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微光(10) 夜宵服务应该也包含在内……
默盛资本, 顶楼办公室。
落地窗外的雪还在下,将整个城市裹进一片苍茫的白色里。
室内的气压低得可怕。
秦书抱着一摞急需签署的文件立于办公桌前,大气不敢出。老板保持着盯着手机屏幕的姿势, 已足足十分钟。
那双在谈判桌上能洞察毫厘、杀伐果决的深眸,此刻却透着一股罕见的……踌躇?
顾默珩的眉头死死拧着。
“顾总?”秦书硬着头皮唤了一声。
顾默珩猛地抬眼,那眼神阴鸷得像是一头被打扰进食的野兽, “出去吧。”声音冷硬, 不容置疑。
秦书如蒙大赦,放下文件转身就走,连那几个亿的项目都不敢多问一句。
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窃窃私语。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回那个置顶的聊天框。他盯着屏幕, 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备注是简单的两个字:【温晨】。
自那日得了一枚“印章”后, 两人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缓和期。但他不敢冒进,生怕那个好不容易得到的“观察期”还没开始就夭折。
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掌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顾默珩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按下了发送键。
【那什么……我让秦书刚才在网上买票,系统好像卡了一下。多买了一张今晚八点的电影票。扔了挺可惜的,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空?】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太拙劣了。这种连刚入职的实习生都不会信的借口, 他居然用在了温晨身上。
“嗡——”
秒回。
顾默珩几乎是弹射般抓起手机。
温晨:【不是故意的吗?】
温晨:【既然是误会,那应该也没什么诚意。今晚我有图要画,没空哦。】
顾默珩看着那个带着波浪号的“哦”字,隔着手机屏似乎都能看到温晨那似笑非笑的狐狸眼。
被看穿了, 而且是毫不留情地戳穿。
顾默珩咬了咬牙,这个时候还要什么面子?
什么顾总的威严,什么精英的包袱,在温晨面前,统统都是废纸。
他飞快地打字,指尖用力得几乎要戳破屏幕。
【我是故意的。】
【我想约你。】
【没有秦书,也没有卡系统。是我自己想和你一起看电影,想得要命。】
【求你了。】
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很久。
每一秒对顾默珩来说都是凌迟。
终于,消息跳了出来。
【下不为例。】
【七点,地库见。】
顾默珩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嘴角却疯狂上扬。
冬夜的寒风凛冽,电影院里却暖气充足,弥漫着甜腻的爆米花味。
顾默珩不吃甜,手里却捧着一大桶焦糖爆米花,有个人曾说过,爆米花是看电影的仪式感。
他特意选的片子,《时光尽头的你》。网评说是年度催泪大戏,破镜重圆,结局圆满,非常适合情侣升温。
影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顾默珩并没有专心看大银幕,他的余光始终黏在身旁的人身上。温晨看得有些漫不经心,手里捧着顾默珩硬塞给他的爆米花,偶尔往嘴里送一颗。
屏幕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温晨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电影到了高潮部分。
男主在大雨中嘶吼:“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一天我都生不如死!”
影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前排的小女生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顾默珩心头一动,正准备递上纸巾,展现一□□贴。却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凉意的嗤笑。
转头看向温晨,他看到的却是温晨冷若冰霜的侧脸。借着银幕反射的微光,顾默珩清晰地看到温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嘲讽的弧度。
“三年……”
温晨的声音很低:“才三年啊。”
顾默珩递纸巾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感觉影厅里的暖气仿佛失效了,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与温晨之间,横亘的是整整八年,近三千个日夜。
随后半小时,顾默珩如坐针毡。温晨安静望着银幕,眼神空茫得令他心慌。
散场时,温晨起身就走,留下孤零零的爆米花。
回公寓的路上,车厢里气压低得吓人。
“温晨,我……”
顾默珩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温晨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玻璃上倒映出他冷淡的眉眼。
“专心开车。”
到了公寓楼下,电梯数字一格格跳动,狭窄的空间里,沉默震耳欲聋。
“叮——”
顶层到了。
温晨走出电梯,径直走向卧室。
顾默珩跟在他身后,脚步踌躇,“温晨,今晚的电影是我没选好……”
温晨打断了他,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顾默珩,“晚安。”
“砰!”
房门在顾默珩鼻尖前无情地合上。那一震,仿佛砸在了顾默珩的心口。顾默珩站在紧闭的房门前,盯着那冰冷的木纹,眼底的慌乱一点点蔓延。
温晨生气了。
不是大吵大闹的生气,是最让他害怕的沉默。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顾默珩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想敲门,又怕惹得温晨更厌烦。
想发短信,又怕石沉大海。
怎么办?
他必须做点什么。
顾默珩掏出手机,在搜索栏输入:“怎么哄生气的男朋友开口?”
跳出来的词条五花八门。
突然,一条短视频吸引了他的注意。
……
半小时后,同城急送的小哥气喘吁吁地把一个包裹送到门口。
顾默珩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拆开包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笨拙地贴上标签,录入声音。
一切准备就绪。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走到温晨的房间门口。
“咚、咚。”他敲了两下,力道极轻。
里面没有动静。
“温晨。”顾默珩的声音低哑,“我有东西给你。”
还是没动静。
顾默珩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就看一眼,看完我就走。”
过了许久。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温晨拉开门,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眼神冷漠。
顾默珩见他终于开门,身体却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一步,露出了放在地毯上的四个彩色按钮。
红色的,上面画着怒脸。
黄色的,画着饭碗。
蓝色的,画着对话框。
绿色的,画着拥抱。
温晨皱眉,不解地看着这堆花花绿绿的塑料,“这是什么?”
顾默珩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红色的按钮。
“我错了。”按钮立即传出顾默珩录进去的声音,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他又按了一下蓝色的。
“理理我。”声音里全是委屈。
温晨的表情瞬间凝固,原本的冷淡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丝错愕。
顾默珩仰起头,平时杀伐果断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
顾默珩指了指那些按钮,“你要是生气,就按红的。要是饿了,就按黄的。”
“只要你按,我就知道该怎么做。别不理我……行吗?”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温晨垂眼地看此刻正蹲在自己脚边,摆弄着这些哄宠物玩具的男人。心脏酸涩又好笑的情绪涌上来,冲淡了原本的怒气。
温晨抬起脚,用穿着棉拖鞋的脚尖,轻轻踢了踢绿色的按钮。
“抱抱。”
录音在走廊里响起。
顾默珩眼睛猛地一亮,刚要起身动作。
温晨却后退半步,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默珩,你这是真拿我当猫哄呢?”
顾默珩蹲在地上,膝盖因为长时间的弯曲有些发麻。他仰视着温晨,“拿你当猫”的质问,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他撑着地板缓缓站起身,但微微佝偻着背,硬生生削减了自己的锋芒,“如果是训宠,那我才是那个等着被垂怜的……”
温晨看着他,镜片后的眸色深沉如墨,并没有因为这句近乎羞耻的剖白而动容,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顾默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他以为今晚只能止步于此时,温晨忽然动了。他向那个绿色的按钮迈了一步,鞋尖却再次踢了一下。
“抱抱。”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你设计了规则。”温晨向两侧张开双臂,神色淡然得像是在验收工程,“那就执行吧。”
顾默珩的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惊喜像烟花一样在脑海里炸开,让他那颗常年在商场上精密运转的大脑瞬间死机,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没有丝毫平日里的从容,甚至因为太急,脚下的地毯被蹭得皱起。
双臂狠狠收紧,将眼前这个人,死死地勒进怀里。
“唔……”温晨被勒得闷哼一声,眉头微蹙。
顾默珩却像是听不见,把脸埋进温晨的颈窝。
“温晨……温晨……”他一遍遍呢喃着这个名字,眼角有些湿润,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温晨敏感的颈侧皮肤上。
温晨任由他抱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静静地站着。
过了许久。
“太紧了。”温晨的声音在顾默珩耳边响起,冷冷清清,“是想勒死甲方吗?”
顾默珩浑身一僵,理智终于艰难地回笼。他松开了一些力道,但双手依然固执地扣在温晨的腰上,不肯彻底撤离。
“对不起……弄疼你了吗?”温晨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顾默珩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簇名为妄想的火苗。
温晨垂眸,视线扫过地上那排花花绿绿的按钮。接着,脚再次抬起。
黄色的按钮被踩响。
“饿了。”
温晨收回脚,转身往客厅走去:“既然要攒积分,夜宵服务应该也包含在内吧?”
温晨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我要吃面,不要葱,蛋要半熟。”
顾默珩站在原地,看着挺拔消瘦的背影,“好。”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水流声。
顾默珩脱掉了价值不菲的手工外套,只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扣被解开,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熟练地切着西红柿,刀工利落。
温晨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灯光下,顾默珩系着那条有些不合身的围裙,有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感,“顾总这双手,若是让华尔街那帮人看到用来切菜,恐怕要跌破眼镜。”
温晨抿了一口水,语气听不出褒贬。
顾默珩手上的动作没停,锅里的水开了,腾起白色的雾气。
“给别人做是暴殄天物,”顾默珩将面条放入锅中,侧过头,深邃的眼眸隔着雾气锁住温晨,“给你做,是物超所值。”
温晨挑了挑眉。
他放下水杯,走近几步,视线落在顾默珩握着筷子的右手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怎么弄的?”温晨问。
顾默珩僵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刚出国那年,为了省钱,去中餐馆打黑工。”
“第一次进厨房,笨手笨脚,被热油泼了。”
温晨的目光在疤上停留了两秒,很快移开了视线。
五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上了餐桌。没有任何花哨的配菜,汤色红亮,鸡蛋煎得边缘焦黄,正是温晨最喜欢的溏心。
两人面对面坐着。
温晨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顾默珩没有动筷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盯着温晨进食的样子。
温晨吃相很斯文,咀嚼时脸颊微鼓,像只囤食的仓鼠,削弱了平日里的冷漠。
“不吃?”温晨没抬头。
“我不饿。”
顾默珩这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但他舍不得移开眼。看着温晨吃下他做的东西,那种满足感比任何都要强烈。这让他有一种错觉,仿佛空白的八年并不存在,他们还是一对恩爱的情侣,在一个普通的冬夜共进晚餐。
这种温馨的假象让他有些飘飘然。
窗外的雪还在下,将世界一点点染白。而这间公寓里,长达八年的坚冰,在这个冬夜,一点一滴地融化。
第42章 微光(11) 不仅设计做得好,这‘相……
窗外的积雪被正午阳光晒得发软, 消融的水渍顺着窗沿往下淌,滴滴答答的水声敲打着窗棂。
海滨艺术中心项目签约仪式定在下午三点。对默盛资本而言,这是版图扩张的关键一步;对温晨, 则是蛰伏多年的建筑理念正式落地。这是圈内外皆瞩目的重头戏。
衣帽间门敞着,暖光勾勒出里面清瘦挺拔的背影。
顾默珩靠在门框上,视线描摹着里面那个背影。
温晨刚换上定制的白衬衫, 挺括的布料贴合着他清瘦却并不单薄的背脊, 肩胛骨轮廓清晰。抬手整理衣领时,腰线被衬衫收束得紧致,每一寸线条都无声地挠着顾默珩的心尖。
顾默珩有些口干舌燥。即便只是这样看着, 那头名为占有欲的野兽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温晨早已察觉身后灼热的视线,修长手指从容不迫地一颗颗扣好袖扣。直到目光落向领带架, 那里悬挂着十几条色泽各异的领带,多是冷调:深蓝、炭灰、墨黑, 全是顾默珩的风格,透着拒人千里的精英感。却没有一条合他此刻的心境。
手指在几条领带间悬停, 迟疑不过两秒, 身后就传来低哑的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一条,或许更合适。”顾默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温晨抬眸望进镜中。顾默珩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半步处,手中捧着一条款酒红色刺绣领带。丝绸质地,在顶灯下泛着柔润光泽,鎏金玫瑰暗纹藏在布料肌理里, 低调而张扬。
这是八年前,顾默珩二十岁生日时,温晨用攒了两个月的实习工资买的礼物。那时顾家尚是烈火烹油的鼎盛时期,顾少爷什么奢侈物没见过, 他当时还忐忑这份礼物太过寒酸。
可顾默珩收到这条领带时,抱着他转了好几圈,甚至有些傻气地说要戴一辈子,眼底的光比星辰还亮。
后来分手,温晨以为它早被丢进垃圾桶,或遗落在某个无名角落。
没想到,它还在。
甚至被保存得崭新如初,不见一丝褶皱。
“你还留着?”温晨转过身,声音听不出喜怒,唯有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
顾默珩手指收紧,指腹摩挲过微凉的丝绸。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一直留着。”
空气安静了几秒,顾默珩又往前挪了半步:“现在……能不能,让我帮你戴上?”
温晨看着眼前这男人一身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本该是叱咤风云的上位者气场,偏生在他面前,总将姿态低入尘埃。
温晨微微抬起了下巴,露出修长的脖颈。
顾默珩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手控制不住地发颤。他屏住呼吸,极力控制着,将领带绕过温晨的领口。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温晨只要稍微一低头,就能吻上他的发顶。
“好了。”
顾默珩收回手,指尖恋恋不舍地擦过温晨的喉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温晨垂眸,看了一眼胸前打得完美无缺的温莎结,是他最习惯的打法。
“谢了。”温晨淡淡开口,抬手整理衣领,目光顺势落在顾默珩的领口。
灰色条纹领带,有些眼熟。
温晨挑了挑眉,目光在顾默珩身上打了个转,“你自己呢?”
顾默珩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这颜色,不好看吗?”
温晨眯了眯眼,这不仅是好看的问题。这条领带的花色与款式,分明是去年他拿下、也是唯一一次拿下国际建筑大奖时佩戴的那条。
当时的照片在行业杂志上登了整整一月。
“那是限量款。”温晨指出关键,“早就停产了。”
“我找了品牌方,让他们单独复刻了一条。”顾默珩回答得理直气壮,眼底闪过一丝光芒,“虽然我错过了你那个荣耀的时刻。”
顾默珩往前逼近了一步,“但今天的签约仪式,我想和你站在同一频率上。”
“温晨,我想让所有人看到。”顾默珩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们是一起的。”
滨海城市最高端的宴会厅内,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的碎光。
顾默珩立于人群边缘,手中捏着一杯未动的红酒。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充满爆发力的躯体,灰色条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那是与温晨同款的领带。仅想到这一点,顾默珩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寒冰,便消融大半。
“顾总,这次海滨艺术中心的标,您可是大手笔啊。”一位大腹便便的投资人凑近,满脸堆笑试探,“就不怕温设计师撑不起这般大的项目?”
顾默珩并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锁定大厅中央的那个身影。
“值得。”他惜字如金,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是温晨。青年身姿挺拔,酒红色领带在纯白衬衫映衬下,如一朵盛放于雪地的玫瑰。他被一群行业大拿围在中间,谈笑风生,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泛着冷光,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自信从容。偶尔抬手比划设计理念时,指尖弧度皆透着一股优雅。
顾默珩觉得喉咙有些发干,目光一瞬不瞬地胶着在那张出色的面容上。
十年前,温晨亦如此,在校园辩论赛上光芒万丈,让他一眼沦陷。那时顾默珩便想将这人藏起来,藏进唯己能见的角落。这般阴暗的独占欲,在分离的八年里未曾枯竭,反似野草疯长。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扣,那是今天出门前,温晨亲手帮他扣上的。他必须克制,克制住想要冲过去把那些盯着温晨看的眼珠子都挖出来的冲动。
如今的温晨,是翱翔的鹰,非笼中的雀。他能做的,唯有在这声色犬马的名利场中,替温晨守好每一道防线。
顾默珩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那抹化不开的阴鸷瞬间消散,唯余近乎虔诚的痴迷。
这时,一名侍者端着托盘走向温晨,托盘上是满满当当的冰镇威士忌。刚刚的小插曲让不少人想过来敬温晨一杯,酒杯里的冰块碰撞作响。
温晨微笑着应酬,他的胃不好,受不得凉,更受不得烈酒的刺激,但在这种场合,拒绝似乎显得不识抬举。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杯壁。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横空截断了他的动作。
温晨一愣,转头就撞进顾默珩的眼眸里。对方不知何时穿过人群,站在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无视掉周围惊愕的目光,他的眼里只有温晨。
他迅速从路过的另一名侍者托盘里,换了一杯常温的鲜榨橙汁,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千百遍,递到温晨面前。
“换这个。”顾默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外面下雪了,气温低,你的胃受不了那个。”
温晨看着手里的橙汁,橙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抬头,就撞进了顾默珩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关切与爱意,几乎都要溢出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划清界限。在众目睽睽之下,温晨接过杯橙汁,嘴角勾起极浅的笑意:“谢谢顾总。”仰头喝下,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那杯常温的鲜榨橙汁见了底。
顾默珩盯着那一小截白皙的喉结,眼神晦暗不明,指尖发痒,克制着想要扑上去咬一口的冲动。
温晨把空杯放回侍者的托盘,对顾默珩轻声说:“解腻。”
两个字像小钩子,瞬间勾住了顾默珩的心魂。还没等他品味出这其中的甜味,一道刺耳的男声突然响起,伴随着酒杯碰撞的脆响,硬生生插了进来。
“温大设计师确实厉害,不仅设计做得好,这‘相马’的本事更是一绝。佩服!佩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目光随着人群的尽头看去,开口的是王工,业内出了名的嘴臭善妒,此刻正满脸通红,酒气顺着说话外泄,显然已经喝得半醉。
他晃着手里的红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蜿蜒的痕迹,目光在温晨和顾默珩身上来回打转,“啧啧,能攀上顾总这棵高枝,让顾总既能砸钱又给资源的‘伯乐’,温设计师的本事,咱们这些埋头干活的,真是羡慕不来啊。”他可以拖长了语调,尾音里的讥讽比针还要扎人。
话音刚落,似乎还觉不够,笑了两声后,音量陡然拔高,生怕周围人听不见,“只是不知道,这艺术中心建成以后,该叫‘归巢’,还是该叫‘金丝雀的镀金笼子’啊?”
全场瞬间死寂,水晶灯的光芒落下来更像是刺骨的寒光。
“金丝雀”三个字,在这个圈子里,不仅是羞辱,更是把人的脊梁骨往泥里踩。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沉得像浓墨,周身的气压肉眼可见的速度骤降。常年在华尔街尔虞我诈的厮杀里浸淫出的暴戾之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活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恶狼。他长腿迈开的瞬间,带起的风都透着冷意。
“顾默珩。”一声清冷的低唤,瞬间浇灭了即将燎原的怒火。
温晨微微侧过身,镜片后的眸子清明又平静,淡淡地扫了顾默珩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委屈,只有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像是一道无形的缰绳,瞬间勒住了即将暴走的野兽。
顾默珩脚步一顿,硬生生地停在原地。他喉结滚动着压抑着翻涌的戾气,眼底的猩红还没完全褪去,却真的没有再往前哪怕半步。
温晨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而优雅,仿若刚才那番恶毒的羞辱并未落在自己身上。随之转身,迎着全场各异的目光,迎着王工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一步步走到宴会厅中央的发言台前。
温晨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轻轻叩了叩麦克风。
“刺啦——”电流声让全场更加安静,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死死黏在他身上。
“感谢王工的‘关心’。”温晨语气平和,甚至还带了一丝温润的笑意:“既然提到了‘伯乐’与‘马’,正好,我想借此机会,和大家分享一个小故事。”
话音落下,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便于宴会厅的投影设备连接成功。
大屏幕瞬间亮起。
所有人屏息凝神,心里都在猜测,以为会是什么绝地反击的商业机密,或者是反唇相讥的犀利言辞。
然而,屏幕上出现的画面,却让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张素描手稿,线条生涩,甚至有些歪歪扭扭,透视关系更是处理得一塌糊涂,活像个刚入门的初学者作品。
画纸上是一座未完成的建筑骨架,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苍劲有力,透着股狠劲,与那稚嫩的画风格格不入。
【悬挑结构受力分析……】
【光影折射率计算……】
【温晨说这里要有风的声音,怎么用材料体现?】
顾默珩在看到大屏幕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骤缩,浑身都僵住。那是他的素描本,是他这一个月来,为了能听懂温晨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每晚熬到后半夜,恶补建筑学基础时留下的“罪证”。
第43章 微光(12) 这是预支奖励。
温晨立在台上, 指尖轻叩着讲台边缘。他神色淡然,眼底却敛着一层薄霜。
“诸位想必好奇,这是哪位实习生初出茅庐的‘大作’。”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 温润中裹着锋芒,压下台下窃窃私议,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目光越过攒动人群, 直直落在那道陡然僵住的身影上。
“这并不是我的手稿。”
话音方落, 王工立刻拔高声调:“温设计师此话何意?难不成有人替你代笔?抑或你根本无力完成此次设计,只能以此等货色充数!”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挑衅地扫向顾默珩的方向, “毕竟有默盛资本兜底,温设计师即便摆烂, 也有人买单吧?”
台下瞬间哗然,皆等着看这场资本与设计圈的闹剧如何收场。
顾默珩站在原地,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下意识攥紧拳,昂贵的西装被绷出凌厉线条。那是他藏在书房最底层、连温晨都未曾告知的秘密。
温晨却未理会王工的叫嚣。他微偏过头, 唇角勾起极淡的笑意, 目光凉凉掠过王工涨红的脸,一字一句道:“这是我的合作伙伴,默盛资本总裁顾默珩先生的……‘学习笔记’。”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数百道目光像探照灯般,齐刷刷地从温晨身上调转方向,全部聚焦在顾默珩身上。
顾默珩却似被施了定身咒。那双向来深邃莫测的眼眸里, 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
那是他藏在书房底层抽屉里的秘密。是他于数个深夜里,对着温晨的设计图抓耳挠腮,笨拙地想要触碰那个陌生世界的证据。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
顾默珩喉结剧烈滚动,下意识欲抬手遮挡, 却在触及温晨目光的刹那,生生忍住。他站得笔直,昂贵西装勾勒出宽阔肩背。
可离得近的人若是细看,就能发现这位杀伐果断的顾总,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那抹绯红顺着耳廓蔓延,在那张冷峻禁欲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又带着一种反差。
温晨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台下。
“这一个月来,为弄懂何为‘流动光影’,何为‘会呼吸的建筑’,顾总每日只睡四小时。”温晨语气平缓,如陈述寻常小事,“他一个翻云覆雨的金融猎手,却硬生生将自己逼成半个建筑系新生。”
台下传来几声善意的轻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消融。
温晨脸上笑意敛去几分,眸光变得认真而锐利,“有人以为,资本与艺术对立,投资人只需砸钱便可。但我认为,真正的尊重,并非挥舞支票高高在上。而是愿放下身段,哪怕笨拙,也要竭力走进对方的世界。”
大屏幕画面定格于那句【温晨说此处须有风声】的批注。
温晨没有再多看那个跳梁小丑一眼,他关掉投影,屏幕光芒熄灭,宴会厅水晶灯重新变得刺目。
顾默珩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英俊的雕塑,目光死死地锁在温晨身上,连呼吸都忘了。被当众剖开内心的羞耻,被心上人当众维护的狂喜。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眼眶发热,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温晨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视线交汇。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虚化的背景板。
温晨微微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男人。他眼底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小心翼翼的爱意,还有那红得发烫的耳垂。
众目睽睽之下,温晨抬手,轻轻为顾默珩理了理那条灰色条纹领带。那是他曾经的荣耀,此刻系于顾默珩胸前,成了两人隐秘而高调的羁绊。
“顾总。”温晨声线很轻,带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戏谑与温柔,尾音微扬。
“嗯……”顾默珩嗓音哑得厉害,喉间如堵棉絮。他下意识微微仰首,姿态顺从。
温晨为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冷意彻底化开,笑意如春风融雪般漫开。
“这门选修课,虽基础差了些,画工拙了些。”说着,指尖在顾默珩领结上轻拍两下,如一种无声嘉奖,“但是……”
他微微俯身,温热呼吸拂过顾默珩滚烫的下颌。顾默珩身体瞬间绷得更紧,耳尖红得几欲滴血,连眼睫都在轻颤。
“顾同学,课后作业完成得不错。”
那一瞬间,顾默珩的全世界只剩下温晨的声音和自己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宴会厅那扇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将衣香鬓影与推杯换盏的喧嚣彻底隔绝。
冬夜的寒风裹挟着湿咸的雪粒,如刀片般迎面刮来。
温晨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将半张脸埋进羊绒围巾。
下一秒,一道身影侧身横过,严丝合缝挡在风口。顾默珩未发一语,只沉默地撑开黑色大伞,伞面倾斜,大半遮于温晨头顶。
路灯昏黄,雪花在光柱里纷乱飞舞,落在顾默珩那件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上,很快晕出一片深沉的水渍。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的这一路,安静得只剩下脚踩积雪发出的“咯吱”声。
顾默珩走在外侧,步伐略显沉重。周身那股在宴会厅为维护温晨而迸发的戾气虽已收敛,却化作更深沉的压抑,似极度紧绷后的茫然。
行至黑色迈巴赫旁,顾默珩拉开副驾车门,手掌细心垫在门框上方。温晨弯腰坐入,车厢内早已开启暖气,皮革味混着淡淡暖意扑面而来。
顾默珩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温晨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整晚精神的高度集中令他略感疲惫。
“不走么?”温晨闭着眼,嗓音懒洋洋透着倦意。身侧之人未有回应,连呼吸都变得压抑而粗重。
温晨察觉异样,正欲睁眼,一阵急促的衣料摩擦声乍响,紧接着是安全带卡扣弹开的轻响。未及反应,一道身躯已越过中控台扑来。来。
温晨被重重撞在真皮座椅上,闷哼一声。
顾默珩不管不顾,双臂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温晨的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温晨身体僵了一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那是身体本能的防御机制。
鼻尖萦绕顾默珩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宴会上沾染的、令他生厌的烟草味。
“怎么了?”温晨垂眸,视线落在埋于自己颈窝的那颗黑发茸茸的脑袋上。
顾默珩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连带着整个车厢似乎都在共振,“你叫我……‘顾同学’。”男人的声音闷在围巾与皮肤之间。
温晨一怔,随即眼底浮起无奈。
“就为这个?”温晨失笑。
顾默珩双臂却猛然收紧,“不止这个。”他抬起头,那双平素深邃凌厉的眼眸,此刻通红一片,眼底碎光粼粼。
他在温晨面前,早已失了半分顾总的威严,唯余一片赤裸的真心。
“你公开认可了我。”他抓着温晨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掌下心跳快得几乎失控,“是作为……一个正努力走进你世界的人。”
自八年前那场雨夜起,顾默珩便觉自己活在永夜。所有成就、金钱、地位,不过是在黑暗中摸索出的冰冷慰藉。
直至今日,在那聚光灯下,温晨当众唤他“顾同学”。
那一刻,他听到了冰层碎裂的声音。
“温晨,”顾默珩望着眼前人,泪水顺着高挺鼻梁滑落,“我好像……看见光了。”
车窗外,雪愈下愈大,纷纷扬扬覆盖整座城市。
车厢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温晨心底复杂的酸涩感再次翻涌上来。
恨吗?当然恨过。
可他更清楚,眼前这个曾不可一世的男人,为这束所谓的“光”,将自己低入了尘埃。
温晨轻叹一声,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终是抬起。微凉指尖穿过顾默珩略显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带着安抚意味。随后,掌心顺着脊背滑下,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拍。
“看到了,就别总是闭着眼瞎撞。”温晨的声音很淡。
顾默珩浑身一震,眼底瞬间迸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温晨收回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动容。他侧过头,看向窗外漫天的飞雪,“既然看到了光,那就要跟紧了。”
温晨顿了顿,声音透过车窗玻璃的倒影传来,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
“顾默珩,别再把自己弄丢了。”-
迈巴赫缓缓滑入地库,车灯划破沉闷黑暗。引擎熄火,车厢重归死寂,唯余未散的暖意与两人交错的呼吸。
温晨靠坐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扑的水泥墙上。他解开安全带,“咔哒”脆响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推门欲下车,一股冷风顺着缝隙灌入,激得人清醒了几分,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却又在触碰到温晨皮肤的瞬间,克制地收了几分力。
温晨回首,对上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那里翻涌着太多情绪。他垂眸看着那只攥住自己的手,未挣脱,“还要说什么?”
顾默珩紧盯着他的眼睛,“刚才在宴会上……你认可了我,那是就是表现不错。协议里说过,表现好会有奖励。”
“所以呢?”
“我现在……可以兑换吗?”
温晨收回视线,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搭在车门把手上,“你想兑换什么?”
顾默珩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我想……正式追求你。”
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却强撑着不肯移开视线,死死锁住温晨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不是赎罪,不是因为八年前的愧疚,也不是什么该死的补偿。”
他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又似要将八年来压在心底的话尽数倾泻,“只是一个男人,想追求他爱了十年的人。我想重新追你,立于平等之位,哪怕从零开始。”
“可以吗?”
眼前这曾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眉眼间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却唯独那份爱意,比八年前更加炽热、更加偏执。
夜色深沉,地库里冷风呼啸。
就在顾默珩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以为又要面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温晨忽然倾过身,影子瞬间笼罩下来。
下一秒。
两片温热柔软的唇,轻轻印在了顾默珩冰凉的薄唇上。
一触即分。
顾默珩整个人怔住,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感官皆聚焦于唇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温热。温晨却已退开身子,推门下车,长腿迈出。
他在寒风中站定,回望车内那个似被施了定身术的男人。那双总带着疏离感的眼眸里,此刻盛着一点细碎笑意。
“这是预支奖励。”
温晨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看你后续表现。”
说完,温晨裹紧了大衣,转身走向电梯间。
直到电梯门合上,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
顾默珩依旧坐在驾驶座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温热触感,像是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他荒芜了的世界。
“呵……”一声低笑从喉咙深处溢出。
顾默珩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他赌赢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
顾默珩抓起手机。
【上来,给你伤口换药。】
【别在车里傻笑。】
顾默珩一怔,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右手。方才宴会上盛怒时,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旧疤,此刻正渗着丝丝血迹,他自己竟浑然未觉。
原来,他都看见了。
顾默珩死死盯着那条短信,眼底阴霾彻底散尽,嘴角勾起一抹更傻气的弧度。他飞快打字回复,指尖都在轻跃。
【马上到。】
第44章 微光(13) 想你。
狂风卷着冬日的寒意, 一阵阵扑打着落地窗,噼啪作响,把整座城市笼进一片湿冷的灰暗里。
书房里只亮着屏幕冷白的光, 映在温晨专注的侧脸上。他架着那副金丝眼镜,修长的手指轻点鼠标,正要将节点详图保存
“滋”地一声轻响, 电流蹿过。
屏幕骤黑, 空调的运转声也跟着停下。
一切跌进漆黑的寂静,只有窗外惨白的闪电偶尔掠过,将书桌上的模型照得忽明忽暗。
温晨手指悬在半空,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没等他适应这片黑,客厅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夹杂着膝盖撞上硬物的闷响,听得人心里一紧。
“温晨?”
男人的声音穿透黑暗传来, 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你在哪儿?”
温晨没动, 手仍搭在失灵的鼠标上。他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声音平静:“书房。”
紧接着,一束刺眼的白光瞬间划破黑暗。
顾默珩举着手机电筒冲进来,光晃得厉害,映出他微微发抖的手。光束径直照在温晨脸上,看清人好好坐着,顾默珩绷紧的肩膀才倏地松下来。
他喘了口气, 额角竟浮了层薄汗。
“你别动。”
“别动,”顾默珩立刻开口,语气像在下令,“地上全是图纸和模型, 黑,容易绊。”
光束下移,扫过地上一堆昂贵的建筑模型材料。
“我去检查电箱。”顾默珩说完,转身就走。
温晨眯了眯眼,适应那阵光亮消失后的黑。他向后靠进椅背,听着玄关处传来电箱盖板被掀开的金属碰撞声。
窗外的雨声仿佛更急了,哗哗地洗着整座城。
几分钟后,那束光折返,在走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
顾默珩站在书房门口,手机的光从下往上照,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不是跳闸。刚给物业打了电话,暴雨导致整个片区变压器故障。”
“正在抢修……”顾默珩顿了顿,“至少两小时。”
两小时。
意味着他们得在这片密闭的黑暗中独处一百二十分钟。温晨眉梢微挑,指尖在黑掉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备用电源呢?”温晨问。
顾默珩抿唇:“前阵子整修线路,还没接上。”
温晨叹了口气,“那蜡烛总有吧?”
“有是有……”
温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嗯?”
顾默珩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不敢直视黑暗中温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但我把它们……放在储物间最里面的箱子里了。”
黑暗把人的感官无限放大,连呼吸声都变得暧昧不清。
“储物间最里面?”温晨在黑暗中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似笑非笑的唇角。
“顾总家的应急预案,不及格啊。”
顾默珩只觉得耳尖似是被火燎了一下,烫得惊人。幸好是一片漆黑,藏住了他此刻的窘迫,“马上整改……”
温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撑着桌沿站起身。
“带路吧。”他点亮自己手机的电筒,光刺破黑暗,“储物间在走廊尽头左转?”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
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走廊黑得彻底,只有两束手机光在晃动。温晨走在前,步子不疾不徐;顾默珩跟在半步之后,黑暗像在滋长某种隐晦的渴望。
他望着眼前那截清瘦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手臂抬起,想虚扶一下温晨的手肘,却在即将触到的瞬间猛地顿住,又迅速收回。
就在这时,前面的光源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顾默珩正沉浸在自我克制的拉扯中,猝不及防,惯性让他朝前踉跄一步,胸膛几乎贴上温晨的后背。他慌忙稳住身子。
温晨背对着顾默珩,声音在这逼仄幽暗的空间里响起。
“顾默珩,给你三秒钟说出储物间里,除了应急物资,还有什么?”
“……什么?”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三。”
顾默珩还未从这个问题中反应过来,温晨开始了倒计时,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二——”
“有备用工具箱!两箱矿泉水!”
顾默珩语速飞快,“还有……”
他声音低下去,像揭开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还有一箱你的建筑模型杂志。绝版的那套。我……偷偷收的。”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远去了。
顾默珩站在黑暗里,掌心沁出薄汗。如果是以前的温晨,或许会惊喜。可现在呢?
会觉得他变态吗?会觉得被窥探了吗?
良久。
良久,温晨的声音才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为什么收?”
顾默珩缓缓抬起眼,望向那个背影。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他终于敢把积压了八年、几乎将他烧穿的情绪剖出来:
“想你。”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我看不懂复杂的结构图,也不懂那些设计理念……但想你的时候,我就看这些你看过的东西。”他向前挪了半步,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衣料间透出的体温。
“好像这样……就能离你近一点。”
哪怕只是饮鸩止渴。
那也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色彩。
黑暗中,温晨始终没有说话。光束静静地打在前方的墙壁上,空气中漂浮着尘埃的微粒。
温晨手机的光束晃动了一下,照亮了通往储物间的路。
“跟上。”
温晨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窗外的雨势未减,雷声沉闷地碾过头顶,连带着脚下的地板都仿佛在微微震颤。两束手机的冷光在黑暗中交错,将飞扬的尘埃照得无处遁形。
“到了。”顾默珩停在一扇深褐色的木门前。
顾默珩左手去拧门把,但这扇门有些年头,锁芯有些生锈,左手并不顺劲。
“咔哒、咔哒。”
金属摩擦的涩响在死寂的走廊里,门锁纹丝不动。
“可能是太久没开,锈住了……”顾默珩低声解释。
温晨没接话,往前迈了一步,将手中的手机塞进顾默珩怀里,“拿着。”
距离骤然拉近,顾默珩甚至嗅到温晨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冬雨的潮意。他仓促接住手机,两束光叠在一起。
温晨双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掌心感受到那股陈旧的粗糙感。
他深吸一口气,腰腹收紧,手腕骤然发力。
“咔——”
伴随着一声脆响,锈死的锁舌终于屈服。
然而,门板松动得太突然。
温晨也没想到这门会这么快弹开,惯性带着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重心失衡的瞬间,失重感让他心头一跳。
“小心!”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响。
顾默珩几乎是本能反应,连手中的光源都顾不上稳住。
“砰!”
两具躯体在狭窄幽暗的空间里狠狠撞在了一起,温晨的后背撞进了一个滚烫且结实的怀抱,那只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身。
手机脱手而出,掉落在地毯上,光束虽然没有熄灭,却正好从下往上斜斜地打过来。
这种死亡顶光,通常会让人显得狰狞。但在这一刻,却将两人定格成了一幅极具张力的剪影。
世界仿佛静止了。
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声,和彼此纠缠不清的呼吸。
温晨惊魂未定地站稳脚跟,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顾默珩腰侧的衣料。隔着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肌肉紧绷到了极致,蓄势待发又极力克制的僵硬。
“伤着没?”顾默珩的声音就在耳畔,热气喷洒在温晨敏感的耳廓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温晨抬起头,借着地上的余光,看清了顾默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平日里总是深沉如海的眸子,此刻写满了毫无掩饰的后怕与紧张。
温晨忽然觉得有些意趣,微微放松了身体,任由那一半的重量倚在顾默珩身上。
“顾默珩。”温晨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像钩子一样。
“嗯?”顾默珩喉结滚动,眼神死死锁住温晨的脸,不敢移开分毫。
“你心跳很快。”
那剧烈的心跳声,透过两人紧贴的胸膛,甚至震得温晨的后背随之颤动。一下重过一下,急促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顾默珩浑身一僵,抱着温晨的手臂却没舍得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试图掩盖眼底翻涌的情绪。
“……是因为怕你摔倒。”他找了个也最合理的借口。
“是吗?”温晨轻笑,松开抓着顾默珩衣摆的手。
在这昏暗暧昧的光影里,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上移。最终,微凉的指尖落在了顾默珩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正在疯狂跳动。
哪怕隔着衬衫,指尖的凉意与皮肤的滚烫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顾默珩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温晨感受着指腹下那几乎要失控的震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凑近顾默珩的耳边,镜片后的眼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既然是因为怕我摔倒……”
温晨的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下一个确认键,“那我都站稳了,为什么现在……”
他的声音压低,气息如兰,带着致命的诱惑。
“它跳得更快了?”
温晨指尖那点酥麻还未散去,手却已收了回来。狭窄空间里攀至顶峰的暧昧,被他一个动作干脆截断。
顾默珩胸腔里那颗刚被按过的心脏骤然失重,空落落的感觉顺着血脉漫遍全身。
“行了,”温晨慢条斯理站直,“别真把心脏跳坏了。”
顾默珩还维持着前倾的姿势,像只被顺了毛又突然被推开的大狗,耳尖通红,眼底未褪的渴望混着茫然。他下意识想去握温晨垂在身侧的手。
“不是要找蜡烛么?”他声音轻飘飘的,将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线轻轻拉回安全距离,“在第几层?”
顾默珩的手抓了个空,指尖尴尬地蜷缩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举着手机跟了进去,“最上面……那个红色的铁皮盒子。”
第45章 微光(14) 偷窥狂?
储物间本就狭窄, 堆满杂物,顾默珩高大的身躯一挤进来,空气都显得稀薄。手机光打在顶层置物架上, 灰尘在光束里浮沉。
顾默珩左手举着手机照明,右手有些费力地去够那个角落里的盒子。
也许是被方才的撩拨卸了力,也许是久坐伏案的肩颈早已僵硬, 指尖总差那么一寸。他踮起脚, 背肌绷紧,身体竭力向上伸展,试了两次, 盒子纹丝不动,反倒扬下一阵灰, 呛得他低咳两声,略显狼狈。
刚想换手, 身后忽然贴上一片温热。
温晨无声地往前迈了一步,恰好将两人之间那点仅存缝隙填满, 胸膛几乎贴上了顾默珩的后背。
在那一瞬间, 温晨感觉到身前的人浑身僵硬如铁。他微微侧头,左手越过顾默珩的肩膀,向那个高处的盒子探去。
两人的身高差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温晨虽然清瘦,但骨架并不小,这个动作让他几乎是将顾默珩整个人圈在了怀里。顾默珩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连呼吸都屏住了。后背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源,像是一张细密而滚烫的网,将他牢牢捕获。
温晨的手臂擦过他的耳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 像羽毛轻扫养得人心尖发颤。
这姿势……
窗外沉闷的雷声已经听不清,耳边只有两人胸腔里逐渐同频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耳膜。
温晨垂眸,借着微弱的手机光,看见顾默珩耳后那颗细小的红痣。以前在一起时,温晨最喜欢亲那里,每次落下,顾默珩都会敏感地颤栗。
他没有放任这种情绪蔓延。理智回笼,温晨手指微曲,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勾住了那个铁皮盒子的边缘。
“拿到了。”清冷的声音打破凝固的暧昧。随着话音落下,温晨干脆利落地收回手,身体向后退开一步。背后的热源骤然消失。冷空气瞬间倒灌进来,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缝隙,像是道无形的墙,重新竖立起来将二人隔开。
顾默珩怔在原地,巨大的空虚感包裹而来。他转过身,手机光束晃动,最终定格在温晨脸上。光影交错间,他眼底未褪的贪恋清晰可见,连眼尾都染着薄红。
温晨晃了晃铁盒,里面传出蜡烛碰撞的闷响。他推了推眼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像冬日云隙里漏下的一线光。
“发什么愣?”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回客厅。”
顾默珩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上扬,连刚才的失落都淡了大半。
回到客厅,窗外的雷声渐歇,只剩下冬雨拍打玻璃的闷响。
温晨将红铁盒搁在茶几上。火柴划过磷面,硫磺味在冷寂空气里散开。一豆橘黄的火苗颤巍巍亮起,随即点燃乳白的烛芯。
一连点燃三根。原本漆黑的客厅,被一团团暖黄光晕温柔撕开。光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恰如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温晨坐在沙发上,姿态慵懒,双腿交叠,金丝眼镜在烛光下折射出令人捉摸不透的流光。顾默珩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是此时此刻的安全线。
“顾默珩。”温晨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火柴盒,指尖在边缘轻轻摩挲。
“在。”顾默珩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了些。
“干坐着也是无聊。”温晨侧过头,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镀了层柔边,却照不透他眼底的深意,“玩个游戏?”
顾默珩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什么游戏?”
温晨嘴角噙着笑,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踏入陷阱时的从容。
“一人说一个秘密。”
温晨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对方不知道的,且必须是实话。”
顾默珩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想拒绝这危险的剖白。可对上温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回去。
“好。”
“那我先来。”温晨放下火柴盒,身体微微前倾,刻意缩短了那道安全距离。他的目光极具穿透力,仿佛能剥开顾默珩那层精英外壳,直抵藏得最深的魂灵。
“我知道你藏着我大学时那本手稿。”
顾默珩瞳孔骤缩,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惊雷劈中。
“你怎么……”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那是他藏得最深的东西,甚至比那些绝版杂志还要隐秘。
温晨看着顾默珩脸上错愕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
他其实并不确定,只是在书房瞥见顾默珩那些笨拙的建筑笔记时,福至心灵地一诈。没想到,竟真的中了。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温晨靠回沙发背,指尖在扶手上轻点,“该你了。”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望向烛光里那张魂牵梦萦的脸。既然要坦白,不如彻底。
“我学会了弹钢琴。”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顾默珩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温晨挑了挑眉,难得露出几分意外。
“在美国学的。因为……你说过,画图累的时候,最爱听钢琴曲。”
那时的温晨总说顾默珩满身铜臭,不懂艺术的浪漫。那时的顾默珩不屑一顾,觉得弹琴不如赚钱给温晨买材料。
直到失去后,他才发了疯地去学那些曾被他嗤之以鼻的东西。
温晨蜷了蜷手指,心口泛起细密的涩,“公寓里有钢琴?”他环视昏暗的客厅,语气听不出情绪,眼底却软了几分。
“有,在次卧。用防尘布盖着。”顾默珩局促地搓了搓手,“怕你觉得我刻意……”他本想等温晨真正重新接纳他的那天,再揭开那层布。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蜡烛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极了此刻顾默珩忐忑的心跳。
几秒后,温晨忽然起身,在顾默珩惊愕的目光中,拿起茶几上燃得最旺的那根蜡烛。火光随他动作剧烈摇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默珩,镜片后的眸子里闪烁着顾默珩看不懂的光芒,声音低沉带着蛊惑,“现在弹。”
顾默珩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漆黑的四周,“现在?可是停电……”
“怎么?”温晨举着蜡烛微微俯身,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将清冷染上摄人的艳,呼吸几乎落在顾默珩额前,“烛光不够亮?”
顾默珩读懂了他未尽的话语,喉咙发紧,猛地站起身:“够。”
烛光在走廊墙壁投下摇曳的长影,像两人拉扯不清的心绪。温晨护着微弱的火苗,随顾默珩来到次卧。
住了这些时日,他从未踏足过这房间。房间很空,唯正中央立着一个庞然大物,被灰色防尘布严实罩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给这静谧的夜添了几分凄清。
顾默珩上前,修长的手指抓住防尘布的一角,用力一掀。灰尘在光束中飞舞,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在烛光下显露真容,漆面折射着冷冽而优雅的光泽。
温晨走过去,将手中燃了一半的蜡烛轻轻放在漆黑的琴盖上。烛火稳稳跳跃。
“坐。”温晨下巴微抬,示意那个黑色的琴凳。
顾默珩乖顺坐下,双手悬在黑白琴键上方,指尖却在落下前迟疑了一瞬。
温晨抱着双臂,半倚在钢琴侧面,目光落在他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上,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切:“右手能弹吗?”
顾默珩垂眸,“……慢一点,可以。”
温晨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一道无形的聚光灯。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坐姿,手指终于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章。并没有华丽的炫技开场,只有沉稳的旋律缓缓流淌。顾默珩的神情很专注,烛光在他的侧脸打下暖黄色的阴影,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那双手在琴键上显得笨拙,尤其右手,因纱布束缚动作略显僵硬,每次跨度稍大的触键,都能见他眉心微不可察一蹙。
却始终没有停下,温晨也就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眼底的清冷逐渐融化,漫出不易察觉的柔和。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颤巍巍地消散,余韵悠长。
顾默珩缓缓收回手,垂着头不敢看温晨的眼睛,“……生疏了。”嗓音带着懊恼,“好几处节奏不对,指法也乱了。”他想在温晨面前完美,却偏偏露出瑕疵。
“嗯,确实。”温晨的声音淡淡响起,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事实,“还有几个音错了,力度也不够。”
顾默珩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但是……”温晨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软了下来。
顾默珩抬头,撞进了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眸子里。
“情感对了。”温晨直起身,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顾默珩身边。
顾默珩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边的琴凳微微一沉,温晨直接坐了下来。
琴凳本就不宽,两个成年男人的身躯瞬间紧贴。肩抵着肩,腿挨着腿。温晨的体温隔着单薄衬衫源源传来。
“这里。”温晨忽然伸出左手,越过顾默珩的身体。手臂擦过他胸膛,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钢琴高音区悬停片刻,轻轻按下。
“叮——”
清澈透亮的单音,瞬间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应该是升C。”
温晨侧过头,两人脸近在咫尺,呼吸几乎交融。顾默珩甚至能数清他极长的睫毛,看清他瞳孔里跳动的两簇小火苗。
顾默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记住了。”
他死死盯着温晨开合的薄唇,用尽全力才压下吻上去的冲动。
温晨却像未察觉他的异样,若无其事收回手,身体却未动,依旧维持着紧密相贴的姿态,好整以暇看着他,眼底藏着狡黠笑意:“既然这首算你过关,”指尖轻敲黑色琴面,哒哒脆响,“那继续刚才的游戏。”
“还有什么秘密?”
顾默珩呼吸一滞,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晨,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虚幻的脸庞,加上此刻过于紧密的距离,让他的理智防线摇摇欲坠,全然忘记了这个回合本该是温晨。
“我……我每天,都比你早起半小时。”
温晨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为了做早餐?”
“也为了……”顾默珩闭了闭眼,豁出去般语速极快,“为了能多看你一会儿。”
温晨愣了一下。
顾默珩低头看着缠纱布的手,声音细若蚊蝇:“我知道你睡觉不锁门。我就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缝看你。”
温晨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偷窥狂?”
“就一眼!”
顾默珩慌乱地解释,生怕温晨觉得他是个变态,“从来没进去过!看完就马上走开……”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呵。”一声极轻的笑声,突兀地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顾默珩错愕抬头,只见温晨微微仰着脸,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那笑意在摇曳烛光里荡漾开来,柔软得不像话,像羽毛轻扫过他荒芜的心原。
不是嘲讽,不是厌恶。
是纯粹的,被取悦了的温柔。
“顾总,”温晨笑着摇头,伸手推了推眼镜,“你这点出息。”
第46章 奔赴(1) 放松点,他们不吃人。……
一向规整得如同奢侈品展柜的衣帽间, 此刻俨然成了战场遗迹。几十套高定西装与休闲服散落满地,定制皮鞋东倒西歪,往日的精致体面荡然无存。
身价过亿的顾大总裁, 正赤着上身站在穿衣镜前,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手里攥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在身前比划了两下, 又烦躁地扔进那一堆“废品”里。
“颜色太沉, 显得阴沉。”他转身扯过衣柜里的卡其色风衣,指尖刚触碰到面料,未上身便摇头, “太随意,不够庄重。”
温晨斜倚在衣帽间门框上, 双臂环胸,手里捧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美式咖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笑意, “顾默珩。”他喝了一口咖啡,声音懒洋洋地飘散过去, “你是去见我爸妈吃顿家常饭, 不是去戛纳走秀。”
顾默珩背影一僵,转过身来。眼下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脸眼底都带着红血丝。
“那不一样。”
顾默珩的声音绷得有些发紧,“因为八年前的事情,本就在伯父伯母眼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他深吸一口气, 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如果这次再搞砸,我就真的没机会了。”
温晨放下咖啡杯,迈开长腿走进这一地狼藉中。修长的手在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架上滑过。最终, 停在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毛衣和一条米质感柔软的米白色休闲裤上。
“穿这个。”温晨将衣服取下来,递到顾默珩面前。
顾默珩愣了愣,接过那件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毛衣,没肉仍微蹙着:“会不会……太随便了?第一次正式登门,穿这个会不会显得不重视?”
“像我妈那样画画的人,不喜欢那些棱角分明的东西。”
温晨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顾默珩凌厉的眉骨,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你平时气场太强,穿正装去,倒像收购我家似的。穿这个,显得人温和点,没那么大攻击性。”
顾默珩二话不说,立刻套上毛衣。灰调羊绒贴合肌肤,果然瞬间冲淡了他身上那股冷硬的精英感,整个人显得温润了不少,连眉眼间的戾气都柔和了几分。
温晨上前两步。顾默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双手乖乖垂在身侧,背脊绷直,乖顺得不像话,全然没有丝毫往日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
温晨唇角极淡地扬起,伸手替顾默珩理了理微卷的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凸起的锁骨,微凉的触感,惹得那片皮肤泛起隐隐细密的热意。
“温晨……”顾默珩的气息乱了半拍。
“别乱动。”
温晨声线平缓,眼皮都没抬,专注摆弄衣领的弧度。整理妥当,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两眼。
“行了,看着像个靠谱的好人了。”
顾默珩:“……”话虽别扭,紧绷的肩线明显松了下来,眼底的焦灼散去大半。
只要温晨说行,那就一定行。
两人走出衣帽间,客厅茶几上整齐码着精致的礼盒,是顾默珩筹备了一周的“战果”,每一件都花足了心思。
“这是给伯父的普洱,是年初拍卖会上的老茶饼,口感醇厚回甘,不伤胃。”顾默珩指着古朴的乌木盒。
温晨扫了一眼,有价无市的东西,轻嗯了一声:“老头就好这口,你倒是找得精准。”
“这是给伯母的限量版德国手工水彩颜料,我特意问过关系好的画师,说这牌子色粉细腻,她应该用得顺手。”顾默珩又指了指旁边精致的铁盒。
“还有……”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手指在最后一个扁平的锦盒上反复摩挲,却迟迟没打开,耳根悄悄爬上一层薄红。
温晨挑眉,饶有兴致地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拿:“还有什么?”
顾默珩抿住唇,眼神闪烁,像难以启齿。
“还有……一幅画。”
顾默珩下意识地按住盒子“那什么……画得不好。”
“你一个搞金融的,难不成指望你画出莫奈的水准?”温晨轻笑,指尖稍一用力,便将盒子从他手下抽了出来。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小画。没有宏大风景,也没有复杂的构图,只一座被紫藤花爬满的老式庭院。笔触明显很是生涩,线条也不够流畅,可画里的光影处理得极其温柔,像是将午后的阳光都锁在了纸业上。
温晨一眼认出,这是顾家老宅的院子。热恋时,他曾随顾默珩回去过一次,恰逢紫藤盛开,淡紫色的花穗垂满廊架,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顾默珩在一旁局促地低声解释:“我把宅子买回来了,打算按照以前的样子重新装修……”
他喉结动了动,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说下去,转而生硬地补充:“练了一个月,这是画得最好的一张了。伯母是专业的,我这纯属班门弄斧……”说着,就要伸手拿回。
“别动。”
温晨的声音很轻,目光牢牢锁在那幅画上,久久没有移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细碎记忆,顺着画里的紫藤花香,一点点涌上来。那个温暖的午后,满架的紫藤花,还有少年顾默珩眼里比阳光还要璀璨的光。
温晨缓缓合上盖子,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妥帖地放回原处,抬起头时,眼底的波澜已平复。他伸手,轻轻拨开顾默珩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画得不错。”温晨顿了顿,嘴角勾起浅笑:“走吧。”
顾默珩愣在原地两秒,反应过来时,温晨已拿起大衣往玄关走去。他立刻拎起那堆礼盒,快步追了上去,脚步都带着点轻快:“来了!”
镜面轿厢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顾默珩悄悄侧首,目光黏在温晨的侧脸上。先前那些折磨人的焦虑,此刻竟平息大半。
温晨目视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却似脑后长眼。
“看什么?”
顾默珩收回视线,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看光。”-
迈巴赫稳稳停在独栋别墅的雕花铁门外。院中积雪已扫净,青石板路裸露出来,两旁腊梅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瓣顶着薄薄的霜气,清幽的香浮在冷空气里漫溢开来。
顾默珩解安全带的手指有些僵。温晨看在眼里,没戳破,推开车门率先下车。凛冽寒风瞬间灌入衣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立在车边,看车内的男人对着后视镜,第三次整理衣领。
“再整,毛衣都要被你扯变形了。”温晨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气淡淡。
顾默珩动作一顿,立刻收回手,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绕过车头,快步走到他身边:“走吧。”
温晨迈步在前,余光却始终落在身侧。走到玄关换鞋时,他没忍住,嘴角极其隐晦地抽了一下。顾默珩,这位身价不可估量的资本大鳄,此时此刻,同手同脚地跨进了温家的门槛。
“怎么了?”顾默珩察觉到温晨停下,浑身一紧,眼神瞬间慌乱,“是不是我……”
“没事。”温晨抬手,掌心在他紧绷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放松点,他们不吃人。”
屋内暖气充足,刚推开门,饭菜香就混着淡淡墨香扑面而来。温父温母坐在沙发上说话,见两人进来,目光齐齐投来。
温父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张报纸,视线从镜片上方扫过来,落在顾默珩身上。
顾默珩把谈判桌上的从容丢得一干二净。他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嗓音发紧:“伯父,伯母,周末好。”
温母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先落在顾默珩那有些局促的脸上,又转向自家儿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起身招呼:“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太见外了。”
说着,她侧身让两人进来:“快进来坐,外面天寒地冻的,冷坏了吧?”
顾默珩连忙摇头,把手里的礼盒一一放在茶几上,动作小心翼翼。
“这是给伯父的普洱,特意找的老茶饼。”
“这是给您的颜料,听说您喜欢手工的,就托人找了这套。”
最后,他的手停在锦盒上,指尖有些泛白。犹豫了两秒,他双手将锦递递到温母面前,头微微低着:“这是……我闲暇时涂鸦的一幅拙作。”顾默珩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献丑了。”
温母有些意外,接过盒子打开。画纸上的紫藤花架光影斑驳,技法虽稍显生涩,透视处理得也不够老练。但那种冬日午后独有的温暖静谧,却透过拙劣的笔触满溢出来,看得出来画者用了十足的心思。
温母是行家,一眼看透门道,更看透画后心意。她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一角,纸质细腻,装裱也精致,显然是用心对待过的。脸上渐渐绽开温和的笑意:“你画的?”
顾默珩身体绷得更紧了,喉结滚动着应声:“是……画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技法虽生,但意境很好。”温母笑着把画递给温父看,“你看这光,多温柔。这孩子心里是有静气的,不像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顾默珩肩头一松,背上几乎沁出了冷汗。他下意识转向温晨。
温晨视线与他一触即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眼底藏着笑。
“吃饭吧。”温母收起画,招呼着众人入座。
餐厅笼在暖黄灯光里,光线柔和得让人放松。桌上的菜色都是家常口味,糖醋小排、清蒸鱼、炒时蔬,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香气勾的人食欲大开。
顾默珩坐在温晨身边,脊背挺得像标枪,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面对满桌佳肴,他却如临大敌,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伸。
“默珩啊。”温父抿了一口酒,放下就被,突然开口问道:“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推进旧城改造的项目?”
顾默珩立刻放下刚拿起的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肃然,语气恭敬道:“是的,伯父。目前项目的核心规划是保留老城区原有的文化肌理何历史建筑,再适度引入商业活水,完善基础设施,并非大拆大建,争取做到保护与发展兼顾。”
他回答得条理清晰,言简意赅,专业度毋庸置疑,这一刻全然是谈判桌上的精英模样。
温父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拿起筷子夹了口菜。
温晨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掩去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波澜。他放下汤匙,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爸,吃饭就好好吃饭,别搞得像项目质询会似的,吓着人。”
温父瞪了儿子一眼,哼了一声:“随便聊聊都不行?”
温晨没理会父亲的抱怨,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色泽鲜亮的糖醋小排,落在顾默珩的碗里。
顾默珩眼底倏地一亮,像骤然映进了光。他抬眼看向温晨,眼底盛满了暖意。
“吃。”温晨收回筷子,没看他,只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声音放轻了些,“再不吃,菜该凉了。”
第47章 奔赴(2) 我可以吗?
温母顺着顾默珩受宠若惊的模样, 视线下移,目光定格在他袖口滑落而微微露出的右手上。
“小顾啊。”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汤匙,指节微微收拢, 眉头微蹙,神情关切地问:“你这手,是怎么受伤的?”
顾默珩心头一跳, 吃饭的动作顿住。
“没事的, 伯母。”他下意识将右手往桌下藏,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语气放得轻松, “不小心划了一下,小伤, 都快好了。”
“裹成这样还是小伤?”温父放下酒杯,目光也落了过去。
顾默珩正想着如何搪塞, 一只修长微凉的手却突然横过桌面,掌心带着温热的体温, 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试图退缩的手腕。
顾默珩呼吸一滞, 倏地转头。
温晨神色平静,手上却用了力,稳稳将他藏在桌下的手拉到明处,搁在素色桌布上。灯光下,那层纱布白得刺眼。
“别听他胡扯。”温晨的声音平稳冷淡。
他迎着顾默珩怔愣的目光,指尖在那纱布上轻轻一点, 动作很轻,话却重:“缝了八针,医生说了,下周才能拆线。”
桌上静了静。
顾默珩耳根瞬间烧透, 红意一路蔓到脖颈。他指尖蜷了蜷,却没挣开温晨的手,只抬起眼慌慌地望向他,眼神里全是无声的求救:不是说好在爸妈面前要稳重的吗?
温晨却不看他,另一只手执起公筷,从清蒸鲈鱼腹侧夹下最嫩的一块,仔细剔去细刺,才将莹白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吃这个。”温晨收回筷子,语气依旧淡淡,“补蛋白质,好长肉。”
顾默珩看着碗里那块还带着热气的鱼肉,低低应了一声:“……好。”
温父温母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有些情意,瞒得过嘴,瞒不过本能。
饭后,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清辉洒在积着薄雪的窗台上,月色清亮得晃眼。
温父放下茶杯,朝温晨抬了抬下巴:“跟我去书房一趟。”温晨应声起身,跟在父亲身后进了书房。客厅里只剩下收拾碗具的温母和略显局促的顾默珩。
“小顾,来帮我搬盆花。”温母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转过身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阳台的方向。
顾默珩立刻站起身,连忙应道:“好的,伯母。”
冬夜的阳台带着刺骨的寒意,推开门的瞬间,寒风裹挟着腊梅清冽的幽香扑面而来,让顾默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按照温母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将将一盆兰花从高处的架子上搬了下来。
温母拢着披肩,目光投向书房窗内那道清瘦身影。
“当年的事,我不多问,是你们之间的事。”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顾默珩放下花盆的手一顿,立刻站直了身体,神色肃然,语气里满是愧疚:“伯母,当年的错全在我,是我自以为是,才伤了他……”
温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忏悔。她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顾默珩脸上,眼底带着几分疼惜。
“小晨从小就倔,什么苦都自己咽。”她轻声说,“这八年,他把自己包得更紧了。看着对谁都温和,其实心里那扇门,锁得比谁都紧。”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生疼。
他知道。
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清楚,温晨那层温润谦和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怎样坚硬又脆弱的倔强。
“这八年,他更孤独了。”
温母看着顾默珩,语气放缓,“身边看着热热闹闹的,好像对谁都能聊上几句,看起来也温温和和的,谁都好,其实心里那扇门,锁得比谁都死。明明身处人群,却总像隔着一层雾,谁都走不进他心里。”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那扇门上的所,是他当年亲手加上去的。
“可今天,我看见他那样拉你的手。”温母忽然笑了,眼尾叠起细纹,“那么自然,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小顾啊。”
顾默珩立刻挺直腰板,屏住呼吸,眼神郑重地望着温母:“您说。”
温母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刚才搬花时弄皱的毛衣下摆,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对待自家晚辈。
“我不要你管着他,你管不住。”她声音轻而沉,像月光落地,“我只盼你多陪着他。哪怕他推你、冷你、赶你,你也要在他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稳稳站着。”
她看他一眼,目光深长:“这孩子花了八年把自己裹成铜墙铁壁,如今……总算肯透一丝缝,让人靠近了。”
顾默珩的眼眶蓦地一热,一股酸涩的暖流直冲鼻腔。他迎着刺骨的寒风,深吸一口气:“伯母,您放心。”
“这次,我绝不再松手。”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我会把自己赔给他,连本带利,一辈子。”-
迈巴赫的引擎声低沉轰鸣,平稳地滑入深夜的主干道。车轮碾过路面尚未消融的残雪,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咯吱”声。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暖意裹着真皮座椅的细腻触感漫开,却始终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滞涩静默。
温晨靠在副驾驶上,半阖着眼养神,却将身旁人的动静尽收眼底。
顾默珩修长的手指稳稳扣着方向盘,唯有那只缠着厚纱布的右手,在仪表盘昏暗的光影里格外刺眼。
自离开温家别墅开始,他便一言不发。刚被长辈认可的巨大惊喜,混杂着对八年前不辞而别的深重负罪感,正在这个男人的胸腔里剧烈翻涌冲撞。这人哪怕在华尔街谈几个亿的项目都能面不改色,唯独在面对那段感情的旧账时,脆弱得像个一戳就破的泡沫。
温晨太了解他了。
“嗡——”
车载蓝牙震动,邮件提示音突兀响起。顾默珩却恍若未闻,只直直望着前方夜色,眼睫轻颤。
温晨在心里叹了口气。
红灯亮起,车停。霓虹光斜斜切入车窗,将顾默珩的侧脸割成明暗两半。阴影陷进他深邃的眼窝,情绪晦暗不明。
“温晨。”顾默珩终于开口。
温晨没动,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顾默珩喉结重重一滚,像咽下许多哽住的话,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妈妈……真好。”笨拙的,庆幸的,带着讨好的余音。
温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他,“嗯。”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她一向待人宽厚。”
顾默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沉默再次笼罩车厢,只有转向灯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她让我,多陪着你。”他低声说。
温晨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眼底那层刻意伪装的冷淡终究是绷不住,悄然消融了几分。
“嗯。”他再次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与柔软。
这一声轻应,似一道微光穿透顾默珩心头残留的阴霾,他猛地侧起头,眼底爆发出近乎灼热的希冀,直直撞进温晨平静的瞳孔里。他顾不上前方正在倒计时的红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副驾驶倾斜过去,安全带勒紧了他昂贵的毛衣,勒出了那副宽肩下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线条。
“我可以吗?”
三个字,问得既执拗,又小心翼翼。
顾默珩死死盯着温晨的眼睛,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温晨脸上一丝一毫厌恶或者拒绝。
温晨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锋芒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稍稍坐直身体,在窗外交替变幻的车灯光线里,直视着顾默珩那双写满认真与忐忑的眼眸。
“顾默珩。”温晨轻轻叫出他的名字。
“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话音落下,顾默珩整个人僵住,瞳孔轻轻一缩,像被这句话钉在座位上。怔怔的,茫然的,而后眼底的光一寸寸亮起来,滚烫灼人。
温晨看着他这副傻气的傻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抬起手,修长微凉的指尖穿过昏沉的光影,落在顾默珩有些泛红的耳尖上,那是顾默珩最敏感的地方。指腹轻轻捏了一下,触感滚烫得惊人。
“呃……”顾默珩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浑身像通了电一般轻轻颤栗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用脸颊去蹭那抹微凉的触感,贪恋这久违的亲近。
可温晨并没有给他更多温存的机会,指尖一触即分,带着恰到好处的若即若离,将掌控感牢牢握在手中。
“下次别画水彩了。”他靠回椅背,语气里掺进一丝很淡的调侃,眼角却弯起柔软的弧度,“手还没稳,颜色晕得一团糊,偏要装写意,不怕被我妈笑。”
顾默珩愣住,眨了眨眼。堆积的情绪被这句话轻轻戳破,倏然流散。他肩线一松,呼吸也跟着轻快起来。
“比起你那幅画,”温晨瞥了一眼转绿的信灯,嘴角微扬,慢悠悠补上后半句,“我妈好像更喜欢你送的真花。开得挺好。”
顾默怔了怔。
随即,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在他脸上绽开。
眉眼舒展,眸光清亮,像骤雪初霁后的月光。
“好。”他望着温晨,声音温沉带笑,“以后都送真的。”-
迈巴赫的引擎声彻底熄落,余温裹着真皮气息,在冬夜寒气里迅速消散。温晨解开安全带,推门时冷风灌入,冻得指尖发麻。他下意识拢紧外套领口。
玄关感应灯亮起,暖黄光晕漫过鞋柜上的青瓷瓶,将两人影子叠在木地板上。
顾默珩跟了进来,手里提着从温家带回的腊肉与干菜,油渍浸透纸壳。他身上清冽的精英气质与这缕烟火气碰撞出奇特的割裂感。
他放好东西,脚步顿了顿,转身进了书房。
不过两分钟,顾默珩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他走到茶几旁,将它轻轻推到温晨面前。
“这是什么?”温晨扫了一眼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没动。
“我的全部身家,还有一份刚立好的遗嘱。”
温晨目光从纸袋移到他的脸上,“什么意思?”
生怕温晨误解顾默珩立即倾身,语气急切:“在车上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可我还是怕……以前我自以为是,以为推开你是为你好。”
“现在我想通了。”他吸了口气,眼底执拗翻涌,“我是你的,我的一切,自然也全是你的。”
温晨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默珩额角渗出细汗,指节攥得发白。
忽然,温晨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按在那个档案袋上。下一秒,他却稍稍用力往回一推。档案袋滑过桌面,重新回到了顾默珩面前。
顾默珩瞳孔骤缩,“你不想要……”
“先放你那儿。”温晨打断他。
顾默珩愣住,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
温晨站起身,“这么大一笔,我现在拿着烫手。”他弯下腰,手指轻抬起顾默珩的下巴,逼他仰视自己,“你先存着。”
顾默珩被迫仰着头,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懵:“存到什么时候?”
温晨嘴角微弯,眼底没什么笑意,却认真得让人心颤:“结婚的时候。”
那几个字轻飘飘地砸下来,却把顾默珩彻底砸懵了。
“结……婚?”他喃喃重复,像从未听过这两个字。
温晨看着他这副呆样,指腹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不想结?”
“想!”顾默珩几乎吼出来,嗓音发颤,裹着压不住的狂喜,“做梦都想!”
温晨满意地松开手,直起身子,转身往卧室走,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那就留着吧。到时候是当聘礼,还是当嫁妆。”
“随你怎么叫。”
直到卧室门“咔哒”一声关上,顾默珩仍跪坐在地毯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纸袋,指节泛白。心跳又重又急,撞得胸腔发麻。
温晨愿意……和他结婚。
巨大的狂喜像海啸般将他淹没,让他头晕目眩,鼻尖阵阵发酸,忍不住将脸埋进档案袋。
深夜。
书房的灯光昏黄。
顾默珩坐在桌后,文件未动,纸袋放在手边。他像守宝的龙,不时伸手轻触,确认它真实存在,确认那句“结婚”不是幻听。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又悄悄翘起来。
门把手忽然转动。
顾默珩瞬间坐直,脸上柔软尽收,恢复平日的清冷。
温晨推门进来。刚沐浴过,深灰睡衣松软地挂在身上,头发半干,柔软地垂在额前,褪去白日的疏离,添上居家的慵懒。
“还没睡?”他走到桌边,随手抛来一枚银色U盘。顾默珩下意识接住。
温晨双手撑住桌沿,俯身逼近。沐浴后的淡香顷刻侵占顾默珩的呼吸。“资产不多,够养我自己。比不上顾总,但也算有点家底。”
“温晨……”顾默珩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温晨没给他煽情的机会,直起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却顿了顿。
“对了。”
他没回头,清瘦背影映在光里,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法国的行程,我改到了下周。”
顾默珩一怔,眼底骤然亮起:“我们要去?”
“嗯。”温晨应了一声,侧过脸,余光扫过他被纱布缠绕的右手,“你还有七天。把手养好,把身体调好。”
他停顿,声音轻了下来:“我想去圣礼拜堂。那里的彩绘玻璃窗,想和你一起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圣礼拜堂。八年前约定却未抵达的地方。温晨没忘,还要带他去补上这场迟了八年的约。
顾默珩将U盘插入电脑。屏幕泛起微蓝的光。
文件夹展开,里面是一份极其详尽的个人资产报告:工作室流水、获奖作品的版权证明、几处房产的产权文件、甚至基金定投的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毫无保留。
而在最底部,还有一个命名为“婚前协议草案”的文档。
顾默珩呼吸一滞,点开,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指尖滑动鼠标,滑到文档的最末尾,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苍劲有力,透着那人特有的风骨,撞进他的眼底:
【注:如果顾默珩敢欺负我,以上条款全部作废。——温晨,即日。】
顾默珩看着那行字,忽然低笑出声。笑里裹着泪意,胸腔震动,在寂静的书房里轻轻回荡。他抬起手,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屏幕上那个名字。像触碰一个等了太久,终于肯落回他掌心的梦。
第48章 奔赴(3) 死也不退。
温晨侧头看窗外翻涌的云海绵密如絮。这是飞往巴黎的航班, 也是他和顾默珩重新开始后,第一次远行。
身边的男人从登机开始就不太对劲,顾默珩坐得笔直, 膝头摊开的财经报纸,十分钟过去了,边角都被指尖攥得起了皱, 却依旧停留在同一个版面。
“顾总。”温晨转过脸, 视线落在他微微发颤的左手上,声音里漫着懒洋洋的调侃,“飞机是要解体了?”
顾默珩猛地回神, “没有。”下意识反驳干涩得厉害。他慌忙端起手边的苏打水想掩饰,动作太急, 水渍溅了两滴在昂贵的深灰色西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狼狈, 且笨拙。
温晨挑了挑眉,指尖点了点他的手背, “那你抖什么?”
顾默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才惊觉自己的失态。骨节分明的手指蜷了蜷。
“我……”他垂眼,声音低得融进机舱的嗡鸣里,“觉得不真实。第一次……和你一起出国。”尾音轻得似叹息,“像做梦。”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像他无数个失眠夜里,臆造出的一场虚妄的幻觉。怕这飞机一落地, 怕一眨眼醒来仍在那间冰冷的半地下公寓,窗外是永不开晴的灰蒙,而温晨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八年前的雨夜。
这种恐惧, 比八年前失去一切时,还要刻骨。
温晨叹了口气伸出手,修长微凉的手指,穿过两人之间那点狭窄的距离,覆盖在了顾默珩还在轻微颤抖的左手上。
掌心相贴。
温晨的手并不热,甚至带着点常年画图留下的薄茧,擦过顾默珩的手背时,却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瞬间烫平了他心底那些疯狂滋生的不安。
“现在呢?”温晨看着他的眼睛,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指尖微微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虎口。“还是梦吗?”
清晰的痛感传来。
顾默珩怔怔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那点微凉的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烫得他眼眶发酸。
不是梦。
温晨的手就在这里,温晨的温度就在这里。
“不是……”他反手握住,五指用力收紧。
“不是梦。”顾默珩重复了一遍,眼底却渐渐聚起了光。
温晨稍微调整了姿势,让他握得更舒服些,声音放得轻缓,“睡一会吧,处理工作到那么晚,你才睡了不到三小时。还有七个小时落地,到了我叫你。”-
巴黎的冬天,冷得有些刺骨。
寒冷的风像是浸了冰的刀,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温晨扣上风衣的最后一颗扣子,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
抵达巴黎的三天,行程表被切割得泾渭分明。
白天,温晨穿梭在拉德芳斯的写字楼里,与甲方据理力争设计方案的每一处细节。顾默珩则在酒店套房,或是在临时的商务中心,处理着大洋彼岸堆积如山的公务,视频会议的声音,偶尔会飘进卧室。
同住一间套房,但直到日落西山,霓虹初上,两人才会有真正的交集。
“今晚去哪?”
顾默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紧实的肌肉线条。
温晨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铁塔的尖顶上,“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灯,我想看。”
顾默珩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似乎瞬间被注入了活力,“好,我去备车。”
夜幕降临,战神广场的草坪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卷着枯叶掠过,游客们裹紧身上的大衣,却没几个人肯离开。
温晨围着厚重的奶茶色围巾,半张脸埋在柔软的绒布里,只露出一双清清冷冷的眼睛,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暖手。
顾默珩站在他身侧,不动神色地往风口挪了半步,替他挡住大半的寒意,他手里端着一台莱卡相机,镜头悄悄对准了他。
“咔嚓。”
温晨皱了皱眉,侧脸避开镜头,语气无奈:“顾总,你是来旅游,还是来当狗仔的?”
顾默珩放下相机,嘴角却藏不住笑意,“记录生活。”
借口蹩脚且毫无说服力。
从第一天晚上开始,这人就举着相机对着他狂拍。
他喝咖啡时,镜头对着他;
他看路牌时,快门声在身侧响起;
就连他被冷风吹得皱眉时,都逃不过那台相机。
“看灯。”温晨懒得计较,扬了扬下巴。
整点的钟声,隔着风敲了过来。
巨大的铁塔骤然被金色灯光点亮。无数星芒在钢铁骨架上跳跃闪烁,似将银河揉碎,尽洒在这座城市上空。
顾默珩抬头,眸底却没有半分星光,也没有那片璀璨的灯海,只有温晨。被光影映照得明明灭灭的侧脸,比那座塔更让他移不开眼。
“咔嚓。”又是一声极轻的快门声。
温晨终于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无奈与警告,“顾默珩。”
顾默珩犹豫了两秒,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放软了些,低声讨价还价,“就一张。这张光线很好。”
他将屏幕转向温晨。背景是虚化的璀璨灯海,温晨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眉头微蹙,眼尾被冷风吹得泛红,眼神带着迷离倦意,却偏偏勾人。
没有刻意的构图,没有摆拍的摆拍。
“别拍了,丑。”温晨别过脸,露出半张的脸上微微泛起一点红。
“不丑。”顾默珩语气认真得近乎执拗。他上前半步,盯着温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温晨,你怎么样都好看。”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之间的碎语。
几句拌嘴,让彼此的距离又拉近了些。
温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冷风的凛冽。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你以前不是最挑剔构图和光影么?”语气调侃,“顾大少爷的审美,何时降级了?”
顾默珩眸光微颤。
那是八年前的顾默珩,挑剔、傲慢、追求完美。可是,与现在的顾默珩何干?
“以前是我瞎。现在只要你在镜头里,就是最好的构图。”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自嘲。
温晨看着他眼底的偏执,心口软得一塌糊涂。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下不为例。”
“好,听你的。”-
翌日晚上,塞纳河畔。
游船划破漆黑水面,漾开圈圈涟漪。两岸路灯将河水染成流动的金色。
温晨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调慵懒。顾默珩依旧跟在半步之后,手里还是拿着那台相机。只是这次,他拍得更隐蔽了些,镜头总是在温晨回头前,匆匆垂下。
“顾默珩。”
温晨忽然停下,转身靠在河岸石栏上。晚风卷起衣角,他侧头看过来。
“嗯?”顾默珩立刻停下,条件反射地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
“如果我也变了呢?”温晨视线移向河面破碎的倒影,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顾默珩沉默片刻,走到他面前,挡住河面吹来的风。抬手,指尖悬在他脸颊前方,犹豫一瞬,最后只轻轻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鬓发。
他举起相机,屏幕幽光照亮两人的脸。照片里的温晨眉眼冷淡,却与记忆中画室里回头冲他笑的少年,重合得丝毫不差。
“温晨,你看。”顾默珩指着屏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眼里,永远都是那个在画室里回头冲我笑的人。”
“皮囊也好,性格也罢。”他微微仰头,视线与温晨平齐。那双极具压迫感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只盛得下一人,“只要灵魂是你。”
“我都爱。”
温晨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塞纳河的水仿佛停止了流动。他能看穿顾默珩所有伪装,看穿他的不安与隐忍,却唯独看不穿这份深情,究竟是赎罪,还是本能。
亦或是,两者早已血肉交融,难分彼此。
温晨忽然垂眸,极轻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嗔怪:“油嘴滑舌。”
他转过身,继续沿河岸往前走,脚步却轻快了几分,“前面有家热红酒摊。”
他背对着顾默珩挥了挥手,“顾总,请客吧。”
顾默珩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心脏像被灌满滚烫的蜜。他深吸一口冬夜冷空气,肺腑却一片灼热。握紧相机,快步跟了上去。
只要温晨还愿意往前走。
哪怕一步三回头,哪怕走走停停,他顾默珩,都会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巴黎的冬天,总是阴郁得像一场漫长的告别,这种阴郁,在圣礼拜教堂的门前,达到了顶峰。
顾默珩今天有些反常的沉默。从迈进这座哥特式建筑的那一刻起,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眼睛,就没敢正视过温晨一次,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沿狭窄螺旋楼梯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直到迈出最后一步,视野豁然开朗。
即使是温晨这种对建筑美学早已免疫的专业人士,呼吸也忍不住滞了一瞬。
一千一百一十三幅彩绘玻璃窗,将惨淡夕阳切割成无数瑰丽碎片。紫罗兰的幽紫、深红的炽烈、钴蓝的沉静,泼墨般洒在石砖地上,流淌成一片彩色河流。
光线在这里不再是照明的工具,而是凝固的神迹。
顾默珩却没有看那些惊世骇俗的玻璃窗,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面巨大的玫瑰花窗,逆着光。
斑斓的光斑落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上,落在他高挺的眉骨上,将他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晦暗,照得一清二楚。
“温晨。”
顾默珩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把粗砺的沙,被风一吹,碎得不成样子。
温晨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嗯?”
顾默珩仰起头,视线在那繁复的圣经故事彩窗上游离,就像是在寻找什么支撑,“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温晨挑了挑眉,没打断他。
“在学校的图书馆,角落那个靠窗的位置,我看见你在画图。画的就是这里,圣礼拜教堂的草图。”
温晨愣了一下,那段时光太过久远,久远到他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
“那天的课程很多,你太累了,画着画着就睡着了。”顾默珩低下头,目光终于落回温晨脸上,眸子里翻涌着汹涌的情绪,“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正好洒在你脸上。”
他手指微蜷,像想触碰那段回忆,又怕碰碎,“那时我就想,总有一天,要带你来这里。让真正的、比那美上万倍的彩光,照在你脸上。”
温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瞬间漫上鼻尖,眼眶微微发烫。
原来,这场迟到八年的旅程,从来都不只是一次简单的远行,而是一个,藏了八年的承诺。
“温晨。”顾默珩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现在……”
他的喉结滚了滚,那句问话,重的像千钧巨石:“配站在你身边了吗?”
话音落下,连周围绚烂的光影,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温晨轻轻叹气,把手从温暖的口袋里拿出来。修长的手指,覆上了顾默珩棱角分明的侧脸,致富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
“顾默珩。”他声音很轻,“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亮透彻,“当年的事。你用了一种最笨拙、最自以为是、也最伤人的方式,给了我一份保护。”
顾默珩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被温晨轻轻按住了唇。
“嘘。”温晨的食指抵在他的唇上,堵住了那句未说完的道歉,“不用道歉。”
他收回手,却顺势向下,五指强硬地扣进了顾默珩僵硬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像两颗漂泊八年的心,终于找到归处。
“你付出了八年孤独,我也付出了八年恨意。”温晨抬头,迎着漫天绚烂圣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释然的笑,“现在,我们扯平了。”
温晨没给他继续发散思维自虐的机会,“既然旧账翻篇了,我们就来谈谈新约。”
顾默珩的喉咙发紧,“你说。”
光影流转,夕阳透过彩绘玻璃,将大半个教堂染成了深邃的钴蓝与酡红。
温晨站在光里,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还记得我们约定的三个条件吗?”
顾默珩毫不犹豫地回答,“坦诚、信任、平等。”
“我现在加第四条。”温晨的目光,亮得惊人。
顾默珩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永远。”
温晨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永远坦诚信任。”
他缩短两人距离,目光灼灼,“不管你是贫穷富有,是顾总还是穷光蛋,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风浪。”
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宣誓:“这条约,期限是永久。”
“你接受吗?”
顾默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破碎,“……接受。”
“那好。”温晨满意地勾唇,右手探进风衣口袋,摸出一个黑色丝绒小盒,对他扬了扬下巴,“伸手。”
盒子被打开,里面躺着一对素净的对戒。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耀眼的宝石,只有流畅的线条,是建筑师独有的审美。冷冽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内圈隐约可见两道细细的刻痕,是彼此名字的缩写。
温晨取出一枚,托起顾默珩的手,动作轻缓却坚定地将戒指推入他无名指根。
“我自己设计的。”温晨垂眸看着那枚戒指,指腹轻轻摩挲过戒面,眼底带着笑意,“尺寸应该合适。”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默珩,语气狡黠而霸道:“不合适也不许退。”
“不退。”顾默珩声音带着浓重鼻音。他接过盒中另一枚戒指,牵起温晨的左手。
指尖抖得厉害,第一次竟蹭过指节。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喟叹,稳了稳呼吸,指尖微颤,终于将戒指稳稳套进温晨无名指根。
温晨没动,任由他摆弄,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
两枚素戒紧紧相抵,在斑斓光影下,闪烁坚定微光。
顾默珩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眶通红,似用尽毕生力气,一字一句起誓:
“死也不退。”
顾默珩扣住温晨的手背,在绚烂至极的圣光下,微微低下头轻轻吻上那枚戒指。
第49章 奔赴(4) 照片版权归我,你只有使用……
巴黎的清晨, 雾气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地伏在空气里,风卷着湿冷的寒意钻过衣缝, 往骨头缝里渗。
温晨是被顾默珩从被窝里连人带毯子捞出来的。这人神色神秘,问去哪里只摇头,手却不停, 一件件为他套上衣服:羊绒衫、防风外套, 甚至还想往他颈间绕那条红色围巾。
“顾总,”温晨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男人温热的掌心, 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我们这是要去南极科考队报到?”
顾默珩动作一顿, 抿了抿唇,眼神却异常坚持:“外面很冷。还有, 今天不谈生意。”
车子一路向东,驶离市区。窗外景色从古老的奥斯曼建筑渐变为空旷田野, 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粉色拱门前。
温晨望着那个标志性的米老鼠头像, 嘴角轻轻一抽。
迪士尼。
两个加起来年近六十的男人,来这种地方?
他侧目看向身边的人:“顾默珩,你今年三岁?”
顾默珩没接话,解开安全带下车。
温晨轻叹一声,裹紧大衣跟了下去。防风衣领口的绒毛蹭着下巴,暖意融融。
走到检票口, 温晨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异样。
太安静了。
就算是冬天,巴黎迪士尼也该是人声鼎沸的模样,平日里排队的队伍能绕着城堡转三圈,孩子们的尖叫和巡游音乐声能掀翻屋顶。可现在, 偌大的入口处却空荡荡的,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游客,一个都没有。
一个荒谬的猜测涌上心头。温晨侧头看向身边神色淡定的男人:“顾默珩,别告诉我你……”
“包场了。”顾默珩回答得风淡云轻。
温晨深吸一口气,感觉额角的青筋在突突直跳:“多少钱?”
顾默珩眼神飘忽了一瞬,没敢他的眼睛:“不多。”
“说数字。”温晨语气沉了半分。
顾默珩喉结滚了滚,伸出五根修长的手指:“五千万。”
“你有病?”温晨终于低骂出声。
他当然知道这笔钱对如今的顾默珩不算什么。但这是五千万,即便以他工作室如今的盈利,也需不眠不休画上两年图纸。
顾默珩见他脸色不霁,立刻慌了神。他下意识去拉温晨的袖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不喜欢别人看你。”
“我想和你……就我们两个人,好好玩一次。”
“而且人多太吵,不安全。”
借口列了一堆,核心却只有一个:我有钱,我乐意,我想独占你。
温晨看着他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数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顾默珩的不安了。这人是在用金钱,填补那八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空白,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来确认自己杂事他生命里的存在感。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拼命把手里最好的糖全都塞给你,也不管你牙疼不疼,会不会腻得慌。
心里那股子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倏地就泄了。
“顾默珩。”温晨看着他,语气放软了一些,“有钱不是这么花的。下次别这样了。”
顾默珩眼神黯了黯,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被没收了糖果的小孩,低声应道:“……好。”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高飞狗蹦跳着跑来,毛茸茸的爪子张开,给了温晨一个结实的拥抱。蓬松绒毛蹭过脸颊,憨态可掬的热情瞬间打破了两人间的低气压。
温晨被撞得踉跄了一下,顾默珩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
“欢迎来到神奇世界!”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送上了两个米奇发箍,一个是经典的黑耳朵,一个是缀着粉色蝴蝶结的米妮款。
温晨眼皮轻跳,尚未开口拒绝,顾默珩已面无表情地拿起黑耳朵,戴在自己头上。
违和,极其违和。
平日西装革履、气场凛然的顾总,顶着一对圆滚滚的米奇耳朵,竟透出几分反差萌。
顾默珩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把那个粉色蝴蝶结递到温晨面前:“戴上。”
温晨后退一步,满脸写着拒绝:“顾总,要点脸。”
“这里没人。”顾默珩强调,眼神执着得很,“只有NPC。”
“NPC也是人。”
“他们签了保密协议。”顾默珩一脸认真。
温晨:“……”
资本家的嘴脸,真是无处不在。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看着顾默珩那双执拗的眼睛,温晨最后还是妥协了。他一把抓过那个发箍,胡乱往头上一扣,蝴蝶结歪歪扭扭地耷拉着。
“行了吧?走!”温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迈开长腿往园区里走。嘴上说着幼稚,脚步却轻快得很。
没了拥挤的人潮,整个乐园像是为他们两个人造的梦境。所有的项目都不用排队,随到随玩。过山车在轨道上呼啸而过,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却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顾默珩全程紧紧抓着温晨的手,哪怕是在失重下坠的瞬间,也没有松开半分。
温晨侧头看他。顾默珩的头发被风得凌乱,那双总是深沉如海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像是藏着整片星空。他扯开嗓子喊着温晨的名字,笑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傻小子。
那一瞬间,温晨恍惚觉得时光倒流。
他们好像真的回到了八年前,而他们也只是一对普通热恋中的情侣。
疯玩了一整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园区里的灯光依次亮起,暖黄的光晕裹着五彩的霓虹,梦幻得不像话。温晨有些累了,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坐在城堡前的长椅上歇脚。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温晨抿了一口热可可,他抬手指了指面前亮着灯的睡美人城堡。虽然很美,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顾默珩看了看腕表,神色变得有些紧张。他站起身,走到温晨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还有十秒。”顾默珩低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哑。
温晨挑眉:“什么?”
“十、九、八……” 顾默珩开始倒数。
随着他的声音,周围的路灯突然全部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顾默珩望着温晨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三、二、一。”
“砰——!”
第一束烟花升空,在城堡上方炸开,金色的火星簌簌落下,照亮了夜空。紧接着,成千上万束烟花齐发,将整个黑夜染成了白昼,绚烂得让人挪不开眼。
但这还不是全部。
数百架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空,在烟花的背景下,迅速变换阵型,先是勾勒出一座建筑的轮廓。
温晨瞳孔骤缩,那是他大三那年,第一次获得国际大奖的设计图——《家》。
紧接着,无人机变换阵型,变成了另一幅图,是他成立工作室后的第一个落地项目。
一幅又一幅,从青涩的初稿到成熟的作品,是他这八年来,所有的心血,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孤独与坚持。
顾默珩竟然连那些藏在设计图角的小细节,都复刻得一模一样。
最后,无人机缓缓散开,在漫天绚烂的烟火中,汇聚成一行巨大的法文:
【Tu es mon architecture.】(你是我的架构。)
对于建筑师来说,架构是支撑,是灵魂,是一切的基石。
温晨手中的热可可倾洒在手背,他却浑然不觉。他仰首望着那行字,眼眶倏然泛红。
顾默珩站在他面前,背对着漫天烟火,微微仰着头看着温晨。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温晨。这八年,你一个人盖起了你的世界。”
“以后,能不能让我来做那个地基?不干涉你的设计,不改动你的结构。我只负责托着你,哪怕天塌下来,也有我。”
温晨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力抱住眼前在寒风中微颤的男人。手臂收紧,将顾默珩的脸按入自己颈窝,感受他微凉的肌肤与急促的呼吸。
顾默珩僵住,浑身的肌肉都崩得紧紧的,连手指不敢动一下。
“傻子。”温晨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谁说我要这些了?”
“我要的,只是你。”
“下次……”温晨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下次别包场了。”
“省下的钱,给我买画笔吧。”
“你要是真钱多得没处花,就给我当模特,按小时收费,很贵的。”
顾默珩愣了许久,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反手紧紧抱住温晨,“好。”
他把头埋在温晨的肩头,眼眶发热,“都听你的。”
回程航班跨越七个时区,机舱灯光早已调暗。唯有舷窗外一点孤寂的航行灯,在墨色夜空里不知疲倦地闪烁。
温晨盖着羊绒毯,闭目养神。
顾默珩并没有睡,即便呼吸放得很轻,温晨依然能感觉到身边人压抑不住的躁动。
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指腹一遍又一遍地蹭着戒圈内侧的刻痕。
这人从戴上戒指到现在,嘴角那种傻气的弧度就没下来过。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欢喜。
“再摸就要秃噜皮了,顾总。”温晨并没有睁眼,声音懒洋洋地飘了过去,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身边的动静猛地一滞,顾默珩的耳根瞬间红透:“吵醒你了?”
“没有。”温晨调整了一下姿势,毯子滑落些许,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他依旧闭着眼,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嗯?”顾默珩立刻侧过身,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只要是温晨开口,哪怕是让他去摘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立刻去计算轨道,规划路线。
“我父母下周约了摄影师。”温晨语气平淡,“让我们回去,拍一组家庭照。”
顾默珩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过,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剧烈的耳鸣。
家……家庭照?
这是伯父伯母对他的认可吗?
“……婚纱照?”
温晨终于睁开了眼。他侧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顾默珩震惊到失语的脸,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家庭照。”
他慢条斯理地纠正,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但如果你理解为婚纱照,我也不反对。”
狂喜如海啸将他吞没。顾默珩呼吸急促,怔怔望着温晨。
“怎么?后悔了?”温晨挑了挑眉,看着他这副傻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
顾默珩立即摇头否认,目光死死盯着温晨的嘴唇,那里刚刚吐露出了世上最动听的语言。
下一秒。
他忽然凑了过去,一个完全不像顾默珩风格的吻。没有掠夺,没有侵略,没有平日里那种恨不得将人拆吃入腹的凶狠。
很轻,很快。像是一片羽毛,颤巍巍地落在了温晨的唇角。
温晨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望着他深邃眼底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意。甚至在顾默珩欲退开时,微微仰首,主动迎了上去,指尖轻勾住他后颈。
顾默珩的脸瞬间红透。那抹绯色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在昏黄机舱灯光下格外动人。
“……不后悔。”
分开后,顾默珩垂着眼,长睫微颤,声音小得像是呢喃,却坚定得道:“永远不。”
温晨看着他这副纯情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飞机落地时,正是深夜。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扑打在公寓的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内地暖开得很足,驱散了一室的寒意。
顾默珩沐浴完毕,身上犹带潮湿水汽。他穿着深灰睡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发梢仍滴着水珠。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洒在从客卧里挪出来的黑色三角钢琴上。
顾默珩的脚步忽然顿住,视线被钢琴上方多出来的一样东西牢牢锁住。
原木色的边框,简约而质朴。照片里,是圣礼拜教堂那绚烂至极的玫瑰花窗,阳光透过彩窗,洒下漫天光影。而在那流光溢彩之下,两道修长的背影并肩而立。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是谁拍的,但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刻的悸动。
他迈腿走近钢琴,照片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摄影师我请的。照片版权归我,你只有使用权。】
他对着照片看了很久,发梢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带来一丝凉意,才回过神来。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睡袍贴近心口的口袋里。然后,在钢琴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之上。
第一个音符落下,清脆悦耳。紧接着,是一串简单而熟悉的旋律,流淌在寂静的深夜里。
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
最简单的曲调,最纯粹的童真。
一闪一闪亮晶晶。
那是他在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无数次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时,仰望星空时心底唯一的慰藉。那时他总在想,温晨会不会像星星一样,永远遥不可及。
如今,星星落进了他的怀里,成了他的全世界。
琴声流淌,在寂静的深夜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却格外温柔。
客卧的门虚掩着。
温晨穿着宽松的睡衣,双手抱胸,懒懒地靠在门边静静地听着。
第50章 奔赴(5) 温晨V:没被包养。家里顾……
元旦刚过, 窗外的积雪还凝着冷白的光,枯枝上挂着零星冰凌,风一吹, 便簌簌往下掉细碎的冰渣,把空气刮得愈发清冽。
公寓里暖气充足,奶香混着糖浆的甜腻, 漫进每个角落。
顾默珩正在厨房与一盆面糊“较劲”, 只因昨晚温晨蜷在沙发上刷手机时,随口提了句想念巴黎街头那家没排上队的法式可丽饼。于是这位资本大鳄推掉今日三个高层会议,让秦书备齐材料送来后, 便围着那条并不合身的灰围裙,在厨房里闷了整整一上午。
温晨坐在书房处理几张收尾的设计图, 数位板上的线条流畅利落。可耳畔飘来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磕碰声,让他嘴角总在无意识地微微上扬。这种浸着烟火气的琐碎日常, 是他这八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叩叩。”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秦书推门而入时, 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温先生。”秦书的声音压得很低, 眼神往厨房方向飘忽了一下,才沉声道:“出事了。”
温晨手中的压感笔一顿,笔尖在数位板上停下。他抬起头,眼底的柔和瞬间敛去:“怎么了?”
秦书没多言,只是将手中的平板递了过来。屏幕上是知名的建筑行业论坛,平日里清一色讨论结构美学与设计理念的版块, 此刻正被一条加粗的红色标题置顶屠版,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新锐建筑师情定资本大佬?温晨左手无名指惊现婚戒!疑似被包养?】
配图显然是偷拍的,背景昏暗模糊,看场景应该是在机场。照片里的温晨低头看着手机, 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可镜头极其刁钻地对准了他的左手。
那枚素净的戒指,在闪光灯下折射出冷冽光泽,成了画面唯一的焦点。
评论区早已盖起几千楼,恶意的揣测像潮水般淹没了寥寥几条理智的声音。
“早就听说温晨背后有人,不然那几个大项目怎么可能落到他头上?”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
“可惜了一身才华,最后还是走了捷径。”
温晨面无表情地滑动屏幕。那些字句似能透过玻璃传递寒意,他眼底温度随指尖凉意一点点褪去,如窗外未化的寒冰。
“温先生,顾总那边……”秦书欲言又止。
“他知道了?”温晨把平板扣在桌上,站起身。
“刚才顾总的手机响个不停,应该是公关部打来的。”秦书诚实地回答道。
温晨没再说话,推开书房的门,径直走向厨房。刚靠近门口,那股甜腻的香气已变了质,透着一股焦糊味。
顾默珩背对着他站在流理台前,右手死死攥着打蛋器的边缘,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平板电脑被扔在一旁的料理台上,屏幕还亮着,正是那个刺眼的帖子。
昂贵的大理石台面上,一盆淡黄色的面糊洒了大半。黏稠的液体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狼藉不堪。
“撤掉。”他对着蓝牙耳机下令,语速极快,“现在,立刻,马上。查出发帖人,不管是谁,让他从这个行业彻底消失。”
顾默珩挂断电话,手忙脚乱地抓起抹布,想要擦掉台面上的面糊,可越擦越脏,越擦越乱。
那种失控感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想温晨看到那些恶毒的字眼。
“顾默珩。”
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默珩的背影猛地僵住,手中的抹布“啪”地一声掉进了面糊里。他没敢回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别进来。这里脏,很乱。”
他试图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不想让温晨看到自己这副狼狈又狰狞的模样。
温晨却没听,踩着拖鞋一步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绕过他僵硬的腰身,先关掉了还在干烧的平底锅火源。再轻轻握住了顾默珩那是沾满面糊,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温晨的目光落在那一桌狼藉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顾默珩低下头,急切地辩解:“新闻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压了,十分钟,不,五分钟,热度一定能降下去,没人会再议论。我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的生活。”
“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你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设计师……”
“顾默珩。”温晨忽然加重了语气,打断他语无伦次的辩解。
顾默珩噤了声,呼吸却急促得像是要断气。
温晨叹了口气,从旁边抽了几张湿纸巾。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擦拭着顾默珩指缝里黏腻的面糊。
“谁说要压了?”温晨把脏了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抬起眼帘,直直地撞进顾默珩惊愕的瞳孔里。
“……什么?”顾默珩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说,不用压。”温晨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拿起那部还在不断弹出新消息的平板。扫了一眼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戒指拍得挺清晰的。”
顾默珩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可是那些人说你……”
“说我什么?被包养?”
温晨嗤笑一声,侧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顾总,我的身价虽然没你高,但也不至于沦落到要被人‘包’的地步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默珩急了,上前一步想要解释。
“我知道。”温晨抬手,掌心贴上顾默珩那张因为焦急而有些苍白的脸。指尖微凉的触感,让顾默珩瞬间冷静下来。
“顾默珩,你在怕什么?”
顾默珩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晦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怕……怕你不愿意承认。毕竟,我曾经把你伤得那么深,我们重新开始也没多久……”
温晨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着细密的疼。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顾默珩,怎么就在他面前,卑微到了尘埃里。
“秦书。”温晨忽然开口,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顾默珩的脸。
一直站在门口当隐形人的秦书立刻站直:“我在。”
“不用撤热度。”温晨的语气平静,“联系公关部,准备发通稿。”
“发……什么?”秦书愣了一下。
温晨勾了勾唇角,抓起顾默珩那是刚刚被擦干净的左手。在那根修长的无名指上,同款的素戒正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他举起两人的手,十指相扣,并在了一起。
“咔嚓”一声,温晨用自己的手机拍下这张照片,背景正是厨房里那一桌没做完的可丽饼面糊和狼藉的台面。
“不如让大家都看看,也省得他们瞎猜。”温晨低头编辑着微博,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顾默珩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温晨,你想好了?一旦公开,你就真的……甩不掉我了。”
温晨按下了发送键的瞬间,抬眼看向他,眉梢微挑,带着点挑衅,“早就甩不掉了,不是吗?”
【温晨V:没被包养。家里顾总做饭太好吃,正等待投喂。@顾默珩】
配图正是那张十指相扣的照片。
微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私信和艾特瞬间99+。秦书打给公关部的电话还没挂,显然电话那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官宣”炸得不轻。
温晨没管那些几乎要跳出来的私信和艾特,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一眼屏幕,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终于清静了。
厨房里那股焦糊味还没散尽,混合着窗外渗进来的冷冽雪气,有些呛人。顾默珩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死死盯着温晨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瞳孔都在颤抖。
“温晨,你……撤回还来得及。只要说是被盗号,或者说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温晨笑了笑,对秦书道:“通知各家媒体,明天下午三点召开发布会。只接受正规主流媒体,那些八卦小报如果不请自来,直接请出去。”
顾默珩还没从惊喜中反应过来,“场地太小了。工作室安保不够,那些记者会像疯狗一样。我去安排酒店,把顾氏的安保队调过来。必须设置三道防线,提问稿提前审核,所有尖锐问题必须剔除……”
熟悉的强势姿态又冒了出来,这是顾默珩的应激反应,总想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护温晨周全。
“顾默珩。”温晨打断了他,语气不重,“这是我的发布会,相信我能处理好。”
顾默珩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只被主人训斥的大型犬,刚刚竖起的毛发瞬间耷拉了下来,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温晨看着他这副样子,转身往卧室走,步调懒散,“行了,过来选衣服。”
顾默珩愣了一下,随即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卧室的衣帽间很大,暖黄的灯光洒在整排整排的衣架上,映得布料质感愈发细腻。
温晨拉开柜门,指尖在一排排西装上划过,手指修长白皙在深色的布料间穿梭。
最后,拎出了两套西装。一套是剪裁利落的铁灰色,面料带着细微的羊绒质感,看着就温润内敛。另一套是深邃的普鲁士蓝,戗驳领设计,锋芒毕露,满是精英范儿。
“这套灰的,还是这套深蓝的?”
温晨转过身,两套衣服分别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抬眼看向他,“顾总,选一个。”
顾默珩的视线在那两套衣服上停留了许久。其实根本不用选。那套深蓝色的,完全是按照他的穿衣风格定制的。
“你定。”顾默珩把皮球踢了回去。
“啧。”温晨有些好笑地瞥了他一眼,“让你选你就选。”
顾默珩抿了抿唇,抬起手,指尖有些迟疑地指向了那套深蓝色:“这套。”
温晨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塞进他怀里,“眼光不错。”
他自己站在镜子前,将另一套西装外套比在身上,侧头看向顾默珩,勾了勾唇角,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情侣色,但不完全一样。”-
深夜,雪下得更大了。窗外的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低低哭泣。公寓里很安静,地暖无声地运作着,将寒意隔绝在窗外。
顾默珩却无法入眠。那套深蓝西装就挂在床头,只要闭眼,八年前雨夜的画面便如梦魇袭来——温晨失望的眼神、被撕碎的设计图、决绝的背影……还有明日,那些媒体会如何书写?会如何刁难温晨?纷乱思绪如冰冷毒蛇,顺着脊椎缠绕而上,令他窒息。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三点,他再也忍不住了,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没有穿拖鞋,赤着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推开客卧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暖黄的光。
顾默珩愣住了,温晨也没睡。
书桌前的台灯开着,温和的光晕拢在那个清瘦的背影上。温晨穿着宽松的睡衣,手里握着压感笔,正在数位板上飞快地描绘着。
“沙沙”的笔尖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默珩站在门口,气息微滞。温晨闻声,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放下笔,转动椅子回过身来,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顾默珩。
“怎么不睡?”温晨问。
“我紧张。”顾默珩站在阴影里,声音低沉开口道。
客卧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晨重新拿起桌上的那枚素圈戒指,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重新套回了无名指上。金属的微凉触感,正好卡住了那根连接心脏的血管。
他抬起头,对着那个站在黑暗中的男人,轻轻招了招手。
“过来。”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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