎么快速干?
“我草——别挤我!”
“跟你们说了没热闹看了, 热闹早完了, 不用挤,挤也没了!”
“我去——我站不住了,救命——”
突然间‘扑通扑通’声音不断, 跟下饺子似的, 不远处桥上人们拥挤推搡,竟很多人落了水!
宋晚眼睛一亮,他就说天不绝他!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被移开的时候, 他露出头换了好大一口气,然后往水里一扎, 自水深处朝桥那边游去。
距离稍稍有点远,露头很可能被发现,可谁叫他会憋气呢, 轻功好的前提就是一口气可以提很久!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所有努力都不会白费!
宋晚游得飞快, 心情立刻欢快起来, 心口热乎乎的,手也不疼了, 脚也不冷了,小腿蹬得可有力气,就差跟小鱼儿们打招呼了!
既然天助我也, 看我表现就行了!
岸上,莫无归眉头微皱。
事有轻重缓急,玉三鼠怕是得放一放,可之前赵经时在都察院门口喊话,这波节奏处理不好会有麻烦。
他想了想,把四方琉璃蝶花樽亮了出来——
“本官不知传言是怎么回事,但四方琉璃蝶花樽今已寻回,就在本官手里,玉三鼠诚然为贼,官府必要缉拿,可任何时候,百姓性命为先,还请诸位戮力同心,与本官一同救助百姓,平息此难,断不能让一个人丢了性命!”
此物他本不想这么早用,以后有更合适的时机,发挥更大的作用,可没办法,只能先顶上。
“任何人再有异心,提堂上见!”
督察院立刻喝应,凑热闹的也变了表情改了方向,孙家人也不敢再妄动,就算不上前帮忙,也不会捣乱,所有人听莫无归指挥,紧张有序,热火朝天的忙了起来。
宋晚很快游到桥附近,看到一个小孩不停往下坠,都不会扑腾挣扎了,赶紧过去把人捞出来,勒了下肚子,让孩子呛的水吐出来,恢复呼吸,高高捧抱递给岸上站着的着急母亲:“再给他拍拍水——他还没吐完,找大夫看看!”
之后继续扎进水里救人,一个两个三个……
好在此刻见义勇为的人不少,下水救人的不只他一个,他的存在一点都不突兀。
官府的人来的非常快,组织有效,搜救的人越来越多,救出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宋晚不再紧绷,但也没有上岸,就一直在水下帮忙,手脚疲惫,浑身冷到快没温度了,都来不及察觉。
——直到腰间一紧,被人捞了出来。
“……哥哥?”
眼前朦胧水波流散,身体重量陡然承受不住,宋晚被调整姿势抱好,下意识抱住对方脖子的时候,看清了来人的脸,是莫无归。
莫无归蹙着眉,抿着唇,把披风给湿淋淋的弟弟披上,第一次语气和脸色一样严肃:“怎么在这里?”
怪不得莫家没人敢面对生气的哥哥,是有点让人怕怕的。
宋晚眼睛看别处:“就想出来,找……”
“找哥哥?”莫无归仍一脸不赞同,“不是与你说了,哥哥近日很忙……”
“宋小晚你来啦!”小郡王噔噔噔往这边跑,边跑边喊,脑门都是汗,一身精神劲,“你来慢了啊!刚刚都察院门口那么大热闹是不是没看着!我该早点约你的!”
宋晚明白了什么,当场甩锅:“哥我出来找他的!他说有热闹看,我就来了,没想到这么多人过桥,桥都差点塌了,掉水里的小孩那么小,我不得帮个忙么……”
小郡王终于跑到了跟前,欢快变成了皱眉:“你这……刚刚掉水里了?”
宋晚不好意思的笑笑:“就……随便救个人……”
“你还好意思笑,都湿成这样了,赶紧看大夫啊!”小郡王立刻张罗,“走走跟我走,这离我家近,我给你请太医!”
“不必。”
莫无归打了个呼哨,一匹黑马远远奔来,步伐矫健,神勇无匹。
他抱着弟弟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潇洒极了,甚至都没让马暂停:“我们回家。”
小郡王:……
行叭。
再四外一望现场,莫无归效率够快,落水的人已经救起来的差不多了,周边坐堂大夫全部赶到,问诊的问诊,急救的急救,各级官员配合默契,秩序井然,后续也没什么风险了,他的确可以不必在现场盯着了。
小郡王一看自己也没什么插得上手的,干脆继续做纨绔,晃悠悠一边玩去了。
待到赵经时离开紫玉堂过来,事情已经完全平息。莫无归下手太快,办事章程太利落,人走事不停,至此处处圆满,百姓赞声者重。
他这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赵经时气得踹断了一块石板。
怜夭的确不是普通女人,全部料中,那四方琉璃莲花樽他不可能找得着,因为早就到了莫无归这混蛋手里!为了拯救百姓落水功绩,不被人诟病怀疑不捉玉三鼠,莫无归还直接亮了出来!
那自己怎么办?哪哪都不顺,处处找不到抓手……
难道只能从高慧芸那边找机会了?
莫无归抓了孙家老爷下狱,孙逊没有官身,但他可是孙阁老的儿子,小阁老的爹,代表了孙家脸面,会这般轻易舍弃么?真弃了,孙家以后怎么见人?
高国舅和孙阁老对抗十数年,高慧芸一定知道点什么,也想好了法子应对,堂上故意说得模糊不清,恐不是害怕,觉得不能为敌,而是想谈条件……
赵经时转而换了个方向,与偏巷拦住了高慧芸:“……幸会,高姑娘。”
高慧芸被如此无礼相待,完全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微微笑着,冲他颌首:“赵大人。”
……
“主子……”
大夫在里间给宋晚看病间隙,苍青快速到莫无归身边禀报后续事宜,从都察院到落水事件。
莫无归安静听完,全在意料内,无有纰漏:“继续照计划行事。”
苍青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问了:“那……玉三鼠,咱们还抓么?”
莫无归近些时日收集了玉三鼠很多信息,大概了解他们的行事方式,性狡促狭,有一万种折腾人的路子,越有钱心狠,劣迹斑斑的人,他们越放得开,下手越狠,能把人整的亲娘都认不出,接单办事也很随意,兴致来时,不要钱都要接单办事,没兴趣的,你捧万两金去人家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也确是有原则的人,做的事总结下来,的确在惩恶扬善,盗亦有道。
所以连苍青都心软了。
“当然要抓。”
莫无归淡淡看了手下一眼:“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任由礼乐崩坏,国之危矣。”
宋晚起了高热。
脑子烧成一团浆糊时,心道这场风寒,还是没避过。
高慧芸来莫家那日,他就总觉得冷,还没入冬就想穿貂,肯定不正常,想着认真保暖,好好休息两日,一定能好,结果根本来不及休息,下趟水而已,就……如此来势汹汹。
宋晚意识昏沉,手脚仿佛被巨石绑着,骨节酸痛,嘴里总是苦苦的,不知道被谁灌了药,还总灌,也没胃口吃饭,不想吃,这人还非得喂他吃粥,好在这粥清爽,没什么异味,吃两口能忍受,最重要的是喂粥的人答应他,帮他擦身。
身体偶尔很冷,冷的颤抖,又莫名其妙突然很热,一身汗一身汗的出,粘乎乎的不舒服,宋晚很需要擦身服务。
睡睡醒醒,一时脑子清楚,一时又没那么清楚,身边总是人不断,哪怕知道自己睡着了,他还是能隐约察觉到被摸摸头,探探额,触感很熟悉,是姐姐。
思姐好像悄悄溜进来了,非常不满的臭骂外边那群混蛋,一个个不当人,害弟弟这么难受,真让人操心……
舟哥好像也悄悄溜进来了,给他掖被角,喂了小半碗他最爱的果子蜜水,倒是没骂别人,嘴里嘟囔着做点什么好吃的喂给他……怨野哥哥莫无归管得太严,不好发挥。
两人还吵了起来。
思姐怪舟哥当天动作太慢,害弟弟只能水遁,舟哥大喊冤枉,说野哥哥太精,很快看出他在虚情假意调虎离山,根本没上套就往回跑,要不是他机灵,扔了点野哥哥感兴趣的东西阻一阻,弟弟都来不及水遁就会被抓!
宋晚:……
更多时候,陪在床边的是莫无归,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宋晚总是能认出那只干燥温暖的大手,很想抓过来枕着睡,或许……他也的确这么干过。
他不是很能确定,因为有两次清醒时,莫无归就睡在他旁边,手被他攥着,哪里都去不了。
还有一次,他醒来时竟抱着莫无归,不但一只手攥着人家的手,另一只还往人腰上搭,搭的地方有点敏感,往下一点,胯侧,裤腰遮住的地方。
他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像什么粗糙印记,圆圆的边,圆圆团在一起,小小的,还不如指腹大,像是……梅花?
这是叫小猫崽子挠了,还是让小狗崽子拍了?
“哥哥……”宋晚想,莫无归小时候一定很淘气。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一觉深长,不知岁月。
“……小晚……乖,起来吃药。”
“不乖。”宋晚翻了个身,捂住耳朵,眼睛都睁不开。
“吃完再睡好不好?”莫无归轻轻移开捂在耳朵上的小手。
宋晚装听不见,一动不动。
莫无归这次却没惯着,大夫把过脉了,弟弟风寒尚未痊愈,仍然需要修养,但已经不再发烧,意识也会清醒,这个阶段总昏睡反而不利恢复。
他拿来药碗放在床头,单臂把弟弟扶起来:“不乖乖喝药,哥哥就让大夫来给你扎针,很尖很细的针,往下扎几寸深,会很疼。”
宋晚才不怕,扎就扎,他又不是没扎过,疼两下也比苦药好,他没骨头似的瘫哥哥手臂,不睁眼不说话,动都不动一下。
莫无归:“不听话,我就抱着你灌药了?”
宋晚立刻扭头,脸扎进哥哥胸膛,手脚八爪鱼一样缠哥哥身上,这下看你怎么灌药!
“小晚这么配合……”莫无归干脆托弟弟屁股,压低声音,“哥哥就抱着你出门了,走最繁华的大街,让所有人都看到。”
吓唬谁呢!
宋晚头用力贴住哥哥胸膛,丢人就丢人,又不是他一个人丢!而且他这样别人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是谁,却都认得莫无归,受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也只会是莫无归!
莫无归:……
弟弟黏人又赖皮……有点可爱。
他轻轻拍了下宋晚屁股:“要哥哥掰开你的嘴喂你?嗯?”
为了吓唬逼真,他手还伸过去,轻轻掐住宋晚脖颈,手指按在下颌,像随时能发力捏开。
手下皮肤触感细腻,血液透过脉搏鼓动,和他指尖轻轻贴贴,像在撒娇,少年人脸颊绯粉,嘴唇柔软,体温在锦被包裹下暖暖的,格外让人留恋,纤细脖颈像春天柔柳,勾人攀折,又有些舍不得。
宋晚还蹭他的手,双手抱住,用脸去蹭:“好舒服……哥哥摸摸……”
这样的话,宋晚不是第一次说。这几日反复发烧,他不是感觉冷,就是感觉热,莫无归的手总能让他很舒服,发烧身体很烫的时候,莫无归的手是凉的,贴贴就能降温,烧退了感觉很冷的时候,莫无归的手又是暖的,抱住拥住整个人都会暖和起来。
这只手有些粗糙,虎口有茧,但一直都很干燥,有种特殊的踏实感。
弟弟好像有点太依恋,太亲近了……
莫无归倏然收回手。
宋晚不依,重新捞回他的手,放到脸侧,小猫似的蹭了蹭,终于满足:“哥哥……”
莫无归闭了闭眼。
小时候没有足够的安全感,好不容易有了哥哥,想跟哥哥撒娇,想跟哥哥亲近……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能被允许?
他没有再试图收回自己的手,任弟弟抱着,换了个办法哄:“乖乖吃药,不然哥哥走了。”
宋晚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哼哼唧唧:“哥哥好小气。”
莫无归等他清醒一会儿,端起药碗:“喝不喝?”
“喝就喝。”
宋晚坐起来,接过碗,感觉身体果然轻松很多,不像前几天想醒都醒不了,他看看窗外,眼底微微一转:“我乖乖喝了它,今天能不能点菜?”
莫无归:“你风寒未愈,饮食要清淡。”
就是不想清淡,才要点菜嘛!
宋晚开始耍赖:“你不答应?那我不喝了!”
莫无归:“嗯?”
宋晚看着他的手,有点点心虚。
“给你做糖粥好不好?粥里加蔗糖,不算没味道,”莫无归轻声哄弟弟,“或者调个小咸菜?用芝麻,豉汁,香油来拌……”
宋晚馋的口水都要出来了:“要的!都要!”
莫无归:“那好好喝药?”
“好!”
宋晚乖乖把药喝了,一口干,干脆极了,超级像个男子汉。
莫无归看着沐着晨光的弟弟,乖巧,可爱,像小猫一样黏人,像小猫一样机灵,精气神十足,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怎么跟人斗智斗勇。
他的弟弟,就该这样子。
“今日明日乖乖吃药,若明晚能好一点,”莫无归接过空药碗,给弟弟擦嘴,“就允你点菜,好不好?”
“好!”宋晚声音响亮极了。
眼前便宜哥哥温和又大方,哄人时眼神都柔下来了,一点都不凶,一点都不神秘,让他不由好奇,这人到底藏起来了什么,有什么样的秘密呢?
宋晚被从床上揪起来玩了会儿,又有点累,吃完午饭继续睡,一个时辰后被叫醒,又玩了会儿,挨到吃晚饭的时间,吃了饭,吃了药,简单擦了身,再次沉沉睡去。
莫无归不是一整天都在,趁他午睡时出去办了点事,卡着时间回来叫醒弟弟,陪弟弟玩,陪弟弟吃饭,哄弟弟睡觉,因用过药,弟弟这一觉想来会非常长非常沉,但莫无归还是没离开。
他走不了。
弟弟一直抱着他的手不肯放,贪恋他指尖的温度,这只手给予的安全感,这几日只要他来,弟弟都是如此。
莫无归都习惯了,随手拿起床边的书,借着烛光看。
直到夜深人静,滴漏声疏。
“主子……”苍青身影伏在窗外,提醒时间到了。
莫无归看看弟弟睡得红扑扑的脸,以及被垫在弟弟腮边的自己的手——
“告诉他,改天。”
第38章 你也有今天 放心,我绝不祸害你家小乖……
转天宋晚果然好了很多, 身上没任何不适,连咳嗽都没有,莫无归也的确允他点了菜, 只是不允许吃的太油腻。
宋晚对多吃肉没那么执念, 他只是想吃一些味道丰富的菜, 这几天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可莫无归不让他出门, 连小竹轩院门都不让他出,就有些过分了!
他跟莫无归闹脾气,把便宜哥哥赶了出去, 不跟他说话。
大清早的, 让人把小竹轩院门锁上,不让任何人进来。
莫无归:……
这淘气弟弟是哄不好了。
前几日公务堆积,这两日重新忙起来, 太多事不能再耽误,他只能先离开, 并摇了人。
午时将近,小郡王来了。
因提防着段氏那边的糟心事,闻诺没走大门, 悄悄跳墙来的。当然也不是任何人都没发现,莫无归的人还专门帮忙行了方便, 不让别人知晓。
“兄弟你好点了么?”闻诺忧心忡忡, “我这几天一直想来看你,你哥就是不让, 小气鬼!”
宋晚灵活在他面前转了几个圈:“我要不给你跳个舞?”
闻诺立刻眉开眼笑:“好了就行,快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背在身后的手伸到前面,油纸包打开, 是酱牛肉,新卤出来的,喷香,热气腾腾。
“哇——”宋晚眼睛刷的就亮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肉!”
他立刻接过来,闻了闻,又捏了一片尝:“香沁鼻,味入腑,底料少说分三层加,老汤熬制,滋味层层递进,齿颊留香,还没那么咸,也不油腻,多吃两片也不会伤身体,妙啊小郡王,您老人家怎么这么懂!”
闻诺手啪地拍到桌子上,眼睛同样亮亮的:“我就知道你懂我!”
这吃食上的品鉴审美,谁懂!他最初想认识挚友,并不是看脸,也不知道身份,就是单纯觉得他们品味相似,一定合得来,结果果然如此!
“虽然你夸了我,但毕竟是荤肉,你不可多食,解个馋行了,”闻诺一大半划拉到自己面前,另一小半,最多三成,分给宋晚,“喏,这些才是你的。”
宋晚:……
你对挚友都是这么小气的?
闻诺:“等你好全了,我带你去白楼吃饭,京城最好看最好吃的菜色都在那里! ”
行叭。
宋晚也不挑,有就行。
闻诺自来熟的倒茶,一杯推给挚友,一杯给自己:“你还不知道吧,这两天外边可热闹了!”
宋晚就是想知道些,才想出门玩,结果被专制哥哥反对:“什么热闹?”
“我跟你说啊……”闻诺盘腿坐在榻上,摆开八卦架势,“孙家那位老爷下了狱,你该听说了?孙家肯定不能干看着,你应该也懂?”
宋晚点头:“就这么让我哥给杀了,孙家多没面子。”
“对嘛!”闻诺眼睛晶亮,“你哥既然开了头,孙家总得出点血,皇上还指望着国库能填一填呢,只要你哥不杀了孙阁老,他就会作壁上观,这时候如果高家再落井下石……”
宋晚:“孙家大伤元气,甚至,阶层滑落,地位都保不住。”
闻诺:“你猜高慧芸做了什么?你若是她,会怎么做?”
宋晚:“趁机让所有人看到价值,请旨嫁人,谋个好姻缘? ”
她一直以来不都是这么想的?
“那你可小瞧她了,”闻诺神秘一笑,“咱们这位高姑娘眼界可高呢,她看中了孙家长孙,孙伯诚。”
宋晚大感意外:“我仿佛听说过,这位孙家长孙,早已娶了妻子?”
闻诺:“何止娶了妻子,他那发妻苗氏,还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呢。”
宋晚:……
脏还是你们脏。
“何必呢?她图什么?”
“利益面前,恩仇皆可暂时放下嘛,”闻诺饮了口茶,“你从我身上能回点血,我丝萝托乔木也能爬得更高,日后利益绑定,稳固势大,怎么看都划算不是?”
宋晚蹙眉:“皇上大约不喜欢。”
“肯定不喜欢嘛,皇上不想任何一方做大,现在好不容易高国舅没了,树倒猢狲散,孙家也能马上刮掉一层皮,元气大伤,结果两边合一块去,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家都势大,还怎么压?”
闻诺往上扔了片牛肉,再伸嘴过去叼住:“可人心都贪呐,有的不想失去,没有的想得到更多,以后麻烦再说以后呗,现在先成势,若这势成的特别大,威慑十足,谁又敢伸手毁呢?皇上就算不满,想找人清算,也没人敢来。”
其实不管对孙伯诚还是高慧芸,计策虽妙,心里却不一定好受,毕竟之前是仇人,针锋相对过无数次,忍着做枕边人好像有点在吃屎,可只要有利益,吃点又怎么了?
……
城西私宅。
高慧芸静静看着孙伯诚:“我的投名状,小阁老应该看到了?”
孙伯诚深深看着她,好像第一次看清楚这个女人。
她的两个哥哥,这两日因父丧伤痛,一个急病而死,一个神思恍惚,不小心落水,捞出来人早没气了。
高慧芸示弱也好,卖惨也好,底色不过‘贪婪’二字,用家中这一辈男丁的死,铺就自己的锦绣路,两家前尘恩怨就此清算,以后利益合一,高家会带着资源进门,助孙家更好,孙家以后也要提拔高慧芸侄子,再兴旺族,未来休戚与共。
之前两家多有私怨摩擦,他知道高慧芸聪明,没想到能这么狠。
或者现在,就是她等待,或促成的时机,证明自己的能力,看着孙家被人狠挫锐气,再挺身而出,孙家现在很烦恼,损失将很大,但只要高慧芸嫁进来,所有这些烦恼损失都将加倍补回来。
但孙伯诚还是想确定:“你不恨我?”
高慧芸垂眸,话音淡淡:“从小,家里就教了我一件事,凡事以取利为先,爱恨皆不紧要,任何时候都有底气,才能掌控左右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还真不怎么恨孙家,双方多年纠缠,你来我往的做局手段,讨厌是肯定讨厌的,可大家各凭本事,胜负皆有,成王败寇罢了,没什么不服气的,更何况害死她爹的不是孙家,是不知从哪儿来的毒。
“要说恨,我更恨我已经那么伏低做小,放弃自尊的求,却仍然蔑视我,不把我当人看的莫家兄弟。”
孙伯诚目光隐动。
“所以嫁与你,我也是有要求的,”高慧芸看向他,“你要帮我办了莫家。”
孙伯诚并无不可,莫无归明显掌控不了,段氏嫁进莫家多家,都没能成功拢来这块硬石,这次更是敢扣了他爹,日后基本不能推进关系,不是自己船上的人,就是仇人……这一点上,他和高慧芸倒是殊途同归,利益一致。
“所以那日……你故意上了我的马车?”
“是。”
高慧芸答得痛快,那日从莫家出来,丢的脸已经够多,身上中的药无处可解,不管去哪里,找谁,未来都将暗无天日,再没了希望,可就那么巧,上天让她碰到了孙伯诚的马车……
她当时认真想过的,如果她豁的出去,走这一步险棋,是否有机会扭转乾坤?
结果天时地利站到了她这边,孙伯诚看起来人模狗样,在外面被叫一声小阁老,实则跟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别,女色送上门的便宜,只要觉得没风险就会愿意占,那莫无归再瞧不上她,恶心她又如何,都察院审案扣孙逊,不正帮她推好了机会?
“我这些天都做了什么,想必也瞒不过你,我知道我性情,瞧得上也好,瞧不上也罢,可要决定娶我——我只做正妻。”
“我有妻子。”
“那怎么办呢?”高慧芸唇角翘起,一脸兴味,“我可不会随随便便脏了自己的手。”
孙伯诚指尖摩挲过茶杯:“你怎知我会选你?”
“你未必多爱你妻子,但你不喜欢输。”高慧芸微微一笑,“庞大的利益机会面前,你知道怎么选。”
“我怎会瞧不上你呢?”
孙伯诚握住高慧芸的手:“知己之交,怎么不是另一种情投意合?姑娘放心,该处理的,我自会处理好。”
……
宋晚听小郡王说着八卦,牛肉都忘了吃了:“为什么不选孙仲茂?”
孙伯诚不是有个同父同母的弟弟?正是议亲的年纪,京城不知多少人家盯着,连段氏先前都想把女儿嫁给他,只是后来改了主意。
“当然不能选他,”闻诺神秘兮兮压低声音,“……他不举。”
宋晚:……
段氏至少对女儿还是护的。
高姑娘还挺有心气。
“孙家要壮士断腕?”
孙伯诚的老丈人苗铎展对孙家可谓尽心尽意,日日帮孙家看着孙逊这个草包炮仗,不但得出谋划策,周旋人情,还得预防危机,出事了给擦屁股,这回下狱两个人都是一起的,想来必会帮孙逊承担一些罪责,高慧芸谋孙伯诚妻位,孙伯诚休了苗氏,那这位老丈人,定然也会被填了坑。
闻诺:“上了人家的船,一来就摆好了工具姿态,那被损耗丢弃,便也正常嘛。”
孙逊能否善终不知道,但肯定大量罪责会被推到苗铎展身上,他不可能活着从牢里出来,至于他愿不愿意,没人关心,牢狱阻隔了信息,或许他还会以为自己的牺牲,能换来孙家更多重视,补偿给家族和女儿更多资源和尊重。
“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玉三鼠啊!他们那天那么帅!行动帅,干架帅,连逃跑都帅!那么长的路,愣是靠一辆马车,在十面埋伏千军万马下,把唐镜全须全尾送到了都察院大堂!”
闻诺说起这个眼睛都放光,他到的晚,看到的有限,但这几天戏楼说书馆全部爆满,他连着听都不腻,怎么听都过瘾:“你是不是还没听说过?等你哥以放你出门了,我带你去连听一天一宿!”
宋晚:……
“你……喜欢他们?”
“当然喜欢!行侠仗义,盗亦有道,三个都是响当当的汉子!”闻诺手拍在桌子上,“怪我没福气,未能有缘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招不招新人,不招新人认识新朋友也好啊,这出门在外万一有个难处,我闻诺别的不说,行方便的路子可是多的很,跟我认识不亏的!”
宋晚:……
“你不怕到时候官府连你也抓。”
“抓又怎么样,反正抓不住,”闻诺不以为然,“你那好大哥那么厉害,不也没抓到人?”
宋晚:……
闻诺:“不过估计他也没什么工夫想这个,今早朝会,他被皇上罚了。”
宋晚眼睛陡然睁大:“他被罚了?”
“皇上就算赏识他此次作为,但有孙阁老在,孙家倒不了,最多出出血,那皇上不得给老头留点面子?”闻诺捧着茶喝,“你放心,你哥仍然简在帝心,前程光明,罚跪一跪赏两鞭子,伤不了筋动不了骨,连病假都不用休。”
……
日暮西斜,莫无归蒸完药浴,行过针灸,周身清理清爽,端坐短榻,腰正脊直,颇有君子之风,只是身上药味难散,混着血气,不用凑近都闻得到。
“你说你何苦呢?”
梅岁永拿来披风,让他披上,又端来热水,递给他喝:“才用了药,一个时辰内不能喝茶,凑合着吧。”
莫无归的确口渴,一口饮尽杯中水。
梅岁永又给他倒了一杯:“昨晚为何失约?”
莫无归:“要照顾弟弟。”
弟弟?新找回来的那个?
梅岁永觉得十分有趣,上下左右端详莫无归良久:“你莫无归心里不是向来正事最重要?你家也就是老太太病了,你回去看两眼,莫映贪杯喝死在外面,段氏把宅子烧了,你都不带管的,咱这位弟弟到底有什么本事……”
莫无归抬眸:“不可拿他开玩笑。”
“已经这么重要了啊……”见对方眼底现出杀气,梅岁永噗的笑了,“行行,是我没眼色,我的错。”
莫无归:“有事说事,没事滚。”
“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家?到底谁该滚?”梅岁永三指拎着茶盏,漫不经心晃了……没晃两下,突然顿住,“不对,你不想回家?”
莫无归抿唇。
梅岁永:“跟弟弟闹别扭了?他生你气了?不让你靠近?”
莫无归看过来的眸色如刀,锋利极了。
梅岁永憋笑,拉长声音:“唉——我可是听说,弟弟这回落水遭了大罪,风寒还没好,要日日小心照料的,这没人在侧看着,也不知半夜会不会踢被子,这两天夜可寒风可冷,万一弟弟病情反复,加重了怎么办?你这当哥哥的一点都不心疼,不想回去看看?”
莫无归垂眼看着杯中热水:“近来局势未明,不可连累他。”
他身上还带着血腥味,会让弟弟害怕。
梅岁永眼底转了下:“那我替你看看去?我还没见过弟弟呢,听苍青说,长的可乖可漂亮,笑起来能让人心都化了……”
莫无归视线淡淡扫过来。
“好好不说了,”梅岁永憋笑憋得浑身颤抖,满身风流倜傥气质都维持不住,“哈哈哈莫无归,你也有今天!”
莫无归指节轻叩桌面:“今日到你这里,也是要郑重与你言明——我们的任何事,都不许影响他,若叫我知晓你敢打他的主意……”
“好好好知道了,小气鬼。”
梅岁永长叹一声:“你放心,我绝不祸害你家小乖。”
第39章 休妻 你怎么不把弟弟揣兜里,谁都不让……
夜色深暮。
孙阁老高坐堂前, 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孙,眼底滑过一道幽芒:“你做好决定了?”
孙伯诚额头抵着冰冷地砖:“是。”
堂上久久无有声音,他抬头垂眼, 不敢直视祖父:“孙儿考虑不周, 未料莫无归这般大胆, 竟真敢与我们为敌, 唐镜一事……父亲心存侥幸, 没能及时告知,孙儿未能提前察觉,亦是疏漏, 今日朝堂风光已被莫无归占尽, 他那一跪两鞭下,局势已无可转圜,孙家必要付出代价, 父亲不能死在牢里,此事须平, 苗铎展多年行事与我们绑定,此次可用……”
孙阁老盯着长孙:“苗氏是你发妻,为你生儿育女, 当真能舍?”
“儿女仍是我血脉,我会亲力亲为, 悉心教养他们长大, 下堂妻也曾经是我的妻,我会安置好苗氏, 让她余生安平,不为衣食薄财所累。”
孙伯诚坦陈心中所想:“高家女非软弱可欺之人,我欲拢她助孙家, 便不可脚踏两只船,休妻只能是体妻,我与苗氏日后不会再有私情,高家女是聪明人,见我诚意,必当回报,她带来的资源足以壮大,弥补我们的损失,细心整理后经营,日后更高枕无忧。”
他仔细考虑过,认为这笔买卖非常划算。
孙阁老眼皮微褶:“不只是河渠案吧。”
孙伯诚顿了下,点头:“还有天牢之事,未能劝卓谨配合,还被他越狱逃出,恐有后患,不利加迭,孙儿担心以后……”
他细致分析形势,现今各势力状态,以后谋处,优势和棘手的点,有理有据,睿智通达,除了没什么人情味,其它堪称完美。
久久,孙阁老都没有说话。
直到外面梆子响了,他才浅浅一叹:“你既已决定,便这么办吧。”
孙伯诚叩头:“谢祖父成全。”
孙阁老:“你当谨记,凡事有利亦有弊,身边无一心一意待你之人,你会很辛苦。”
“做什么事不辛苦呢?”
孙伯诚垂眼:“在外做官辛苦,未雨绸缪,殚精竭虑,上面许不记你的好,下面许也不记你的恩,朝暮奔波披星戴月,酒桌逢场作戏,辛苦只自己知晓;归得家来,妻子虽小心侍奉,处处周到,但见识短浅,纵懂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仍是不懂外面谋事周旋的思虑,交不了心,帮不上我,还总因家宅小事委屈,盼我能看出来,时时关爱呵护,事事为她作主……”
“换一个枕边人,或许没有小心侍奉,没有情爱深浓,也不一心一意,但只谈利益,总能共谋。”
一心一意侍奉他的难道少了?母亲,丫鬟,下人,哪一个不行,哪一个不尽心,他并不缺,可高慧芸带来的资源,而今非常重要。
孙阁老:“去办吧,把苗家的事处理好,不要横生枝节。”
“是。”孙伯诚行礼告辞。
他早就想好了,此事并不难办。
苗家早就上了他们家的大船,一直以来都是盟友,帮他干过不少脏事,也知道一些秘密,苗家所有人都很喜欢他这个女婿,很好劝说,而且他还有一对儿女,同流着两姓身上的血……
“夫君回来了……”
苗素雪听到脚步声,放下手中针线,过来亲自开门,却看到了丈夫递来的休书。
眼泪簌簌落下,震惊伤痛笼罩交杂,眼角很快红了。
“我家是被弃了,对么?”
她并非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孙家如巨船在大海航行,怎会不遇风浪,这么多年风波从未断过,孙家人手段下的各种潜台词,没人比她更清楚,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也能是弃子。
“你别激动……”
孙伯诚抱住她,关上门:“阿雪……我知你懂事,此次劫数实在难避,苗家事……需你帮忙去平,若苗家激愤抵抗,绝非好事,苗家基业会毁于此,孙家也会引人诟病,大伤元气,对我们的儿女也不好。 ”
“你当知晓,孙家好,我好,你才会好,苗家才会好,一时牺牲换取更好的未来,怎么取舍,聪明人都该懂。”
他手覆妻子背上,轻轻拍哄:“咱们的儿女是你所出,骨血改不了,姻亲关系也断不了,我会悉心抚养他们成才,他们仍会是孙苗两家的桥梁。”
苗素雪推开他:“此事,祖父可知晓?”
“我已向他老人家禀报过。”
孙伯诚看着烛光下的妻子,岁月不败美人,苗氏都生了两个孩子了,仍然眉目如画,桃李秾纤,泪光中更显风情:“你若愿为我守贞,此后不再嫁,我也可每月带孩子们来见你。 ”
提到孩子,苗素雪眼泪更止不住。
孙伯诚轻抚她脸颊,为她拭去泪滴,温柔极了,也残忍极了:“阿雪……你当知晓,我敬重你甚,做出这个决定,我也很难过,很舍不得,我盼你知我懂我,待……未必没有拨开云雾见天明的一日。”
“我们是结发夫妻,人生几十年,何必只看今朝?”
他有些情动,俯身欲吻。
苗素雪流着泪偏开头,声音颤抖:“我真的可以……见孩子们么?”
孙伯诚浅浅一叹,笑中似有宠溺:“我答应你的事,何曾食言过?”
“你发誓!”苗素雪盯着他,“你用你性命发誓,不得苛待他们,让外人欺负他们,好好教养他们长大!”
孙伯诚握住苗素雪的手,放到唇边轻吻:“我以我性命发誓,不叫他们受任何委屈,教养他们成才,我们的修哥儿很聪明,你知道的,才两岁,我教过一遍的字就能记住,念过的诗会也背,明年我亲自给他开蒙,请最好的先生……他是我长子,也是日后支应孙家门楣的宗子,你是他娘亲,遇事多想想他,嗯?”
“好。”
苗素雪收了泪,抽回自己的手,垂下眼梢:“我随你去苗家。”
孙伯诚:“不急。”
苗素雪回眸看他。
孙伯诚:“嫁妆,你过门时带来的东西,我已命下面人去整理,此行便一并带回吧。”
“好。”
苗素雪垂眼转身,决绝扑进寒冷夜风里。
她还在期待什么?还能期待什么?她现在连见儿女一面都不被允许。
孙伯诚连夜行动,大晚上在苗家演了好大一场戏,长辈亲朋粉墨登场,高.潮不断,奈何时间太晚,无有观众,外人能获知的有限。
他本人却很累,走出苗家后,长长呼了一口气。
苗家人很激动,很生气,很不愿意,可他心里难道就没气么?他都不知道朝哪发!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到了赵经时。
这人近来很不老实,以前天天缠着莫无归,喊打喊杀,这几天反倒总想找高慧芸,马上要嫁给他的女人。
赵经时……是真的想归顺孙家么?
孙伯诚眯了眼。
看起来和莫无归作对,纠缠不断,实则莫无归想要的结果,赵经时全帮他达到了!
收拾不了莫无归,还收拾不了你?
孙伯诚招下人上前,吩咐了几句。
赵经时全然没想到,他抢着查的命案稀里糊涂结束,皇上根本没再问,朝堂也没人言语,孙家随便一句话,他就像狗一样被赶出了京城!
原来他真的不聪明……难怪莫无归不收拾他,因为知道有人会收拾他是不是?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
短短上半夜,事情发生不少,多少人忙着打探消息,分析局势,莫无归这里也一样。
“啧。”梅岁永捧着茶,笑得懒散风流,“你今天没白跪,两鞭挨的也值。”
干实事,为民做主的好官受不到嘉奖便罢,还要在朝堂上被打压,民怨当即沸腾,孙家已然被推到风口浪尖,本来出点血的事,把事平了就完了,结果他们贪婪至此,竟想通过迎娶高慧芸,汇集两家实力,重临巅峰,欲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皇上肯定不高兴,可他再不高兴,还能拦着别人嫁娶不成?高贵妃都被他赐死了,谁能帮他调理高家?气不过,日后便会琢磨事,就会用莫无归这把刀……
莫无归想要的,不就是当刀的机会?
孙家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高处不胜寒,越高的楼,基底越不稳,时机到了,只需要一个小小外力,就会崩塌。
“你真的会把孙逊还给他们?”梅岁永清咳两声,“集高孙两家势力,去逼皇上,皇上肯定妥协。”
早说过,案子真相对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来说不算什么,屁股底下的位置,拿到手里的利益才最重要。
“还啊,皇上都会下圣旨,为什么不还?”
莫无归看着窗外凉夜,老神在在:“但什么时候还,还回去能活几日,我说了算。”
他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从孙逊嘴里挖出来,这人一看就是不扛揍的,都用不上什么大刑,督察院问供,刑讯本就是合法手段,当事人自己平时不注意健康,身子不好,连住牢里都经不住,回家就死了,怪得了谁?
不过,的确该抓紧时间了。
梅岁永憋笑提醒:“咱可不能太过分,下一波大的……可快了。”
莫无归:“何时能准备好?”
“最迟腊月上旬,”梅岁永收了笑,眉目认真,“你可以任孙家办喜事,办丧事,但不能过多挑衅,引来他们观察怀疑。”
莫无归颌首:“知道了。”
“不过形势至此,你再无转圜余地,直接跟孙家对上了,孙阁老日后对你下手也不会再留情,”梅岁永提醒他,“接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会更危险,当时刻警惕周边。”
数年之前,孙阁老就看上了莫无归这块璞玉,频频利用段氏怀柔威逼,莫无归也算是卧薪尝胆,不答应不拒绝不负责,像个渣男似的表演,态度一直暧昧,近两年莫无归能力越发耀眼,简在帝心,孙家略有提防,但仍然想笼络,给予更多尊重重视,手段更柔软,但现在,莫无归主理河渠案,把孙逊关进大牢,一点面子都不留,可见立场态度,根本就是水火不容。
“迟早的事。”莫无归并不在意,也早在准备这一天,“说说别的。”
别的……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比如卓谨已经安全到达边关,北边敌人野心不死,正在酝酿年前最后一波劫掠,新的案件证人正在安排,以及那日恰好碰上的,玉三鼠的神级表演。
对啊,这个须得再细说,刚刚别的正事要紧,这个只带过了。
梅岁永把那日看到的场面详细讲述一遍:“……这玉三鼠本事当真不凡,日后碰上,须得记着料敌从宽,唔,或许人家根本不是敌,盗亦有道,热心肠的很,哪日我们遇到危险,没准还能下单求助,让人帮个忙呢。”
莫无归:……
“你可以滚了。”
“好嘞——”
梅岁永抄着小茶壶站起来:“玩笑归玩笑,你真的不回家了?”
莫无归:“不回。”
“那我走了?”梅岁永最后提醒他,“我这孤家寡人的,往常房子里也没个客,仆下人少,又没规矩的很,恐无法照顾贴心,晚上渴了要水都没人给你递哦,被子更是不够暖和……染了风寒可别怪我。”
“滚。”
“笃笃——”有人敲门,是苍青,“主子。”
莫无归:“何事。”
苍青:“小少爷寻您。”
莫无归立刻蹙眉:“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说是睡不着,”苍青也发愁,“还吹了您赠给他的木哨子。”
莫无归眉头皱的更深。
“还真是个好孩子,怪可人疼的,”梅岁永捞起袍角就往外走,“来,小苍青,你去告诉咱弟弟,他哥今天在外面睡,也不知被什么妖精勾住了,没空照顾他,这事交给我,我去哄弟弟睡觉——”
莫无归拎住他后领,把他扔到后面,靴子穿好,披风都批好了。
梅岁永憋笑:“不是说不想连累弟弟,担心他害怕?”
莫无归袍角已经流水般拂过门槛,大步往外:“你可有见过,我想护的人护不住?”
那倒是没有。
梅岁永少有见到莫无归这么有人气的样子,好像懂了喜怒哀乐,不再随时都是一张死人脸,仿佛任何时候都可以拼命,下一刻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从未想过,此次办完事回京,会有这么大一个惊喜,梅岁永心中高兴,又觉得莫无归这样不大行,追了过来:“你要真疼人家,就坦诚一点,别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不说,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为对方好,就得让对方明白,藏着掖着遮遮掩掩,会渐行渐远的……”
莫无归忍他到门口,见他还跟着,甚至从下仆手里接过了披风,不由皱眉:“你做什么?”
“见弟弟啊,”梅岁永还迅速揣了个小盒子在身上,“怎么也得把见面礼补上,时间有限,金啊玉的稍后再补,先给弟弟搞点零花钱。”
莫无归:“不准去。”
梅岁永不解:“为什么啊!我又不是没去过你家。”
莫无归他自上而下扫了一遍:“你不行。”
梅岁永赶紧低头,也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没什么不对:“不好看么?风流倜傥,玉面郎君,浊世翩翩佳公子一枚—— ”
莫无归已经走了,头都不回。
梅岁永:……
“哦我知道了!你吃醋了!你怕你弟弟更喜欢我,不喜欢你了是不是!”
小气鬼!你怎么不把弟弟揣兜里,谁都不让看?
梅岁永没想到人长得太帅,还有这种烦恼,凭什么别人都能见,就我不能!
——你等着的,我必要让弟弟喜欢,醋不死你!
第40章 是她先撩架 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找的?……
莫无归披着夜霜走进小竹轩, 一入寝房,阑珊夜寒尽皆消弥。
馨香暖意中,跳跃烛光下, 宋晚懒洋洋趴着看话本, 小腿翘起轻晃, 手里盘着玲珑香球, 鎏金折射烛光, 镂空倾泄碎芒,光晕滚动在他修长白皙指尖,灵活极了, 轻巧极了, 仿佛这东西天生就应该是他的。
莫无归按下他的脚,拉过被子给他盖上:“为何不听话?”
“睡不着,”宋晚根本没让那被子盖到身上, 一骨碌坐起来,伸手就扒莫无归衣服, “小郡王说你今天被皇上罚了?我看看——”
莫无归按住自己领口:“没事。”
“我看看——”
宋晚非要看,手指都要绷白了,莫无归怕伤到他, 松了力,衣领终被扯开。
伤在背上, 很清晰的两道鞭痕, 微微肿起,淤紫明显, 有薄薄血色透出……
经常挨打的人经验丰富,宋晚一看就知道这伤就是看着吓人,实则并不严重, 只伤在皮肉,上两天药就能好。
但上面的经年疤痕就有点可怕了,这么深,这么重,当年得是受了多重的致命伤?
还不止一次。
宋晚指尖轻轻滑过这些疤痕:“是谁欺负你?”
那么小就失去了母亲,父亲很快续娶新人,这么多年过来,是不是很难?
莫无归侧身握住弟弟的手:“别碰。”
孤身夜行,危难重重,他从未怕过,此刻面对弟弟柔软温暖的手,却有些受不了。
血脉逆涌,喉头鼓动,又有吐血征兆,他快速穿衣,避过弟弟视线,站好。
宋晚看出来了:“你……”
“口渴?还是想吃东西?”莫无归若无其事,“哥哥帮你准备。”
宋晚曾悄悄捏过莫无归的脉,身体很健康,大约一年前箭伤伤了胸肺,不算重,已然治好,但淤血须得慢慢排清,想来这一年会时不时吐点血,此次鞭伤激到,又发了。
算不得大事,对方不想表露,便装没发现,眨了下眼:“今晚怕是用不到哥哥了。”
“嗯?”
莫无归正不解,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宋晚:“你开门。”
莫无归打开门,一水的东西送了进来,吃的,喝的,凉的,热的,从拼盘小炒暖胃羹汤到水果点心,应有尽有。
他转头看弟弟,弟弟已经弹射出发,一口鸡蛋酥塞到哥哥嘴里,小手快的,根本让人看不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好不好吃?”
“嗯。”莫无归尝着小点心,齿颊生香,好吃是好吃的,但……
“你先别管,再尝尝这个。”
宋晚积极投喂哥哥,热情度极高,好像想把所有自己尝过,觉得好吃的东西跟哥哥分享,莫无归先前并没觉得饿,尽管今日忙碌没空吃饭,又有鞭伤没胃口忘了吃饭,也不饿,可现在,在弟弟期盼眼眸下,润泽唇语下,喉头不由自主滚动,他饿了。
弟弟手里捏着各种食物,一下一下递过来,他就垂眸看着弟弟指尖,一口一口吃掉。
可惜这种温柔投喂时光并未享受多久,段氏来了。
莫无归眸色立刻疏淡,把只着里衣的弟弟挡到身后:“更深夜阑,夫人此时到访,是不是不太合适?”
段氏深吸一口气:“你问他!”
宋晚从哥哥身后探头,眉眼弯弯和段氏打招呼:“夫人夜安啊。”
安你个大头鬼!
段氏咬牙:“满意了么?”
“当然——不满意,”宋晚摇头,啧啧有声,“没见我哥回来了么?下人没眼力劲也就算了,夫人这般温柔贤惠,高屋建瓴,定是知道该准备些什么?”
段氏脸一黑。
宋晚:“再加点。”
段氏甩门出去。
莫无归看弟弟。
“不能怪我,是她先撩架!”宋晚立刻告状,“说什么孙阁老寿诞将至,提点我这个做小辈的注意礼仪,最好亲自备份礼物,以表敬意,呸!那死老头过寿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她义父,又不是我爹,我自有哥哥养,又不指望他养活——”
弟弟小心思的瞟自己,机灵又可爱,莫无归没忍住,摸了下弟弟的头:“嗯,你有哥哥养。”
宋晚得意极了:“所以嘛,我才不给她做脸!就让小八回话,叫她放心,我一定准备的足足,保证把妹妹打包成丝带礼物,让孙家那个二少爷孙仲茂满意——放心,我就吓唬吓唬她,妹妹摊上这么个亲娘已经够可怜了,咱不能落井下石,总之段氏吓到了,亲自来警告我,我就问她,想不想我请小郡王过府做客?”
段氏必然是想的,但肯定不能直说,不然显得多黑心?
家里这位继夫人,要面子的很。
莫无归失笑:“促狭。”
“未料咱们这位继母能屈能伸的很,这般尴尬,还能转脸就笑,没一会儿就让下人来传话,喏,准备了这些东西——”
宋晚抬下巴指了指桌上:“说是作为主母,有义务照料家中所有人,今日天寒,给所有人房里都安排了宵夜……当然我这里,肯定是最特殊最多最好的,那琅少爷有碗热汤面就不错了,可惜她还是没打听到位,连我爱吃什么都不知道,我比我亲哥差远了。”
莫无归眸底柔色更甚:“怎么听着像你欺负她?”
备了这么多还是‘没打听到位’,弟弟定是淘气了。
宋晚抢回小鸡汤,怒目:“你是哪边的!”
“自然和你一边,”莫无归尽量憋住笑,“是她欺负你,太坏太凶了。”
宋晚这才放开小鸡汤,傲娇的抬下巴:“那你该说什么?”
“弟弟受苦了?”莫无归思忖,“明天给你安排好吃的……川菜?还是新衣服?红狐皮喜欢么?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点心?还是想要什么礼物?”
“这还差不多……你看着来吧。”
宋晚满意了,给了个‘你很上道’的眼神:“她可能也不是想压制我,单纯想给我找点事,让我别坏她的事,毕竟孙家那样,她定要帮忙周旋……”
困意渐渐上涌,他打了个哈欠。
“好了,先睡吧,”莫无归捞起弟弟,抱到床上,“段氏内宅手段颇多,不可轻视,孙家将办喜事,她定会带家中所有人前去赴宴,当日会发生什么不可控,有什么委屈……记得同哥哥说。”
宋晚已经睡过去了。
他现在对哥哥怀抱不要太熟悉,姿势都能自动调整,毫无负担。
夜风静幽,烛光浅跃,少年长眉入鬓,额阁而丰,面如皎月,倒映到人心湖,涟漪不止,雀跃难耐。
莫无归的手舍不得撤出来,轻轻触向少年眉眼,又忽地顿住。
他闭了闭眼,起身要走——
被牵住了衣角。
少年人在睡梦中的依恋如此赤诚,如此热忱,让人怎么舍得下?
莫无归认命躺下,今夜继续和弟弟同榻。
……
孙家很是懂事,紧急凑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上交圣上。
这于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对孙家却远远称不上伤筋动骨,孙阁老数十年经营,家底怎么可能只有这点,但产业太多,摊子铺开的太大,想凑这么多现银,一时之间也并不容易,许多田产店铺不得不贱卖。
辛厉帝还算满意。
他并没有想立刻清算孙家,孙阁老如今权力太大,各处政令施发全在主导,户部拨款军响调发也涉及,未做准备贸然清算,江山会不稳,步步蚕食方是解决之法,既然莫无归能用,就慢慢来……
钱也拿了,面子也削了,抻到位了,就得松一松,遂之后的事,辛厉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不偏,由着两边自己争斗谈判,正好也看看,莫无归本事到底有多大。
莫无归当然各种手段齐下,在牢里问讯孙逊,深挖所有想知道的东西,同时让孙逊受可控的伤,在孙家人使手段托关系进去探看时,看不出异样。
孙家不希望孙逊在牢里呆太久,知道皇上不会在意,催进度的手段都玩出花来了,不惜迅速与高慧芸定下婚期,以儿子大婚之日,父亲不在堂大不吉的理由,逼莫无归放人,暗示莫无归差不多得了,告到皇上面前去谁也不好看不是?
莫无归也的确问的差不多了,孙逊知道的东西不少,核心的东西却不太多,脑子不行,连亲爹亲儿子都防着他,流程走的差不多,便同意了放人。
这个案子最终,是苗铎展扛下所有罪责,牢中血书悔过自尽,孙逊虽无亲手做这些事,但被人借势,未能自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律法规定的鞭刑都得上,赎银也都得交。
总之,赶在腊月初一婚期前,孙逊出来了,太医进府,数日未歇,待到初一正日子,人还是没好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婚礼却得照时间操办,热热闹闹,声势浩大,宾客满堂。
孙阁老极有雅量,既然寿辰与小辈喜事相撞,便将风光让与孩子们,说今年寿宴不办了,可他这么说,下面人却不能真就这么过去,寿礼不送,日后被穿小鞋怎么办?
遂今天这婚礼上收的随礼,一大半都是巴结孙阁老的,正好撞到喜事这么个由头,退回不吉,更多人为了砸出一条通天路,心思下的那叫一个足,钱花的那叫一个不当钱,礼物送的,让小小门房都显得金碧辉煌,仿佛要刺瞎人眼。
因有段氏这个义女在,莫家一家都受邀参加了这场婚宴。
宋晚很有热情,想也知道今日消停不了,必有多多的戏看。看戏好啊,尤其孙家这种人家,这种政治体量,权谋浓度,多见识多了解,也好方便以后行事不是?叫他抓住什么小辫子才好呢!
他一路跟着莫无归,见识到了很多人对莫无归不敬,阴阳怪气,或直接杠骂,很明显,这一堆都是孙家死忠,没谁喜欢莫无归。
当然也有对莫无归颇为和善的,目光欣赏,隐隐相护……这些是反对孙家的。
也有对莫无归态度不明,眼神略怪,看不出太多好感,但一定不讨厌的人,保持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太多。
宋晚一边看,一边觉得自己这便宜哥哥,在别处干的事应该不少。
有一个人最为特殊,远远看到莫无归,就大步走过来打招呼:“莫大人。”
身披轻甲,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军中之人,但眼皮遮了眼瞳一半,看人时习惯先瞟,不正眼对视,一看就不正派。
“钟大人,”莫无归身边站着宋晚,自得介绍,“这位是今秋升水军都统的钟韦钟大人,现进京述职,甚得皇上看重,兵者待事肃正,你可莫要调皮——这是舍弟,宋晚。”
他在说话时,借着介绍弟弟的态势,略往侧一步,挡住了宋晚大半个身体。
一般情况下,很少有这么介绍的,遂宋晚知道了,便宜哥哥和这人不对付。
钟韦唇角勾起一侧,显的有些轻佻:“倒是生得玉雪可爱。”
这话说出来就不仅仅是轻佻了。
宋晚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太知道什么是善意的夸奖,什么是恶意的调侃,这个钟韦来者不善啊。
那我还不得成全你?
宋晚羞涩一笑:“不及大人你倾国倾城,让人怜爱。”
各有心思的围观人们顿时噗声一片,憋笑不止,莫大人这位弟弟怪有趣,少年心性,白纸一张,不知道怎么恭维人,以为别人夸奖就夸回去,可就钟韦这钟馗一样的身材,钟馗一样的脸,说他倾国倾城惹人怜爱?
钟韦自也歪嘴笑不下去:“你说什么?再说一句? ”
“您想住金屋……配好玉?”宋晚认真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小声嘀咕,“那可有点贵了。”
他可不怕给莫无归招事,本就是敌人,无交好可能,来者不善,为何要给脸面?莫无归要连弟弟都护不住,这哥哥也别当了。
众人又噗,笑都快憋不住了,要不就说无心之言才最损呢?就钟韦这模样,还想求人怜爱住金屋要好玉,可不是贵了?谁会愿意给?
“你个小兔崽……”
“大人慎言,”莫无归往前一步,隔住他来势,眼底一片霜戾,“光天化日欺有残之身,未免太过下道。”
所有人这才想起来,对哦,莫家这位新找回来的小少爷,患有耳疾,日常经常听岔别人说话,并非故意。
钟韦直直盯着宋晚,目光锋利,杀气四溢。
宋晚满眼懵懂天真,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不由与莫大人同仇敌忾,你说你这么个大人,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挡在宋晚身前的人更多了。
钟韦:……
莫无归大手轻轻拂过弟弟发顶:“要不要自己去玩会儿?”
“好呀,哥哥再见!”
宋晚跑的那叫一个干脆,感谢钟韦帮忙,不然他还得找借口离开……今天会来,当然也是接了单啊!
今日涌献到孙阁老这里的寿礼,是各大送礼人花大心思,大价钱搞到手的,都想着物以稀为贵嘛,有些手段就不那么美丽,明抢的设局的什么花样都有,宋晚他们接的业务,就是其中很特殊的一件,青玉宝瓶。
客人不要求拿回宝瓶,就当丢了,但这宝瓶是自家特殊定制,除了巧夺天工,漂亮完美之外,手伸进瓶内,有暗扣机关,狭小空间内藏着两个东西,一个是飞票凭证,可于京城任一钱庄兑换金银,数目丰厚,一个是传家玉印,很小,仅有拇指大小,但很关键,客人只要求找回这枚传家玉印,飞票凭证可为报酬,作为此次委托金。
他们上次护送唐镜,虽不悔,但也真的亏本,力气卖了一大把,好悬被捉住,却一文钱没有,总得回回血。
不要宝瓶本身,只要机关里的小东西,这不手拿把掐?
宋晚自告奋勇,信心十足,当然,也得寻个时机,比如趁着某个大热闹,快速下手。
没想到热闹这么快就来了,便宜爹挺会玩,正式拉开今天第一场大戏——
门口还在唱礼,新娘还没迎进门,席还没吃上,前菜都没摆上桌,就着点干果,莫映也能喝醉了,当场发起了酒疯。
甭管别人劝不劝,怎么劝,他就一招,拉人一起喝,眉开眼笑嬉笑怒骂,被拽急了还能当场头晕呕吐,醉后步法主打一个飘逸灵动,出其不意,那叫一个鲜活。
这也太不给孙家面子了……怎么能这么优秀!
宋晚心中谢过便宜爹,趁着人们都过来看热闹,悄无声息后退,寻找专门放置寿礼的库房。
然后就遇到了一个姑娘。
粉面桃腮,身影娉婷,莲步轻移间,慧雅静姝,是孙展颜,孙伯诚的胞妹。
据说是孙家最受宠的姑娘,举凡出门,不管什么场合,一定被追捧,今年及笄,六月份过的生辰,近日说亲一事已提上日程,要么年前,最迟年后二月,必会定下来。
小姑娘眉间覆轻愁,像有什么心事,走路也避着人,可是因为这个?
宋晚发现,小姑娘跟他同路,手里还拿着库房钥匙,莫非她正在被长辈教导中馈之事,今日任务便是管库房进出?那她管的是哥哥婚礼受礼,还是祖父寿礼受礼?
若是前者,不担心嫂子不满?高慧芸可不是省油的灯……哦,是后者,这不正好了?
到我出场表演了!
宋晚坠在孙展颜身后,运着轻功,上纵下跃,小心规避他人视线,一路准确无误,安全无虞的走向库房。
“时辰到,奏喜乐——”
路有些长,宋晚跳过海棠门时,看到被搀扶走上红毯的新娘,今日风有些大,掀开盖头一角,他短暂看到了高慧芸的眉眼。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呢?
安静,复杂,若说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也不是,多少有一点,但更多的,像是要告诉自己必须踩实了这条路,这是自己深思熟虑选的,是对的路,要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的走,可就这么走下去,又有些不甘心。
世间那个女子不期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为什么不能有?
宋晚啧了一声。
你不是没机会的,你原本可以选这样的路,可你舍不下富贵迷眼,怪得了谁?
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找的?
30-4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