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黎拉着李靖九走进万民医馆一侧的巷道,这是个死胡同,十分狭窄,而透过两侧相对房屋留下的空隙看向外面,就像坐于台下观察台上的戏剧,抽离于来往的人群之外。
只是坐在戏台之下时应看的是人,听的是曲,而她们应看什么?又该听什么呢?
李靖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眼睛发酸,也不过只是看到了各形各色的人踩着她们的影子纷纷而过,声音更是嘈杂万分,小商小贩的叫卖,脚步声掺杂在一起,落在李靖九耳朵里不过是嗡嗡作响的杂声。
“阿水,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靖九话中不自觉得带上急躁,一下挣开谢子黎的手,狐疑地看着她。
“这能听到什么?”
“静下心来,你这样自然什么都听不到。”
谢子黎贴近,站在李靖九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搭在李靖九的肩膀上,用了些力气,让她脚踩实土地,似乎也要让她的心落下来。接着轻声道。
“第一,我们并非公廨之人,没有冲进去拿人的权力。但你要想想马三谷与董明睿,为何两人日日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依旧没有发现一点端倪,为何这童柳县明明处处万分奇怪,却无百姓有只言片语的怨言流传到陈峥耳朵里。”
“我让你看的,听的,自然是陈峥听不到,也看不到的。”
陈峥看不到,听不到的,为何她就能听到?她们与陈峥又有哪里不同了?李靖九觉得阿水这话有道理又没道理的,但还是抿起嘴,耐着性子继续看着。
“姐姐今日也来找郎中?生了什么病……”
“馄饨三文钱一碗!三文钱一碗!”
“风寒,小小风寒罢了。可是多日来依旧咳嗽,始终不见好……这才来找罗郎中……”
“杨妹妹,来给你的妻子拿药的?可还是上次跌伤的?”
“唉!你少付了三文钱!!!抓贼啊!抓贼啊!!!”
“是呀,不过她已经好多了,罗郎中说还只需三天就可以下地了……”
“诚信坊里有家店铺上了新衣,听说是上阳京里流行的……”
“那你也信,也不看看上阳京是什么地儿……不过去看看也好……”
确实是有不同的。李靖九觉得方才笼罩自己面前一层薄雾不知何时破碎,又或者,是她自己如一滴水自天上落入河中,才发现原来这河不止她在天空时看到的,河下有彩色的游鱼,也有有绿汪汪的水草。
李靖九觉得自己眼睛而耳朵都通透起来,那些嘈杂终于在她的耳朵中变成七嘴八舌的交谈,来往行人的面孔也渐渐清晰。
“……我又梦到我的女儿了,我又梦到我的女儿了,她长得和我很像,很像。”
一个眼睛红肿的女人被身边的另一位看起来与她容貌相似,但年轻一些女人扶着——两人应当是姐妹,她边走边哭,吸引了不少人侧目,又被她身边的小妹瞪得羞愧,赶紧低头不敢再看。
“她从未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人间,明明已经过了许多年,为何……为何我还是会想起她?若是她还活着,是不是像你的女儿一样?是不是?”
那女人神态有些疯狂,她拽住身边妹妹,神神叨叨地念。
“你说时间久了我就忘了……可我忘不掉,忘不掉呀。从那个孩子离开,我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我会惊醒,会流泪。这个罗郎中真的能医好我吗?真的吗?可……我这是心病,如何医啊?”
“心病还得从根除,这罗郎中当真有办法,我当初不也是……”那年轻女人轻声宽慰自己的姐姐。
李靖九眯起眼睛,原本尽数网罗的视线回收,一下变得锐利,随着那两个说话的女人而走,看着她们走进医馆之中。
当初的马三谷,是否也是这般走入罗源的医馆中的?
太阳高悬,灼目却又冷冷,四周一圈又一圈乳白色的光,感觉只是融在天空里打盹,没有夏日时的活力。直到李靖九的眼睛开始流泪,她才发觉盯着太阳看了太久。
——那两个女人也在医馆里呆的时间格外久,太久了。
“阿水,那两个人……”
李靖九刚向后抬起头,帷帽落下纱中那她欲要寻的双眸不知何时,早早的等在那里,正笑着,似乎就在等着她回头罢了。
即使这般紧张的时候,确有一瞬间李靖九晃了神。
“做的好。”
谢子黎拍了拍李靖九的肩膀,忽然又问道。
“小九大侠能文能武,可会演戏?”
……
白金澄觉得今日的太阳花白,带着冷意。她的脸上还满是泪痕,却不再那般悲伤,只是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刚刚她们走出的医馆,眼神之中有些慌乱,也有些困惑。
白金澄咬了咬牙,对着身边的人轻声道。
“阿澈你说,罗郎中……说的是真的吗?娘娘,娘娘真的可以管这般事吗?娘娘真的会显灵吗?”
“阿姐,我说了你不信。罗郎中都这般说了,你还不信?”
白金澈撇了撇嘴,有些心疼地摸上她阿姐已经花白的头发。其实她的年纪也不过三十五出头,可自从她的第一个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因高热而夭折,那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如今竟像是垂暮之年。
“我们今天就去见娘娘,罗郎中说了今日落日前……”
“呜呜,呜呜……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忽然,白金澈听到身边有女人低低的抽噎声,那声音像鬼一样,忽高忽低,忽长忽短。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带着帷帽的女人,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扶着她——就像她和姐姐一样。
四周的人一下子都散开了,绕着那一大一小,眼神古怪。有怜悯的,有嫌弃的,也有好事者,开始四处打听那是谁家又没了孩子。
但她倒不觉害怕,她的姐姐白金澄在刚失去孩子的时候也是这般,如丢了魂,如今半夜也哭,不过不像这样,而是默默的流泪。
白金澈一下分外可怜那女人,忍不住开口道。
“这位小娘,你……这是要来看什么病?”
“我姐姐,要看的是……心病。”
那个年轻女孩被她忽然的搭话惊了一下,但很快对着白金澈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悲恸。
原来也是一对姐妹,白金澈更是心软,又问。
“是……因你们也失去了孩子吗?”
“也……?”女孩长大了嘴巴,惊讶地睁大双眼。
“啊……啊……”
而那个带着帷帽的女人似乎被刺激到了,发出痛苦干呕的声音。女孩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
白金澈更加肯定了,这般反应,定是因孩子死了而精神失常的。她一下抓住女孩的手,说道。
“你们直接跟我们一起去找娘娘吧,若是再耽误时间,就赶不上了。你去找罗郎中,她肯定也是要叫你去找娘娘的。”
“娘娘?”
女孩有些茫然,又问。
“娘娘是何人?我们不住在县中,只是听说罗郎中医术高明才特意来这里……”
“嘘,莫要在这般人多的地方说,若是有公廨之人了就糟糕了。”
白金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拉起白金澄和女孩,到墙下的阴影之中,低声道。
“等到了娘娘的地盘我再与你说个明白,这里不安全,若是让公廨人听到,她们定要抓我去供出娘娘。”
“这什么……娘娘?当真能治我姐姐的心病?”女孩狐疑地看着她。
“那当然!”
白金澈咧开嘴,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在冷太阳的映衬下却不算和蔼,反而有些阴森可怖。
“若是孩子回来了,什么心病不就没了?”
“娘娘啊……就是管这个的!”
……
小九大侠的演技精湛无比,谢子黎在那二人转身之时捏了捏李靖九的手心,而那人也冲着她眨了眨眼,就算是对对方的夸赞了。
谢子黎本是想效仿这姐妹二人,直接进医馆去找罗源,没想到路过时被白金澈叫住,幸亏李靖九反应快,她二人才将这场戏表演完整。
“我姓白,名金澈,姐姐名金澄。你们二位呢?”
“我二人姓……姓陈,我名九,我姐姐名水。”
白金澈带着她二人七拐八拐,一直向着童柳县最西边上去,越走,四周人越少,天色也越发昏暗,忽有黑鸦惊飞,发出难听嘲哳的声响,白金澄被吓了一跳,直往白金澈那边靠。
而白金澈脚步却越来越快,嘴中还念叨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这娘娘在何地?”李靖九与谢子黎紧紧跟在白金澈的身后,问道。
“自然……住在娘娘该住的地方,住在神仙该住的地方。”
白金澈一只手放在心口,望向远处,转头提醒道。
“还有,见娘娘时不得遮脸,否则就是不敬。”
谢子黎一挑眉,但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将帷帽扯下。幸亏她方才当真在衣服下拧了把自己的大腿,硬是疼出眼泪,看起来还算悲伤。
神仙住的地方?那个什么娘娘在白金澈眼中也是神仙?神仙……李靖九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先前那些看起来奇怪而荒唐的话在此时终于有了意义,乱七八糟的线索终于在这时候交织出一条模糊可见的行迹。
马三谷在自己的笔记中写:盖因那神仙喜乘夜游,待翌日晨光既现,自会携子归去……
小豆子乱七八糟的歌谣中也有那么一句:白日睡,夜里忙……
难道童柳县的百姓不约而同的遵守的规矩,阳落山后不出门,亥时前睡下。是因为这个什么娘娘要夜游?
李靖九心中咯噔一下,眼底发冷,她垂落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甲刺入掌心很深,也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但她的手很快被身边人轻轻牵起,一根一根扯开。
她也想到了。李靖九望向阿水,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继续想下去。
莫非,整个童柳县的所有人其实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个邪神所在,都在……为这个邪神隐瞒?李靖九被这个想法下了一跳,可越想,便越觉得极有可能。
她看着前方的白金澄与白金澈两姐妹,人还是那个人,但白金澈的影子像是一滩泥沼,在拽着她姐姐向下,也要将白金澄拽到童柳镇这滩死水之中去。
还未相信那个什么娘娘的,也要被已经坠入泥沼的人拽着,拖着向下。
可若真是这样,她们自以为为民除害之事,在这些百姓眼中又算是什么?她们是否期望这个邪神的皮被剥下?被撕破?还是在她们眼中,她们二人与公廨才是真正的恶人?
感受到李靖九身体轻颤,谢子黎紧紧握住她的手,像她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在李靖九手中轻轻划了几下,写了言简意赅地三个字。
“同进退。”
李靖九紧紧抓住身边的谢子黎——这是她唯一知道的,是她身边的这个人也是清醒的,与她同心同意。
童谣的下一句是,泥娃娃,坐庙梁。
庙……那个什么娘娘的神像难道在正神才能入住之庙中?背后之人太胆大妄为!
李靖九恨得牙痒痒,那背后作祟之人拉出就地正法。
“阿澈姑娘,你……你方才说的孩子回来了,是什么意思?若是孩子死了,怎么回来?”
蓦然,谢子黎哽咽着问道。
17、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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