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他对不对,你知道他为什么消失,是吗?”赛琳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攥着他的领口不撒手,“这些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他!我……我愿意放弃所有,只为见他一面!”
赛琳说着,眼角淌下一滴晶莹的泪珠,紧接着,接二连三,像断了线。她抬手盖在眼睛上,几乎是以央求的姿态:“求求你了,爱什林……无论你是谁,请带我找到他吧,我真的……”
沉默良久,爱什林才缓缓开口。
“所以,这就是你成为海盗的理由?”
赛琳凄楚地笑了:“我其实没有理由。未婚夫消失了,家族也破产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不是海上收留我,我早就无法苟活下去了。你知道么?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愧对过谁,唯一愧对的就是他,这些年我四处打听消息,也挥霍金钱,只为寻得他……”
“他死了!”爱什林骤然打断她。
“你、你说什么?”
“他已经死了。”他的语气冰冷,“你的未婚夫,他早就死了,他葬身海底,五年前的普利茅斯。”
“不可能!”赛琳不愿意相信,“他当时只是……只是消失在海水里!我敢向你担保,那就是我见过最不可思议的一幕!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类变成一堆虚无缥缈的泡沫……他凭空消失了!”
“他是死了。”
“闭嘴!你才死了!谁死我的未婚夫都不可能死!”赛琳气恼极了,她紧紧地咬住牙关,即便虚脱到抬不起手,也用尽全力去推开他,“你这贱人!什么也不清楚!你在这儿瞎说什么?”
“他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么?”
爱什林的言语具有诱导性,这么说着,他那双动人心魄的、深蓝的眼眸微微眯起,丝毫没有被冒犯到的怒意,反而蕴含着某种隐秘的……期待。他的唇角扯出一丝促狭的弧度。
“你有这么深情么?”
赛琳呼吸一滞,紧接着,浑身怒不可遏地颤抖,抬手朝他扇过去:“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你既然认识卢西,就应该知道我是他名正言顺的爱人!你这样诋毁我们之间的情感,你还是人么?!”
啪。
爱什林挨了一耳光。
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是随着那道惊人的力度,偏过头去。半晌后,他抬手抹了抹脸颊上那片明晰的红痕,品析着疼痛,原本扬起的唇角瞬间抿直了。他说:“既然你这么在乎他。”
“为什么还要和别的男人欢好呢?”
赛琳蹙起眉头,“他这么和你说的?”
爱什林顿住。当他不想说的时候,往往沉默以待。赛琳无法从他的下半张脸看出情绪波动,这让她更焦虑、心烦。“这不是他不辞而别的理由!”她懊恼地争辩,“我和他之间是有误会!”
“……无所谓了。”
“什么无所谓?你又不能替他来原谅我,说什么有所谓无所谓的……”赛琳不免垂头丧气,话语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你的意思是,他就是因为这么点误会,不辞而别这么多年……”
“我的意思是卢西已经死了,无论是迟来的澄清、解释,或者只是狡辩,对他都无补于事。”
“闭嘴!!你不许说他死了!”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赛琳。”
赛琳茫然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掉下来,机械的、麻木的。她哽咽着:“我不信……”
“你自己也说过的。你亲眼看着他死了,他在阳光下化作了一滩泡沫,这就是卢西的宿命。”
“什么宿命?你在说什么?哪有人的宿命是变成泡沫啊!那是我的未婚夫!那是我的爱人!”
爱什林还欲开口——
“够了!!”
赛琳终于推开了他,率先从这片逼仄的角落里抽身而出。月光澄亮了她的衣襟,左肩上一片深色的血渍。这让爱什林看清了她严重的伤势。他的神色动容,迈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
“滚开。”赛琳从牙缝里挤出。
“……你应该回船上疗伤。”
“和你有关系么?多管闲事的家伙!”赛琳重新回到那个混不吝的海盗头头,拍开他的手臂。她这时候又有很大的力气了,爱什林被打得闷哼一声。赛琳摁住自己的肩膀,往巷口走去。
爱什林追上来,“你失血过多了。”
“那就让我死!让我殉情!行吧?”
“别这样,克莱门汀。”
……
如果有一个声音能让赛琳退让。
好吧,她绝对不是因为……不是因为他的声音太过动听了。她绝对没有被那沙哑而富含磁性的嗓音蛊惑,当这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道道温柔的碎浪,包裹住她坚硬而破败的灵魂。
赛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心平气和地解释,“我会为自己疗伤,我有船医,我又不是蠢货,不会让自己轻易地死去!我还有事要做,要把海盗名单交给线人,否则这些伤就算白挨了。”
“时间很紧迫吗?”
“是啊,等干完这一单,我就要为我的未婚夫跳崖殉情了,所以时间还是相当紧迫……”赛琳话说到一半,瞥见爱什林的神色。他在担忧她,眼神传递那份悲哀,原来他还有这样的表情。
“……开玩笑的。”赛琳轻咳一声,别过脸去,“零点之前,我要把东西送到,在水街的酒馆。”
“黄灯笼酒馆?”
“没错。”
“请允许我为你护航。”他说。
“你为我护航?”赛琳重复了一遍,笑了起来,“哼,你不半路捅我一刀就不错了!我也感恩你今晚朝我伸出援手,但这不是你跟踪我的理由……嗯?你该不会到现在还想着上我的船吧?”
赛琳的笑容总是带些含糊的暧昧,尤其当她讽刺或不怀好意的时候。韦恩的原话是“咱们船长总是把话说得像在调情,但你们要是真的这样以为,那就大错特错了”。此时此刻,当赛琳的脸颊上出现一抹情动的酒窝,当她用那粘稠无比的语气,把上她的船说得像是在上她的床。
爱什林的喉头微微滚动。
“不过,”赛琳话锋一转,把后背留给他,“想跟上的话,就随你吧,你并不是个无用的东西。”
这是夸赞他身手非凡。能在赛琳这儿得到如此高的评价已经不容易了。不过赛琳就是赛琳,往往没几句好话,“况且,就算禁止你尾随我,恐怕以你那阴湿变态的尿性,也不会照做。”
如此,爱什林得以跟着她。
一前一后,穿梭在小雨淅沥的巷子里。冗长的石阶,两道人影在微暗中摇曳,脚步声此起彼伏。赛琳的鼻腔里浸润了青草、泥土和雨水的味道,冲淡了身上的血腥味。肾上腺素消退,感官却愈发灵敏,能听到身后他的皮鞋踩踏地面的声响,咔嚓、咔嚓,知道他是有意为之,如果他不想的话,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仿佛不是人类了,而是某种类人的怪物。
赛琳有满腹的疑问没说出口,当务之急是把委托给办妥。来到酒馆时,第十一道钟声已经敲响,线人坐立不安,好在赛琳及时出现了。他不由得松一口气,又注意到她身后的爱什林。
“别紧张,他是我的人。”赛琳解释道。
线人打量着爱什林的面具,“那就好。”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赛琳从兜里拿出那份折好的名单,递过去,牵动到伤口的一瞬,眼周的肌肉微微抽搐,只有爱什林细致地观察到。他不方便听到对话,因此坐在不远处的吧台。
线人说:“让他过来一起听吧。”
“他?”赛琳挑眉,“这方便吗?”
“不是你的人吗?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线人想当然地认为,“你能把他带在身边,就是因为对他足够信任,不是吗?话说我还真没见过你办事的时候带人呢,你不向来是独来独往吗?”
“呃……”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赛琳沉吟片刻,也行吧,她把爱什林招呼过来,“来,坐下。”
爱什林落座,线人打开名单翻看,很快就找到雇主想要的信息:“jingzhou,就是这个人!”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周?”
“对,他就是公爵要的人。”
“周净……”赛琳重复一遍这个拗口的中文名,“好吧。”她耸了耸肩膀,对此人不乏好奇,“一般的异邦人被海盗撸到船上,恐怕吓得裤子都湿了,这个周倒是很神奇,反而教唆船长做起药材生意……你说,这样有经商头脑的人,到哪儿都能成功,他一定要来新世界做什么呢?”
“为了钱,为了权,一切皆有可能嘛。这本来就是一片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土地。”线人同样也好奇这个东亚人,“他肯定有一副好口才不是?只可惜在监狱里,他的好口才不起作用啦!”
“你的意思是……”
线人压低了声音,“是公爵的意思。如果周净在名单里,我们需要在他行刑的当天劫刑场!”
赛琳一惊:“有必要到那一步吗?那可是最有风险的策略!难道公爵的关系也派不上用场?”
“很遗憾,这一片都是罗杰斯的老熟人,也就是新王的势力。公爵说到底还是詹姆士党人。”
“那倒是……”赛琳揩去鼻尖的汗水,指骨在桌面敲打了两下,“总之,劫刑场要从长计议。”
“保守估计,我们有五天的时间。”线人注意到,“你不喝酒么,赛琳,你可是个老酒鬼了。”
“……不了。”
赛琳忍耐着肩膀的伤痛。
“那就回见,有特殊情况我会联络你。”
“嗯,你总有办法联络得上我。”
谈妥了,赛琳就功成身退了。她起身的同时,爱什林也站起身,在她踉跄的一瞬间,及时地用手掌轻轻抵住她的后背——仿佛知道她的疲惫。他比她更了解她的身体,赛琳暗自思忖。
掌根传递着力量,还有温度。赛琳身上的衬衫被雨水和汗水浸透过,薄薄的一层,仿佛皮肤黏在身体上,爱什林的身体比她以为的温度略高,很奇怪,她总觉得爱什林有冷温的血液,原来也……也像个正常人。赛琳不能那么想,爱什林处处透露着古怪,她绝无理由信任他。
“……谢了。”她低声说。
“客气,举手之劳。”
行了,总是这幅绅士的说辞,赛琳撇了撇嘴。爱什林又问:“你真的打算在五日后劫刑场?”
“如果公爵有需要的话。”
“可你的伤……”
“小伤而已。”赛琳不耐地打断他,“行了,别以为你今晚救了我一命,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你误会了。”爱什林的手停留在她的背部,往上一分就是肩胛骨,往下一分就是后腰,可他的指尖,始终停留在那微妙而礼貌的方寸,“我的意思是,你若是人手不够,我可以搭把手。”
“你愿意为我效力?哼,愚蠢的阔佬……啊不,你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可和海盗厮混在一起是什么后果,你不知道么?大赦令救不了我们了,一旦被官兵抓住,那个东亚人就是下场。”
“无所谓。无论是牢狱之灾还是绞刑架,我不惧怕这个。而且,你不也说我是个亡命徒吗?”
“嘿,你这时候倒是听我的话了。”
雨停歇下,港口,弥天的海雾被雨后湿润的风儿吹散,露出远方的礁石和岛屿。海浪啊,还有深埋在海下的风暴,崎岖的、诡谲的。好在今夜侥幸活过来,在刀尖上舔舐腥咸的海水。
“你有地方落脚么?”赛琳靠着船体问。
爱什林颔首:“有,在镇上的旅馆。”
“行,那就这样。”赛琳朝他抬了抬下巴,“回吧,今晚的事,守口如瓶,就当帮我一个忙了。”
“……你指的是什么?”
“废话,当然是我未婚夫的事!”我们的船长大人难得表现得窘迫,她抬起手,挠了挠泛红的、刚刚哭过的眼角,“在找到他的全尸之前,我还是宁愿相信他活着……你不要对别人说起!”
“人鱼。”他提及,“你四处搜罗人鱼的传说,就是因为卢西消失在海上,你认为和人鱼有关?”
“我没法儿不那么想。你知道么,爱什林,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的爱人,变成了一堆泡沫。”
赛琳别过脸去,轻声说:
“我……别无选择了……”
爱什林沉默了几秒钟,不再追问或者劝说什么,转身离去。赛琳看着他隐在斗篷中的背影,似乎在出神。直到爱什林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才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捻动那色彩。
-
五日后。
“依照海事法庭本周一于圣约翰斯岬角对德米安·赫尔曼、大卫·菲波特、让·米什梅尔……周净等十六名海盗做出判决,特此下令于今早9点整,将上述囚犯带至刻有满潮标的城门附近的刑场,对其实行绞刑。”
天色大亮,灼热的阳光征伐着金黄色的沙滩。刑场外早就挤满了群众,其中不乏谁的父亲、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谁的丈夫,还有不谙世事的孩童们。海边孩子的趣事之一,就是围观这些十恶不赦的海盗的行刑,吊索拉起,人像牲畜一样挣扎,公诸于众的罪恶,无所遁形。
海盗是罪恶的。
掠夺是无可饶恕的。
风平浪静的周末日,围观完海盗的处刑,人们就各自散去,开始一天的忙碌。平凡的一天。
理应如此。
绞刑架为五人一组,十六个人分三组执行,当然剩下一人,对某些心怀不轨的人来说并不是好事——周净作为剩下的,无论看守还是群众的目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更难出手相救。
“怎么办,船长?”韦恩侧过头询问,不乏焦急,“从行刑开始到结束,总共也用不了半分钟。我担心的是,我们从这儿闯到绞刑架边,中国人的脖颈都已经勒断了,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赛琳蹙着眉头,同样也为此犯难。行刑的地点太空旷,藏身在群众里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由于潜入休伯伦家族的宅邸盗窃名单并被发现,赛琳现在已经名列当地的通缉名单上,以高达一千英镑的悬赏金。当然,遭殃的还有绅士爱什林,幸运的是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终于知道那家伙为什么每天以面具示人了,关键时候确实挺好用的。”赛琳懊恼地揉了一把汗湿的额发。眼看下一组就快要轮到那个倒霉的中国人,赛琳想,现在从礁石后现身,跑到卫兵面前,展现一番拳脚,过五关斩六将……等来到绞刑架边,呃,唉,还是另寻他法吧。
爱什林呢?他有什么好办法?
赛琳往围观的群众中看去,花了好几秒,才分辨出潜行在其中的爱什林。原本的策略是赛琳一行人从东边吸引大多数卫兵的火力,爱什林则从西侧抵达刑架,解开周净脖颈上的绳索。
但之后呢?该怎么把人送到线人手里?也是一个大问题。赛琳有计划,但一切是否能按照她的计划,原封不动地走下去呢?不知道。赛琳的心像在打鼓,咚咚咚地跳,要跳出胸膛了!
爱什林逆着日光看向她。
!!!
突如其来的注视,很不合时宜,当然也相当敏锐了。对于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爱什林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就好像上帝的眼睛也偏爱了他。他苍白的脸庞隐匿在亚麻色的草帽下,一身沾着旧渍的长衫长裤,明明是平民的装束,却显得那样卓尔不群。这得益于他儒雅的气质。
绅士,
和杀手。
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形容词竟然能同时放在一个人的身上。现在,绅士的杀手同样朝她投掷回目光。宛如实质的,透过他深蓝色的瞳仁,传递给她。是垂落海面的、缎带般轻柔的日光。
“trustme.”
他用口型说。
相信他吗?
最后一名海盗上了刑场。
爱什林遵从赛琳的吩咐,走到人群的最西侧,随时打算冲上台前。而礁石后,韦恩携一众面色冷峻的黑修女,一个个手握着武器,蓄势而待发,只需赛琳抬手,比出那个进攻的手势。
但。
“砰!!”
两声令人魂颤的枪响。
当那位中国囚犯的脖颈被勒住,并且升至空中时,比爱什林更先抵达的是赛琳的燧发枪声,而比她的枪声更先抵达的,是她时刻勒在大腿上的双枪的子弹,一发打碎囚犯脚上的镣铐,另一发打中吊住囚犯的粗麻绳。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叫所有人措手不及。眨眼间,只剩枪口一缕黑烟。
百米的距离。
毫无误差。
如果失手了会怎样?
好遗憾,赛琳·克莱门汀,我们的“黑修女”号的船长。在此人光辉璀璨的职业生涯中,大大小小的上百场战役、以及数不尽的委托中,似乎从未惧怕过失手。她的自信就像她那烈焰般的笑容,是容易让人爱慕并为之狂热的。当躁动的海风吹动她雪白的斗篷帽檐,酒红的发丝如赤蛇狂舞至死。
那就是进攻的号角。
10、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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