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芬兰,圣约翰斯港。
赛琳选择在这里暂作休整。圣约翰斯港是北大西洋航线要冲,从这里横跨大西洋抵达欧洲,大约有一半的跨洋货物会流通此道。正值夏季鳕鱼供应季节,往来的渔船和货船络绎不绝。
赛琳会在这里补充渔获,但不是为了卖出去,而是满足修女们的口粮。这也是跨大西洋之前的最后一个港口,接下来,“黑修女”号要乘着北大西洋暖流,耗时五周抵达英吉利海峡。
她在入港处把爱什林放下。
这个男人是充满危险的不确定性因素,光是让他在船上待个十来天,赛琳就感到提心吊胆。其实她应该把爱什林随便扔在哪个荒岛,这才是海盗的待客之道,但不知为什么,想起那件馥郁着海洋香气的大衣,赛琳没办法那样做。一到港口,她就赶走他,连带他的所有行囊。
“你走吧。”在船头,她把那柄镶满蓝宝石的匕首抛给他,“想去英格兰,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已经仁至义尽了,至少还留给他三百英镑,足够他在圣约翰斯吃喝玩乐几天,然后搭上某艘往返纽芬兰和爱尔兰岛的渔船。在每年的捕鱼季,这种船有很多,且渔民足够憨厚实诚。
啪。
爱什林抬起手接住那只匕首,然后藏纳进自己的袖口里。黑色的硬壳面具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磨砂的质感,宛如一页古老的牛皮纸张。他又压低了帽檐,遮住那双湛蓝深邃的眼睛。
赛琳迎着海风站在船上,以为他会对她说些告别的话,一句谩骂,或者符合他假惺惺的绅士做派的道谢。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正如他来得那样神秘静谧,他走的时候同样蕴含谜团。
爱什林接下来会去哪儿?
他能否得到他想要的?
那并不是赛琳应该关心的事情。
好吧,虽然爱什林非常对她的胃口,无论是他那带着蛊惑性质的低沉嗓音,还是他克制委婉却不拖泥带水的行事作风。还有,他非常懂得吊她的胃口,离开前他还要故意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无论以后是否和他有交集,最起码赛琳会惦记一阵子他面具下究竟是何面孔。
他没有摘下面具,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这比他妥协更让赛琳钦佩。人都会喜欢有个性的人或者事物。但很可惜,赛琳尽管很想,但她没机会听到他用低沉的嗓音说些耐人寻味的话了。如果他是个普通的水手,她还真愿意把他留在船上,消遣他去度日。毕竟海上的日子是相当苦闷的,只有维卡这种初来乍到的家伙会感到新奇,呆久了就知道,乏味才是常态。
“嘿!”维卡从船上跳下来,追上赛琳,轻拍她的后背,“怎么回事?听说你把爱什林赶走了?”
“就是那么回事儿。”赛琳耸了耸肩,“他一直遮遮掩掩,我觉得很奇怪,干脆勒令他下船了。”
“哦……”维卡感到有些遗憾,“以这些天我们在船上对他的接触来看,爱什林并不是坏人啊。”
他说“我们”,无疑把自己划分在船长阵营里。真好笑,你和爱什林对我而言并没有区别。赛琳想这么说,但他肯定又要闹了。她忍着笑,盯着眼前金发碧眼的少年。他又想入非非了。
“你赶走了爱什林,却留下了我。”他认同地点了点头,“也不错。船长,讲些实话,其实我也觉得爱什林的防备心太重了,他什么也不对别人说,这种人是没办法得到船长你的信任的。”
“你才说爱什林不是坏人。”
“唔,但是你不喜欢他。”
维卡笑起来,用一颗锐利可爱的虎牙展示青年的诚实,还有对赛琳的忠心,“你不喜欢的人,一定有他不好的地方,对吧?船长喜欢的人能是什么坏人?船长不喜欢的又能是什么好人?”
“呃……呕……”韦恩实在忍不住了,作呕吐状,“马屁都要拍到船长的脸上了,你恶不恶心?”
“嘿!有你什么事儿呀?我在和船长说话呢!”维卡涨红了脸。
“我笑话你,你真把自己当船上的人了。”韦恩一手抗着一箱蔗糖。天气太炎热,他穿着无袖的丝织衣物,手臂上肌肉像山壁上坚硬高耸的岩石。这无疑和单薄的维卡形成强烈的对比。
他轻蔑地笑了笑,“船长不会接纳你的,你什么也不会,柔弱又多嘴,你在船上能做什么?”
“我可以锻炼,我可以学呀!”维卡第无数次坚定他加入海盗的决心,“没有人生来就是一个厉害的水手,不都是在船上历练的?你让我在船上待个两年,保证我的肌肉练得比你还大咧!”
“那么,小绿眼睛老鼠,接着!”
韦恩说罢,把一箱装着贵金属的货物从别的船员手中抢过,塞给身侧的维卡。维卡赶紧接住,手臂却随着沉甸甸的木箱压倒在地。小家伙,就这么点力气,周围的水手都哄笑起来。
“我是没用力!”维卡半蹲着蓄力,“你们瞧着,我马上就能搬起来!三,二,一,起——!”
我们的维卡能否搬动它呢?
大伙儿都挺好奇,围着这个可爱的小英格兰贵族起哄。“搬起它!搬起它!”他们喊了几声,但很快都陷入了沉默。尽管维卡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额头上的几根青筋都要爆炸了,但木箱仍然纹丝未动。就在他心灰意冷,以为不会成功时,箱底却悍然一松,从地面缓缓地抬升。
维卡感到越来越轻松了,他毫不费力地把它搬起。可很快他又发觉,就算自己彻底松开手,箱子还是稳稳地悬停在半空中。最后呢,赛琳那张美丽而动人心魄的脸从木箱上方探出来。
“thereiam,littlerat(我来吧,小老鼠)”傲慢地用琥珀色的眸子扫过他,他绯红的脸颊,沁着汗珠的挺拔鼻尖,还有咬出血痕的下嘴唇。赛琳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扛起箱子远去。
维卡久久地愣在原地。
望着赛琳轻松扛起箱子的背影,他完全不知该说什么了。他问韦恩,咱们船长哪来那么大的力气。韦恩却早就见怪不怪:“无论如何,那可是赛琳·克莱门汀,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一名水手炫耀似的道:“小家伙,你恐怕不知道,船长和韦恩扳手腕都是百战百胜。话说你真应该看看赛琳那满身的劲肉,她的每一块肌群里都蕴含着力量,她是个孔武有力的奇女子!”
“呃……哇……”维卡讷讷地赞叹。在他浅薄的认知里,女士们,无论老少,都为了苗条身材而拼命节食,把腰肢塞进勒到绷紧的束腰里,往往走两步都要晕过去。赛琳完全不是,即便穿着宽松的衬衫长裤看不出来,但维卡确信,她的身材绝对称不上小巧,反而很健壮。
韦恩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在海上,难以忍受的高温和潮湿,还要对抗敌人的炮火,甲板底下的霉菌,像你这样单薄的小身板是活不过几个礼拜的。算啦,你们这种养尊处优的人不懂。”
谈话间,赛琳已经拍着衣摆上的灰尘回来了。“走吧。”她朝韦恩抬下巴,“先把货物出手了。”
维卡问:“我们在哪儿出售货物?”
“当地的军阀。”赛琳回答,“我们只和大佬做生意,那种拿枪抵着你的脑门让你交货的嗜血混蛋。”
维卡被吓一大跳:“好血腥啊!!”
韦恩抱着臂冷笑,“嗤,说什么你信什么,这个白痴。我们去集市啊,集市!谁家的大佬会对十几箱蔗糖和精铁感兴趣啊?你说在加勒比海的港口还有人信,毕竟范恩那家伙确实有武装一个海盗国度的打算。但这里可是圣约翰斯,英属殖民地,海盗在这儿都得夹着尾巴过活!”
说“海盗”二字时,他把嗓音压低了些。确实,大赦令的时限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到现在还没有投诚的海盗都属于“胡萝卜加大棒”的后者,全都在通缉名单上,那可是上绞架台的罪过。
维卡多少对当今时局有些了解了:“我明白了,这就是我们在中途的某个小岛停靠的原因?”
“嗯,那是只有少数海盗才知道的隐秘锚地。在巴哈马群岛上,这样的岛屿一共有七百多座,大大小小的滩涂和或深或浅的礁石,把这片海域变得像迷宫一样危险,嗯……就像陆地上的丛林地带。人们可以在这里埋伏和突袭商队,也可以甩开棘手的麻烦,比如“弗朗西斯”号。”
“如果被“弗朗西斯”号逮住呢?”维卡其实挺好奇的,但看船员们都是一副极度避讳的表情,他当时没有多问。现在韦恩给他确切的回答,“我们会被关进监狱里,细数罪责,然后处刑。”
“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海盗的归宿是绞刑架。”韦恩以轻描淡写的态度,说出让人骨头发寒的话,“帝国需要我们的时候,给予私掠证和女王的礼遇,不需要我们了呢?就上交头颅。”
战争。
殖民。
滋生海盗的菌土。
抓住就是断头的罪过。因为害怕“弗朗西斯”号拿下德米安的船后,还会对“黑修女”号出击,所以赛琳在逃脱战场后特意在秘密锚点避了两三天风头,在确认战舰离开之后才重新启航。
当韦恩说起这些的时候,船员们的表情或多或少有些沉重。赛琳却波澜不惊,只在话题陷入僵局时出声打断。
“走吧,青年们,去集市吧,趁着大清早的太阳还没到把人烤化的程度。”
维卡是很乐意跟着出货的。这也是他第一次参与海盗与商人之间的交易。这里并非避风港,所以出手货物要很小心。好在赛琳的货物只是一些西印度群岛常见的,买家也并没有多问。
船舱里空掉了,赛琳的钱袋子却鼓了起来。重新回到甲板上,赛琳将所有报酬交由特蕾莎,由她来进行分配。“看起来船需长是用来制衡船长的存在,但特蕾莎对赛琳可称得上溺爱。”
维卡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韦恩笑说:“你到时候就明白了。”
分配完报酬,水手们终于可以找一个地方落脚。连日颠簸的海上生活让他们的衣服和头发都又脏又油,狼狈极了。好在船需长特蕾莎勒令过卫生问题,因此很少有水手的身上长虱子。
赛琳有另外要去的地方。有些时候她单独行动。船长会接一些委托,有时甚至关于军方的,要求护送一些昂贵的货物,这是船员的说法,但领回来两个正儿八经的男人还是很少见的。
老实讲,以赛琳的人格魅力和不避讳异性接触的性格,船员们觉得就算赛琳领回来一个姘头也不意外。哦对,是姘头而不是情人,维卡这才想起,赛琳还有一个早亡且深爱的未婚夫。
受过情伤使她更性感了。
可奇怪的是,赛琳从没有领过任何一个男人上船,即便有些男人对她矢志不渝,希望她留在当地,或者带走他们。赛琳是一款能让人上瘾的烈酒,冲破喉腔时带着浓厚的甘醇,但抽离时只留下宿醉般的痛苦与惘然。在船上,维卡听过赛琳的一些事,她并非全然不沾染男色。
此时此刻,赛琳正靠着桅杆检查着自己的燧发手枪,她从弹药盒里拿出一枚纸弹壳,咬开,抽出通管填充弹药。繁琐的步骤,她很耐心,可以想像这份耐心成就了多少次死里逃生。
维卡有些担心:“你待会去哪儿?”
赛琳还没说话,韦恩倒是皱起眉低喝:“无可奉告!我们船长有自己的事要忙,你请便吧!”
“我、我只是问问啊。”维卡像受到委屈的小狗。他又望向赛琳,“船长,我可是你的委托人,随便问两句也不行啦?无论你去哪里,带我一起吧,我不愿意和韦恩呆在一块,我害怕他。”
“哼,我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出乎韦恩的意料,赛琳同意得很快,“行呀,那你跟着吧,正好我也有一个地方要带你去。”
“啊?”维卡很显然误会了。少年的脸颊上浮现出两朵红云,“这么快?这、这恐怕不好吧。”
“也没什么快的,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迟早都是要成为一个男人的。韦恩也跟着吧。”
维卡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韦恩,“等等,为什么韦恩也要跟着啊?我一个难道还不够吗?”
“韦恩和老板很熟,方便杀价。”
哦,哦,好吧,不愧是信奉“金钱至上”的船长,就连找旅馆做那种羞羞的事也扣扣搜搜的。维卡只是害怕韦恩试图加入,那可不好……无论如何,他只是希望自己的初体验是完美的。
7、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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